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188
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186章 软弱 我永远爱你。
听说自家首领带着小孩出门跑马, 顺手救回来一个敌国逃兵的时候,萨仁觉得她快要昏过去了。
她将闹腾的两个孩子哄睡,急匆匆赶往首领的帐子, 临到门口了, 远远看见首领像一根直不楞登的木头一样杵在帘门边。
萨仁:“?”
她怎么觉得今天的首领有点怪怪的。
顾不得想太多, 萨仁忙喊道:“首领!”
“我听说您带了个人回来, 人呢?”许是怕人听见, 萨仁压低了声音,“您安排到哪去了?”
离得近了, 她才发觉赫连川的脸红得有些诡异。
赫连川松开横在胸前的手臂, 咳嗽了两声,不知在掩饰什么:“在我的帐子里。”
萨仁急声道:“首领!您到底为什么要将那人救回来?现在我们正和东羲开战, 您在族中本来就饱受非议, 若是此事被人声张出去, 传入王的耳中——”
“我知道。”赫连川正了正色, 看向她,“你放心,这事我没有和别人说, 我只告诉了坦娜、巴图和你,还有梅朵和小野知道, 我带人回来时也没遇到其他族人。”
“我让坦娜给她清洗身体, 换了衣服, 把身上的伤包扎了一下。营中的大夫里有王的眼线, 所以我让坦娜去把你找了过来,你会诊脉,帮我看看她有没有受什么内伤。”
见赫连川心里也有数,萨仁的气消了些。
她看着眼前这个称得上是自己打小照看着、呵护着长大的孩子, 也不忍心跟他发火了,叹了口气道:“那我知道了。”
萨仁掀起帘帐走进去,远远瞧见长绒毯和虎皮铺着的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她点燃了油灯里的烛火,提着走上前去,却陡然愣在了榻边。
那人漆黑如夜的长发从榻边瀑布般流下,消瘦的下颌在一片浓墨间探出,玉碾作了柔软肌骨,莹然雪白。
摆在一旁的炭盆里冒出几颗火星,她枕着瑰丽秾艳的花纹,却好似月殿姮娥。
萨仁进去之后,赫连川一直守在帘边。
等到帐帘再次被掀开,萨仁钻出来说:“我大致探查了一番,没有伤及五脏六腑,外伤也都止于表面,未动筋骨,只是脱水饥饿较为严重,休息几日便能好全。”
赫连川不知为何松了口气,“那便好。”
只是才睁开眼,就发现萨仁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
“首领。”萨仁张了张口,“您怎么没跟我说,您救回来的是个女人?”
还是一个容色艳绝,倾国倾城的女人。
“”赫连川的脸又开始烧起来,“我一开始也不知道。”
萨仁睁大了眼睛,盯着赫连川的眼神逐渐古怪:“您不知道?可您说是让坦娜给她清洗的身子,您要是不知道她是女人,您怎么会特地找坦娜过来,让您的亲随巴图做这些事就好了。”
赫连川:“”
萨仁:“所以,您回营之后对那人做了什么,才会知道她是女人?”
“我什么也没做!我就是、就是想着总不能把人扔地上,就想把她身上的脏衣服脱了,让她躺到床上去,谁知道一解开是”赫连川在萨仁直勾勾的眼神中溃败下来,低吼了一声,“我立刻就停手了,真的什么也没看!”
东羲和狄戎的习俗相同,征战时都不会招纳女兵,他自然而然便认为他救回来的是个男人,加之这怪人头发衣服脏乱,也看不出性别,更是误导了他。
谁知道那会是个
赫连川臊得不行,把头扭向一旁,只露出半边烧红的耳朵。
萨仁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星点笑意。
赫连川尴尬羞怒的一面实在少见。这位年轻的首领平日里太可靠,太成熟,时常令人忘记,他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而已。
“我自小看着您长大,最了解您的为人,当然信您。”萨仁说,“您将她带回来,也不是出于单纯的善心,而是另有打算吧?”
