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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181章 皇室 恨海情天褪去,只剩君臣有别。……
五月的极北荒原, 春草已萋萋连天。
群山万壑披青绿。这青绿间,有一道穿着朱袍的孤影从山脚下走出来。
她走得极慢,不时地踉跄, 遥遥望去如同山水长卷里一点不慎的落红。
长公主牺牲了自己的战马, 丢弃了自己的盔甲和利剑, 只靠一柄短刀, 杀光了追兵。
魏宜华终于只身走出了燕然山。
她一夜未眠, 紧绷着精神赶路,深重的疲惫在看到日出平原的那一刻涌上四肢百骸。
眼前的原野一望无际, 齐腰高的绿草像奔涌不息的海浪。
边关路遥, 距燕然山足有三百里。
一匹良驹自拂晓跑至日暮,方可抵达。
其间, 飞禽野兽遍地, 偶尔能碰见时常迁居的小型游牧部族,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绵绵无尽的草野和长天。
而她没有干粮和水囊, 没有指南针与快马,唯独剩下一柄短刀,一双腿。
若想活着回到故国, 她便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向前。
走了一夜的腿肚子还酸胀着, 眼底有了些红血丝的魏宜华喘了口气, 咬紧牙关握住拳头, 再度迈开步伐, 一身决然,朝那遥不可及的草原彼端而去
皇帝于春末咳血之后,身体便一日日地差了下去,一连数日闭门不出, 朝野上下人心浮泛。
越颐宁深知时间紧迫,立刻着手开展了对太子之死的调查,在极其隐秘的状态下进行。
谢清玉动用了谢家不为人知的暗桩和隐藏在世家大族里的探子,搜集来了有关太子之死的传闻,事无巨细。
沈流德和邱月白二人现在在京城周边的县镇任职,没有皇命不得擅自离任进京,帮不上什么忙。
没有信得过的女官协助,越颐宁便自己看完了所有上呈过来的情报,连着熬了两个大夜。
梳理完毕后,她联系了安插在宫中的耳目,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触可能与当年之事相关的旧人。
起初的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曾侍奉东宫的宫人们都成为了前太子的陪葬。皇帝这件事料理得实在干净,越颐宁只能在太子身亡前就被遣散或调离东宫的婢从里下手,试图摸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这些人要么一无所知,要么讳莫如深,都一副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
线索几乎断绝之际,一个看似无关的消息递到了越颐宁手中。
——宫中一位负责管理旧档、即将荣休的老文书,在整理库房时不慎跌伤了腿,需要静养数月。接替他的是其徒弟,而这位徒弟,早年曾受过谢家一份不大不小的恩惠。
越颐宁敏锐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
宫中文书库房,不仅存放着典籍案卷,也收存着一些关于各宫用度起居的零散记录,虽不涉及机密,却可能留下意想不到的痕迹。
她让那徒弟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留意任何与东宫相关,尤其是临近太子暴毙日期前的日常记录。
等待了数日,回报的消息却令人失望。
东宫相关的正式记录几乎被清理一空,剩下的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杂物清单。
就在越颐宁几乎要放弃之时,那名老文书的徒弟却突然带来一条新线索:一位姓苏的医女。
“这位苏医女并非东宫属官。”谢清玉向越颐宁概述他阅览的情报内容,“她原先在太医署当值,精于药膳调理。大约在太子出事前半年,因顾皇后忌辰将至,太子忧思过甚,食欲不振,陛下曾特地下旨命她每日为太子准备一道安神开胃的药膳汤饮,持续了约一月有余。”
“此事记录在太医署的寻常派职档中,故而未被清理。太子故去不久后,她便因家中母亲病重,请求出宫归乡了。”
越颐宁的精神陡然一振。
这是他们调查这么久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近距离接触过太子日常饮食的宫人!
找到苏医女的下落费了一番周折。
她原籍京畿,但归乡后不久母亲病故,她便嫁到了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镇。
那个小镇的位置恰好归属沈流德管辖,越颐宁动用了沈流德的人脉,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到了她的确切居所。
为确保万无一失,越颐宁没有亲自前往,而是让沈流德派了一名绝对忠诚的心腹侍女,伪装成寻访故友的妇人,前往小镇。
几日后的黄昏,那名侍女风尘仆仆归来,带回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殿下,”侍女低声禀告,“奴婢见到了苏医女,她如今已是寻常妇人模样,起初十分警惕。奴婢按您的吩咐,并未逼迫,只闲聊了些宫中旧事,又留下些银钱说是故友接济。”
“她感念之余,才在送奴婢出门时,趁着四下无人说了一段话。”
“她说,太子殿下最后那段时日,心神损耗极重,她准备的药膳,殿下也常常只用几口。”
“她一直担心太子的身体状况,时常留心着东宫那边的动静。那日傍晚,她照旧做好药膳,送来东宫,却在门口碰见了和吴太监说话的太子长御。”
苏医女见太子长御亲自送吴太监出门,二人又站在檐下寒暄了半晌,心下称奇。她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吴太监走后才拐出来,叫住了长御,这才知道,吴太监刚刚是奉皇上的命送了一碗汤来。
“她说,长御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药膳,直接遣她走了,说太子已睡下了,这膳也不必再送进去。她还有些奇怪,她的药膳一直都是这个时辰送来的,太子从未歇息得那么早过,未免太不寻常。”
“大抵是看出她的心思,长御多解释了一句,说太子今日心情不佳,一回宫就将殿里服侍的宫女太监全都赶到了外头。”
“她方才去寝殿瞧过了,里间灯火都灭了,唤人也没听到应声,想来太子殿下是提早睡下了,便未敢打扰,只把吴太监送来的那碗汤放在隔着屏风的外间,便轻手轻脚掩上门出去了。”
苏医女听罢,也只得告辞,端着原封不动的药膳回去了。
她心中虽觉异样,却也只当是殿下劳累所致,并未深想。
她万万没料到,次日清晨传来的,竟是太子暴毙的噩耗。
紧接着,东宫被下令封锁,所有宫人尽数投入大牢关押,陪同殉葬。
侍女说完,额角已经有了薄汗,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越颐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皇帝命人送去的那碗汤,太子根本没有喝。
既然如此,太子之死便与皇帝无关,至少与那碗汤无关。
皇帝没有毒杀太子。
可若不是那碗毒汤,太子又是因何而暴毙身亡?皇帝不惜处死所有可能的知情者,大动干戈至此,也要千方百计地遮掩太子的死因,目的又是什么?
白茫茫的迷雾散开了些许,却露出了更深的谜团。
自此,案情又陷入泥沼,不得寸进。
谢清玉与越颐宁谈话过后,不免又一次想起了谢云缨说过的线索,那第三个番外。
于是,他又遣人去找谢府二小姐,问了一问,话里用的是只有兄妹两人知道的暗号。
谢云缨这段时间都在发愁系统去了哪,她每天都会拨紧急呼叫,每天都是那个机械电子音在重复她早就听过几百回的话,她只能苦等。
压力山大之余,心里也慌,她只能将袁南阶找来陪她。
有袁南阶在的话,她还能稍稍安心一些。
这一日,她又将袁南阶约到了谢府里,两个人亲近之时,谢清玉的人过来找她,将这暗号夹在话里跟她说了。
谢云缨恍然,连忙从袁南阶腿上下来,一脸不好意思地和他解释:“是我大哥哥的人,找我有些事。”
“我先回房去给他找样东西,你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袁南阶点点头,目光粘着她离去的身影,心里蓦然生出了些不舍。
一阵风过,梨花树簌簌飘落花瓣,清雪堆满了肩
他似乎越陷越深了。
明明他初时对谢云缨避之不及,现在却总忍不住想着她,若一日见不到她,便难免牵肠挂肚,书也读不进去,饭也吃不下去,当真是不成体统。
一丝羞愧爬上心头,却又夹杂着陌生的甜蜜。树下安静坐着的男人不知想了些什么,耳朵红了,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花。
谢云缨钻进屋里关好门,把那本《颐宁》从枕头底下找出来。
她前段时间睡前都要翻一翻这本小说,但最后几页一直是空白页,她便以为还要很久才能看到第三篇番外。毕竟,第二篇番外就是前不久才出现的,与第一篇番外间隔了很久,若是第三篇也如此,想来急不得。
谢云缨当时也有点气馁,后来便不怎么常翻书了。
若非谢清玉提起,她今天大抵也不会翻,不过他都找上门来了,她就帮他看一眼吧。
谢云缨漫不经心地将书翻到最后一页,陡然愣住了。
第三篇番外竟然出现了!
床边光线暗,她连忙捧着书坐到了窗边,细细一看,不免惊喜。
太好了!她的许愿居然真的灵验了!
这第三篇番外的主角,正是已故太子,魏长琼。
谢云缨翻了翻,只有两三页纸,她实在没遏制住好奇心,决定现在就把这篇新番外看完。
窗户半开,春风穿堂而入,将书页荡开,谢云缨便伸手按住一角。
「我叫魏长琼。中宫元后所出,是为嫡长。」
「年幼时的我懵懂无知,长大以后,我才渐渐得知我在世人眼中的模样。」
「我的父皇是文武双全的一代明君,治国有方;我的母后是前朝唯一的女将军,战无不胜。我的父皇深爱着我的母后,他们相爱的故事化作传说,流传于世,人人皆知。」
「而身为他们膝下第一个孩子的我,理所当然是皇帝的爱子,在四岁时就被封为东宫太子,享尽天宠。」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并不受父皇和母后喜爱。自我有记忆开始,父皇便极少来东宫看我,反倒是母后常常召见我,故而我每一次见到父皇,都是在母后宫中。」
「他来寻母后时,若是见到我,便会笑一笑,拉着我的手问些话,然后再让宫人抱我离开,只留他与母后二人独处一室。」
「有时,父皇和母后会在里面呆很久很久,凤仪宫的婢女会让傅母抱我回东宫。」
「有时,父皇很快便拂袖而出,而我则会被母后拖入殿中,挨一顿打。」
「很多时候,我不知自己为何而挨打。」
「年幼时的我对此唯一的体会就是疼。」
「很疼,太疼了,我受不住,只能哭着说我错了,即使我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因恐惧而本能地求饶。我求母后不要再打了,一声接一声的哀求,直到我不再能够哀求出声,母后才会停手。」
「母后打我时就像是一个失了神智的疯子,目眦欲裂。可她一旦停手,就会变回那个深深爱着我的母后。她颤抖着手,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突然便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将我的半张脸都打湿。」
「母后并不时常打我,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宫殿里,尖叫着嘶吼着砸东西,将金银珠玉摔碎一地。」
「这样混沌的日子并不太长久,很快我长到了六岁,去了重华宫读书开蒙,慢慢懂了许多事。」
「懂事的含义是,我逐渐开始能读懂在字面之下,那些不会被人明明白白说出口的真实。」
「比如,父皇曾经许诺过母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在登基为帝的第二年临幸了一个宫女,又将母后的庶妹纳入宫中,封为丽妃。」
「比如,母后明明是将门之女,我却从未见过她舞刀弄剑,是因母后曾流产过一次。我未曾得见的弟弟,东羲的二皇子,在某天午后猝然死在了母后腹中。同一年,宫女和丽妃都顺利生产,东羲有了第三、第四位皇子,而我也被正式册封为东宫太子。」
「比如,我被母后毒打时,宫人们都在殿外,她们定然听得见我的哭声。身为东宫太子的我就这样挨打了两年,父皇一定心知肚明,但他充耳不闻,默许了母后对我的施暴。」
「又比如,母后打砸了父皇送来的所有奇珍异宝,唯独将丽妃送来的物什都妥善地收在铺了软垫的箱子里,可每次丽妃上门求见,母后却从不肯让她进殿,大喊着让她走,哭到声嘶力竭。」
「传闻中那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女将军,并不是我的母后。」
「我的母后只是一个被困在深宫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终日以泪洗面的女人。」
「等到母后怀上宜华时,她已经身心俱损,几近枯萎。」
「我七岁那年,母后生下宜华之后,便撒手人寰。」
「直到母后离世,我从未见过她在这深宫之中,对谁露出过真心实意的笑容。」
「死去的母后成了一个不能被人提起的禁忌,我的嫡妹宜华被记到了丽妃名下,不知为何,宫中所有人都默认宜华是丽妃的亲生女,对宜华的真实身世讳莫如深。」
「父皇像是变了个人,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到了我的身上,开始时常召见我,说些关心的话,亲自教导我功课,特许我随意进出御书房,翻看他桌案上的奏折。」
「他好像突然就明白怎么爱他的儿子了,要将前七年的亏欠一并补回来,将我疼到了骨子里。」
「曾经的我总会在夜晚胆战心惊,因为母后时常会毫无预兆地召我过去,然后关起门来动手打我。而如今,母后死了,这宫里再没有人会打我了,这明明是好事,可我却并没有觉得好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述之于口的感受。有时我看着父皇,会突然发现我不再认得他,东宫里熟悉的侍女和太监会突然陌生得可怕。我时常无法专注,读书变得日益艰难,可我怕说出来会让父皇和夫子失望,于是我只能用更多的时间去温习书本。」
「我废寝忘食的苦读被宫人误会成了我是本性勤奋好学,父皇和夫子对我的喜爱更甚,民间对太子的赞颂日渐昌隆,而我的焦虑不安也与日俱增,膨大无比。我仿佛踏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只能不断、不断地往下坠落。」
「我茫然地活着,有时会突然觉得了无生趣,但随即又忍不住在心里责备自己。我惭愧于我的矫情脆弱,明明被那么多人记挂着,却还想死。」
「我十岁那年,空荡荡的重华宫多了一名小皇子。」
「魏业来到了我身边。」
「我待他只是寻常的好,可他往往回报我十分。我后来才知,在遇到我之前,没有人毫无缘由地待他好过,故而他感激我,将我视作至亲之人。」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幼年时仆从环绕,风光无限,却始终孤立无援的影子,心里莫名酸楚难言。于是,我总是不自觉地关心他,护着他。」
「越是待他好,我越是唾弃自己,羞愧难当。我配不上他的敬慕,我对他的那些好,只是我的自怜在作祟,说穿了实在苦涩。」
「我借着玩笑的机会,与他坦诚相待,他却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长兄不要这么说。”」
「“无论长兄心里如何想,长兄待我的好都是真的。”魏业极其认真地对我说,“长兄待我好,所以我爱长兄。”」
「他说了爱。」
「我的第一反应是没顶而来的恐惧。父皇从未对我说过爱这个字,只有母后对我说过,每次都是在她打完我,抱着我哭的时候说的。」
「她总是说,对不起,琼儿,对不起。母后爱你,母后对不起你。」
「我以为,爱就是伤害和对不起。」
「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
「我莫名地流下泪来,泪水模糊眼前的刹那,我忆起我上一次哭还是在母后去世的那天,时隔三年,干涸的眼角重新湿润,我终于又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我十二岁那年,丽妃宠冠后宫,被封为丽贵妃。」
「母后逝世之后,丽贵妃时常来看我,后来渐渐来得少了,大抵是看出我不喜见到她,故而不再亲自拜访,只是让宫女送礼过来。」
「我听说她仍旧时常为母后祈福抄经,偏殿里供放着天祖小像,香火不断;又听说她对宜华极好,事事尽心,无微不至,对四皇子魏璟反倒不太上心。」
「流言蜚语盛行宫中,但大多数知道内情的人都不太信这番话。」
「祈福而已,不费吹灰之力,做戏谁都会。四皇子是丽贵妃的亲生子,宜华只是她姐姐的女儿,怎会有母亲爱姐姐的女儿胜过自己亲生的儿子?」
「宫人皆以为我厌恶丽贵妃,因我不待见她,且我能厌恶她的理由太多。」
「一则,是她身为皇后家妹,却在皇后小产养病期间上了皇帝的龙床,怀着身孕恬不知耻地入宫为妃;」
「二则,皇后死后,丽贵妃反倒荣宠长盛不衰,全仗着她与皇后有一张相似的脸,谁不知皇帝爱极了皇后,是在睹物思人?如此获宠,令人不齿。」
「她们说得没错,却也不对。」
「我不见丽贵妃的理由,其实与母后不见她的理由一样。」
「我怕我见到她,忍不住与她抱在一起痛哭,那场面未免太难看,太心酸。」
「我十四岁那年,民间已不再有人记得前朝曾有过一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女将军,取而代之的是红颜薄命的已故皇后。」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偶尔睡着也会因浑身剧痛又苏醒,满头大汗,无法安寝。」
「在重华宫里,我遇到了七皇子魏雪昱。」
「他刚来读书,性子沉默,不爱说话,也不太搭理旁人,总是自己待着。我见魏业与魏璟都无法接近他,便也就随他去了,没将他放在心上。」
「岂料他竟然会主动找上我。」
「他问我是不是很累。」
「我愣住了。」
「心底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茫然倾泻而出,我终于辨认出,那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麻木,像是长久地浸泡在泪水和恐惧之中,渐渐胀满了苦涩。」
「那是第一次,有人揭穿了我的伪装,看透了我的软弱,强行扯着我的头发让我正视它们。」
「这个日光温暖到平庸无奇的午后,我终于发现,原来我早已悄无声息地腐烂了。」
「只是我装作不知,甚至欺骗自己,以为只要瞒天过海,终有一日伤口会自愈。」
「明白自己已然病入膏肓以后,我反倒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我不再成天想着寻死的事了。」
「既然已经苟活至今,那便继续咬着牙活下去。」
「我一日日长大成人,懂得的事越来越多,年幼时不愿回想也不愿深想的记忆再度浮上心头,我终于能够面对,终于能恍然大悟。」
「一夜之间,我的心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我再去看父皇时,他曾经高大伟岸的背影渐渐矮小了下去,耳边歌颂他的洪亮声音慢慢微弱不可闻。」
「我惊觉被群臣万民敬畏的天子也只是一个懦夫而已,金光灿灿的冕旒遮不去他的面目可憎。他到现在都不敢面对的现实,我年仅十六,已然能够坦然面对,他犹不如我。」
「于是,我第一次对父皇出言不逊。」
「一向温和可亲的父皇,只因一句笑意盈盈的问询,便勃然大怒。他扔出的奏折猛然砸到了我的脸上,一旁站着的宜华被这一幕吓坏了,差点哭出来。」
「父皇眼底是暴起的雷霆,可那雷霆之下却是藏得极深的恐惧。」
「看着他的眼神,我额头钝痛,胸中竟觉得快意。」
「父皇让宫人将宜华带走了,关上门,殿内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他问我,“是谁嘴碎,和你说了这些是是非非?”」
「“不是旁人。”我说,“父皇,少时之事,儿臣都记得。”」
「果然,他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我。」
「父皇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错了,我其实从四岁那年便已经开始记事,我太早慧,将所有事都记得极清楚,都看得极明白。」
「所以,我知道父皇和母后二人的独处不是因为恩爱,而是因为争吵。」
「世家大族根深蒂固,新帝势力羽翼未丰。想要坐稳龙椅的父皇不得不屈服于世家老臣们的谏言,广纳后宫,他第一个接受的女子便是那名被王家特意安排来服侍的宫女。」
「那夜之后,父皇背弃了曾经对母后许下的一生一世的承诺。」
「我知道母后流产的原因,只因年幼的我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我听见侍婢将那名宫女怀孕的消息告诉了母后,太监将封位的圣旨送到了母后宫中。母后捂着胸口昏倒在床边,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中,我看见母后身下的被褥渐渐红了。」
「我知道不爱父皇的丽贵妃为何会成为父皇的妃子。身为妹妹的她在姐姐小产养病期间进宫陪侍,却被喝醉酒认错了人的皇帝强迫,还怀上了身孕。」
「为了不让姐姐深爱的夫君成为侵犯妻妹的禽兽,为了不让姐姐陷入至亲与挚爱的两难抉择,为了保全世人眼中帝后恩爱的美誉和顾家在京中世家的地位,丽贵妃自请入宫封位,揽下所有骂名。」
「所以我也知道母后明明思念着丽贵妃却又不愿见她的原因,知道真正击垮母后的不止是愧疚,还有无能为力的绝望。」
「小产后,她的身体彻底伤了根本。母后再也无法拿起长缨枪,骑上汗血马,再也做不了征战沙场的女将军。」
「她痛恨父皇的背叛和罪孽,更痛苦于自己竟然变得软弱而又无能,昔日的辉煌和骄傲被磨损至残破不堪,又凋零成泥。」
「母后抱着一颗想与父皇长相厮守的心,交还兵权入宫为后,她终于为她的天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今深情负尽,铩羽而归,想解脱都是奢望。」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当恨海情天褪去,只剩下君臣有别。」
「我知道,父皇默许母后打我,是因为他懦弱逃避,不敢面对母后的怒火。同时,他又寄希望于母后在我身上发泄过后会缓和下来,也期待着我的伤口能够加深母后的愧疚和爱,使她更加无法离开这座囚禁她的深宫,更加无法离开他。」
「人们说,爱是呵护珍惜,而非责打辱骂。」
「但也许,人的一生就是上天开了一个荒唐无稽的玩笑,所以,世间越是笃定的对错,越是注定要被颠倒的。」
「疼宠我的父皇并不是真的爱我,只是母后走得太决绝,父皇满溢的爱无处安放,于是便寄托到了我身上,但他不明白,以这种形式嫁接而来的爱,只会长成愧疚的模样;」
「我从未在心里怪过母后对我的责打,因为我知道母后并非有意,她打我时没有半分痛快。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活得像一个失了心智的疯子,她只是没有办法了,她真的爱我,依然爱我,但她已自顾不暇。」
「年幼时,我从不会回忆关于母亲的事,她的悲惨和无助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幕播出太早的默剧,我看不懂剧情意义,犹如隔岸观火;后来我长大了,终于能渐渐尝出她淌下来的眼泪里含着的酸楚,迟到的哀怮与痛苦窦然涌上心头,如影随形地缠绕着我,经年已久却一点一滴渗入我的皮肤,将我泡得发白。」
「我将我默默揣摩了数年的猜想说完,发现父皇看向我的脸色已经白如宣纸。」
「我便知道,我聪明绝顶,全都猜对了。」
「我心里颤抖,剧痛令我几乎喘不上气来,我笑了,却比哭还难看:“原来原来都是真的哈哈”」
「在得到确认之前,我仍在心底存有的那一丝忽明忽暗的希冀,彻底熄灭了。」
「懦弱的我将今日的对峙一拖再拖,直到我无法再对我覆满尘埃的心视而不见,如今我终于无法再为父皇开脱,也不敢想象,母后究竟是抱着怎样的遗憾和悔恨与世长辞。」
「“父皇。”我静了一会儿,才说,“我最近经常会梦到母后。”」
「“每一次,她在梦里看着我,笑语晏晏地将我抱在怀中时,我都会想,如果母后不是我的母后就好了。”」
「如果顾丹朱不做皇后,她一定不会那么年轻就香消玉殒。她不是因为生了宜华而死,她是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耗尽了心力而亡。」
「这段被百姓传唱为佳话的爱情没有滋养她,反而吸干了她蓬勃顽强的生命,只因她所托非人。从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成为父皇的妻子,更不该成为我的母后。」
「我情愿她从来只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只要她能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自那日之后,父皇不再时常来东宫探望我了,不再事事关心我,也鲜少召见我。」