赫连川脸上的殷红褪去了些。
东羲确无招募女兵的习惯,但他今日又去打听了一番前线战事,得了些新消息。
听闻顾百封死后,镇守东羲边关的将领就是个姓何的女人,那位与他王兄在东羲西境交手得不相上下的符瑶副将也是个年轻女子,说明行伍中无女兵已经是旧事,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检查过那个女人随身佩戴的短刀,刀柄上的纹路,让他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新的猜想。
“首领,你在想什么?”
赫连川摸了摸鼻尖:“没什么。”
二人聊天之际,坦娜来了,提着一篮羊奶和几张抹了肉汁的烙饼。她与赫连川点头示意,掀帘进去,想将食物放下就走,却对上一双锐利的眸。
坦娜低叫了一声,慌忙钻出来,动静引得站在门帘边上的二人一同看过来。
赫连川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将门帘一把拉开。
一阵风卷进去,炭盆里的火星子突然爆开一簇,沉闷又尖利的一声响。
赫连川的动作被定住了。
他救回来的那个女人正跪坐在虎皮做成的毯子上。
漆黑得像草原夜色的长发,顺着白皙的两颊流淌下来,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就如同两颗镶嵌在长夜里的寒星,熠熠亮着,泄出慑人的光辉。
她只穿了一身白棉衣,披发素面,坐在帐中光暗处。没有云鬓红妆,也无金钗香粉,无动于衷地静静瞧着他,却气势凌盛,威仪俨然,贵不可言。
身后传来坦娜心有余悸的声音:“我以为她还在睡,原来她已经醒了”
“姑娘。”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萨仁,她接过了坦娜手里的提篮,快步走过去,将篮子搁在脚凳上。
尽管她方才还在责备赫连川多管闲事,可到了人前,她却流露出了心中的关切和良善,像一个母亲看着她的孩子一样,看着床上的女人:“身体还好吧?有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魏宜华看着她,轻轻摇头,撑起身子下床,向她一礼。
萨仁见此连忙伸手挽她,却没能阻拦得过魏宜华的动作,她只能急忙劝道:“姑娘!姑娘你先起来,不必如此”
魏宜华执意行完了礼,抬眸认真看着他们,说:“谢谢你们救了我。”
门边传来一声轻嗤。
赫连川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语气慵然,眼神却像是在瞄准猎物:“别急着道谢啊,我可不是因为心善才救你的。”
萨仁闻言,瞪了赫连川一眼。
魏宜华抬起眼,回视赫连川:“我明白。”
“阁下身为一个部族的首领,绝不会无缘无故施救于一个敌国之人,更何况是在两军交战之际。”魏宜华说着,一边观察着赫连川的表情,一边慢声继续道,“但你依然救了我,且对外隐瞒了这件事。这说明,我或许对阁下有用。”
赫连川已经完全收起了脸上的笑,看向魏宜华的目光锐利起来。
“萨仁,你先出去。”
萨仁站起身,担忧地望着他,得到了赫连川的眼神示意以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帐子。
帐中只余赫连川与魏宜华二人。
“没想到我从草原上随便救回来了一个人,居然就这么聪明。”赫连川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番结论的。况且,你为什么能肯定我就是首领?”
魏宜华并未因他迫近的气势而退缩,而是仰头迎视着他的目光。
离得近了,她才彻彻底底看清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长相。
因为长期经受风沙的吹拂和烈日的照射,他的皮肤是东羲人中鲜少得见的古铜色,凑近看,五官里属于狄戎人的面貌特征也很明显,眉骨高而眼窝峻。
除此之外,他的下半张脸却生得宛如雕塑般精致。
狄戎人的长相常常有种大开大合的粗粝感,他却兼顾了深邃的眉眼和精雕细琢的鼻唇,加上恰好收窄的下颌,令他看上去俊美无俦,含笑看人时慵懒散漫,颇为轻佻。
浓密微卷的黑发沿着两鬓向上梳,在两侧结成六股细巧的麻花辫,缠绕着深色丝绳;束腰的皮质革带上缀着的银狼头扣饰在火光的掩映下闪烁着,极为夺目。
魏宜华的目光在二者上停顿一瞬,垂下眼去,轻轻咳嗽了两声。
“我无意冒犯阁下。”魏宜华声音还有点哑,“但是,这顶帐子里的布局和摆设、阁下身上的衣着打扮,乃至您方才与那两位女子交谈时,你们所展现出来的神情和语态,都能看出这一点。”
“我幼时曾读过北境的风物志,狄戎人的身份地位能够从发辫制式和特殊配饰来进行区分。头上的发辫数量越多,血脉越尊贵。狄戎王族及各部首领的发辫多为六股以上,且会在发辫中缠绕丝或者绸做成的细绳,而平民最多只有两股,不戴绳饰。”
“最重要的一点,”魏宜华看向他腰间,“狄戎文明中,狼是一种象征性的代表动物。狄戎各部族首领,均会佩戴狼王骨饰,象征其统领权。”
这些细节,有些源于她那位曾与狄戎交手过无数次的大将军外祖父的言传身教,有些出自她出征前研读过的兵部密宗,记录了狄戎各部文化习俗的案卷情报。
赫连川眼神微凝。
魏宜华没有停下,她的目光转而扫视这座大帐。帐内空间开阔,支撑的梁柱粗壮,陈设不算极度奢华,但铺地的雪狼皮品质极佳,剥取完整,一看便价值不菲,角落堆放的部分皮毛与器皿也非普通帐幕所能拥有。
令她确认帐子主人身份的,是帐壁一侧,悬挂着的一柄装饰着鹰羽和宝石的弯刀。
刀鞘上的狼头徽记,正是狄戎部族中乌洛兰部的图腾。
“我醒来之后,短暂观察过这顶帐子的规制和陈设,帐内陈设器皿,皆非寻常人可用。”魏宜华慢慢说着,“阁下身为首领,却将我安置于自己的主帐之中,而非囚牢或普通营帐,还请人为我清洗包扎,供给饮食,这足以说明,阁下并非视我为可随意处置的战俘,亦无意将我献予你的王兄换取战功。”
说到这里,赫连川看她的眼神已然大为不同,可魏宜华却微微停顿下来,稍缓着气息。
她方才苏醒,未进半滴水米,饥饿干渴带来的晕眩无力感再度袭来。
方才一番话已耗费了魏宜华不少气力,可她明白,她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自己的价值摆在他眼前,才有可能争取到他的另眼相待。
即使那只是一线渺茫的生机,她也要竭尽所能地谋求。
“既非为了请功,却又甘冒风险救治并藏匿一个敌国之人……唯一的解释便是,我对阁下而言,另有用处。而且,是那种不便、甚至不能让那位身在前线的狄戎王知晓的用处。”
她抬起眼,寒星般的眸子直视赫连川:“乌洛兰部地处偏远,草场贫瘠,其首领赫连川虽为王族血脉,生母却是东羲人。在如今主张强力攻伐东羲的狄戎王庭中,首领的地位想必有些微妙吧?您救下我,所图之事,想来定然是与王庭当前的多数意愿相悖。”
帐内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赫连川脸上佯装的怠懒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审视。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看上去虚弱,却一字一句皆能洞察人心的女人。
赫连川开口:“看来是我预估有误。”
“你绝不是普通的东羲兵卒,也不可能只是中级将领。”他的目光变得犀利,锐不可当,“你究竟是谁?”