「他终于得知了我的恨意,也有些惊怖吧?自己的嫡长子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也要触怒龙颜,不敬犯上,将他的伤疤血淋淋揭开看,该是多么恨他。」
「令我意外的是,他放过了我,并未惩戒我半分。他依旧将我作为太子培养,依旧将大小政事交由我去处理,也依旧在人前与我装作父慈子孝。」
「我发现我不再能够看懂他。」
「我十八岁那年,魏业与魏璟决裂,从挚友走向死敌。」
「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我一概不知,但我瞧着魏业遭魏璟欺辱而不反抗的模样,着实看不下去,便带着他去找了魏璟,我期盼着他们能和好如初。毕竟,他们曾经那么好过,兄弟之间,又何来深仇大恨呢?」
「可魏璟却冲着我吐了口口水。」
「我错愕不已,因为我在他眼中也看见了熟悉的恨意。」
「他一字一顿对我说,“魏长琼,你惺惺作态够了吗?”」
「“我不是魏业,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只知呆立在原地,反倒是魏业替我骂了回去:“魏璟你疯了吗!你尽管欺辱我,但长兄与此事无关,你怎能对他出言不逊?!”」
「魏璟盯着他,笑了:“你护着他的样子比狗还贱。魏业你有够可怜,你以为他对你好一点就是对你另眼相看?他对猫儿狗儿也是这般好,从不知恶为何物,自然心善如神佛。像他这样命好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你我活着是什么感受。”」
「二人的争执让宫人传到了圣宸殿,魏璟被父皇扇了巴掌,禁足三月。」
「他一定更恨我了。」
「我躺在床上,回味着魏璟的眼神和言语,忽地笑了,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我命好吗?」
「也许是真的,我真的命好,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天下万民都爱戴的太子殿下,我生来便是,如何不算命好?所有人都觉得好的东西,我有了,如何不算命好?」
「可我宁愿自己生来卑微下贱,也不想要这种好命。」
「冠礼后,我的身体并未好起来,反倒是精神也愈发差了下去。」
「夜里出现梦魇的次数越来越多,我睡不好觉,白日便时常发呆,时常突然便情绪崩溃,双目垂泪,我又怕叫人瞧见,于是常常把侍从都隔绝在门外,不让他们入殿随身伺候。」
「我无法再集中心神,写满文字的奏折渐渐成了我读不懂的天书,需要耗费巨量的心力才能处理完毕,为此我又只能彻夜不眠。」
「我在政事上的力不从心也终于被父皇察觉了。」
「他似乎也对我有颇多不满,将我从头到脚训斥了一番,说我这些日子如何懒惰安逸,如何叫他深深失望,而我垂首低眉听着,姿态恭顺,内心却满是倦怠,麻木如石。」
「疲惫像一张浸湿了水的棉被兜头而来,将我盖裹住,沉重得我喘不上气。」
「我对他说:“父皇在上,请恕儿臣无能。忝居储位的这些时日,儿臣深觉自己才疏学浅,难堪大任,恐负父皇期望,亦愧对天下万民。”」
「“恳请父皇,另择贤能之人,以固国本。”」
「我累了。」
「我绝非恃宠生娇,也绝非欲拒还迎。我是真的累了,不想再做太子,祈求他放我一条生路。」
「但父皇误会了我。他勃然大怒,无数难听的话劈头盖脸朝我砸来,像是早就积攒了满心的埋怨和愤恨,一时间尽数爆发了。」
「“你以为朕宠爱你这个儿子,便能允许你一日日这样蹬鼻子上脸,对着朕发脾气?!朕将你立为太子,悉心教导,呵护关爱,不叫你受一丁点委屈,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
「“你看看朕是怎么对待你,又是怎么对待你的弟弟们的,朕告诉你莫要得寸进尺!你摆出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是想报复朕吗?你以为朕亏欠你什么吗?”父皇咬着牙怒道,“朕告诉你,朕什么都不欠你,朕对你仁至义尽!”」
「“朕是对不起你的母后,可唯独你魏长琼没有资格指责朕!”」
「我静静立着,任凭父皇辱骂,心如死灰。」
「父皇看我油盐不进,气极反笑,赤眼望着我,“好,你既然这么恨朕,那朕就告诉你!告诉你究竟是谁害死了你的母后!”」
「“你以为是朕关着她,不让她走吗?你错了!朕给过她机会!”」
「“朕知道她过得苦,朕看着她也痛,也苦!朕亲口说过放她走,只要她想,朕让她做东羲第一个与皇帝和离的皇后,朕心甘情愿!”父皇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可你母后她她将自己关在殿内,想了一天一夜。然后她告诉朕,她不能走。”」
「“因为她放不下你。她说,她放不下她的琼儿。”」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父皇,他却仿佛报复得逞,忽然笑了,像是在耻笑我一样,自己的眼睛却通红,撕心裂肺的痛楚流了出来,“你恨朕,却不知你母后是因为你,才会心甘情愿留在这吃人的皇宫中!是你害死了她,你最该恨的人就是你自己!”」
「耳边一阵嗡鸣,我渐渐不再能听到父皇的斥责声。」
「我眼里流出泪来,浑身哆嗦到无法自控,心里却无比平静。」
「死寂一样的平静。」
「我早就想过,父皇说的真相不是真相,而是我不敢面对的梦魇,不敢承认的事实。」
「我知道我不能承认它。」
「一旦我承认,我便只能去死了。」
「我是母后身上最沉重的那条锁链,将她捆在了这座深宫之中,让她纵使生了能逃跑的双腿,也甘愿留在深宫里耗到油尽灯枯。」
「都是因为我。」
「如果我不曾来到这世上就好了。」
「对不起,母后。」
「我想哭,可眼眶已经被风吹到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我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朝父皇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我忘记我对他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仿若游魂一般离开了圣宸殿。」
「天色已暗,宫灯明亮,昏黑的天照得宫墙血红,像是通往地府的黄泉路。」
「东宫的侍从们看见我,纷纷行礼,我却没有回应,径直掠过了他们。我回到寝殿里,长御来问了我几句话,但我都听不清了。」
「我说,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所有人都退出了寝殿。终于安静了。」
「我掐灭了烛火,一片黑暗的寂寥里,我只听见了我的心跳声,渐渐震耳欲聋。」
「我亦有留恋,默默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只因我知道我很快再也听不见它。」
「将砒霜服下之后,我躺在床榻上,闭上眼,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将我笼罩。」
「彻底睡去之前,我隐隐听见了长御在门边的叫喊声,她进来了,放下了什么又走了。」
「我不禁回想起父皇的脸,心里余恨尽消,反倒生出感激。若非他说了真心话,我兴许还不能放过自己,还在垂死挣扎。」
「世人会如何看我,朝臣会如何议论我,史书会如何评说我,父皇会如何怨恨我,骨肉血亲的弟弟妹妹们会如何哭我,我全然不在乎了。我为万万个他人苟活至今,终于能自私一回,为我自己,痛快淋漓地死。」
「母后朝我伸出手来,我真切地抱住她,温暖的触感,如同儿时一般,只是我们之间终于不再有伤痕和眼泪。」
「我来过这世间一回,知晓这爱恨因果的重量,心非木石岂无感,只是怕人忧虑,咽泪装欢,瞒了又瞒,总算能坦然说一句厌倦已深,心海已干。」
「倘见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
谢云缨按着纸页,窗外春风停了,不再乱翻书,她却一动不动,未松开手。
她不敢相信她看到的每一个字,如果说前两个番外只是叫她惊讶,这第三个番外便是叫她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久久回不过神。
恰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久违的数据传输声,沉浸在思绪中的谢云缨被惊醒,一阵熟悉的电子音冒了出来:
“宿主!”系统说,“是我!宿主你能听得到吗?”
谢云缨顿时喜出望外:“系统!”
“你终于回来了!你到底去哪里了?我和你说——”
系统却焦急地打断了她的话:“宿主,有一个紧急通知!书中世界的坍塌风险正在飙升,我现在必须终止任务,将你抽离出去!”
谢云缨呆住了:“什么?终止任务?什么意思?”
“我当时升级完系统,携带的主程序立即检测到我们当前的时空极度不稳定,随时有坍塌的可能!穿书局有安全管理的规定,这种情况系统必须立即终止任务进度,先将宿主抽离,确保宿主的意识安全,所以我接到通知以后马上就回来了!”
系统急声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的链接一直在断开,宿主你也听不见我说话,我每次试图进入世界,都被卡出来,没有一次成功过……”
“我都快急死了,刚刚终于登进来了!”
系统语速极快:“总而言之,现在情况很危急,我必须马上带宿主离开这里!”
谢云缨的大脑快要超负荷了,只能抓住几个关键问题来问:“那那这样的话,我的任务怎么办?离开之后,我还能不能再回来?”
“宿主请放心,如果主系统观测到世界稳定了,就会再次投放任务。”系统说完,谢云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它又补充道,“但是每个世界恢复稳定的时间不一样,有的就是几天,有的可能十年二十年,这个不好说。”
谢云缨傻眼了:“十年二十年?!那我回来了还有什么用啊?”
到那个时候才回来,袁南阶都快四十岁了吧!
系统:“宿主不用担心,到时候会根据世界故事线进度,为宿主随机发放新的角色和新的攻略任务,考虑到任务进度不能继承,也会适当减轻新任务难度的。”
谢云缨怔住了:“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我回来以后,就不是谢云缨了?”
“是的。”
她不再是谢家二小姐,也不需要再攻略袁南阶。也许等她回来以后,袁南阶已然爱上了其他女子,和她结为夫妻,共许白头。某年某月,等她再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儿孙满堂。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云缨心里某一处像是被针扎过一样,钻心刺骨地痛。
系统看着谢云缨的表情,有点奇怪:“宿主?宿主你怎么了?”
谢云缨沉默了许久,才小声道:“我、我能不能不换任务?”
“我不想换,我觉得我觉得现在这个任务就挺好的,而且我都攻略袁南阶这么久了,再重做一次任务,我”谢云缨咬了咬唇,忙道,“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世界稳定得快一点?需要我做什么都行!”
系统半天没出声,它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好久才开口:“宿主,不行的。”
“《颐宁》这个世界之所以会濒临坍塌,就是因为这个世界里有太多不稳定因素了。”
“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只有谢清玉一个穿书者,现在升级技术之后,才检测到这个世界还有两个重生者。”系统发出了一串波动的电子音,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她,最后还是说了,“宿主的攻略对象,袁南阶,就是那两个重生者之一。”
谢云缨愣住了:“你说什么?”
“是,宿主你没听错。两个重生者,一个是长公主魏宜华,另一个就是袁南阶。”系统说,“魏宜华是重生,袁南阶是借尸还魂。袁南阶身体里的那个魂魄,正是已故去的前太子,魏长琼。”
系统见谢云缨完全呆滞住了,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有点慌了:“宿主,你没事吧?”
“宿主,宿主!”
原来如此。
原来袁南阶就是太子。
怪不得,怪不得袁南阶和书里的人设截然不同,怪不得他刚开始自杀了一次又一次,怪不得她会发现他有严重的抑郁症。
全都说得通了。
系统还在继续说着:“三个不稳定因素实在太多了,而且这三个人在世界故事线里都是重要角色,谢清玉和魏宜华又一直在影响主角越颐宁的行为走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危险指数暴增。”
“一个搞不好,宿主的魂体就得被埋在这了,到时候再走就晚了,我们不能拿宿主的性命安全开玩笑”
心里的颤抖蔓延到了全身,谢云缨哑声说:“不行,我不能走。”
系统的话音一止,它万万没想到谢云缨会这么说:“宿主,你疯了吗?”
“现在不走的话,你会有生命危险的!”
“我不能走!”谢云缨握紧了拳,“如果袁南阶就是太子的话,我就更不能走了!”
“他好不容易对我敞开心扉,终于想活下去了,我怎么能”谢云缨唇瓣颤抖,心尖陡然大怮,“我怎么能再一次抛下他”
那太残忍了。
明明只是薄薄的几页纸,可她看的过程中却频频感觉压抑到喘不上气,心酸得想掉眼泪,她不敢想象如果是她经历了这样的一生会变成什么样。
她连想象都不敢,可这就是袁南阶的前世,他过了二十多年。
她做不到,她不能一走了之,让才从黑暗里走出来的袁南阶又重新堕入深渊。
他分明已经喜欢上她了,她要怎么说服自己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系统的声线变得凝重:“宿主,你现在的情绪不对,你太感性化了,这只是一个任务而已,你没必要把你经历过的这些事当真,这样你会——”
“可是我已经当真了。”
她打断了它的话,睫毛轻轻颤动着,指甲几乎掐进手心里。
“系统,对不起。”谢云缨垂下眼帘,声音发涩,“我记得你告诫过我的话,但是我我真的做不到。”
“”系统沉默了,“那就对不起了,宿主。”
“保证宿主的生命安全,才是我身为系统的第一职责。”
金萱一直守在谢云缨的屋门前,突然听见一声巨大的闷响从门内传来。
不仅是她,门边的几位侍女都听见了。
金萱连忙拨开人,来到门前急敲了几下,不断喊道:“小姐?小姐你还好吗?小姐!”
袁南阶在花树下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谢云缨回来。
忽然,他听见谢云缨的寝屋的方向传来了嘈杂的叫喊声,他一怔,看到不断有人跑过去,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心里却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叫侍从将自己推过去,穿过小径和长廊,终于来到谢云缨的屋门前。
袁南阶瞧见屋内景象,眼眸骤然睁大。
惊慌失措的侍女团团围住了一个人,胭脂红色的春衫轻薄地覆在那名少女的身上,被明媚春光一照,令人错以为是凝固的血。
谢云缨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已是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说:先跪下,这章太子这个太难写了,我憋了好久,大家久等了……orz
皇室秘辛应该都说齐了,其实就是一个大悲剧。鲁迅先生说得好,悲剧就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我一直觉得如果我直说太子就是袁南阶的话,这个太子死因就等于爆完了,因为抑郁症自杀嘛……不过我感觉好像没有人发现[害羞]嘿嘿
丽贵妃没有告诉宜华全部的真相,也是有顾虑,她是打算等宜华继承大统之后再告诉她。(贵妃是一个非常强大,非常温柔坚韧的人。)
可能会有人觉得太子为什么不一刀杀了皇帝再自杀,嗯,其实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太子就是太善良了,他要是能杀了皇帝,也不会得抑郁症。他很痛苦,他爱父母,所以才更不能接受父亲逼死了母亲,最后也是他间接害死母亲的事实击垮了他。
之前看到有宝宝问太子怎么才会说出真相,其实就是云缨的离开让他意识到他不能失去她(终于有了强烈的欲望和想要的人)所以等云缨回来太子就会帮云缨,也就是等于帮女主了[抱拳]
然后还剩7章正文完,后面应该每章都超过一万字。
接下来的三章是重中之重,会揭示女主越颐宁在历史上的真实形象和真实事迹,被掩盖的历史真相会浮出水面……我认为是不可错过的三章!!真的有很多关键内容,但是我不方便在这里剧透太多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宝宝们不要跳过[可怜](我知道有很多宝宝跳章但是这三章能不能不要跳嘤嘤嘤)
我会努力更新的!![抱拳]
第182章 破晓【现世】 历史的真相。
谢云缨猛地睁开眼, 手一撑坐起身来,剧烈地喘着气。
刺眼的白光渐渐消散去,她看清了堆在她睡裙上的羽绒被, 还有被褥上的小熊印花。
谢云缨呆愣住了, 抬起头。
现代的瓷砖地板, 熟悉的房间家具和摆设, 不远处待机的电脑屏幕亮着荧光, 写到一半的专业论文和期中作业还乱七八糟地摊在桌面上。
手一缩,谢云缨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手机, 她看过去时, 锁屏慢悠悠亮起。
2026年4月10日中午13点35分。
从刚刚开始就盘旋在脑海里,却令她不敢相信的念头, 终于被证实。
她居然回来了, 回到了现代。
这是她的房间, 是她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地方。她不用去翻都知道每个抽屉和柜子的角落里有什么。
可, 谢云缨一时却不敢动作,她怔怔然看着它们,竟不知眼前的景象是真是幻。
墙上的挂钟, 时针才懒洋洋挪动了一小格。
一个小时。
她在波澜壮阔的书中世界里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两年,而现实中, 时间只吝啬地流逝了一个小时。
“系统?”谢云缨茫然了, 她尝试着呼唤, “系统?”
没有回应。
谢云缨还打算再叫它两声, 可门外却陡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随即,她的房间门被一把推开,人还没进,那嘹亮的大嗓门先响起来了:“缨缨啊, 你下午是不是还有高数课的?你别又睡过头了,快起来去学校了——”
谢妈妈刚探进来半个身子,猝不及防看到坐在床上的谢云缨,愣了一愣。
“哎呦,居然起床了?我刚刚来敲门,你还睡得跟头死猪似的。”
“既然起来了就快点收拾,别磨蹭了”谢妈妈的话说到一半,谢云缨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飞冲过去一个猛子扎进谢妈妈怀中,差点把年过五十的谢妈妈撞出去。
谢妈妈抱着女儿站稳,张嘴就想骂她,却听见了谢云缨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
谢妈妈顿了顿,低头一看,惊讶道:“哎哎,咋回事?你哭啥呀?”
谢云缨不管不顾地抱着妈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啊妈妈你怎么才来找我啊”
原本气势汹汹的谢妈妈见女儿哭得凄惨,声音都收敛了些,少见地温柔下来。
她拍了拍谢云缨的背,哄她,“做噩梦啦?”
谢云缨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抽抽噎噎的,被妈妈拿着纸巾擤鼻涕,眨了眨被泪水浸湿的眼睫,闷声道:“嗯。”
“这么大岁数了,做个噩梦哭成这样,出息。”
谢云缨没有说,她不是做了噩梦。
她真真切切地用别人的身体活了两年,过了另一个“谢云缨”的人生。
她还以为她要再过很久很久才能回到现实世界,见到她亲爱的爸爸妈妈,她不是个因为一点小事就哭鼻子的爱哭鬼,她其实很坚强,离开他们的这段日子里从没掉过眼泪。
但谢云缨没有说。
从这天起,她因为穿书而错位的人生,仿佛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她的脑海中再没有响起过熟悉的电子音,来自异世界的系统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明明还没有完成任务,可它将她从书中抽离,从古代送回到现实,又一声不吭地离开,徒留她站在原地,怀抱着一大堆问题,茫然无措。
谢云缨花了一点时间才从这种失落的情绪中走出来。
自那以后,她一如既往地上学放学,泡图书馆准备考研,和同学一起完成小组作业,帮学院老师跑腿打杂,和父母聊天吃饭,和朋友逛街聚餐打游戏。
只有在偶尔,她会想起她作为谢家二小姐谢云缨生活在《颐宁》那本书中的日子,像大梦一场,恍若隔世,难辨虚实。
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都要在大三选修两门扩展课,谢云缨刷新了课程表,发现下周开始有新课程要上的时候,才想起来这回事。
她穿书了两年,导致明明是两个月前才选的课,现在却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谢云缨瞅了一眼,看到上课老师的姓名时,她愣了一下。
韦邦媛。
好熟悉的名字。
可是她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她认识这个人吗?
谢云缨冥思苦想了好久也没有结论,怀疑是自己记错了,她应该不认识其他学院的老师才对。
到了上课的那一天,谢云缨提早十五分钟到了教室,挑选了一个不前不后的座位坐下。因为是百人容量的大课,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了,但更多大学生会在最后五分钟才大量涌入,此乃自然定律。
谢云缨这时有点想起来她当初为什么会选这门课了。因为她积分不够,评价好的水课都没选上,退而求其次选了这个看起来期末作业不会太难的课程——但这门课讲的是考古学,和她的本专业离了有十万八千里。
简而言之,她一点也不感兴趣。
谢云缨打开了文档,准备在这漫长的两个小时里写完她的专业作业,埋头看了一会儿提纲,直到打铃了才抬起头,刚好看到任课老师大步走进教室的一幕。
她的同学们果然不负她所望,仍然不停地从前后门跑进来,然而那位女老师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满教室的学生,坐在前排的没有几个,大多数人都坐在后排,或者和谢云缨一样待在教室的边角。
被春困肆虐过的学生们都耷拉着脑袋,一副精神不振,生死不明的模样。而那位女老师背脊挺得笔直,脚底的高跟鞋踩得呼呼生风,一路清脆地来到多媒体讲台前,将她的新款蔻驰皮包“叮当”一声放在铁皮桌面上。
从头到尾的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谢云缨愣住了,握着笔,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定格了。
女老师转过脸来,似曾相识的英气眉眼,气质如松似柏。
她捏了捏麦克风,道:“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门课的任课老师,我的名字叫韦邦媛。”
她终于想起来了。
台下无精打采的大学生和台上熠熠生辉的女老师,这一幕曾经深深地烙印在她心底,让她穿越到书中世界之后,还能在与谢清玉谈话的时刻陡然想起。
韦邦媛开始讲课了,台下的学生们签了到,大多数人都开始玩手机或者写作业,抬头跟着PPT听讲的人寥寥无几。
本来也打算用这段时间写专业作业的谢云缨,却再没有低下头去。
两个小时过去,下课铃响起,阶梯教室的门被人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
韦邦媛站在讲台上查看手机里的讯息,突然听见一道怯怯的纤细声音在身侧响起:“韦、韦老师,您好。”
看见韦邦媛抬起头看向自己,谢云缨心里一慌,开始打磕巴,“我、我是大一选修过您的历史课的学生,我在课上表现得一般,您肯定不记得我了,但是,但是我”
“我很喜欢您给我们上的那节课,那节讲了中国古代历史上少有记述的女性伟人的课。我,我后来去看了很多和这段历史有关的课外书,有了更深的体会,特别触动我我”谢云缨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简直快要抓狂了,她只能垂头丧气地收尾,“对不起老师,我嘴比较笨。”
“我只是想说,我真的很喜欢韦老师您讲的课!这次课程我一定会认真修读的!”