魏宜华看着他,眼神不移分毫,垂落的手却握紧了。
“阁下也猜到了吧?”她平静地说,“在发现我是女人的时候,您的心中对我的身份,多少是有所预测了的。”
“而且,我随身带着的短刀不见了,也是您拿走了吧?想必您已经看到了上面的雕纹。”
正如她身为东羲皇族,能够接触到狄戎王室的核心情报一样,狄戎的王族血脉也对东羲皇室有所了解。就比如,龙凤雕纹只有可能出现在东羲帝后与直系皇子女的用品上。
但凡稍微打听过前线战事,都很难不知道,帝长女魏宜华作为副将与顾老将军一同出征燕然山的消息。
“我就是那个下落不明的东羲长公主,魏宜华。”
帐内的氛围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
心中的猜测被印证,赫连川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为凝重。
魏宜华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态的变化。赫连川不笑的时候,一对眼珠黝黑深沉,令人心恻。
他语气莫测:“你就这么坦白了你的身份,不怕我改变主意捉拿你,去向我的王兄请功吗?东羲公主的身份和一般军士将领的份量可截然不同。”
“您不会。”魏宜华说,“赫连首领,您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的道理。赫连达如今声势正旺,不缺你这份功劳,更何况他还一直又对你有偏见,你想必也不喜欢他,不然,你也不会将我留下。”
“我作为东羲皇女,能给你一个远超过战功的承诺,一个足够有诚意,足够有份量的承诺——与狄戎王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未来。”
面对赫连川紧盯着她的目光,魏宜华手心发汗,却强装镇定,继续说道:“我正在与我的兄弟们争夺储君之位,如果我顺利带着兵权回京,皇位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若是愿意放我一条生路,我愿立下誓言,未来登基后,我会为你提供你和赫连达角逐所需的粮草兵马,也将竭力促成狄戎各部族与东羲的止戈休兵,互通商贸。”
“我能看出您是一位有担当也有仁慈心的君主,两国间的连绵战火,于东羲百姓是伤痛,于狄戎各部的普通族人又何尝不是?和平往来远比劫掠征战更能让子民得以安居喜乐,我相信您也是这么认为。”
魏宜华也在赌。
她方才醒来之后,先是观察了一遍四周的环境,又机缘巧合偷听了一段赫连川与萨仁的对话。
这座首领使用的主帐空间并不算很大,陈设实用而不奢靡,并无过多装饰性的金银器物,身居高位的赫连川本人的穿着和配饰也十分低调,能看出他本性不重利欲;
方才进来与她对视过的两位侍女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看向赫连川的眼神没有畏缩和惧怕,反倒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服和信赖,可见赫连川平日对待下人的态度亲切,有手腕能力之余,也以德服人。
尽管这些观察都不足以让她完全看清这位赫连首领的真实为人,但以她现下的处境,本就没有更多的机会去了解他,她必须依靠仅有的信息做出决断——要么被命运牵着鼻子走,等候判决,要么赌一把。
魏宜华选了后者。
她说的话里有些地方刻意夸大其词了,但是她没得选,只希望这位赫连首领能蠢一些,信她一回。
短暂的静默后,赫连川突兀地笑了。
魏宜华怔了怔,猝不及防撞进他含笑的一双黑眸中。
他指了指她背后的床榻,语气和缓许多:“你身体虚弱,不用一直强撑站着。坐吧。”
魏宜华愣住半刻,下意识地回应:“好。”
他看出来了。
魏宜华坐下的时候捏了捏手心,指头上都是薄薄的水珠。
赫连川拖过一旁的脚凳坐下,倒了两碗羊奶,将其中一碗递给魏宜华:“喏,喝吧。”
魏宜华迟疑接过,赫连川将她的动作一览无余,挑眉道:“怕我下了毒?”
“不、不是。”魏宜华条件反射道,“我只是只是不明白。”
“我能说的都说了,你的回答是什么?”
赫连川却没马上接话,他端起碗来,一片白瓷在二人的目光交接处升起,像半边白昼,遮挡住了两个人视野中对方的半张脸。
可赫连川的眼睛却越过碗沿,从头到尾都紧紧盯着她看,宛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你说得很对。”他放下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你所说,我对你们也不是一无所知。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三位兄长,但却没听说过你。”
“今日一见,我倒是挺惊讶的。我惊讶的是,原来东羲那群无能的皇子中,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赫连川听说过那位已逝的东羲大皇子的美名,也了解三皇子的平庸与四皇子的无能。
在今日之前,他曾觉得王兄赫连达极为愚蠢短浅,若是十年之后再攻打东羲,一切都会简单轻松很多。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眼前这位名叫魏宜华的公主,经过方才这一番对峙,他已经发自内心地欣赏她,欣赏她身上的勇气和智谋。
那些沉凝、惊诧和撼动,都化作一股绵长不断的惋惜,似有若无地缠绕着他的心。
他竟然对着一个相识不到一日的女子生出了英雄惜英雄的感叹之情。若他们并非敌族人,没有巨大的身份和现实鸿沟横亘在中间,也许他们会是相性极佳的盟友,所求一致的伙伴。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壁,望向了草原尽头的另一片战场。
“我的王兄是个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君主。他觊觎东羲的富饶物产,一心想要重现先祖的荣光,将狄戎的狼旗插满燕然山以南的沃土,他的想法也是许多狄戎人的想法,因为狄戎的文明习性如此,好战好斗,喜征喜伐,他们认为只有不断的掠夺和暴力才能得到财富,让子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赫连川说,“但我不这么认为。”
他的母亲来自东羲,那个被一代又一代的狄戎人视为目标的伟大皇朝。
母亲的血脉令他在族中遭受种种排挤和鄙夷,可也是母亲为他带来了属于另一个文明的智识和眼见,让他得以凌驾于自身处境的局限,去审视狄戎文明的落后与困窘之处。
“我的生母是东羲人。”赫连川提及自己的母亲时,眼神柔和了一瞬,“在我很小的时候,她曾和我说起她的故乡,向我讲述东羲的城池如何坚固繁华,田野如何阡陌纵横,百姓如何在固定的家园里春耕秋收,繁衍生息。那是一种与我们在马背上漂泊、追逐水草、时常需要为了生存而劫掠所截然不同的生活。”
母亲让他知道了,富足和安定,并不只有通过刀剑和死亡才能获得。
“我统御的乌洛兰部,草场贫瘠,远离王庭。正因如此,我更深切地体会到,仅仅依靠传统的游牧和偶尔的劫掠,我的子民永远无法真正摆脱看天吃饭、朝不保夕的命运。”
一场雪灾,一场干旱,就可能让他的部落陷入万劫不复的困境。
接连不断的战争会抽走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丁,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稀少难得的药材让任何疾病和伤口都能轻易地夺取人命。
他的王兄梦想能打下东羲,可东羲疆域辽阔,人口众多,文明深远。即便他真的侥幸能凭借一时的兵锋占据几座城池,甚至大片土地,那又如何?
狄戎擅长的是草原野战,是骑兵冲锋,他那位刚愎自用的王兄最多占一个骁勇善战,却不懂如何治理城池,发展生计,更不懂如何兼纳数以百万计习性迥异的东羲百姓。
光靠杀戮和镇压,能维持多久?