谢云缨都不敢抬眼,说话时眼珠子始终盯着韦邦媛衣领口的琥珀色纽扣。
她余光看到韦邦媛放下了手机,紧接着,女老师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谢云缨。谢谢的谢,长云的云,红缨的缨。”
“谢、云、缨。”韦邦媛复述了一遍她的名字,谢云缨这回终于听清楚了她的语调,愣了愣,抬起头,看到了韦邦媛满含着笑意的眼眸,“我记住你了。”
“谢谢你来找我,和我说你很喜欢我曾经讲过的课。”韦邦媛弯起眼睛道,“真的,老师我特别特别高兴。”
“你说的那堂课,是我教学生涯里准备得最用心的几堂课之一。我当时讲课,看到大多数人都没有在听,心里还很失落,原来居然有人认真听完了,还因此对这段历史产生了兴趣,记到现在。”韦邦媛展颜一笑,不再掩饰的粲然,“你不知道老师我听你说完,有多高兴。”
“对每一个认真上课的老师来说,这都是最好的回馈。”
因这一次冲动上头的表白,谢云缨加上了韦邦媛的微信。
韦邦媛知道谢云缨不是历史专业的学生,却又非常珍重她的诚心,于是将她拉进了一个历史爱好者交流群。
她说群里有很多和谢云缨一样,对于冷门历史非常感兴趣,也很有钻研精神的学生。如果还想了解更多,可以在群里多多看大家的讨论,慢慢参与进去,交流学习。
群友们对新来的谢云缨非常友善,可怜谢云缨一个历史白痴,刚开始的一段时日看群消息如看天书,明明都是中文,组合在一起的阅读效果却像是在看阿拉伯文。
后来谢云缨和群里几个同样是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熟悉起来,才搞清楚这个在韦邦媛口中被称为“历史爱好者交流群”的实际含金量。
群内不到五百名成员,一石头扔下去砸死的全是各大高校的本科生、硕士生和博士生,均就读于中国名列前茅的历史、考古、古文字、文献学院系,有些人甚至在本科期间便以独立作者身份在国家级顶尖核心期刊上发表过文章。
群中像韦邦媛这样的历史学系青年学者还有几十位,其中不乏亲身参与过大型考古发掘项目的研究员,就职于国家博物馆文物鉴定中心和社科院研究所的特聘教授,还有一两位几乎从来不说话,但确实人在群里的院士级人物。
谢云缨听学姐万彤彤说完,大概也能搞明白,自己是误闯天家了。
合着这群里要么是国内各大研究所和顶尖高校的历史学者,要么是会出现在历史教材第一页背面编著栏里的专家,要么是他们手底下前途光明的得意门生。
得,青年才俊和学术泰斗齐聚一堂了,她一个非历史相关专业的学生,在这群人里面和九漏鱼没什么区别。
群里日常探讨的都是最前沿的理论和史实研究,引证之繁博,逻辑之缜密,视角之刁钻,常让谢云缨这个门外汉看得头晕目眩,只能默默仰望,感慨群星之耀目兮。
又是平凡无奇的一天早晨。
谢云缨刚结束一节令人昏昏欲睡的专业课,等午饭的时候习惯性地点开微信,一顿。
这个被她置顶的历史爱好者交流群,赫然显示着令人心惊的“999+”未读消息,且数字还在飞速跳动。
她愣住了。
这是之前没有过的情况,一般来说,上午的群聊都很安静,平时一整天也聊不了1000条消息,怎么今天才一个上午就聊了这么多?
指尖迟疑地点进去,信息流如同雪山崩落,轰然而至,刷新的速度让谢云缨眼花缭乱。
满屏都是激烈的专业术语、难以自抑的惊叹号、飞速滚动的图片与文件链接,间或夹杂着几位平日极其稳重的学长学姐打出的一连串问号与感叹号。
谢云缨根本看不懂,一阵眩晕。
看着远不止一千条的历史记录,谢云缨麻了,她刚想退出缓缓,就发现她在群里结识的同校历史系学姐万彤彤也给她发来了新消息,私聊轰炸了足足一百条。
谢云缨点开一看,对话框密密麻麻涌来,几乎要溢出屏幕,满目皆是语无伦次的激动。
万彤彤:【云缨!!你快看群!!!】
万彤彤:【我的老天奶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万彤彤:【[图片][图片][图片]】
万彤彤:【我们华京几个学校的历史系都传遍了,我学姐做东元年历史研究的,整个师门都炸了!她说她导师刚才在组会都失态了,会议中途跑去打电话到现在都没回来!】
谢云缨看久了字,又有点头晕目眩了。
谢云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万彤彤:【哎呦!忘记你不学历史了!你看记录估计看不懂,我转发个整理版瓜条给你吧!】
对面很快蹦出一条转发消息,谢云缨点开,这回总算能看懂了。
事情源于约三四天前,另一个以人数众多、鱼龙混杂著称的历史爱好者大群“古今纵横”里,有人误转了一条合并消息,其内容瞬间引爆了群聊。
误转者身份是一位就职于国家社科历史研究院的教授手下的硕士研究生。
该研究生的本意是把这条合并消息转发到研究院的内部小群里,却因手误,反将消息丢进了这个拥有数千名成员的非专业历史爱好者交流大群。
等到这人发现自己的消息转错了群,早已过了撤回时效,铸成大错。
这条合并消息的内容,堪称一颗核弹。
它详尽披露了一个月前在青江市境内进行的一次考古发掘的初步成果。
因连日暴雨而导致的山体滑坡,使这座深藏山底的墓穴暴露了一角,被当地村民发现并上报。当地部门收到消息后,迅速联系了国家历史研究院驻东南地区考古队,带领专家进行了抢救性发掘。
这条合并消息里泄露的资料,不仅包括高清晰度的墓室结构照片、棺椁原位图、墓志铭的全景与细部特写,还有若干关键陪葬品的多角度影像。
其中最重磅的一份资料,就是带有研究所内部编号的《青淮M1初步发掘简报(内参稿)》扫描件,以及数页帛书残卷的红外线扫描图与初步破译整理后的释读文本。
根据已泄露的资料可考,这座编号为“青淮M1”的墓葬,其主人正是东元末年至北津初年历史时期的关键人物——那位覆灭了东元王朝的农民起义军领袖,何禅。
东元末年至北津初年经历了长达百年的乱世,是一段距今岁月悠久、可考史料稀少、重要程度较低的历史时期。
从文献史料来看,东元朝的国史编修不受当时统治者的重视,开展得太晚,以至于灭国时本朝史书才修了一半,其流传下来的正史,均由后来的外族大一统皇朝北津的史官修撰补完,其可信度在学界一直争论不休,更何况,北津史官对东元末年后的百年乱世的记录也十分潦草,多处皆是一笔带过;
从实物史料来看,建国后多年来在各地的考古工作中,均未发掘到这段历史时期大人物的陵墓。从北津朝和东元朝流传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文物里,也难以系统开展对这段夹缝中的百年历史的研究。
种种困难,以至于学界对这段历史的研究几近空白,众说纷纭。
而今,作为东元正史中难得有具体记载的关键人物,灭亡了东元王朝的农民起义军领袖何禅,其陵墓已然经由发掘。
若是能基本判定真实性,何禅的墓葬将为这段百年乱世提供一个绝对可靠的时空锚点。
出土的一系列文献史料与实物史料,将成为校正和串联散佚史实的最权威依据,进而推动实现国内对东元和北津两朝历史研究的里程碑式重大突破,其意义之深远,足以在学界研究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就在众人激动之时,群内第一批完整考证完这些泄露资料的业余历史爱好者们却突然炸开了锅。
资料中的一则附件为《人骨初步鉴定简报》,在备注一栏指出:“根据骨盆形态,颅骨特征等多项指标综合研判,墓主个体性别可认定为女性,推测年龄在五十至六十岁区间。”
然现存所有正史,均明确记载何禅为男性。
这座墓葬里的一切证据链,从墓志铭拓片中清晰无比的名姓,到陪葬品组合中明显符合女性使用特征的饰品器物,以及帛书行文间提及的“为母则刚”、“怜我女流”等带有性别视角的叙述,都指向一个颠覆性的事实——
这位彪炳千秋的农民起义军领袖,是一位女将军。
其真名,叫做何婵。
婵娟之婵,而非禅意之禅。
万彤彤觉得发消息已经不足以诠释她振奋且激昂的心情了,她直接一个夺命call过来,谢云缨只能一边继续阅读剩下的内容,一边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话:“云缨你看到了吗?那柄剑!陪葬品图册里,就放在棺椁右侧的那柄重铁剑!那绝对是何禅将军的随身佩剑‘青天芒’!”
“无论是《东元遗事·兵器考》和《北津杂录》里都明确记载过,何禅的佩剑剑格处有独特的星月连环纹,图片上这把剑的所有特征,包括纹饰、尺寸、外形样式,全都对得上!我管他们说什么!在我看来这座陵墓确凿无疑,就是东元末年何禅将军的墓!!”
“不行了我真的太激动了让我歇会儿,我好久没这么大喊大叫了”万彤彤的声音陡然虚下去,又不知为何突然拔高,“对了对了!你快看那个碑文释读附件!我觉得锤得最死的就是这份资料!我的天……我看完都惊呆了,简直是要改写历史啊!”
万彤彤发来了几张图,拍摄于何婵陵墓碑林,截取的部分碑文文字已经被破译,在旁边标注了第一版释读文本。
古代文字古奥,带着金石铭文特有的简练与庄重:
「余微时,青淮何氏,名婵,业屠。元季失德,吏治腐坏,家门遭变,爱女蒙难。悲愤填膺,遂举义旗于青淮启明山。初,收容四方流离之妇孺,后渐纳天下豪杰,欲涤荡污浊,逆大道不仁。」
「然年少识浅,误结黄卓之盟,几致基业倾覆,将士血染山野。」
「值此危亡之际,幸得越氏颐宁,不吝援手,馈军资,授方略,助余重整旗鼓,方能东山再起。此恩重于万岳,未尝一日敢忘……其后十载,厉兵秣马,非为一己之仇怨,实见生民之倒悬。终克元都,裂土分疆,冀开一朝之太平。」
「然,恩人早逝,未能亲见,亦未能当面酬谢,每思及此,心中怆然。」
「今追忆往昔,得飞妍、瑶二将披肝沥胆,持音一师运筹帷幄,更有万千将士用命,方成此微功。终吾一生,起于微末,历经生死,终不负本心,亦不负追随之人。天下承平,朕心足慰,可告无愧矣。」
这条合并消息如同病毒,在“古今纵横”群引爆后,在短短几日的时间里,逐渐肆虐了所有含共同成员的历史爱好者交流群,转发次数激增,在历史考古类别的社群形成了相当规模的扩散,终于在这天上午,抵达了谢云缨所在的小群,不出所料炸起了群内成员的激烈议论。
各路专业和非专业人士都根据这些资料进行了反复的甄别和论证,越来越多的学者在圈内发声,这份资料的可信度也日渐水涨船高。
如若碑文所载无误,那么,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被证实:东元末年,农民起义军首领何婵在覆灭皇室之后,另立政权,成为了一国之君,她是有史以来记载最早的女帝。
这么多年以来,学界涉及何婵将军的相关研究都以其男性身份为立足点出发,若全盘推翻,带来的连锁反应可想而知。
这将颠覆乃至重塑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的传统历史叙事,学界以此为基础沿用数十年的个别定论,或将面临根本性的修正和挑战。
“云缨,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绝不仅仅是纠正一个历史人物的性别那么简单!”万彤彤激动道,“这代表着北津皇朝,这个被后世奉为正朔的大一统王朝,从立国之初,就有计划有组织地篡改了前朝的关键史实,他们编撰的东元历史说不定也有谬误!”
如果北津皇朝修撰的东元正史不可信,那么,“篡改关键历史人物的性别”这样的谬误都只能算是细枝末节了。
这其中是否存在部分重要史实的故意歪曲?是否存在部分核心历史人物的刻意隐匿?目前所有基于此而正在进行或者已经完成的学术推断,全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而且,何婵将军的陵墓只是一个开端,碑文里提及的两位将领,极有可能就是何婵麾下那两位在正史中形象模糊的心腹大将,符尧和蒋飞严!她们的姓名也存在差误,真名是符瑶和蒋飞妍!”万彤彤激动道,“这名字一听就是女人啊!”
“还有还有!何婵还提及了一位国师‘持音’,这个人在正史中完全没有记载,研究所资料中的各项证据都指向了一个可能——这个叫持音的女子,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只存在于野史笔记中的天下第一神医,江持音!”
“虽然还没有更多的证据能够证明但是!但是!”万彤彤就差鬼哭狼嚎了,“就光是这些发现,我听完都已经快激动疯了!”
她们正在见证历史。
一部被刻意尘封处理的女性史诗,一个由女性在乱世中扛鼎、最终却被史学笔墨彻底偷梁换柱的壮阔时代,正在她们眼前慢慢重见天日。
何婵墓中出土了大批帛书和文献,提及了诸多未被记载的线索,她麾下那两位大将蒋飞妍、符瑶,以及那位神医江持音的墓葬位置,很可能就隐藏在已破译的资料信息中。
一旦顺藤摸瓜进行勘探发掘,证实这几位核心辅佐者也皆为女性……谢云缨几乎能预见互联网上会掀起怎样骇人的舆论巨浪了。
谢云缨的脑海中空白了很久,才听见万彤彤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云缨?云缨你在听吗?”
“我在!”谢云缨猛然回过神来,她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恍惚,“彤彤姐,那官方、官方怎么说?研究所那边有回应了吗?”
提起这个,万彤彤的语气立刻变得愤懑不解:“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不知道怎么回事,研究院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理说,青淮M1的发掘都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别说相关报道了,连我们群里那几位平时消息最灵通的教授,还有我导师,他们私底下都说没收到任何风声。这太不正常了!这种级别的发现,就算为了稳妥,暂时不全面公开,至少学界内部学者之间应该有一些通气,或者小范围的研讨吧?”
“刚刚群里张教授就在说,以这些资料的解析难度,压根不需要很长时间,这会儿功夫他都已经解析出来一大半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墓群,蒋飞妍和符瑶将军的墓葬区域位置都能根据资料推测出个大概,如果项目推进顺利,现在考古队应该已经发掘完这两位将军的墓葬了,怎么会还停留在第一座墓的内部简报阶段?”
万彤彤的声音充满了疑虑,还有怨念,“现在的情况就是,没有任何下一步动作的消息传出来,就像是有人在故意封锁消息一样,你说奇怪不奇怪?上面那些领导到底在顾忌什么啊?”
谢云缨听着,突然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将胸腔里灼热的火焰扑灭了。
万彤彤发现电话那头又没声音了,喋喋不休的嘴巴也停了下来:“云缨?云缨?你还在吗?”
“彤彤姐。”谢云缨喃喃道,“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谢云缨想起了谢清玉曾对她说过的话,他的经历和遭遇。
如果她没记错,谢清玉就是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的研究员。
万彤彤没听清,“啊”了一声,“你说了啥?你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好啊?要不我先挂了,我们在微信小群里说吧。”
“”谢云缨抿了抿唇,小声说,“好。”
“彤彤姐再见。”
挂了电话的谢云缨没有再打开微信群,她点开了微博。
此时此刻,世界风平浪静,纵有惊涛骇浪,也只是某一处角落里的震荡轰鸣。
谢云缨觉得她的心前所未有地滚烫,烫得她想要落下眼泪来。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在记忆中的过往,她不愿去触碰和回想的过去,她难以忘怀的人和事,再度袭上心头。
她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眉宇间已然有了些微的变化。
她点开了自己的微博关注列表。
一日后的深夜,某个拥有百万粉丝的历史科普大V,发布了一条条理清晰的“瓜条”长微博,标题极具冲击力:《炸裂!正史猛男变女帝?深扒东元何婵墓泄露档案の前世今生》。
这条微博将微信群里的碎片化信息整合成了清晰的时间线和证据链,配以高清的文物图片和释读文本,博主还使用了许多热梗,将枯燥无味的历史知识讲得风趣幽默,大大降低了理解门槛,即使是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的群众也能通读完整。
顿时,“#何婵女将军#”话题如同坐上了火箭,瞬间冲上文娱热搜榜。
评论区彻底炸锅:
“卧槽??我历史书白读了???”
“如果这是真的,北津朝的史官和皇帝得是有多心虚啊?怕一个女人颠覆了你们的正统性?”
“还把人名字都篡改了,我笑晕了,简直不要太low。”
“我勒个豆,细思极恐啊如果何婵能被改成男的,那历史上还有多少女性被迫‘消失’了?”
“拜托,还需要大费周章地找证据吗?名字对不上就是事实啊!蒋飞妍、符瑶、江持音这些名字一看就是女的啊!”
“啥时候发掘剩下的墓穴啊?都过去一个月了,才挖出来这点东西?”
“救命,官媒集体失声了吗?这么大的事情没有一点报道?”
科普大V的长微博在短短几小时内转发破十万,阅读量直奔亿级。不断有历史博主和考古博主跳出来对文章内容进行辩论考证和二次分析,进一步扩大了影响范围。
第一种震惊里夹杂着讨伐的声音蔓延全网之后,与之观点不同的声音也迅速涌现出来,代表怀疑和审视。
“笑死,又是上来就发几张模糊的微信群聊天记录截图,博主这样起号浮木怎么办?”
“AI生成几张毫无根据的挖掘照片就能篡改历史了?”
“这届网友这么好骗的吗?那我宣布秦始皇也是女的,麻烦把兵马俑妆容改一改。”
“不是吧大哥,你们把我老公何禅改成女的之前有问我的意见吗???”
“稍微有点独立思考能力行不行?官方通报呢?权威专家发声呢?不过就是爆出来一些来路不明的资料,你们就高潮了?”
“我怎么感觉像是有人在带节奏呢?搞性别对立搞到历史人物头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要说秦始皇修长城是为了拍短视频啊?”
网络舆论场特有的对立、多元与嘈杂的特点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些质疑声浪虽然刺耳,却在客观上推动了话题的进一步发酵,热度持续攀升,吸引了更多圈外人驻足围观。
将瓜条匿名投稿给大v之后,接下来的日子里,谢云缨仿佛一个置身于信息风暴中心的旁观者,冷眼看着舆论不断发酵。
网络上,关于“东元末年起义军首领何婵陵墓”的讨论如同野火燎原,逐渐点燃了各个社交平台。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针尖对麦芒,恨不得把对方祖坟扒了。
然而,就在质疑与反质疑的拉锯战如火如荼时,一股清奇的力量悄然入场,在边缘默默重塑着战局。
“只有我磕到了吗?‘飞妍性烈,常忤朕意,然其忠勇无双,每战必先,护朕于万军之中,朕视之如肱骨,亦如’,这不就是一个恃宠而骄,一个默许还纵容宠溺吗?”
“开国女帝x忠犬女将军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磕不到这样的设定了”
“那个磨损的地方绝对有东西!‘亦如’后面是什么?‘亦如知己’?‘亦如臂膀’?还是‘亦如挚爱’?!没人反驳我就要造谣了!”
“我的老天奶,何婵死后居然把皇位给了蒋飞妍?!这是双女将军变双女帝啊!”
“kswl,也是轮到我吃上绝美百合饭了”
“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而言之救救奶奶,别告诉我只有这么一点点呃啊啊啊啊!!”
“回楼上,我已经把这些天tag里提到这俩人的分析帖全看完了,就这么拿科普代餐如饥似渴地反复阅读中”
“我不行了,谁来做饭?孩子太喜欢吃这一口了,完全对味,求求了孩子快饿死了”
LOFTER、AO3 等同人文平台里,以何婵、蒋飞妍等人为主角的同人小说、短漫和插图迅速涌现出来。
B站、抖音和快手等短视频平台上,博主们更是各显神通,有人用影视剧片段剪辑成CP向拉郎小视频,有人用游戏编辑器搭建场景还原历史经典名场面,更有甚者直接真人出镜拍摄搞笑或反讽段子,造出了诸如“你根镶钻了吗”,“史上最强换头术”等知名热梗,点赞动辄百万。
至此,这起原本还被局限在历史领域的考古发掘资料泄露事件,彻底破圈。
从专业领域到下沉市场全方位沦陷,舆论哗然,骂战不断,各路人马的声音甚嚣尘上,终于在持续三天霸榜各大社交媒体平台后,将官媒的回应逼了出来。
官媒的回应很长,但林林总总概括完,也就以下三点:
第一,这个聊天记录确实是真的,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真实资料,里边的内容也都是真的;
第二,考古队现在已经发掘了蒋飞妍和符瑶两位将军的坟墓,目前正在探寻江持音的墓穴,同时研究院也在加速解析和破译这些坟墓里带出来的资料;
第三,感谢群众们的监督和关注,后面为了响应大家的热情,会将整个墓群开发的进度向大家同步报道,请大家放心,绝对没有什么网友猜测的阴谋论。
官方联合简报的发布堪称一记惊雷。之前所有关于“造假”、“谣言”的质疑声浪,在官媒的权威认证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
热度非但没有因真相大白而消退,反倒如同被添上干柴的烈火,烧得更加炽烈。
在官方定调后,此前保持沉默的各大权威媒体、知名历史学者、高校研究机构纷纷发声,从不同角度佐证、解读这一空前发现,并呼吁公众以更理性、更开放的态度,共同关注和期待后续的考古成果。
2026年5月9日,蒋飞妍、符瑶墓主身份确认,研究院正式公布青淮M2(蒋飞妍墓)、青淮M3(符瑶墓)的初步发掘成果。墓志铭及随葬文献确证,二人均为女性。
2026年5月16日,青淮M4墓葬出土,墓主身份确证为肃阳江氏之女江持音。
2026年5月20日,基于何婵、蒋飞妍墓中出土的地图资料与相关文献线索,研究院启动河阳地区大型墓群发掘。
2026年6月8日,河阳地区墓群考古发掘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东元末年第二座大型墓葬(肃阳J1)出土。经由研究院专家初步破译,墓主身份为东元末年北玄政权的开国皇帝,系东元末年肃阳首富金氏之女,本名金灵犀。
2026年6月23日,根据前两座东元末年大型帝皇陵墓出土资料,研究院启动燕门地区大型墓群发掘。
2026年7月3日,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公布了以肃阳J1墓葬为首的河阳地区大型墓葬群的发掘成果。其中发掘出肃阳J2墓与肃阳J3墓两处重要墓葬,墓主分别为北玄政权丞相,肃阳李氏李黛眉;北玄政权济世侯,肃阳江氏江海容。经由墓志铭及随葬文献证,二人均为女性。
2026年7月10日,燕门地区墓群考古发掘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东元末年第三座大型墓葬(燕京Y1)出土。经由确认,墓主身份为东元末年东雍政权的开国皇帝,系东元朝嘉和年间成武帝妃子,燕京顾氏之女,本名顾青蓝。
2026年7月27日,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公布了以燕京Y1墓葬为首的燕门地区大型墓葬群的发掘成果。
其中发掘出燕京Y2墓、燕京Y3墓与燕京Y4墓三处重要墓葬,墓主分别为东雍政权左相,燕京沈氏沈流德;东雍政权右相,燕京邱氏邱月白;东雍政权国师,漯水周氏周从仪。经由墓志铭及随葬文献证,三人均为女性。
2026年9月1日,国家历史研究院发布《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联合考古研究成果报告(初稿)》。
报告指出,东元皇室覆灭后一年内,南昭,东雍,北玄政权相继而立,分别定都于青淮(今青江地区),燕京(今燕门地区),肃阳(今河阳地区),领土范围分别以我国东南地区,我国东北地区,我国中部地区为主,统治时期至北津初年。东元末年三国并立百年历史属实。
2026年9月15日,青江、河阳、燕门等地陆续出土大量文物。研究院出具报告内容指出,东元末年嘉和年间已存在科举制度雏形,允许女性入朝为官,男女参政比例趋近2:1,目前已知的东元末年正史存在重大谬误。
2026年9月28日,国家历史研究院发布《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联合考古研究成果报告(二稿)》。
报告指出,于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间并立的三大政权之间存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多方面往来,考古学家在三国文献中,发现了一份期限长达百年的《三方互不侵犯暨共同防御条约》。
条约明确规定三方保持边界稳定,互通商贸,和谐交流往来,共同抵御蛮族与外族入侵。
目前,陆续出土的史料证实,学界公认的百年乱世为史实谬误。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神州大地经历了不可思议的、长达百年的太平盛世,三国经济社会文化空前繁荣。
历经半年的追溯,这场由全民共同参与的历史复原研究,终于接近尾声。
在研究院发布总报告二稿后,长久以来该事件累积的热度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
“其实我之前就想说了,我对历史毫无兴趣,就是因为在我看来历史一直都是男人的历史,而不是女人的历史。女人,永远都是历史中的配角,而非主角,这真的太让我感到挫败了。生而为女,我很抱歉。”
“楼上我深有共鸣了……案例在历史上不要太多,大家都知道法国大革命摧毁了数百年的君主专制制度,女性在1789年向国民议会要求平等权利,但随后出台的法律反而剥夺了女性的选举权;大家都知道雅典是古代民主政治的代表,但雅典女性被禁止参加公民大会、担任公职或陪审员,政治权利被全面剥夺。”
“女人一直都被排斥在正史之外,直到近百年来情况才好转,世界近代史其实也是一部世界妇女解放史。我真希望大家能珍惜工作的权利,因为一百年前女人还不能工作,不能参政议政,甚至不能走出家门。独立困难又辛苦,依附他人简单又快乐,我自己也清楚,但我想说,有些人弃若敝履的权利是无数妇女前辈用血肉之躯为我们换来的。”
“何其有幸,亲眼目睹了一场历史的拨乱反正,一个红妆时代的落幕。简直像是流星一样,短暂照亮了万古长夜,绚烂又转瞬即逝。”
“真的是横空出世,从男人堆里杀出来的一群女人!太佩服她们了!”
“一部铁桶一样的男人的帝王将相史,偏偏被她们用蛮力撕开了一道口子,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诠释我心里的激动了”
“虽然我只是个特别平凡普通的人,但是看到她们,我就觉得与有荣焉了,突然就浑身都有劲了!!太厉害了,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吗?!”
“是真的!虽然以我的能力,我知道我肯定做不到这么伟大的事,但是我现在知道,曾经有女性同胞做到过,我心里一下子就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咱就是说突然自信爆棚了!女人就是牛逼啊!”
“别说了,孙吧那群男的还在无能狂怒呢,说上下五千年历史,女的总共就厉害这么一百年,有什么值得狂喜的,我真是快气死了……”
“就算这段历史在五千年华夏文明里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细小河流,那又怎么样?对于宇宙来说,地球的存在不也是如此吗?如果要比较,人类在恐龙面前也是失败者,他们的说法从根本上就错了。文明的终极力量在于,我们清楚我们微不足道,也明白我们正在熠熠生辉。”
“说到这里,我就想起我之前去河阳博物馆,看了不少关于武帝的画像事迹,出来站在阳光灿烂的城门外,我看着宏伟的宫殿红墙,突然就好感慨。要是女子也能有主宰天下,搅动华夏风云的机会就好了,真希望能有一个不可一世的时代属于她们啊!没想到今天,我的心愿居然实现了!”
“我哭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之前看新闻都没哭,看到大家的评论我突然就泪流满面”
“性别为女真的太不容易了,但是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做一个女人,还和大家当姐妹!”
“我本来一直在掉眼泪的……但是看到那份报告,我突然就好愤怒!何婵、蒋飞妍、金灵犀,这些人的陵墓全都被恶意损毁过,考古发掘的过程勘探到了大规模的人为破坏痕迹,居然还有人在说是史官笔误,传闻失真,这么多证据还不能证明他们就是故意的吗?我真的气得浑身发抖!”
“不敢相信,一群历史伟人居然能被后来的史官篡改性别,掩盖生平,埋没功绩……如果这些墓葬没能顺利出土,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被蒙在鼓里,以为历史上从没有过女帝、女相、女官、女国师、女将军、女侯爵……就这样被虚伪的谎言压制着,垂头丧气地再过数千年?”
一时间,转发量、点赞量、评论量、发帖量同时飙升。
一条话题跃入热搜榜前列,持续向上,最终稳稳占据顶端第一名的位置,后面缀着深红色的“爆”字,醒目无比。
“#我们能拥有属于女性的历史吗?#”——
作者有话说:——“后人对这段历史知之甚少,只听闻那是一段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嘿咻!这章一口气揭了好多伏笔,好爽![加油]
先发个免责声明:这个考古过程我尽量严谨了,但我水平有限,大家就看个大概逻辑就行,切勿考据啊。整个发掘时间我有特意缩短,因为我想让云缨在现代呆的时间短一点。
大家还记得这个教授嘛?是59章云缨和玉玉聊天时,玉玉和她说出他发现的真相时,云缨记起来的女老师。
云缨有她的使命。作为重要女配,她在全文里的作用没有另一个重要女配魏宜华那么关键,人设和能力不突出,没有宜华那么完美,那么闪闪发光,但是!她其实也有她的弧光哦!她也会脱胎换骨地成长,只是比较晚,现在才轮到她[求你了]
云缨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也许她已经想放下那个陌生的时空里的爱恨和执念了。但是在课堂上,从她认出韦邦媛老师,并且选择鼓起勇气去告诉她自己的心情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不再是曾经的谢云缨了,而是切切实实作为谢家二小姐活过的谢云缨。她意识到她不能忽略那段过去,因为它重塑了她,让她改变了。
肯定有宝宝困惑,为什么符瑶最后会去到何婵身边呢?容我卖一个关子,下一章就说。
长公主的坟墓没有被发现,因为很重要,要留到下一章的末尾,提示也非常催泪……(我写下灵感的时候都哭了嘤嘤嘤)
宁宁做了什么事也要下一章才能说明白了,不过可能有些特别聪明的宝宝已经能猜出来啦,没猜出来或者跳了很多剧情的宝宝也不用担心,下一章作话我会进行一个概括总结,看了就能理解。
评论区担心的事情也可以放心啦,我都有数的,慢慢看就行[害羞]
这个故事连载到现在终于接近尾声了,噫吁嚱,有点感慨万千,好不容易的一程呀!真心感谢每一个追更到这里的宝宝,谢谢你们陪着我!
第183章 红妆【现世】 史书后人,请不要忘记我……
讨论声激烈, 相关话题在各大社媒平台持续飘红数日后,官媒释出了一则深度访谈的视频。
新闻组专访了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考古项目的核心负责人之一,为观众揭秘考古发掘工作背后的故事。
谢云缨刷到这条访谈视频, 是在当天, 她下课后离开教学区的路上。
视频已经发布十个小时, 但访谈链接的在线观看人数依然惊人。
片头过后, 画面定格在一幅古朴的山水墨卷前, 穿着职业套装的主持人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看上去三十岁出头, 薄薄的唇轻抿着, 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沉稳。
“今天, 我们请到了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的研究员, 也是近期备受关注的‘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联合考古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陈亦然, 陈教授。”主持人微笑着开场,“陈教授,您好。”
“我听说在何婵将军的陵墓被发掘之后, 研究院内调拨了许多专家过来,组成了现在的项目组, 而您是其中第一位被委任的教授, 也是里面最年轻的学者之一。我相信大家都很好奇, 您是因为什么契机而参与到这个考古项目中来的呢?”
陈亦然微微颔首, 缓声道:“我研究生阶段的主攻方向就是东元末年至北津初年的社会结构变迁,一直到今年,我从博物院来到研究院工作,我研究东元末年历史已经有十几年了。”
“之前, 这段历史在学界普遍被认定为百年乱世,史料匮乏,从事专门研究的学者较少,院内成立项目组之后第一个将我调进来,也是因为我的研究背景和项目比较适配。”
“陈教授太谦虚了,我们之前采访了许多专家,他们都说您在这一次考古研究过程中贡献卓越,研究推进之所以能这么快,也是因为有您提出的假设在先,给后续的研究工作指明了正确的方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陈亦然并没有顺势接过话头认下功劳,反倒说:“我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了我应该做的研究工作,项目推进快并不能归功于我,更何况,这个假设最开始也并不是我提出的。”
陈亦然说完,弹幕一下子增多了,密密麻麻布满了屏幕。
主持人看上去也明显有点惊讶,“哦?那看来是误传了,这背后还有什么渊源吗?”
“谈不上渊源,只是一直没能有机会说出来。”陈亦然平静道,“我进入研究院工作后,接替了一个刚刚离任的研究员的位置,他走得匆忙,我便替研究院整理了很多他留下来的资料和手稿,阅读过程中,我才发现他也是一位专门研究东元末年历史的学者。”
谢云缨正戴着耳机走在路上,听到这里,她陡然停下了脚步。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手机屏幕里,陈亦然清瘦的侧脸显得锋锐,眼神雪亮如刀刃,“也是出于这个契机,我后面去完整阅览了前任研究员留下的所有研究成果。”
“他在论文里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说,他假设,东元末年的历史中存在一个被刻意抹去了姓名的女子,参与过东元末年的夺嫡争斗,并最终改变了东元末年的政治格局。”
“他列举的证据不够充分,但是假设完全合理,能够将所有自相矛盾的地方都解释得圆满。因为我也研究东元末年历史很多年,所以我很清楚东元末年历史研究里面临的学术困难,也能很快看懂关键的部分。”
陈亦然说,“东元末年正史存在许多难辨真伪的史实矛盾,这是长期以来学界对这段历史无法展开系统性研究的主要原因之一,光是我自己在辨别史实的时候,就推翻过数十次预定的假设,整个研究过程非常困难,所以看到他的论文以后,我真的非常惊喜,这对我自己后来的历史研究也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
主持人连连点头,附和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位研究员也是个富有钻研精神的学者,您是被这些宝贵的研究成果所启迪了。”
“是的。”陈亦然的声音坚定了几分,“这位研究员投入了巨量的心血,构建了一个非常严密的研究框架,也提出了许多关键性的假说。我看完后受到了启发,思路也理清透彻。之后,我在他提出的假设的基础上,又进行了许多后续的研究、考证和补充。”
“虽然我的研究成果切实帮助到了项目组,为他们的考古工作铺设了道路,但我不敢居功自傲,因为我觉得我现在的成就并不能全都归功于我自己,那样我会无法心安理得。”
“原来如此,”主持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赞许的意味,“陈教授的高风亮节真是令我钦佩不已。”
“不知这位研究员是叫什么名字?”
“谢清玉。”陈亦然说,“答谢的谢,清澈的清,玉石的玉。”
二人交谈时,屏幕上划过了一堆代表困惑的弹幕:
【谢清玉?这个名字没听说过啊。】
【陈教授说他离职了?这么厉害的研究员怎么会突然离职?】
主持人也循着这个话题追问了下去:“这似乎是一位并不为大众所熟知的学者。您能多谈谈他吗?以及,这么有价值的研究,为什么当时没有能够继续深入下去?”
陈亦然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她垂下眼帘,似乎打算避而不谈:“谢教授是一位非常有学问和才华的学者,但他的研究为何中断,我也不太清楚。”
“任何一个大型研究项目的推进,都需要多方面的支持和契机,研究院在资源分配和项目审批上,也有宏观的考量。”
弹幕又迎来了一波井喷式的爆发。
【???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对劲?】
【这说的都啥?难道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陈教授的语气给我的感觉就是不想谈这个事。】
【而且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之前就有历史大V说过何婵墓一开始的发掘进度不合常理,像是被故意拖延了。】
【对!我也刷到过一些学者老师这么说!】
【上过班的人一看就懂了,陈教授这不情不愿的样子跟我不得不帮讨厌的领导说话时一模一样。】
【你别说还真是】
主持人还在继续引导,“原来如此,看来还是因为何婵将军的陵墓被发掘,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研究工作的推进,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功劳了。”
“也算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陈亦然的语气轻松了些,神情认真道,“青淮何婵墓出土后,研究院便有了最直接的实物依据,可以系统开展研究来论证假说是否成立。”
“当时网上有许多人持续关注和讨论这件事,我们研究院内部的领导和学者们,都意识到了这项研究的巨大价值和公众期待,开始重视三大墓群的发掘,最终促使研究推进的速度加快。”
“还有就是,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学者的一点点坚持不懈吧。”陈亦然笑了笑,道,“虽然研究过程中遇到了许多阻碍,但因为我们这群人足够坚定执着,抱着一股不肯让步退缩的劲,也算是全都克服,全都跨越了。”
“真的非常感谢陈教授,我相信屏幕前的大家一定会记住您的名字。”
“不止是记住我的名字。”陈亦然道,“我希望大家也能记住其他没有走到台前,不擅长表达,只是默默耕耘的历史工作者的名字,不是我,而是我们。”
访谈接近尾声,主持人问道:“目前三大墓群的发掘和研究告捷,可以说是已经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果,您可以跟大家透露一下未来研究的方向吗?”
陈亦然正色道:“确实,研究组已经还原了基本的历史框架,但关于这段历史的诸多细节和事实,仍然需要我们努力去探索。除去现在公众已知的真相,我相信还有更多重要的史实在等待着我们去发掘。”
“说方向的话,我们整合了三大墓群的考古资料,发现还有几位被提到的重要历史人物的陵墓未被发掘,而且目前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其中有一位很关键的伟人,是在三位女国君的碑文和出土文献中,都有提及到的人物——一位叫越颐宁的女天师。”陈亦然说,“根据文献史料推测,她早在东元皇室覆灭前十年就已经去世,正史和野史都完全没有记载这样一个人物,按常理来说,她对东元末年历史的影响应当是极为有限的。”
“但令我们惊奇的是,这个叫越颐宁的女天师在东元末年的历史中留下了许多痕迹。”
“例如,她在何婵将军第一次起义失败,濒临绝境时,向何婵伸出了援手。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也许何婵会一蹶不振,再没有发起第二次起义的机会;在金灵犀整合肃阳势力的过程中,她似乎也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与金灵犀有频繁的书信往来记录;她甚至与顾青蓝的心腹重臣、曾经作为前朝女官,深度参与过嘉和年双子夺嫡的周从仪,也有很深的交集。”陈亦然坚定道,“我认为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但由于越颐宁去世时年仅二十三岁,寿命较短,没有直系后人,尚未发现她的墓葬踪迹,关于她的直接史料也非常稀少。”
陈亦然面对屏幕,镜片后的双目炯炯有神,“在此,我也想借助节目的影响力,向社会各界发出呼吁:如果任何人,任何机构,手中保存有与东元末年相关,特别是与‘越颐宁’这个名字相关的任何形式的资料,无论是家传的笔记、信札、地方志的残页,甚至是口述的历史记忆,都可以与我联系,为研究院提供线索。”
“任何一点微小的信息,都可能帮助我们拼凑出更完整的历史图景。”
“最后,我代表研究院,对所有从始至终,都密切关注着我们考古研究工作的群众,表示由衷的感谢。”
陈亦然将手掌按在胸前,对着摄像机的方向弯下腰,颔首致意。
镜头慢慢拉远,访谈结束。
但由这场访谈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谢云缨点开了社媒平台,果然,#东元末年三大墓群研究员陈亦然访谈视频#、#史书无名的女天师越颐宁# 等话题已然登上了热点榜。
第一个话题聚焦于陈亦然访谈中的前半部分。
除却赞叹历史工作者的不易和对陈亦然教授的欣赏之外,还有一部分网友深入分析了陈亦然的言谈举止,认为她言不由衷,可能是被研究院威胁或是警告了,被迫隐瞒和淡化了部分事实——例如关于她的前任研究员,谢清玉谢教授的真实遭遇。
“不是,很奇怪啊!为什么在原单位工作得好端端的谢教授会离职啊?”
“这里面包有猫腻的,所有事情全结合起来看就能发现了,先是之前研究这部分历史的研究员突兀离职,然后是第一个陵墓考古进展出奇缓慢,舆论起来了才推进,再就是内部人员对这些事情都三缄其口从不正面回应,这还能看不出来问题?”
“等等我总结一下!就是说,一开始何婵墓出土,研究院的领导层是不希望继续这个研究的?”
“我觉得还要更早,谢教授提出这个假说之后,院内就完全没有其他研究成果了,如果他的成果有被重视会是这样吗?”
“我是学行为心理学的,我真觉得不对劲,陈亦然教授基本上每个问题都很认真地回答了,只有这个问题她答得很简短,而且眼神闪躲低垂,说话过程中还有很多小动作,很像撒谎的人下意识的反应。”
“我不是质疑大家,但是为什么上面的领导要拖延进度,不让研究继续推进呀?我不明白动机,这么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上面的评论人还是学生吧?其实很显而易见了,谢清玉教授提出的历史假设内容在学界算是非常出格的,这种理论对于那些学术权威和老牌专家来说就是一种极大的冒犯。从他后来离职能看出,研究院上头的某些领导肯定早就对他不满了,多半是做了什么龌龊事,硬生生把人逼走的。”
“给我一个高中生看呆了不是吧,职场居然那么险恶吗??”
“咳咳,其实我想说,如果是在体制内工作的话,会发现这种事每天都在上演他们没办法辞退你,但把你逼到主动辞职真的不要太简单”
“怪不得,这么一说就通了!如果研究继续下去,一定会提到谢教授的成果,难免不会扯出之前逼人离职的事情,那些领导是害怕会波及他们自己,所以何婵墓出土之后进度就停下来了,明明墓穴文献的解析难度很低,却迟迟没有展开第二第三座重要人物墓穴的发掘,他们故意消极对待考古工作,就是为了保全他们自己!”
“我觉得陈教授是被迫的,毕竟她未来还要继续在研究院里面工作,万一她仗义执言被上头的领导记恨,以后给她穿小鞋就惨了。”
“只是因为谢教授跟他们观点不合,就要被那群老古董边缘化,还要被逼着离职?这是学术霸凌吧??”
“要不是这次机缘巧合之下让何婵将军的墓穴出土了,要不是陈教授她们一直坚持推进,这段历史是不是就要这样被埋没了?”
舆论逐渐发酵,很快,第二种声音出现,试图澄清和辩解,疑似相关利益方和热爱当理中客的刺头:
“有些人别听风就是雨行吗?研究院对项目审批本来就是出于综合考量,资源有限,当然要先保证主流方向。况且谢教授自己长期不在岗,也是事实吧?”
“我是研究院内部人员,谢清玉当时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好,请假时间超长,影响工作进度,调岗也是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成了逼他走了?”
“对啊,又没有人强迫他辞职,是他自己主动辞职的,研究院对他的处理本来就只是调岗而已,是他自己对调动有所不满就走了,现在网友又要怪研究院了?”
“笑死我了阴谋论看看就得了,真有人觉得研究院里的大领导和老教授会小肚鸡肠到故意职场霸凌一个年轻教授?也不想想人家什么地位什么身份,有必要这么做吗?”
两拨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谢云缨点进小红书的时候,刚好一则爆料帖被推送到她的主页,硕大的深红色字体印在图片上,她下意识点了进去。
帖主的文案字里行间都写着愤懑和不平:
“我是谢清玉的同事,今年年中刚离职,我可以为他作证!他是我见过对历史研究最有热情的人!什么长期不在岗影响工作?他那段时间请长假是因为他父母妹妹全家车祸去世!他一个人处理所有后事,精神崩溃了,要吃。精神类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生活,他不想拖累院内整体的研究工作,才提出自己请假调理好了再来上班,停工不停薪都没申请就走了!”
“领导不但没有丝毫体恤,反而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落井下石,把他调去不能从事一线研究工作的闲职,这不是逼他辞职是什么?!”
这条爆料配上了一张国家历史研究院考古队的合照,身穿黑色队服谢清玉面朝镜头,俊秀文雅,笑得温柔。
帖子瞬间被顶上热门,谢云缨手指一抬滑下去,全是标注着“刚刚”发布的评论,根本翻不到底。
“天啊!!全家车祸去世?!不敢相信他得有多痛苦,要是我肯定就一蹶不振了”
“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这么可恨,这么恶毒?在别人最难的时候还要踩他一脚,这不就是逼他去死吗?!”
“谢教授好不容易从亲人骤然离世的痛苦中撑过去了,好好地回来工作,等待他的却是研究中断,事业崩塌,理想破灭我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梗了,这也太悲惨了吧??”
“这群该死的领导还有没有人性啊?!”
谢云缨站在小路上,原本一眼望去全是下课学生潮的教学楼,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云缨?”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谢云缨一个激灵,像是从噩梦中苏醒,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掉下去。
她转过头,是一个社团里认识的学姐。
谢云缨仓促按熄屏幕,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学姐好。”
学姐抱着几本书,显然是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她关切地问:“你怎么站在这发呆?我看你一动不动好半天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云缨连忙摇头,“我刚刚给朋友回消息,太专注了。”
“学姐是刚下课?”
“早下课了,我是被留下帮忙了。”学姐小小抱怨了一句,又说,“走吧,你怎么回去?我去坐校内公交,要不要一起?”
“好。”谢云缨赶紧跟上学姐的脚步,两人并肩朝着校车站点走去。
闲聊了几句关于课程和作业的事情后,谢云缨见学姐掏出手机开始回微信,便也悄悄解锁了手机,再次点开了小红书。
之前的爆料帖在短短十分钟内就破了万赞,舆论风暴再度升级。
就在这时,又一个帖子被顶上了热门,发帖人自称是谢清玉的大学同学,帖文内容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心恻:
“我是谢清玉大学室友,本来不想在网上说这些,但看到还有人替他之前的领导洗地,实在忍不下去了!”