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不是狄戎吞噬了东羲,而是狄戎被东羲庞大的体量和文化慢慢消融、拖垮,甚至先一步出现内部分歧和叛乱,最终土崩瓦解。
而最后偿还代价的,是一代又一代平凡的狄戎人。
“所以我并不赞同王兄这种倾尽国力、不计后果的扩张。我的执政理念和所思所求,都与王兄不同,不是短暂的掠夺和虚幻的征服,而是能让我的部落,乃至将来或许更多的狄戎子民,能够过上安定、富足生活的长久之道。”
他说,“与东羲和平往来,互通有无,学习你们的工匠技艺,用我们的牛羊马匹换取粮食、布匹、药材和铁器,让边境不再是血肉磨盘,而是商队往来的通道……这,才是我认为真正有希望的道路。”
炭盆的火苗不知何时被灰烬熄灭,声势小了下去,铺天盖地的沉静像一场落了很久的雪,掩埋了帐中的二人。
魏宜华看着一臂之距的赫连川,情不自禁地回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不可思议。她竟然与一个敌国首领感同身受,甚至发自内心地赞成了他。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茫茫雪野中跌倒,却在爬起时,从雪地里摸出来一块透亮莹润的白璧。
无边无尽,坚若磐石的困顿里,落在其上的第一滴雨,预示着被穿透的终局。
炭火的哔剥声彻底灭去。可魏宜华却仿佛听见了另一种急促有力的声音,在两个咫尺之距的胸膛中跳跃着,一同强烈地搏动着。
赫连川望着她,陡然一笑,粲若繁星。
“这位公主,我接受你的条件。”他笑道,“不过你也得给我一个信物啊,不然到时候你做了皇帝,翻脸不认人了怎么办?那我岂不是白帮你这一回了。”
“好。”
结下的诺言像是温暖的水波,将埋在二人中间的雪尽数融化。
……
四天后,完全恢复的魏宜华与赫连川驾着两匹马,离开了乌洛兰的营地,朝东羲边关而去。
牛羊在远处聚拢成一撮撮白点,群山在他们身后奔涌,连绵的草甸驱赶着年轻蓬勃的心。
整片原野像是一块绿宝石,山林和草木都化作宝石中波光粼粼的倒影,烈日不知疲倦地追逐二人的身影,天地的呼吸成了耳边不息的风,从两臂伸展的缝隙中穿过。
路途遥远漫长,二人饿了便啃一口干粮,累了便就地睡下,一人守夜,另一人和衣而眠,醒了又继续赶路。
整整十日的跋涉,魏宜华终于远远瞧见了边关的城墙,像是趴在地平线上的一条细长黑影。
可还没等她心中的雀跃生发起来,耳边忽然一静。
远方倏忽升起了一朵朵红云,宛如开在边墙的晚花,红云中内蕴的橘黄光爆裂开,撕扯着被它所笼罩的事物,极昼瞬息破灭,滚滚黑烟从中冒出。
随后,宛如雷鸣一般的轰然巨响,震荡而来。
魏宜华先是惊愕怔忡,继而,眼中猛然迸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光采!
“成功了成功了是江持音做的炸弹!她们真的成功了!”魏宜华难以置信之余,喜悦疯狂地涌上心头,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呼喊,“我们成功了!!”
赫连川望向她,魏宜华还在纵马飞奔,双手紧紧握着缰绳,迎着风和日光的脸颊却因猛烈的欣然而微微发红,一双眼灿然明亮,光芒流泻,令人不敢直视。
他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春风拂面,马蹄飞溅,兜头泼下的日光将一切都照得通透分明。
赫连川渐渐听清了,他胸中那宛如鼓点一般轻快又急促的心跳声。
边关越来越近,赫连川的速度先一步慢下来,魏宜华也有所感知,随后放缓马蹄。
马匹从疾跑转向踱步,二人终于得以对视。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赫连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走吧。”
魏宜华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沉声应道:“嗯。”
“谢谢你帮我。”她眼里完整地倒映着这片草原之上的云天,也映着完整的他,她看着他,郑重其事的姿态,语气诚恳而又真挚,“赫连首领。我魏宜华,一定不会辜负对你的承诺。”
她分明是在煞有介事地感谢着他,眼前这长相俊美又野性的男人却突然笑了,眉眼舒展,笑得好不畅快淋漓。
“那当然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模糊的温柔,“小公主,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自从那日越颐宁醒来,在床边看见谢清玉,已经过去了足足七日。
他再没有来找过她。