“谢清玉已经去世了,就在今年年初,是猝死,被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是他老家一个几乎没什么来往的远房叔叔帮忙操办的,冷冷清清,我们这群大学的朋友都来了,反倒是他亲戚都没来几个,他爸妈和他妹妹走后,他在这世上就真的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我每次想到他都心酸得想哭,他是当年学校录取的最高分,我们都是调剂过来的,只有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专业,一路读到博士,毕业就去了研究院工作,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谁说过他的不是,要么说他人好,要么夸他优秀。”
“你说这么好的人,老天爷就这么对他我今天上网才知道他有可能是被迫辞职,我真的说不出话来了,我心里太难受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年过得太苦了。要换成是我遭遇这些,我早就跳了。”
“我没办法为他做什么,但我至少不能保持沉默!我也不多说了,人在做天在看,是谁害得他走投无路,群众都有眼睛!希望清玉他能在另一个世界和他爱的人团聚,下辈子过得开心顺利就好。”
帖子配了一张打了厚码的葬礼现场照片,以及一张明显是大学时期四人宿舍的合影,其冲击力远超前一个爆料。
人死为大。得知疑似被逼离职的谢清玉研究员已经因故离世后,公众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深切的共情和强烈的愤恨被激起,舆论热度几乎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攀升,很快飞上了顶峰。
“我哭了,怎么会这样……这么好这么有才华的研究员,就这么死了”
“谢教授年轻有为,面对学术权威的压迫也能坚持己见,矢志不渝,这才是学者风骨!要是他活到现在,等待他的就是光明坦途和大好前程,哎,太可惜了!”
“大家不要光顾着哭啊,要记住谢教授是被人逼死的!人死不能复生,但我们必须为死者讨回一个公道!”
“我也是研究院前年离职的研究员,我能作证,网上的爆料都是真的!我当时就是因为看不下去才走的!几个老专家仗着资历深厚,根本听不进不同意见,看都不看就全盘否定,经常言语打压我们,和上面的领导层蛇鼠一窝,偷偷勾结,毙掉了很多有前景的研究项目!现在网络上的这些辱骂都是他们应得的!”
“刽子手,一群刽子手!!我今天就站在这,我看谁还为那群老不死和贪官蛀虫说话!!”
“朋友们,我现在的心情真的很沉重,谢教授的遭遇都是无数个巧合叠加在一起才能有机会被我们看见,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有多少身在一线的年轻教授被所谓的学术权威挤压,又有多少本来能够还原历史真相的机会被这些自以为是的老畜生断送了?”
“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们!这不只是谢教授个人的悲剧,也不只是简单的职场霸凌!别让他们模糊重点了!这是国家历史层面的问题!”
“请研究院正面回应公众的质疑!院内是否存在网络传言的学术打压、权威压迫和职场霸凌?是否存在公私不分,区别对待不同背景的历史研究项目的情况?国家历史研究院吃的是编制饭,花的是我们纳税人交的钱,现在更应该及时做出详细的澄清解释!”
“我们要求国家历史研究院立刻成立调查组,彻查谢清玉研究员在职期间是否遭受不公正待遇和职场霸凌,并将调查结果公之于众!如果是事实,请罢免当初做出错误决策,逼走谢教授的领导!”
“傲慢的学阀不配待在这么重要的国家级研究机构!”
“如果这么多人联合请愿的结果也是石沉大海的话,我真的会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国家历史研究院 @纪检委 一个顶尖的人才就这样被逼死了!你们还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这些评论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迅速凝聚成一股强大的民意浪潮。
#国家历史研究院学术霸凌逼死研究员#、#彻查国家历史研究院# 等话题以惊人的速度冲上各大平台热搜榜前列,相关讨论帖、分析长文、转发抽奖在短时间内呈现爆发式增长。
不仅仅是历史爱好者,许多其他领域的学者、普通上班族、学生都加入了声援行列,谢清玉的遭遇或多或少地触动了人们对职场不公、学术僵化、人才受压制等社会问题的普遍焦虑,引起了深度的共鸣。
舆论的声势从未如此浩大,要求研究院回应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形成了巨大的公共压力。
俩人一同来到公交车站,学姐也注意到了谢云缨紧紧盯着手机的模样,她凑近了些:“你在看这个呀。”
谢云缨猛然回过神,忙应了一声。
“我最近忙着备考公务员,但也有在关注……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学姐轻声叹道,“真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学姐在耳边说着话,谢云缨却几乎没听进去,手指下意识地滑动,界面跳转,回到了之前观看陈亦然访谈的视频页面。
评论区依然热闹,但讨论的焦点已经悄然分叉。
除了持续为谢清玉鸣不平的声音,另一股围绕着陈亦然访谈后半段的讨论,也正在迅速升温,就这么一会儿,另一个话题#史书无名的女天师越颐宁# 的热度也窜了上来。
这话题底下的帖子画风,与另一个话题里的悲愤激昂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场大型沉浸式的历史解谜游戏。
“陈亦然教授提到的这个越颐宁是谁呀?我学历史这么多年,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哎。”
“不知道,但是陈教授说,何婵、金灵犀、顾青蓝这三位东元末年开国女帝的人生关键节点都有她的影子,这么听着感觉不像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可她又在东元灭亡前十年就死了……再怎么厉害的人,也算不到自己身死后这么多年的事吧?”
“你们有看过谢教授的论文吗?我看完访谈马上就去知网查了,我大受震撼!他的论断是,当年辅佐东元三皇子魏业成功夺嫡,顺利登基的第一谋士,就是越颐宁!”
“最后登基的是东元三皇子魏业吗?我怎么记得东元的亡国之君是成武帝的四皇子魏璟?”
“楼上你没记错,亡国之君确实是四皇子魏璟,但是当时被成武帝封为太子,继位大统的是三皇子魏业。除非是深度历史迷,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段历史,因为三皇子魏业继位之后很快又禅位给了四皇子魏璟,出家做和尚了,好像在位时间连三个月都不到吧?”
“我也去看完了谢教授的论文,他的假设乍一看真的大胆得有点匪夷所思,可是细细推理又全都说得通。比如三皇子魏业出身低微,为什么能在没有权臣站队的情况下夺嫡成功?既然他都和四皇子争了四年,为什么最后又把皇位拱手相让?明明历史上的魏业和魏璟势同水火,就算是魏业自己突然脑抽不想当皇帝了,可他不当,皇位就要落到魏璟头上,就算是抱着不能让仇人如愿的心态,也很难这么果断地退出吧?其实细想一下都是疑点。”
“所以,其实三皇子身边有过一个强大的谋士?只是那个谋士的存在被抹去了?”
“有什么奇怪的,好多人连三皇子魏业都不知道呢,他还是实打实继承过大统的皇太子。东元末年本来就不是大众熟知的历史时期,后面紧接着的又是异族人统治的北津皇朝,无论是佚失还是故意隐去,一个伟人曾存在过的痕迹完全有可能泯灭得无影无踪。”
“现在三大墓群出土了大量的文献和实物史料,就能和这个假设相互证实了。我觉得最锤的就是陈教授说的,东元末年曾深度参与夺嫡之争,支持三皇子魏业的女官周从仪,她的随葬帛书里多次提到了越颐宁,看上去和她很熟。如果越颐宁就是三皇子的谋士,那这一切不就都说得通了吗?”
“我靠……你别说……!真的环环相扣了!”
“大家别忘了,陈教授说过,越颐宁是一个天师。”
“对,东元时期的天师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而是隶属于国教应天门的正统玄术师,修五术,会看相断命,什么都能算。越颐宁既然是天师,就代表着她也懂卜卦之术。”
“那有没有可能,越颐宁其实是个术法很高强的天师?她早就算到了东元末年的格局,所以才会刚刚好帮到每一个关键历史人物,又选择辅佐了三皇子?”
“不是吧,她要是算到了未来,自己又怎么会那么早就死了?而且这么推算的话,她选择辅佐的人就是三皇子,可最后登基的人还是四皇子啊,这说明她其实是失败了,还是棋差一着,那这也算不上多厉害吧?”
“不知道有没有和我一样喜欢钻研东元末年历史的业余爱好者,其实我觉得除了越颐宁之外,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东元末年的长公主。她是后来的东雍国君顾青蓝唯一的亲生女儿,也是东元亡国之君魏璟的嫡亲妹妹,这位长公主在正史里连名字都没有记载,可是她和两个重要的历史人物都有密切的关联。”
“天哪,终于看到有人和我想法一样了!我也这么觉得!而且顾青蓝墓的出土文献里也提到了这位长公主,顾青蓝评价自己的女儿‘惊才绝艳’,‘文武双全’,就从这些内容,我推断这位年轻的长公主很可能也参与了夺嫡之争,她辅佐的人极大可能就是她的嫡亲哥哥,魏璟。”
“要是能找到这位东元末年长公主的墓穴就好了,我感觉她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突破口。如果她的墓穴能被找到并且发掘,说不定很多谜团都能迎刃而解。”
“按这么说,这位长公主和越天师应该是政敌吧?一个支持三皇子,一个支持四皇子,而且她们年纪相仿,这是棋逢对手了啊!”
“对不起,双强宿敌百合完全是我的菜……我先乱中磕一口……大家继续……”
“我怎么感觉还有好多历史真相没浮出水面呢?这两个人身上的谜团比三位女帝的故事还吸引我!”
“吸引归吸引,但研究院现在应该是遇到瓶颈了吧。我估计他们对长公主和越天师的墓压根就没有头绪,不然陈教授也不会出来呼吁让社会人士提供线索了。”
“太难了。如今只能是推测,想搞清楚真相,感觉还是得发掘两个人的墓穴,或者是找到直接相关的史料证据才行,不然就是盲人摸象,管中窥豹,没啥意义地瞎折腾。”
校车缓缓进站,缀在车屁股的排气管慢悠悠地发出长鸣。
学姐正准备走,看到谢云缨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喊了她一声:“云缨,车来了。”
谢云缨如梦初醒,收起手机上车。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飞速掠过的校园景色逐渐模糊成千万条细长的绿丝,郁郁葱葱里,她的思绪悄然生长茁壮。
手机屏幕的另一端,无数人在为这段历史发声。
谢云缨心中酸楚泛滥,眼圈热烫。
看到人们对越颐宁这个人的争论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她心中剧烈地鼓噪起来。
说不定,她真的能为她们做点什么。
如果她谢云缨也能做点什么的话……
下了校车,谢云缨快步跑出学校大门。
脚步越来越急促,最后几乎变成了奔跑。她冲进小区单元楼,咚咚咚地跑上楼梯。
听到大门声响,正在厨房忙碌的谢妈妈探出头,惊讶地看见她平素总是温吞如乌龟的女儿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客厅。
“缨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谁知谢云缨完全没看她一眼,径直跑进了卧室,谢妈妈在她身后大喊,“哎哎!跑这么急干什么?吃饭了没?!”
“我待会吃!”谢云缨“砰”地一声关上门。
她甚至来不及放下沉甸甸的书包,就那么甩在床边,自己扑到书桌前,一把按亮了电脑屏幕。
呼吸急促,此时此刻四下无人,谢云缨终于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轰鸣。她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花了三天时间,奋笔疾书写了一份手稿,又反反复复地修正其中的错误。为了力求细节丰富,谢云缨几乎是将脑海中关于东羲的记忆全都搜刮了个遍,一字不漏地写了进去。
谢云缨将这些文件打印下来,邮寄给了国家历史研究院,填写的收件人姓名是陈亦然。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过去了。
毫无动静。
连谢云缨自己都觉得,她寄去的东西说不定已经被当成废纸处理掉了。毕竟她没有标注史料来源,书写下来的内容又混乱零碎,更像是干扰研究的恶作剧而不是认认真真地在提供线索。
谢云缨有点沮丧,说不定真被误会了,所以才会杳无音讯。
就在谢云缨快要彻底放弃等待的那一天,一通陌生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彼时的谢云缨刚好在去上课的路上,她接起电话,对面停顿了一秒钟,夹杂着淡淡磁性的温柔声音随之传来,“是谢云缨小姐吗?”
谢云缨快步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陡然听见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声音,脚步猛地刹住。
“是,是我!”谢云缨紧张得结巴了,“你好!”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国家历史研究院的研究员,陈亦然。”话筒里的声音与谢云缨这些日子反复观看的访谈里的陈亦然的声音重合了,年轻的女教授笑道,“不用紧张。我打电话给你,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
谢云缨呆住了,“我、我?……向我道谢吗?”
“对。”陈亦然说,“这两天,你方便和我见一面吗?除了道谢,我还有些话想亲口问你。”
电话挂断后,谢云缨在原地愣了好几分钟,直到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才把她从恍惚中惊醒。
因为这通电话,她整节课都心不在焉。
第二天上午,谢云缨按照约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
十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一名穿简约套装,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她目光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谢云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谢云缨同学?”
谢云缨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是、是我!陈教授您好!”
“快请坐,不用这么客气。”陈亦然在她对面坐下,随意点了杯美式。她看向谢云缨,目光坦诚而带着探究,“首先,真的要再次感谢你。你邮寄来的那份手稿,对我们的帮助非常大。”
“真的吗?”谢云缨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有些忐忑,“我……我写得有点乱,很多地方都是凭记忆……”
“完全不会,所有看似混乱的细节,都是研究过程中非常宝贵的材料。”
陈亦然说完,身体微微前倾,双瞳直直地看着她:“云缨,我能冒昧地问一下,这些关于东元末年,特别是关于天师越颐宁和长公主魏宜华的记录,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吗?”
“因为你没有标注史料来源,但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来了!
谢云缨心脏猛地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是……是从我家的老宅里找到的。”
“前段时间,我回老家帮父母整理旧物,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零散的笔记和手札。我本来没在意,后来看到网上关于何婵将军和越颐宁的讨论,才想起来,觉得可能有点关联,就回去找出来翻看了一下。”
谢云缨掐紧了手心,撒谎道,“……我、我父母曾经和我说过,我们家祖上是东元朝燕京谢氏的分支,我觉得家族遗物里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就抱着这种心态去找了,没想到真的有。”
“燕京谢氏……”陈亦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沉吟片刻,忽然抬起眼看向谢云缨,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所以,你和谢清玉教授并不认识吗?”
谢云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迅速摇头:“不、不认识!”
“我……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怎么会认识研究院的研究员呢?”
陈亦然静静地看着她,几秒钟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别紧张。”
“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到你寄来的手稿,看到里面一些叙述的笔触和角度,总觉得有点像谢教授。”
“今天见到你,这种感觉更强烈了。”陈亦然温柔笑道,“而且你们还都姓谢。我总觉得,你就像是他的妹妹一样。”
妹妹。
谢云缨鼻腔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被咖啡呛到,用力咳嗽了几声,借以掩饰瞬间的哽咽。
她多么想告诉陈亦然,她真的认识谢清玉,也真的曾经做过他的妹妹。
谢云缨稳住呼吸,咽下那些上涌到喉间的苦涩。
她抬起头,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问道:“陈教授,研究院那边,现在怎么样了?那些、那些当初为难谢研究员的人……”
她问得断断续续,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陈亦然的神色严肃了些,语气沉稳:“你放心。群众的舆论,已经引起了上级部门的重视,研究院内部也着手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
“在谢教授离职事件中刻意徇私,后续又刻意拖延何婵墓研究进度的几位领导,目前都已经被研究院停职审查。如果调查结果证实存在伺意排挤、学术打压等行为,他们不仅职位不保,还会面临进一步的处分。”
谢云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流过心间,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终于被移开。
“那……我提供的那些资料,真的有用吗?”谢云缨再次确认,带着点不确定。
“非常有帮助。”陈亦然肯定地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光芒,“手稿里提到的一些细节,即使只是琐碎的记载,也都为我们提供了全新的交叉验证的切入点。”
“项目组最近非常忙碌,就是因为在你提供的线索基础上,我们又有了新的突破。我这么晚才联系你,也是因为我难得抽出空来,所以一有时间就当面来向你致谢了。”
“不不不,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情,实在算不了什么……”谢云缨连连摆手,心里某一处莫名滚烫灼热,她不禁由衷地笑了,眼睛被光明点亮,喃喃道,“能帮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陈亦然看了一眼手表,忽然问道:“云缨,你今天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吗?”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谢云缨一愣。
“嗯。”陈亦然笑道,“你一定会很高兴见到她的。”
谢云缨跟着陈亦然上了开往京郊的车。
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渐渐驶入了一片环境清幽的别墅区。
两人在一栋外观雅致的小洋房前下车。
谢云缨跟在陈亦然身后,偷偷张望着四周的景色。洋房外壁被漆成了米白色,小巧玲珑的庭院被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种着些山茶花和夹竹桃,时而响起几声鸟鸣。
陈亦然上前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门开了,一位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女子站在门内。
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秀美,气质清冷,整个人像是云和雪砌成一般,眼里含了一汪深潭。
她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们的到来。
她的声音也和她的气质一样,淡淡的,带着些许疏离:
“陈教授,好久不见。”
“魏小姐,打扰了。”陈亦然微笑着回应,“这位是我在电话里跟您提过的,谢云缨同学。”
谢云缨连忙问好,心里却在好奇这位“魏小姐”的身份。
魏小姐侧身将她们让进屋内。
客厅的布置充满了书卷气,一整面墙的书柜直抵天花板,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其中不少是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落座后,魏小姐为她们斟上准备好的清茶。
陈亦然这才正式向谢云缨介绍:“云缨,这位是魏紫小姐,她就是谢教授论文里提到的,小说《颐宁》的作者。”
谢云缨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几乎是失声惊呼:
“《颐宁》的作者是您?!”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亦然带她来见的竟然是一个这么重要的人!
魏紫看着谢云缨惊讶的样子,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陈教授之前找过我很多次。因为谢教授留下的资料里提到了我,他提出的假说和推断,与我的小说内容有很深的联系。”魏紫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的祖上,是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的贴身侍女素月的后人。”
“长公主临终前,感念侍女素月的忠心,曾赐其皇族姓氏‘魏’。所以,我们这一支族人,也算是承继了这份渊源。”
“我书写了《颐宁》,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我的祖辈世世代代守着这个真相,沉默度日,到了我这一代,我决心做出和祖先们不同的选择,所以我写下了《颐宁》这本小说。”
魏紫看着她们,“我对外说这只是一部架空小说,也默许有些人把这本书看作是东元历史背景的原创同人故事,但是,我知道我书写的就是真实的历史,是被尘封的、被湮灭在千年时光中的真相。”
“距离出版这本书,已经过去了十年。我一直在等待一位有缘人能看懂它。”
在魏紫和陈亦然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述中,谢云缨逐渐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陈亦然在深入研究谢清玉留下的资料后,敏锐地察觉到小说《颐宁》在其中起到的关键作用,千方百计找到了原著小说的作者魏紫。
起初,魏紫非常谨慎,并没有完全坦诚,也拒绝交出家族世代秘传的历史文物和相关文献。
后来,在陈亦然日复一日的登门拜访和书信关怀中,魏紫渐渐被这份坚持不懈的努力打动,终于松了口。
魏紫提出了唯一的条件,就是必须等到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启动对东元末年历史的研究项目,她才能提供墓穴的线索。
为此,陈亦然一直在研究院内多方奔走呼吁,努力推动东元末年历史研究工作的开展,意图得到院内高层人物的支持和重视。只可惜阻力重重,那群老古董在上头压着不松口,研究项目一直得不到批准,也无法进一步推进。
直到那场暴雨降临人间,何婵墓重见天日。
时机,终于到了。
谢云缨紧张地看着魏紫:“所以,东元末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魏紫眼仁乌黑,眼神宁静而又渺远,细细看去,里面还有一丝感慨万千:
“历史的真相啊……”
茶烟袅袅里,女人娓娓道来。
东元朝嘉和二十五年,本该名垂青史的一代伟人,天师越颐宁逝世。
侍女符瑶身为越颐宁的至亲之人,在越颐宁下狱后,一直没有行动,却并非是冷眼旁观,而是因为她知道,越颐宁会以假死之法脱身。
魏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可谁也没有料到,那杯无毒的鸩酒会被暗中替换。”
越颐宁真的死了。
直到看到越颐宁留下的亲笔遗书,符瑶才明白,越颐宁早已自知命不久矣。
她知道谢王两家都不会放过她,即便成功借无毒酒逃过一劫,也很难走出这座燕京城。
“越颐宁早就算到了自己的死亡,在她活着的最后两年。她坦然接受了这个命定的结局,在遗书中,将自己倾尽毕生心血构筑的最重要的一道计谋,对侍女符瑶和盘托出。”
谢云缨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三女帝之局。”
魏紫说,“我祖先留下的文献不多,但也大致记载了这道计谋的来由。”
“越颐宁在嘉和二十四年预知到大业终将功败垂成,东元皇室注定覆灭。”
天意不可逆。那时,已经辅佐了三皇子魏业两年之久的越颐宁,再度使用了龟甲占卜,这一次,她看到了未来,看到了结局,东元朝的坍塌不可阻挡,天下苍生终将沦入长久的乱世。
所谓救世,是天道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只凭她一个人,根本无力改变江山倾颓。
魏紫说:“越颐宁闭门不出,枯坐殿中七天七夜。最终,她想出了破局之法。那就是不再阻挡东元朝的覆灭,而是在东元末年的乱世来临后,将天下三分,交给三位真正爱民如子的君主。”
她要偷天换日,将天道注定的百年乱世,扭转成百年太平。
越颐宁以自身五十年的寿元为代价,强算天命,为万民窥得一线生机。
既然东元皇室注定覆灭,那就让它覆灭。
她越颐宁要的从来不是皇朝永固,而是万民平安。
她通过数以千计次的卦算,推断出了最合适成为三位国君的人,分别是当时身负极财贵命,出身肃阳地方豪族,富甲一方的金氏之女金灵犀;出身青淮底层,命格能承聚万民归心,不世出的千古将才,屠户女何婵;以及,人称燕京第一才女,美名冠绝京华,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仁善忠烈,生来凤命的长公主魏宜华。
“所以越颐宁原本钦定的第三位国君,其实不是丽贵妃顾青蓝,是长公主魏宜华?!”谢云缨失声道。
“是。”魏紫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越颐宁让符瑶在读完遗书后,将这封至关重要的真遗书,交给魏宜华,点明局势,交代谋划,让她积蓄力量,在十年后乱世到来时成为第三国的国主。”
“然而,越颐宁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符瑶对魏宜华的怨恨已深。”
符瑶认为,长期与越颐宁为敌,凭一己偏见多次罔顾越颐宁好意,总是刻意针对她的长公主魏宜华,不配受到越颐宁以生命铺就的遗泽。
于是,符瑶模仿越颐宁的笔迹,重写了一封假遗书。
在这封假遗书中,她隐去了上半部分越颐宁向魏宜华交代的谋算,和未来三分天下的布局,只保留了下半部分越颐宁坦白本心和真情流露的内容。
符瑶将假遗书给了长公主,带着那封真正的遗书,离开了京城,回到了她与越颐宁初遇的漯水,意图在旧地投河自尽,追随故主而去。
然而,命运弄人。
魏紫道:“符瑶被河水冲到了漯水下游的青淮,不仅没有溺死,还被何婵率领的起义军里的女兵所救。”
“她得知何婵的身份以后,感觉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祖都不准她死,说明她还有未尽的使命需要去完成。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符瑶死过一次,想开了许多事,她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咬着牙活了下来。”
“十年后,符瑶成为了何婵麾下的将领,跟随何婵率领的起义军杀入皇城。”
“符瑶在杀死魏璟之前,从他的口中得知了越颐宁真正的死因。盛怒之下,她带领亲兵屠尽了谢、王等为祸朝纲的世家元首,为越颐宁报了仇。”
“也是从魏璟那里,符瑶得知魏宜华在越颐宁死后十年一直郁郁寡欢,深受负罪感的折磨,悔恨交加。她时常暗中为越颐宁祈福,并且因忧思和压抑,早已重病缠身。”
那时,符瑶终于对长公主魏宜华曾经的所作所为,彻底释然了。
符瑶想起了越颐宁真正的计划,她立刻带着神医江持音赶去了长公主的封地,意图救治魏宜华,扶助魏宜华成为第三位国君,完成越颐宁的遗志。
可惜,她们晚了一步。
长公主在得知国破家亡后,选择了自尽。
符瑶赶到时,看到的只有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听到这里,谢云缨完全怔住了。
……原来,就差一点。
世间的阴差阳错,令人唏嘘。
“后来的一切,你们现在也都知道了。”陈亦然接话道,语气沉静,“符瑶将这些事都告诉了我的祖先,长公主的侍女素月,所以我们家族存有文献记载,知道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真相。”
在周从仪等人的运作下,最终由丽贵妃顾青蓝代替魏宜华,成为了第三国的君主。
“据符瑶墓出土的碑文所述,那封记录了全部真相的真遗书,从她在漯水投河后便已失落,装着越颐宁遗书的玉盒极有可能被河水冲走了,或是沉入了水底,被掩埋于河床的泥沙之中。”陈亦然说,“这也是我们在符瑶墓中探索时一无所获的原因。”
“这些真相,目前还未对外公布。研究院的初步计划是,先找到长公主魏宜华的墓穴,获取更多直接证据后,再将这段错综复杂的历史公之于众,给所有关注此事的人民一个完整的交代。”
魏紫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无奈:“只可惜,我们家族流传下来的古籍中,偏偏是记载了长公主墓穴位置的那一册遗失了。我亦无从提供更具体的线索,十分惭愧。”
“没关系。”陈亦然看向谢云缨,眼中带着笑意,“云缨提供给我们的线索非常宝贵,里面提及了许多鲜为人知的细节,都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或许,结合现有的考古成果和这些新线索,我们很快就能破译出长公主魏宜华墓穴的真正所在。”
也许是因为陈亦然眼神中的从容和笃定,谢云缨莫名信任她。两个月以来,她都在时刻关注着历史研究院发布的消息。
谢云缨真的等到了这一天。
年底,国家历史研究院宣布,已经定位到了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的陵墓所在,考古发掘工作即将全面展开。
出于尊重事件热度和回应民众期许的考量,研究院直接联系了各大官方媒体,直播考古发掘现场,整整三天三夜。
谢云缨在家的时候就守在电视前看直播,去学校的时候,即使是在下课的十分钟,也要点开手机看直播间。
终于,三天三夜的考古工作过后,长公主魏宜华陵墓内藏的诸多文物,开始陆续出土。
那天,谢云缨刚好宅在家里,谢妈妈经过这半年来对女儿的观察,也知道了她非常关心这起考古发掘事件的进展,主动给她打开电视,切换到了这个频道放着,转头就去做饭了。
谢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着,谢云缨坐在地毯上看着直播。
画面一闪,镜头从高空俯拍考古基地中央巨大的土坑,又切到近地处,记录着来来往往的考古工作人员和一筐筐沾满泥巴的竹篓子。
镜头恰好定格在一处堆积的文物上。
谢云缨忽然就愣住了。
那是一双仕女像,被捏成寻常的小人模样,都扎着黑油油的发髻,一个衣裙涂着亮匀匀的朱丹红,另一个衣裙染了青柔柔的天水碧。
两个少女手拉着手,其中一人脸上点着两团腮红,看上去明朗又喜庆。
是一尊白泥偶,如今的它已经浑身裹满了黄土和泥灰,曾经的洁净如新被污迹斑斑取代,可她们依旧眉眼弯弯地笑着。
古老的传说里,被亲手捏成一对泥偶的人会被和合二神保佑,永生永世成为至交好友,即便再入轮回,也不会错过彼此。
那是一生未信过玄术的公主第一次向神明低头。
谢妈妈端着饭菜走出来,一眼看到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谢云缨,刚想喊女儿过来吃饭,就看见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谢妈妈表情惊讶:“哎哎!怎么了怎么了?咋突然哭了呀?”
谢云缨什么都听不见了。
屏幕里,那对泥偶正静静沐浴着一千三百年后的日光。
——“史书后人,请不要忘记我们,不要忘记我给她的泥偶点过两团腮红。”——
作者有话说:来了!
泥偶仕女像的灵感来自于洛阳博物馆的姐妹俑,泥偶的外貌略有修改。
两个时空里的宜华都亲手捏了这尊双人泥偶。在真正的历史中,这尊泥偶被她带进了坟墓;在小说中,她亲手将这尊泥偶送给了宁宁。
任命运如何戏弄,如何颠倒,如何交错,二人的情谊永恒不变。
这尊泥偶的出现,将打破世人对她们的种种误解与猜测。两个被旁人视为宿敌的女子也曾在默默无闻处惺惺相惜,“世人都猜错了,我怎会恨你。”
莫问孤身勇,且观群魄遒。乾坤倒转时,方识真章骤。
在一开始构思这本小说的时候,我想写的其实是一个大女主的故事,可笔墨有灵,在长达一年的连载时间里,我渐渐将它写成了一个女性群像故事。
起初,我决定让作为主角的越颐宁独自拯救苍生,可是现在,我选择让她成为一个重要的“连接者”。
我的女主,她凭一己之力谋定天下,以她的性命为代价,搭建了东元末年的架构,奠定了三国并立的基础。可长达百年的盛世不止是女主一个人的功劳,每一位重要的女性历史伟人都是这段光辉岁月的铸造者,是她们的共同努力,天下才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下一章就是现世篇的最后一章啦!最近要出一趟远门,下一次更新在10号[害羞]宁宁的遗书和云缨宝宝的高光都在下一章!
第184章 回溯【现世】 若可为,不可不为。……
次年春节过后, 国家历史研究院公布了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墓的考古报告,又在网络上掀起了新一波的讨论浪潮。
长公主魏宜华,少时即显禀赋, 志存高远, 才名冠绝京华。为人明。慧洞达, 忠贞刚烈, 所作诗文格调高绝, 词翰倾世。
及笄后参与了东元末年的双子夺嫡,识见卓绝, 兼有济世安民之心, 是四皇子阵营功绩最为突出的谋士。
人们热议着这位崭新的、名不见经传的历史人物,好奇地阅读她的碑文, 了解她的生平和故事, 留下眼泪或是兴叹。
魏宜华的随葬品和文献史料被解析, 人们发现这位长公主也曾多次提及越颐宁这个名字。
一时间, 关于这位不为人知的女天师的猜测汹涌而至,众说纷纭。
2027年的春天就在这样的喧哗声中到来。
谢云缨依旧奔波在学校和家之间,偶尔也会去研究院见陈亦然。在某一天的忙碌间隙中, 她抬起头,发现现在已经是2027年的4月10日。
距离她从《颐宁》的世界中回到现实, 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斗转星移, 她的心也已然脱胎换骨。
谢云缨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变化, 是从她能在群里接上大家的话开始。
万彤彤还很惊讶, 因为那是谢云缨第一次不是捧哏,而是认真地和大家讨论历史内容,还说得颇有一番见地,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她。
谢云缨还以为万彤彤只是在鼓励她这个笨拙的小学妹, 直到连韦邦媛也对她说,觉得她这一年来进步许多,令作为老师的她都颇为惊喜,她才懵懵懂懂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变了。
一颗心满满当当,沉沉甸甸,如坠千斤重。可脚步却变得轻快,快得恨不能跑起来,越跑越急,脉搏在喉咙间鼓动,仿佛要挣脱血肉之躯的束缚,跳入无穷无尽的天地,身体里像是住进了一阵风。
那风刮得她生疼,可她从没想过停下脚步。
近年来女性主义思潮日渐蓬勃,在中文互联网有了相当的体量和热度。
这段浮出水面的东元历史,让人们认识了一群可堪一流的红粉名姝,宛如一曲跨越千年的磅礴和声,与反传统性别叙事的高昂音调不谋而合。
无论是相关议题的深化还是女性信心的增强,都将进一步重塑新时代的民众眼光和社会观念,逐渐撼动长久以来固化的两性权力-话语结构秩序和历史传统。
前人光辉,烛照今古。
作为讨论焦点的女天师越颐宁的遗书早已失落,当年长公主魏宜华为她立下的衣冠冢也难寻踪迹,历时千年的帛书没能得到妥善保存,还极有可能被成分复杂的水源浸泡过,即便能找到文物本体,其字迹大概率也无法复原。
历史的真相已然大白,却残缺了最为精华的一角,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难免心存遗憾。
就连谢云缨自己都觉得,也许她这辈子都看不到越颐宁的遗书被公之于世了。
可,造化或许也有偏私。
春末,一份高保密级别的重要文物,从东南地区省级博物院加急送往位于首都华京的国家历史研究院,由陈亦然教授的团队接收。
文物是一个看上去外表磨损严重的青玉盒,不是由考古发掘得来,而是一个当地农民在人迹罕至的无名荒山挖笋时寻得。
农民将这个玉盒塞进背篓里带回家,本来要拿去镇上的玉器铺子卖掉,可这户农民的邻居家里恰好有个五一放假回家探亲的大学生,他听说邻居家里的老人上山挖笋挖到宝,出于好奇心过去看了两眼,恰好发现了盒底刻着的字迹是古文字。
大学生直觉这个玉盒来历不简单,便出言建议老人家先带着它去镇上的文旅办公室问问,确定一下是不是历史文物。
在不少乡镇地区,文旅办公室是负责对接、甄别和上报辖区内可能出现的文物及民俗器物等文化遗存的基层部门,同时也承担着对群众进行文物保护宣传的职能。
老人是退伍军人,一听有可能是国家的东西,哪里敢私藏,第二天就带着玉盒去了镇上。
就是这般巧合。那天,省考古研究院的一位年轻队员恰好在附近进行区域性文物普查的收尾工作,正在镇文旅办公室做临时的资料交接。
当老人掏出那个用红布包裹的玉盒时,原本正在喝茶的考古队员眼睛一亮。
玉盒虽磨损严重,但形制古拙,绝非近现代工艺。考古队队员初步观察研判后,立刻向老人和办公室主任说明了情况,按照规定流程进行了登记,随后亲自将玉盒护送回了省博物院。
省博物院的考古专家对玉盒进行了进一步的清理和检测。其玉质确定为青玉,盒体采用了一种在东元中后期墓葬中特有的榫卯结构,密闭性极佳。
更令人惊喜的是,专家们小心翼翼地开启了玉盒之后,发现尽管玉盒的外表饱经风霜,但其内部因卓越的物理稳定性,避免了剧烈温差和水分渗透,竟然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微环境,以至于存放在玉盒中的帛书历经千年,却并未遭到严重损坏。
纵然玉盒中的帛书存在纤维老化、折痕断裂,墨迹氧化褪色等普遍的文物问题,可其上的内容保存完好,所载的文字依稀可辨。
省院的专家们迅速对帛书文字进行了初步释读,判断其为东元末年的重要历史文物之后,便加急送往了华京,文物抵达了国家历史研究院,被交由专门进行东元末年三大墓群相关历史研究的陈亦然教授团队,继续进行后续的文物修复和历史研究工作。
谢云缨得知这一切时,陈亦然团队已经完成了对玉盒中帛书的高精度扫描释读工作。
那天,陈亦然只给她发来了一句话:“云缨,越颐宁的遗书找到了。”
随邮件附上的,是一个加密的文档。
谢云缨点开那个文档,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越颐宁的遗书。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滑入深蓝。她听到厨房传来轰隆作响的抽油烟机声,看着刺眼的屏幕荧光,才惊觉自己已然满脸泪痕。
谢云缨接连好几天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仿佛三魂七魄都抽走了大半,徒留凝滞与空白。有什么哽在喉头,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有如立身漫无边际的荒山雪地,不知来路,不知归处,唯有茫然四顾。
两个月后,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公布了关于越颐宁遗书的研究成果,并称东元末年至今出土的所有文物,都将在国家博物馆以大型特展的形式展出。
届时,全国人民都能近距离观摩和欣赏这些历史文物。
这场大型特展将为这段历时一年多的考古复原研究画上完美的句号。
开展第一天,谢云缨早早便来到了国博。
尽管是工作日,特展厅外已是人流如织,可见公众的热情。
展厅设计极具巧思,灯光昏暗,营造出历史探秘的氛围。随后视野豁然开朗,三大女帝的功绩通过巨幅画卷、文物阵列和多媒体交互技术逐一展现,气势恢宏。观展路线蜿蜒曲折,隐喻着历史真相的错综复杂和疑云重重。
当观众一步步走入展厅最深处,灯光忽大亮,待人们站定在展厅中央,又会发觉头顶的光芒又慢慢收敛,归于一片稳定的柔和静谧,仿佛尘埃落定。
谢云缨绕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向最深处。时间尚早,展厅里只有零星的观众,她与无数人擦肩而过,终于站定在某一个角落的玻璃展柜面前。
喧嚣声渐渐远去了。
谢云缨的呼吸平缓下来,几不可闻,她注视着摆在中央的文物,不自觉地屏息。
暗黄色的帛书被细细展开,底下枕着深色的丝绒衬垫,静静躺在密闭玻璃柜中。柔和的圆形顶光落下,照亮每一寸历经千年岁月的纤维。
它平凡朴素,其貌不扬,却凝聚着一整个红妆时代的光辉。
谢云缨仰头,看着文物背后的巨大展板,一行行精心排列的现代字体,向世人展示了那份尘封千年的遗书:
「越氏颐宁,出身寒微,四岁失怙,后漂泊市井,食百家饭,幸而活至八岁,尊者秋无竺相中我禀赋,带上山悉心教导。师恩重于泰山,七载春秋,倾囊相授玄门五术,兼抚育教导,关怀备至,如父如母。」
「年十四,初试龟卜,得窥国运。乃得知五年后东宫暴毙,四皇子魏璟继位十载而国祚终,山河倾覆,东元灭亡,乱世当道,生灵涂炭。我再三叩问天道曰:破局之法安存?天道曰:唯系一人,即汝自身。」
「于是及笄之年,别师门,涉尘寰,下山周游四海。十六游于漯水,遇到因饥荒丧母的符瑶,收为贴身侍女,随我同行。其后四年,遍顾六合八荒,目睹民生多艰,人心欲求,积病沉疴,乃砺谋术,铸丹心。」
「年二十,入京为官,辅佐三皇子魏业夺嫡,是为谋士,呕心沥血,夙夜筹谋。」
「宦海两载,遍涉内廷外朝,洞察政局弊病,在于世族盘根错节,伏皇朝而吮血,巨虫之躯已难撼动。而皇嗣庸懦难继,若魏业登基,夹于两派老臣间,怕是举步维艰;若魏璟登基,必致世家摄政,权臣瓜分国祚,民怨沸腾再难遏制,国运衰亡已不可挡。我独木难支,回天乏术,无可重塑朝局,难以革清积弊,死局已僵。」
「于是年二十二,再行龟卜,天道示我以终局,与我所想无异。」
「已是穷途末路之人,我所做所为不过垂死挣扎。」
「天道欺我弱小如蝼蚁,许我渺茫不可及的希冀,却并不告诉我一己之力难擎天;可它却也未曾骗我,身负天下玄术之极的我确为破局关键。它极其聪明,所言不假,可真话亦不曾说全。」
「我落入它的算计圈套,终究是技不如人,棋差一着。」
「可是,我不认命。」
「既然天道洞察我心,连我的谋划和我的欲求都掌控其中,那我便骗过我自己。」
「我要算计自身的生死,算计他人的命数,算计天道的疏漏。天地为盘,卜我最后一卦。」
「我死于狱中之后,此信想必会交由我的侍女符瑶。莫悲我死,我为寻得一线生机,与天博弈,五十年寿元已去,更兼两番龟卜,百岁光阴只余七载,纵然苟活,亦等不到谋局实现那一日。即便魏璟放过我,其余人却始终虎视眈眈,凭我如今孑然一身,四面楚歌之局势,走不出这偌大的燕京城,若落入世家大族手中为人傀儡吊命,倒不如痛快死去。」
「十年后,乱世将临,而我已为天下万民觅得转机。」
「我于过去两载不断推算乱世末年之局,若东元袤土裂三国而制衡并立,则百年长安可期。」
「三国之君人选,我亦早早卜算得到。」
「其一为肃阳金氏之女金灵犀,生于大富大贵之家,负厚杀极财命格,镇一方财源地脉,却为其父权势所制,深受困窘。其父贪婪恶毒,若长寿安康,注定耗去她福报,金灵犀若三十岁之前难以大展拳脚,心气便会遭消磨殆尽,自此金藏于土,不见天日。」
「于是,我借旁人之名暗中施与援手,助她弑父,掌权金家,重整肃阳地区商贸往来。如此,待十年后,她便能凭借肃阳地区丰厚之财力与繁荣之商贸业立国,成为第一国之君。」
「我又卜算到肃阳有一百年难遇之相才,其人为农户女李黛眉。李家重男轻女,断其求学之路,若无人插手,则一代相才从此陨落。我心中怜惜,秘密派人银两接济,资其读书,待数年后举文选,入仕途,是为能臣,可辅佐金氏立国,命格晦暗尽去,光彩大放。」
「其二为青淮屠户女何婵,千古将星转世,不世出之英豪。命格可聚人心,本性坚韧沉稳,却因年少识人不清,错结盟友黄卓,身陷囹圄,功业毁于一旦,若无他人襄助,则将星西沉。于是我假借他人之手,予她兵马粮草,舆图计策,助她肃清奸细,东山再起,积攒名望势力。」
「若她无虞,其身边所聚各路英才,如将领蒋飞妍,神医江持音,也将逃脱死劫,运势扭转,命途日渐昌隆。待十年后,可集众力,率起义军攻陷东元皇都,推翻旧朝,以千军万马为凭而立国,是为第二国之君。」
「其三为燕京长公主魏宜华,披文握武,头角峥嵘,有济世安民之心,且身负凤命,实为储君最佳人选。可叹她与我水火不容,虽有嫌隙,实乃误解耳。待我死后,便将此封遗书交由她,当尽释前嫌。」
「东元灭亡后,长公主是为唯一正统血脉,兼有才华名望,若立国为帝,则安抚一方黎庶,广纳东元旧臣,可为第三国之君。至于周从仪,沈流德,邱月白等女官,此皆栋梁之才,可助其成就大业,三足鼎立之势即成。」
「天道不可独抗,便聚天下数位女英豪杰之力,勠力同心。」
「须知天下非为九五至尊一人之天下,实为九州万方百姓之天下。逆枢子之机缘,进而易众生运数,皆改其命。则天道可倾覆,乾坤将扭转——此即我破局之策:让天下人,成天下势。」
「成则含笑九泉,败亦无愧于心。」
「入狱前曾卜一卦,方才觉晓我已然能算到师父的命数。卦象显示,她已逝世数月。」
「思来想去,待我死后,这世间大抵只有符瑶一人会为我而哭。切莫为我伤了眼睛,我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因果沉重,寿元将尽,残生可望是必然。如此死去,于我是解脱,也是归宿。」
「我已为汝谋得安身之所,待我死后,将此遗书交由魏宜华,嘱咐她在十年间积蓄力量,谋定而后动。后可投奔御史周从仪,必善待汝,可保余生平安。」
「曾几何时,我也抱怨过上天,为何选我救世?为何众人皆活,独我凄惨而死?我不过希求平常喜乐,为何终此一生无法触及?这世道对我,总归是好不公平。」
「我以为,我心中对这所谓宿命,多有怨恨不满。旁人看我坚决笃定,唯独我知晓我心底辗转反侧,犹疑不决。」
「直至我落笔写下这封遗书,我方才惊觉我心光明,从无苦恨。」
「从十五岁背离师门孤身下山,到二十二岁以半生性命交换一线天机,从来是我心甘情愿。」
「世人未曾要求我,天道未曾逼迫我。只是我性情懦弱,贪生怕死又安于平庸,并不喜好权势地位,故而如此度过一生,难免心存遗憾。」
「然今,再回首这二十三载春秋,所作所为皆顺应本心,俯仰无愧。此生通达,澄明如鉴,如何不能算是一种得偿所愿?素心已酬,虽死无悔。」
「爱我之人,何须悲我一生短暂如蜉蝣?何须哭我墓碑不立白骨曝野?何须怜我史书不记世人不晓?」
「但见万民安居乐业,千重稻浪金黄,百年太平盛世,皆为我姓名。」
来来往往的人流穿梭在透明的玻璃展柜之间,白昼与黑夜交接之处,无数人静立片刻后又移步向前,无论历史厚重深沉还是意义非凡,世人皆身影匆匆,吝啬深情。
无数交织流动的人影间,唯独站在越颐宁遗书展板面前的谢云缨一动不动,显得格格不入。
路过的人偶尔瞥去两眼,目光会在她脸上定格数秒,化为满脸错愕和讶异,又离开。
直到一个女人牵着孩子走来。
年幼的孩童看见了谢云缨,突然吐出嘴里的棒棒糖,用清晰稚嫩的童声说:“妈妈,那个姐姐怎么哭了呀?”
小孩的声音很是响亮,吸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女人面露惊慌之色,忙捂住小孩的嘴,偷偷看了眼谢云缨,一边快步拉着孩子走开,一边低声呵斥:“妈妈都和你说了,在博物馆里不能大声说话,这样很没礼貌!”
驻足的三两路人也渐渐散去。
谢云缨回过神来,抬手擦了擦脸,眼泪冰凉,仍汹涌不停。
明明已经读过一次,里面的一字一句她都熟悉,能闭眼默诵,但她依然在这偌大的展馆中哭了,哭得不能自已。
世人吝啬深情,显得她多么突兀,多么怪异。
谢云缨退到了墙边,靠着墙壁哽咽着,掏出包里准备的纸巾擦眼泪。
而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响起了一段曾刻入她骨髓的电子音,如此突然而然,毫无预兆,令她连擦眼泪的动作都陡然停住了。
象征着数据载入的电子音结束,熟悉的系统的声音再度呼唤她:“——宿主,是我!”
谢云缨愕然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
她喃喃道:“系统?”
“是你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谢云缨突然站直,面色变得激动,“真的是你!”
系统:“宿主,好久不见。”
“你当时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啊!还一走就是一年多!你知道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有多懵吗!”
系统的声音有一点心虚:“当时传送太急,出了点意外,后来我发现把宿主你传送回现实世界了,干脆将错就错了,反正宿主你待在现实世界也很开心吧?”
谢云缨:“”
谢云缨一字一顿:“这不是你一直没有来找我的理由。”
系统解释:“我临时被指派了其他工作,又忘了两边时间有流速差,就没能及时和宿主取得联系咳咳,总而言之,我现在来找宿主,是为了重启穿书任务。”
谢云缨愣住了:“重启穿书任务?”
“是的宿主。穿书局检测到《颐宁》位面的情况已经趋近稳定了,可以传送宿主回到当时的任务世界,继续未完成的任务。”
系统说,“因为我犯了重大工作错误,把宿主直接送回了现实世界,导致我们之前签署的合约失效了,必须重新签一份,我才能有权限把宿主的灵魂抽离出去。”
谢云缨在原地站着不说话很久,直到系统听见她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那就签吧。”
“”系统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其实宿主也可以选择不和我签订合约。”
谢云缨还在等着系统的下一步动作,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怔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因为之前的合约失效了,所以宿主,你现在其实是自由的。”系统的电子音在脑海中潺潺流淌,“如果你选择不和我签署第二次合约,你就不用再回到《颐宁》的世界,也不用再完成之前的任务了。”
“我看了主系统传送给我的宿主日志,宿主很喜欢现实世界的生活吧?这里有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学业,你熟悉的一切。如果你想,你完全可以就这样留在现实世界,不必再回到那个陌生的时代受苦受累了。”
系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宿主愿意回到任务世界,等任务完成后,我同样会按照约定,送宿主回家。”
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就这样摆在谢云缨面前。
心脏突然跳得慢了,耳边的脉搏声却清晰可闻。
“如果我选择不做任务,”谢云缨垂目道,“那个世界会怎么样?”
系统:“不会怎么样。宿主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小姐,在《颐宁》的世界中不是什么关键角色,即便‘谢云缨’从此沉睡不醒,也不会影响主线剧情的走向。”
在那一群大罗神仙面前,她谢云缨确确实实只能算是个普通路人。她毫不起眼,即使突然有一天死去,也不会惊动这个世界;而纵使她好好活着,亦无法撼动错综复杂的局势。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谢云缨想起了很多人。
她想起还没看过越颐宁遗书的谢清玉,他依然对越颐宁在书中最后的遗言信以为真,以为越颐宁曾真的后悔过入朝为官。
她想起她走的时候还处于内外交困,腹背受敌的越颐宁,那个会毫不犹豫地替她挡臭鸡蛋,又温柔地给她擦去眼泪的越颐宁,如果是现在的她回到越颐宁身边,一定多多少少可以帮到她了。
她想起了其实身体里住着已逝太子灵魂的袁南阶,那个被她招惹的身世可怜的小古板,满心满眼都是她,总是静静地对着她脸红。即便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不需要她,可他一定还在等着她,他一定不能没有她。
系统还在等着谢云缨的回复,却看见谢云缨哭了。
身形瘦小的女孩安安静静站在展厅角落里,眼泪却一个劲地往地上砸,哭也哭得气势如虹,大有不砸穿地板不罢休的架势。
系统也是第一次见到谢云缨这样,差点吓死了:“宿主!怎么了!你你你哭什么呀??”
“系统。”谢云缨哑声道,“我怎么能不回去呢?”
她怎么能在得知一切真相之后,继续心安理得地留在现世,享受安稳的幸福?
眼前一片模糊的谢云缨,心中却前所未有的透彻了悟,无限光明。
那段曾刻骨铭心的人生,已然彻底重塑了她。
她穿过了暴雨,于是,她不再是从前的谢云缨了。
系统沉默了半晌,又说:“我知道宿主这一年来经历了什么,我也能理解宿主的心情。”
“可是,出于理性考虑,我认为宿主回去,也未必真的能为越颐宁做点什么。任何可能做到的事情,都只是可能而已,左右一件事成功的因素实在太多了,其实很难真正做到”
谢云缨:“可我至少要试一试。如果我能为她们做点什么,我不能不去做。”
说这句话时,谢云缨眼圈周围依旧通红,可她眼底涌上来一股明亮得惊人的光采,令人难以直视,为之心恻。
像是迷途的旅人遇到了灯塔,她终于不再迷茫了,犹豫的空白被确切的答案填补,雪地也消融成孟春。
系统的电子音波动一瞬,归于沉寂。
“我明白了。”系统说,“那么,我尊重宿主的选择。”
“请宿主在第二份穿书契约上签字吧。”
谢云缨停笔的那一刻,浑身骤然轻盈。
灵魂被抽离到新世界的过程,谢云缨也是第一次清醒地体验。
万物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被充塞进一处固体盒子里,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不再能够听闻。陡然间,一切记忆、时间、空间化作半固态的液体,都从她的周身向后流去,光阴被倒转了。
谢云缨睁大了眼睛,像是置身于无穷尽的宇宙,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次从她身边流淌而过的风景都全然不同。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看到了越颐宁。
嗷嗷待哺的小婴儿伸出手,抓住了母亲的指头。温暖的木屋,织了一朵小花的巾子,围在襁褓边缘的越父和越母看着可爱的女儿,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小婴儿好奇地瞪大眼睛,一对深葡萄色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纷飞战火将宁静平凡的幸福岁月撕裂,四岁的越颐宁在一个暴雪天失去了她最后的至亲,尚且年幼的孩子抱着冻僵死去的母亲尸体嚎啕大哭,跪在床边用头一下下砸着草席,求天祖将母亲还给她,这是她唯一一次祈求神明,代价是她往后余生的天真。她跪到日出雪化,连眼泪都干涸;
柳荫如烟,一双紧握的手掠过眼前。浑身脏兮兮的乞儿被长相跟画中仙人一样的女子牵住了手,表情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八岁的越颐宁跟着即将成为她师父的人来到了颍川的紫金观,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出了她颠沛流离的前半生,自此有了如父如母的亲人;
西窗白雪,元日弯月高悬,一个通红着脸的小孩正吃力地关着比她还高的门,关好之后又屁颠屁颠钻回了师父的被窝。九岁的越颐宁像是一个烧得暖融融的火炉,而她的师父像是一捧丁香雪,高洁清冷而无人气,仿佛生性凉薄,却也会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给她唱自己根本不喜欢的曲子;
十四岁的越颐宁第一次与她的师父大吵了一架,两个人谁也不肯低头。总是热热闹闹的紫金观破天荒地冷寂了好多日,越颐宁窝在屋内枕着胳膊望窗外的松涛竹海,桌案上摆着一片烧裂开来的龟甲,背上生出一道道好似玫瑰花形状的漂亮纹路,命运的獠牙初露头角。
十五岁的越颐宁行过了及笄礼,决定在第二日下山。临走前,她的师父对她说,迈出这道门,她便不再是她秋无竺的弟子。而越颐宁只是对着她的师父磕了九个响头,山门前的石阶嶙峋不平,两下就磕破了皮肤,额前渗出的鲜红欲滴的血,逐渐模糊了她的眼睫。
下山后的越颐宁遇到了饥荒,认识了比她还要小四岁的刘四娘。年幼的刘四娘吃不饱肚子,瘦巴巴的很是可怜,见越颐宁衣着不凡,便一路偷偷跟着她,等她发现了,才怯生生钻出来说能不能给她一口粮食吃,越颐宁以为她是为自己讨食,刘四娘却说,她母亲快要饿死了。
越颐宁跟着刘四娘回了家,刘四娘的母亲啊,就躺在一卷薄薄的草席上,早已经咽气了。她没能等到那一口救命的粮食。
越颐宁问刘四娘,你的父亲去了哪里?你家里其他兄弟姐妹呢?刘四娘说,父亲带着弟弟走了,三个姐姐被卖掉了,只剩下母亲和她相依为命了。越颐宁就说,你母亲姓氏叫什么?刘四娘想了又想,才说,姓符。
越颐宁摸了摸刘四娘的头,问她愿不愿意和她走,刘四娘拉住了她的衣摆,牢牢握着,得知自己娘亲死时也没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越颐宁说,以后不叫刘四娘了,这个名字不好听。你的母亲姓符,那我为你取一个新的名字好不好?就叫符瑶吧,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扶摇。
十一岁的符瑶失去了母亲,却遇见了此生待她最好的小姐;而孑然一身下山闯荡的越颐宁,也在离开至亲之人的第一年,得到了一个忠心耿耿、胜似家人的小侍女。
二人一路走南闯北,山川化为脚下泥丸,河海如同雨后水坑,见过无数张或哭或笑的平凡面庞,直至风霜雨雪俱成砥砺,人间百态皆入胸怀。
终于,二人来到离燕京城不远的锦陵,年轻的女天师在附近的小镇上买了一间喜欢的木屋,与她的小侍女在这座山中扎根落脚。
一年春去秋来,冬暖夏凉。风淙淙而流碧树,即将步入双十年华的越颐宁坐在九连镇的小院子里,斟好的茶水摆在手边,一身春衫,侧脸秀美雅致,风生翠袖,花落闲庭。
越颐宁仰起脸,注视着头顶苍穹。借熙熙日光,谢云缨看清了她的双眸。
她看着云卷云舒的长空,远望着那遥不可及又深不可测的命运彼端,眼底的光辉平静而又温柔——
作者有话说:从12章开始用一个结局的遗言误导所有人包括男主的作者咳咳咳……总而言之,终于真相大白了。
至于那句后悔倒也不是假话,后悔是真的,不后悔也是真的,这就是宁宁。如果可以,她会选择安稳平淡且幸福的一生;但如果是世界需要她,她也会义不容辞,从容赴死。
封建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发展时,通过暴力革命或改革调整,但未改变封建本质,依旧会形成“周期性循环”。
越颐宁看清了这个必然的发展,这才是所谓天道的不可战胜的根本。
但是即使覆灭注定,她通过布局天下,运筹帷幄,依然能使得这个朝代从剧烈崩塌转向和缓过渡,有效地阻止了原本会愈演愈烈的战火和纷争,延续了那个朝代无数人的生命,也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赢来了百年的升平盛世。
其实宁宁是朴素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实践者呢。
总而言之,她绝不是失败的谋士,连载历时十一个月整,我终于可以坦然地说出这句话。
越颐宁这个角色是这本书的灵魂,无论谁看到这里,都会深深记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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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苦涩 他眼角倏忽落下一滴清泪。
赫连川翻身下马, 将手中的马鞭随手抛给快步迎上来的侍从。
他刚处理完部落里一个关于草场边界划分的纠纷。五月的太阳催绿了漫山遍野的蒿草,也带来初见端倪的炙热,午后日头渐渐猛烈, 晒得他浑身的古铜色肌肤都微微见汗。
他刚走进大帐, 掀帘的手臂还未放下, 便见亲随巴图走上前, 神情欲言又止。
“首领。”巴图行了礼, 低声道,“您今早吩咐过奴, 让奴看着两位小主人”
赫连川脚步一顿, 揉了揉眉心:“他们俩又跑出去了?”
巴图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一早就骑着小马出去了, 说是去摘昨天刚开的萨日朗花, 午饭前便回, 结果现在还没见着人影……奴觉着, 两位小主人怕是又去荒丘那边了。”
赫连川心领神会。他挥挥手让其他侍从退下,只留下巴图,语气好笑:“又是去瞧那个‘怪人’了吧?”
巴图低下头, 默认了猜测:“是奴疏忽了,没能看顾好两位小主人。”
赫连川摆了摆手, 并没有怪罪下人的意思。
他自己何尝不知他那对弟妹的厉害?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 恨不得上天入地, 又狡猾得像是草原上的旱獭, 一旦钻出洞穴就难觅踪影。
尤其是,最近他们还找到了一个有趣的新玩具——一个突然出现在部落南面荒原上的神秘人。
“加派两个人,往荒丘的方向去寻,那两个小兔崽子要是还知道分寸, 这会儿也该差不多回来了。”赫连川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吩咐道,“找到后,直接带来见我。”
“是,首领。”
巴图掀起帘子钻了出去,赫连川坐到帐中铺着雪狼皮的矮榻前,忙碌了一上午,陡然闲散下来,才感觉到一丝渴意。他端起银碗,一仰脖子喝干了碗里的马奶酒。
身为狄戎王族中血脉浑浊的支系,赫连川虽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却不受重视,地位在王族中不算高。他统管着的草原区域并不富庶,在所有部族中,离狄戎王城所在的燕然山最远,如同放逐。
燕然山。思及此,赫连川把玩弯刀的动作一停。
他也不是没有听闻燕然山那边传来的战报。他的堂兄,如今的狄戎王赫连达,在数月前宣告对东羲开战,以龙城为饵设计埋伏,诱敌深入,灭杀东羲一万五千大军,大获全胜。
那位大名鼎鼎的东羲战神顾百封,亦悍然陨落于他的堂兄手中,埋骨燕然山。
狄戎部族上下都为之狂喜庆贺,士气大涨。
手中的弯刀重新开始转动。赫连川漫不经心地想,那个突兀出现在荒原上的怪人,极有可能就是从燕然山伏击中侥幸逃脱的东羲士兵。
他的弟妹是两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家伙,总爱骑着马到处跑,会在茫茫原野上发现这个逃兵,完全是一场意外。
他们第一次见到异族人,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告诉赫连川他们的大发现,当时的赫连川恰好在看舆图,闻言扫了眼他们发现的人的位置,心里就已大致推算出了此人的来历。
赫连川心中毫无波澜。
他既不会像其他部落的首领一样,对东羲人憎恨到要见一个杀一个,也不会毫无来由地播撒善心,主动用自己部落的食物和水去救助一个异族人。
赫连川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可他的那对弟妹显然与他不同。两个小孩开始频繁偷溜出营,骑着马跑大老远去看那个怪人又走出了几里地,摔了几次跤,是活着还是已经死掉了。
小孩们乐此不疲地在草原上来回奔波,归营后又缠着赫连川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赫连川纵然不想听,也被迫得知了不少关于那个怪人的事。
妹妹梅朵说,那个怪人穿的衣服都磨破了,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不清脸,只顾着往前走路,今天比昨天多走了好远一段呢!大概……大概有从咱们帐篷到马厩那么远!
弟弟小野说,那个怪人好像不会走路了。大部分时间是在爬,偶尔才能站起来踉跄几步,速度慢得可怜,也许是腿受伤了吧?他还摔倒了几次呢。不过,他好像从来没有打算放弃过,即使是用爬的,也会每天往前挪那么一点点,真的好顽强呢。
赫连川每天如此听着,心里的某一块角落微动。
弟弟妹妹们说,那个怪人会在下雨时张开嘴接雨水来喝,说明他随身携带的水已经耗尽了,若是接下来几天再没有水喝,等待他的结局便是横死在广袤的草原上。
即便如此,那个怪人依旧每日都会往前爬几里路,当真是令听者叹服不已。
如果是逃兵,即使回到故国,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即便这里是离燕然山最远的狄戎部落,离东羲的边境线也还有两百里地,普通人光靠两条腿走,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东羲。
那个怪人既然是出征敌国的将士,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他,干脆便一刀了结了自己,死得还痛快一些,总比被晒死、饿死和渴死要好。
正当他沉思时,帐外传来了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帐帘被猛地掀开,两个小小的、带着草屑和阳光气息的身影钻了进来。两张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额上带着汗珠,眼睛却亮晶晶,像是阳光照耀下的白曜石。
正是他的弟弟妹妹,小野和梅朵。
梅朵率先跑到他身边,仰起的小脸上还有一丝心虚,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哥哥!”
小野则站得稍直些,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但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
赫连川放下银碗,目光扫过他们:“玩尽兴了吗?南边的萨日朗花这么好看,看得你们连午饭都不想吃了,怎么没摘点回来给我?”
两个孩子顿时蔫了。
小野低下头,小声道:“哥哥,我们错了……”
“我们只是去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嘛……”
赫连川看俩小孩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就知道他们没在反省,心思活络着呢。
梅朵凑上来拉他的手,“哥哥,你说那个怪人会不会是遇到狼群了?他的马是不是死了?”
“他一个人,没有吃的也没有水,会不会死啊?”
“怎么会死呢?”赫连川微笑道,“不是还有你们俩小孩在那吗?等他饿昏头了,就把你们抓住生吞,可不就又能活了吗?”
小野瞪大了眼睛,梅朵也磕磕巴巴道:“哥哥,你胡说!我我我们都是人,哪有人会吃人呀?还是生吃!”
“你们宇文伯伯都能生吃鹿肉呢。”赫连川咧开嘴笑了,不怀好意地吓唬这帮小孩,“要是一个人饿到快疯了,人肉也不是不能吃啊。”
小野和梅朵被他吓得抱在一起,路过的侍女萨仁被逗笑了,“首领,你怎么老是骗小孩啊?”
赫连川松了眉头,懒洋洋道:“我是在告诫他们,别随便靠近陌生人,尤其是来历不明的人。”
“我们没靠近!”小野急忙辩解,“我们用千里眼看的,离得可远了!那个怪人肯定发现不了我们。”
他的弟弟小野手里有从西域商人那买来的“千里眼”,圆筒状的硬物,装着一块透明石头,能够从孔眼里看到极远处的事物,这让他们能安全地躲在远处观察那个怪人的动静,而不被他察觉。
赫连川还没说话,梅朵就小小声地开口了:“哥哥,那个怪人今天只爬了一里路,然后就不动了,趴在那里晒了半天太阳。你说,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呀?”
小野认真道:“可是那个怪人肯定不想死。我们用千里眼看到了,他身上带着刀呢!想死的话,拿那把刀抹脖子,一下子就死了。我猜他想回家,也想活下去,不想死。”
赫连川被他俩逗笑了,他抬起双手,用力地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谁会平白无故地想死?看看外头打仗的那帮人,哪个不想活着回家?”
“想死很容易,活下去才艰难哪。”
小野和梅朵被他揉得大叫抗议,两个小家伙好不容易挣脱兄长的魔爪,一抬头,却发现赫连川不再笑了。他生了副高眉深目的英俊相貌,一旦不笑,那双黑黢黢的眼便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般,令人不敢久久直视。
“哥哥?”
赫连川回过神来。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脸对着巴图说:“去为我备马。”
巴图略显惊讶,但立刻应道:“是!”
赫连川站起身,看向两个满脸惊讶的孩子,眯眼笑道:“听你们说的,我也有点好奇了。走吧,带我去见一见你们说的那个怪人。”
明明濒临绝境,却不肯屈服,不愿低头,还要向着注定的死亡一点点爬行过去,绝非求生欲可以简单概括。强大的意志背后往往有着对未竟之事的强烈执着,或者说,那是一种不甘。
不甘心只是就此而已。
赫连川心里也有了一点猜测,那猜测催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需要亲眼确认。确认那个人是否值得他冒一次险。
苍茫草野,北风萧萧。
赫连川带着两个小孩和亲随巴图,四人三马,朝着南部荒原驰去。
铁蹄掠过无边无际的青翠草地,来到一个低矮土丘后,小野和梅朵率先勒住了缰绳。四人接连翻身下马,赫连川接过小野递过来的、用厚绒布小心包裹的“千里眼”,举到眼前。
视野瞬间拉近。
午后的烈阳映照在随风起伏的青浪间。一个身影匍匐在地,几乎与草色融为一体。
他的头发蓬乱地缠成一团,沾满草屑泥土,遮住了大半张脸,衣服颜色看不出是玄黑还是被弄脏的深朱红,整个人趴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哥哥,他是不是不动了?我们今天早上看就是这样,好久才动一下。”梅朵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孩童对生命消逝的懵懂担忧,“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赫连川放下千里眼,淡声道:“也许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果然,如他所料,极限已经到了。没有食物和饮水,在这荒原上,死亡是唯一的归宿。
他心中那点燃起的微小火苗又熄灭了,晦暗下去。
只是一个将死的敌族人罢了。无论他赫连川有什么痴心妄想,这个人都无法襄助他。
他转身,准备招呼弟妹离开。
就在这时,梅朵轻轻“啊”了一声,拽了拽他的衣角,指向远方。
赫连川顿了顿,小野抢走了他手中的千里眼,举起来,惊呼道:“他动了!”
“哥哥哥哥!”千里眼又被塞回他赫连川手中,小野激动地拉着他说,“你快看!”
赫连川握住千里眼,举起到眼前。
原本一动不动的身影,手臂忽然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伸进了身边的草丛里摸索着,然后,十指骤然抠进地里,抓住了一把青草,连带草根下的泥土,用力地攥紧。
那只沾满泥污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将那把混着泥土的青草握住,猛然塞进了嘴里。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抖掉根须上的泥土,就那么艰难地、用力地咀嚼着,喉咙剧烈地滚动。
吃完一把,他的手再次摸索,又抓起一把,塞入口中……
灿灿金光落在那张低垂的、肮脏的侧脸上,如同烈火一般刺目。赫连川无法看清那个怪人的表情,却能在那团蓬乱的头发里看见他颤动不停的下颌,那近乎野蛮的动作间,有几滴晶亮的水泽落下,像是燃烧的星。
他直视了一个人抛弃尊严,选择生命的刹那。
赫连川的心被这一幕狠狠撞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勇士在战场上的勇猛,也见过濒死之人的恐惧与哀求,却从未见过如此沉默而决绝的挣扎。
“哥哥,他在吃草……”梅朵说话的声音清脆,语气天真又残忍,“泥土不好吃,她是不是很饿很饿了?”
小野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长兄,却睁大了眼睛。
赫连川生了对浓眉星目,直视时会被那片深邃的黑色淹没。而此刻,他眼中陡然迸发出狂烈的光采和火焰,小野在那片能够吞噬万物的黑色里看到了无穷无尽的虹彩,比他在这片草原上见过的最灿烂、最耀眼的晚霞还要浓郁。
小野愣神片刻,赫连川已经将千里眼抛给了他,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
他一勒马缰绳,紧绷的手臂肌肉便从薄衣袖中透出来。赫连川冲俩小孩笑,扬起眉尾:
“你们在这待着,哥哥去去就回!”
“哥哥!”
小野只来得及叫他一声,可赫连川驾着马,已经飞驰而去。
梅朵拉了拉小野:“哥哥好像是去救那个人了,你看!”
赫连川确实是冲动了一回,可等他骑着马来到那片草原上时,那个人往前爬了几十步路的距离,又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翻身下了马,几步来到那人面前。
年轻的首领手臂一扣,一把将已经昏迷的人扛到肩上,吹着口哨踏上了马镫,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群山巍峨,青翠明灭,都付与一把落日的炬火。骏马踩碎了满地起伏的草浪和金波,朝着远方奔去。
……
百里开外的临闾关,黑云压城城欲摧。
何婵坐在帅椅上,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沉重。
案几上堆积的军报像一座座山,压在她的肩膀上,令人喘不过气。
顾老将军与长公主殿下深入燕然山,惨遭伏击而死,一万五千精锐之师俱丧敌国。战报传回关内时,何婵几乎不敢相信,握着重铁剑都不曾晃动的手腕抖若筛糠。
关内上至将士,下至百姓,皆闻讯沸腾,有号哭声连天三日,不息不止。
紧随其后又传来急讯,称狄戎主力潜行数日,越过边境线,大举猛攻东羲西境,悍破一城。
时至今日已过半月,巨大悲痛仍如连绵成城的乌云,笼罩着边关的长天。
“将军!”亲卫队长快步走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人抓到了!!”
何婵猛地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带进来!”
很快,一个被反绑双手、穿着中级将领服饰的中年男子被推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不甘和一丝慌乱,却强自挺直着脊梁。
此人姓李,官居校尉,在顾家军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平日沉默寡言,并不起眼。
蒋飞妍按剑立在何婵身侧,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杀伐之气比两月前更盛,此刻正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李校尉,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斩于剑下。
何婵挥退了左右闲杂人等,只留下蒋飞妍和两名绝对可靠的亲卫。她站起身,走到李校尉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李校尉,”她的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你可知罪?”
李校尉叫喊道:“末将不知何罪之有!何将军,为何无故擒拿于我?”
何婵冷冷道:“这半个月来,我军中已有三名将领因通敌嫌疑被查,两人伏诛,一人下狱。李校尉,你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
“告诉我,为何是你?”
“请将军明察啊!末将对东羲,对顾老将军忠心耿耿……!”
何婵打断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骨雕狼头符,扔在他面前,“这枚骨符是在你的营房暗格里发现的。还有一些你丢在马厩里没能销毁完全的、记录着我军行进路线的纸条,上面也都是你的字迹,你认是不认?”
自燕然山噩耗与西境城破的消息接连传来,何婵便知军中必有内鬼,且级别不低。
这半个月,她与蒋飞妍不动声色,暗中排查,顺藤摸瓜,已清理了几条小鱼,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了这个平日低调的李校尉。
今日收网,证据确凿。
李校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仍试图辩解:“这是诬陷!是有人栽赃属下!”
蒋飞妍一步踏前,厉声喝道:“狗贼!是你将顾老将军的进军路线和作战计划泄露给狄戎的?!说!为何要这么做!顾老将军待你不薄!”
李校尉身体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尽。他知道证据确凿,事已至此,抵赖无用。
他抬起头,长笑三声,眼中流露出怨毒:“待我不薄?哈哈哈……好一个待我不薄!”
“我李家三代均为军中悍卒,立过战功,可我父只因一次作战未听顾氏嫡系将领的乱命,保存了麾下儿郎性命,便被顾家以违抗军令之罪夺职查办,郁郁而终!”
“我投身行伍,拼死搏杀二十年,却因非顾氏门生,始终不得升迁,只能在这校尉位置上蹉跎!他们世家子弟把持边军,视如私产,何曾给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一条活路?!”
何婵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说完,才开口:“所以,为了一己私怨,你便可通敌卖国,葬送我东羲一万五千精锐,害一生为国为民的顾老将军葬身沙场,将长公主殿下置于死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李校尉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只剩下最丑陋的背叛。
“我……”李校尉张了张嘴,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说不出辩解的话。
“拉下去。”何婵不再看他,转身坐回帅位,声音斩钉截铁,“按军法,通敌叛国者,凌迟处死,悬首辕门三日,以儆效尤!”
李校尉脸上的怨毒和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不……不……!”他语无伦次地叫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爬近前来,声音带着哭腔,“何将军!我错了,是我错了,可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没有叛国啊,我真的、真的只是传了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我以为……以为顶多只是吃一场败仗,损些兵力,我没想到一万五千精锐会全军覆没,我从来没有想过害死顾老将军,害死长公主殿下……。!若我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我绝不会理会狄戎人!是我罪该万死,可我也是一时昏了头,我绝非有意而为啊!!”
他涕泪交加,磕头如捣蒜:“求将军饶命啊!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我愿意指认狄戎的联络人,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何婵背过身去,亲卫毫不拖泥带水,将大喊大叫的李校尉拖了出去。
厅内恢复了寂静。
蒋飞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平:“就这么让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何婵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更深:“内鬼已除,军心方能稍定。顾不上他了,眼下我们还有更大的麻烦。”
陡然间,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不好了!城西……城西粮仓起火了!”
何婵和蒋飞妍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走!”何婵低喝一声,抓起靠在案边的佩剑,与蒋飞妍一同疾步冲出厅堂。
城西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等她们赶到时,尽管守军和民众正在拼命救火,但最大的那座粮仓已被烈火吞噬大半。
混乱中,何婵亲自指挥调度,蒋飞妍更是直接冲入火场,带领兵士抢救尚未引燃的粮垛。
直到天色微明,大火才被彻底扑灭。
负责清点的军需官脸上沾满黑灰,跪在何婵面前,声音颤抖:“将军!粮仓……粮仓存粮被焚毁过半!剩下的军粮,恐怕……恐怕只够全军十日之需……”
十日!
西境前线的符瑶率领的军队还在日夜与狄戎鏖战,每一刻都在消耗着体力与物资;蒋飞妍要带兵巡防各个重要关口,弹压可能出现的任何骚动;关内数万军民,每一天的嚼用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十天,即便立即传讯回朝廷,紧急输送粮草到边关,也根本来不及。
一旦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本就因主帅陨落而惶惶不安的军心会瞬间崩溃,恐慌会像野火般蔓延,军纪将形同虚设,抢劫、营啸、甚至哗变,也不无可能。
何婵握紧拳,目光扫过面前浑身颤抖的军需官,扫过身旁紧抿着嘴唇等待命令的蒋飞妍。
她一字一顿道:“此事决不可向外宣扬。在场诸人,若敢泄露半字,动摇军心者,无论身份,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何婵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所有接触到她视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心生凛然。
随即,她转向蒋飞妍,迅速道:“飞妍,传令下去,自即日起,全军口粮,包括你我在内,一律减半。所有存粮,统一调度,优先保障符瑶将军前线作战将士的供给,不得有误。”
蒋飞妍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开口:“那关内守军和百姓……”
“一起扛。”何婵打断她,眉宇间神情毅然,“告诉所有人,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已在路上,不日即到!在此之前,我何婵,与临闾关共存亡!”
粮仓被焚的真实损耗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何婵一方面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军报回京求援,一方面迅速向周边军镇紧急调粮。
接下来的两天,二人几乎不眠不休,先后弹压了几起小规模的骚动,重新部署了城防,将那捉襟见肘的存粮算计到了骨子里。
就在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以为能靠着这口气勉强支撑下去,等待那虚无缥缈的转机时——
又一匹快马带着滚滚烟尘,如同索命的箭,再一次从前线疾射而回,带来了符瑶的军报。
蒋飞妍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阿婵,符瑶将军急报!狄戎疑似分兵,有向东线移动的迹象,她请求增援,至少需要三千人马,否则东线隘口恐有失守之危!”
东线若失,狄戎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东羲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蒋飞妍毫不犹豫地请命:“将军,我可以,让我带兵去!”
何婵闭了闭眼,却缓缓摇头:“这不是谁去的问题。”
她握着军用舆图上,目光停在各线兵力分布和粮草转运路径上:“我们粮草本就捉襟见肘,连支撑现有防线都已勉强,如何还能支撑分兵之后的三线作战?运粮的队伍也需要护卫,这又是一笔开销……如今所剩的粮食,只能撑七日了。”
她眉眼沉沉:“七日内,若再无粮草补给,不等狄戎攻来,我军自溃!”
蒋飞妍默了。她勇猛善战,一身血气,能杀穿敌阵不破片甲,却也无法变出粮食。
缺粮,强敌环伺,主将陨落,士气低迷,人心浮动……临闾关仿佛已成一座孤岛,即将被绝望的浪潮淹没。
何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传令下去,集中所有剩余粮草,优先保证符瑶将军的西线主力!东线……我亲自写信给符瑶,让她务必再坚守五日!”
“五日之内,我另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几乎是绝境。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中——
“呜——呜——呜——”
关墙之上,瞭望塔突然传来了悠长而急促的号角声。
紧接着,一阵阵车马喧嚣声从关外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守关士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何婵与蒋飞妍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出军营,朝着关墙方向疾步而去。
登上高大的关墙,迎着猎猎的朔风,何婵极目远眺。
只见通往关内的官道尽头,一队车驾正朝着临闾关疾驰,铁蹄雷动,烟尘滚滚。
队伍前方,数面金旗迎风招展,一道道流丽耀眼的光辉撕破了重叠黑云,斜阳重又降临人间,漫长车队穿过沙海荒林,穿过战火阴霾,仿若踏天光而来。
何婵一动不动地站着,关墙上的守军似乎都被这一幕震住了,直到站在瞭望塔上的士兵惊呼:“是肃阳金氏的车队!!”
来不及思索原因,就在何婵与蒋飞妍反身下关墙前往城门的路上,又有一名亲卫赶来,步履匆匆。
何婵一见到他便停下了脚步,只因这人是她特地安排在江持音身边护卫她的亲兵,若非江持音那边有了重大消息需要他通传,他绝不会轻易前来寻她。
而此刻,这名亲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光是那双眼睛便透着难以遏制的欣喜若狂。
他疾呼道:“何将军!江大夫江大夫她成功了!!”
伴随着守卫传令打开城门的呼号声响彻云霄,萦绕在边关头顶长达半月的黑云尽数散去。
肃阳金氏车队穿城而入的那一刻,飞鸟成群掠过,霞光漫天,山河尽染
距离老将军顾百封和长公主魏宜华的死讯传回京城,已然过去一月。
这一月以来,朝廷上下已是一片血雨腥风。
一封封加急军报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东羲朝堂压入了更深沉的水底,但凡朝廷官,皆如置身海中,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波涛挤压得喘不上气。
而那位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似乎彻底疯魔了。
国师秋无竺抓住了皇帝的软肋——对已故元后与早夭太子的无尽愧疚与哀思,又利用了对长公主之死的预知,让其成了压垮年老帝王心神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让皇帝彻底信服于她的玄术。
在秋无竺的引导下,皇帝深信,唯有倚仗尊者的无上法力,举行盛大法事,才能超度太子徘徊不去的怨魂,安抚列祖列宗,保东羲江山永固。
接下来的数十天内,整个东羲朝廷都笼罩在一种荒诞而恐怖的氛围之中。
皇帝不再早朝,任由奏折堆积成山,终日囿于殿内,沉迷于玄之又玄的天命与禳解之术。一道道耗费巨资,劳民伤财的旨意,从宫禁之中发出。
为了修建高达九层的镇魂塔和遍布京畿十二个时辰方位的祈福法坛,皇帝下令加征禳灾税,几乎掏空了本就因战事而吃紧的国库存银。无数民夫被强征入京,在皮鞭与呵斥声中,日夜不休地搬运巨石巨木,力竭而亡者枕藉于道。
紧接着,是清洗般的朝堂动荡。秋无竺以星象冲克、命数妨主为由,离间君臣关系,加深皇帝对朝中几位老臣的猜疑。
以耿直闻名的几位侍御史,皆因直言修建法坛乃是“耗损国本,取祸之道”,被扣上谤君乱政的罪名,阖家下狱,抄没家产;另两位掌管户部,多次以国库空虚为由劝阻皇帝不要大兴土木的尚书和侍郎,则被安了个莫须有之罪,削职下放。
屠刀并未只挥向寒门。硕果仅存的几大世家亦未能幸免,前后有几位世家家主被夺爵,家族子弟尽数被贬出京。
世家派中,以结党营私为名而遭受了一番清查,势力大损的,不在少数。
如今的金銮殿上,往日世家与寒门争执不休的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留下的要么是噤若寒蝉,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要么就是如容轩这般,看似孤臣纯臣,实则深藏不露,悄然站队而尚未被察觉的保皇党。
清流老臣们并非没有抗争,一位三朝元老,在宫门外长跪三日,血书陈情,痛陈秋无竺乃国之妖孽,恳请皇帝迷途知返,以江山社稷为重。
然而,这番直谏换来的只是皇帝的一纸诏书,称其“年老昏聩,忤逆圣意”,当即被革职遣返回乡。数日后,京中便传回老臣于返乡途中忧愤病故的消息,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关于太子之死的真相,无论越颐宁和谢清玉如何深入调查,都不得寸进,各类证据始终指向那位高坐龙椅的九五至尊。
五月初,三皇子魏业披着一身露水入宫觐见皇帝,期间不知父子二人闲聊了何事,魏业竟是情绪失控地砸碎了圣宸宫的花瓶,未等他再做出进一步的举动,御前侍卫便破门而入,将他制服在地。
三皇子魏业被强行押送回府,因冲撞天子之罪遭到软禁。宫人们议论纷纷,都说曾经那个温和仁慈、心怀天下的三皇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言行怪异,不知礼数的疯子。
三皇子自毁长城,长公主生死不明,七皇子退出党争。如今看来,继承大统的希望,唯余四皇子魏璟。
朝堂失衡,边疆告急;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储位虚悬,皇子庸废。
东羲王朝倾颓在即,国运衰亡之势难挡,一切冥冥之中又再度契合了既定的天道宿命,走向无可挽回。
入夏后的第一场濯枝雨终于落下,涤荡了波云诡谲的燕京城。
长风过处,雨幕不再笔直。千千万万的银丝勾连着天地,灰白朦胧的洪流激荡人间。
谢清玉今日早起离开时的动静弄醒了越颐宁。这些日子以来的同床共枕,让越颐宁渐渐熟悉了谢清玉的拥抱和气味,她已经极少因他的晨起被惊扰,继而清醒,这是数月来的头一回。
越颐宁没有出声,她闭着眼,假装自己还在沉睡。
那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远去,放轻的脚步声几近于无。
谢清玉会在前一日取出次日要穿的外袍和束带,挂在衣架横梁上,避免第二天早起穿衣时,因开关木柜门而弄出声响,吵醒她。
越颐宁听着床幔外的动静。谢清玉穿上外袍系好腰带以后,就会离开内室。
她等了许久,有人拨开了垂落的床幔,淡淡的香气从那人的衣襟里钻出来,沾染了她脖颈的皮肤。
一枚轻盈的吻落在她的额间。
等到谢清玉离开之后,越颐宁才慢慢睁眼,眼底有点呆怔。
侍女弄荷将谢清玉送走,反身折回内室,想要唤越颐宁起床用早膳,却发现床上已经坐起了一个人影。她心头一跳,忙隔着珠帘停步,轻声恭敬道:“越大人,早膳热着了,您现在起来吗?”
越颐宁应了她一声,“嗯,我这就起。”
坐到膳桌前时,越颐宁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弄荷,你去问问,看谢大人是不是已经出府去了?”
弄荷去而复返,回道:“越大人,守门的侍卫说谢大人的马车刚走。”
越颐宁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无话。
弄荷小心地用余光瞅着越颐宁,心里直打鼓。她是个心思细腻的聪敏性子,自然能觉察出越颐宁这一个月来的变化。
原本温柔爱笑的人这些日子来几乎没再笑过了,但她也不恼不怒,只是平静地低垂着眼的时候多了,越发叫人猜不透所思所想。
纵使只是区区侍女的弄荷也能明白,越颐宁如此皆是因政事系心,操劳烦累。
总来府里的沈女官和邱女官因职位调动,再也没来过,周女官也不能随意出宫城,那位能逗越大人开心的符姑娘又走了,再后来,长公主生死不明的噩耗又传回京城。
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接二连三地压过来,连弄荷自己都觉得喘不上气,更不敢想越大人是什么心情。
虽然谢大人每日都会来陪着越大人,可她反倒觉得,越大人在一日日变得更沉默。
“弄荷。”被越颐宁的呼唤声惊醒,弄荷连忙收束心神,应了,却见越颐宁已经用好了早膳,对她说,“若是今日有客人上门来访,务必叫醒我。”
叫醒?弄荷愣了愣,问道:“越大人还要继续睡么?可是身体有何处不适?”
“不,现在不会睡,但待会儿不好说。”越颐宁的解释令弄荷摸不着头脑,也许是弄荷的表情太有趣,越颐宁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笑意,“你去吧,若是有事,我再唤你。”
弄荷:“是。”
门板合拢。越颐宁起身绕过屏风,在桌案前坐下。
她取出了放置在书架最底下的竹箱,将里面几乎要落层灰的卜卦器具一样样地摆到案上,打火石、竹片、刻刀、银针、铁锤、金粉、细木柴还有一片完整的龟腹甲。
身后的槛窗外,雨水淋漓,将芭蕉叶洗得碧绿,淅淅沥沥一声声,吹打着薄如蝉翼的琦纱。越颐宁看着桌案上的物什,第一次觉得手腕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确实在犹豫着。
无论她如何派遣人手前去边关调查,得到的都是长公主魏宜华确凿无疑的死讯。
可越颐宁不相信魏宜华真的死了。
所有人都觉得魏宜华已经死了,死在燕然山那场覆灭了一万五千人的败仗之中,与她的外祖父一同魂归沙场。
甚至连一直支持长公主的朝中老臣御史中丞林远,都劝阻越颐宁,放下心中的执念,先看顾好眼前政事。
在这群人里,唯有谢清玉一直站在她身边。
谢清玉时常抱着她说:“凡是小姐认定的事,不用因为别人说的话而动摇。我会为小姐筹谋断后,无需忧心其他。”
“只有一点,我希望小姐能答应我。”谢清玉说,“绝对不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去做任何事。”
谢清玉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当初约法三章时,他也有提到过,不希望她再动用龟甲卜卦。
而她当时答应了他。
政局泥泞不前,已近僵死的地步,如果她不能确凿得知魏宜华的生死,前路便是一片渺茫。
与魏宜华相关的卜卦都多少涉及对国运的窥探,因为魏宜华是皇族,又身负凤命,除却龟甲,其余卜术都是杯水车薪,隔靴搔痒。可如果她现在又使用龟甲,便是背弃了对谢清玉的承诺。
那个总是眼神温柔地望着她的人会怎么样呢?会失望吗?会愤怒吗?她好像还没见过他对她动怒的样子。
打火石激起一簇耀目的火花,淡淡的烟雾蒸腾而起,和着屋内温雅清浅的竹叶香,交织融合。
越颐宁忘记她是如何睡着的了,只记得昏昏沉沉间,她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眼。
她做了一个很久远的梦。
那时的越颐宁才四岁半,因为丧母,只能独自游荡在偌大的漯水城中。她不知去处,亦没有归处,虽肉。体凡躯,却犹如孤魂野鬼。
流浪于市井的越颐宁并不是个善良的孩子。
她一开始老实地捡些剩饭和草叶吃,可她发现那样她永远吃不饱,永远饥肠辘辘,甚至会在夜晚的街角被饿醒。自那之后,她明白若是想活下去,好好地长大,她必须去抢食。
她甚至会抢比自己幼小的孩子的食物。
她记得极清楚的是第一次,她第一次当街抢夺一个衣着光鲜的小孩的食物,那是一个喷香的柿饼,她从没吃过。
如果那是一个大人拿着,她哪怕垂涎三尺,也是决计不敢动手的,可那只是个穿着花棉袄的小豆丁,比她也没高多少。
那是个寒风瑟瑟的深秋,而越颐宁已经一个月没有吃过热的食物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地下了手。
越颐宁逃得足够快,当那孩子的哭声引来大人时,她已经叼着柿饼穿进小巷,跑没影了。
她七扭八拐,撒腿狂奔,仿佛后面有野狗在追,瘦小的身躯里唯独一颗心脏狂跳不止,快要把胸脯撕裂一样蹦着。
直到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她来到街巷最深处,背后没有人追来。
越颐宁蹲在角落里,双手握上嘴里那块柿饼,它犹有余温。
她狼吞虎咽地嚼碎了它,吃得两腮上全是深秋落叶似的橙黄色,吃完最后一块时,她因为太着急,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手,脏兮兮的一节指头,被粗糙的墙根磨破了皮。
这时,她才意识到她浑身都在发抖。
两行清泪就这样滑下脸颊,水渍将深秋的颜色晕染开来,像是陡然下了场湿淋淋的寒雨,她被这雨从里到外浇透,风一吹,冷得刺骨。
越颐宁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墙角哭了。
她捶打着自己的头,拉扯着那一把蓬乱的头发,哭声一阵阵地从嗓子里挤出来,几乎撕心裂肺。
她记起了母亲说过的话,立身仁义,不夺不占,方才是良善之人。
所谓良善之人,就是宁愿饿死,也不会抢夺别人的食物去吃饱肚子。
她负了母亲的教诲,再也做不了良善之人了。
她讨厌自己,甚至有那么一刻憎恨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容易饿?为什么一定要抢这个柿饼吃?她吃下了这个柿饼,却难过得恨不得死掉,眼泪流成了一条细小的河。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中的善良无知慢慢泯灭,纵使是迫不得已地苟活,却始终无法原谅那个作恶的自己。
越颐宁醒了。
窗外的雨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蝉鸣暴烈,艳阳高照。
她望着眼前的横木与床幔,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躺在床上,逐渐清明的思绪将记忆捎回。
她动了动手指,却发现动不了。
越颐宁慢慢转头看去,陡然怔住。
穿着乌紫官袍的谢清玉趴在她床边,袍袖里伸出一截冷白清瘦的腕骨,正紧紧握着她的手。
淡青的眉皱成了一座令人心怮的山,重重压着眼帘,底下如同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着,丛丛黑影间,倏忽落下一滴清泪。
越颐宁愣愣然地看着那滴泪没入锦被。
一时间,头脑竟一片空白。
她不由望向桌案,那里有一个敞开的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三片裂开的龟甲——
作者有话说:我滴妈呀,怎么都这么苦……
下章就好了,下章就好了[合十][合十]
赫连川捡回去的就是宜华啦,之所以用“他”而不是“她”,是因为他们是在远处观察的,没发现宜华是女人。(当然捡回去以后就发现了)
哎,我和朋友说,写到这里都觉得很不忍心。虽然是早就决定好要写的情节,但还是不忍心详细刻画长公主吃草吃土的这一幕。
下章宁宁玉玉会火速吵架然后和好,马上要结局了,下面三章应该都是超过一万五千字,然后就正文完。
ps:上一章评论的我应该都发红包啦,大家看看有没有留评但素被漏发的[撒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