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她的欺骗,目睹她背弃对他的承诺。越颐宁醒来之时,他落过泪的眼睫还湿润着,却没有一句质问和控诉,甚至连怒焰都不见踪影。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照顾了她,随后带着人离开了越府。
越颐宁在他离开的第一个晚上,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是谢清玉发脾气的方式。
他不愿用冷言冷语和失望愤懑去伤害她,却也不能轻易原谅她。
只因她的性命安危,是他的底线。
如果越过这个底线的人是她自己,谢清玉也不会有所例外。
习惯了身边躺着个人,习惯了他会用体温暖和她的手脚,习惯了那个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紧密的怀抱,越颐宁一时半会竟有些不适应了。
明明和谢清玉陪伴她的时间比起来,她独自一人度过的光阴更为漫长久远,可也许,人就是这么一种贪恋温柔、容易软弱的生物。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落,即使她知道那不应该,但她总得对自己诚实,才能在外人眼前佯装若无其事。
政局依旧不可阻挡地向深渊滑落着,一日日,希望愈发渺茫。
叶弥恒来找越颐宁的时候,是第八日。越颐宁不知他是为何而来,心中暗暗猜想过他来的目的,却在气势汹汹登堂入室的身影里逐个打消。
越颐宁错愕于他的怒色:“叶弥恒,你这是——”
谁知叶弥恒人未到她面前,冲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声吼:“越颐宁!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窗外的鸟雀惊起,飞离枝头。
越颐宁惊诧地看着叶弥恒。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衣着稍显凌乱,一身风尘仆仆。可他站在她面前怒目而视的模样极有威严感,何况她被戳破了秘密,本就心虚,更不敢看他眼睛。
越颐宁撇过头,目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是真的?”叶弥恒的声线微颤着,“你师父说的都是真的?你十四岁就用了龟甲,占算到灭国的国运,天道说你是救世的唯一希望,所以你为此下山入朝做官,而如果你输了,代价会是你的性命这件事——都是真的?!”
越颐宁扭过脸来,无比认真地看着他说:“不是这么算的。如果十年后真迎来了改朝换代,乱世当道,会死很多人,我的性命大概率也保不住呀。”
“这不算什么代价。天道只是给我看了我可能走向的结局之一,这是几乎是一种仁慈了。现在想想,他那时说不定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所以这都是真的。”叶弥恒完全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想着秋无竺告诉他的话,他喃喃道,“如果魏璟登基了,你就很有可能会死,对吗?”
越颐宁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里面的因素很复杂,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她缓声道,“我只知道,这是最关键的命运节点。”
“一旦应验,即便我能预知到我的一百种死法,天道也会衍化出第一百零一种。”
她隐隐感觉到天道的阴影在无限地逼近她。谢王两家已然不足为惧,前世魏璟被世家裹挟而不小心害死了她的情形,在今时今日已然不复存在,可这种心悸感却从未远去。
越颐宁逐渐在如影随形的阴翳中读懂了天道想要传递给她的讯息:即便谢王两家覆灭,只要她无法阻止魏璟继位,无法为东羲皇朝续命,这一次的她依旧会走向死亡的终局,以任何人都想象不到、无法阻拦的形式。
这就是她的命运。
她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昏懦的帝皇,不是贪婪的权臣,不是狡诈阴狠的四皇子,甚至不是她那位做了国师、处处与她针锋相对的师父。
而是天道本身。
她清楚地看见了命运之雏形,心跳反倒平静下来。
如果已经无路可退,那便迎难而上。更何况,她早已料到她会有今日。
她眼前的叶弥恒却无法像她一样坦然接受天道的愚弄。
他浑身都在发抖,随即他猛然开口说道:“我不要做魏璟的谋士了。”
越颐宁愣了,看向他,与那双哀伤的眼对视。
叶弥恒却像是泄气般垂下头去,沮丧又懊悔:“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你会死,我根本不会帮他!就算他是注定要做皇帝的人,我也绝不会帮他的!”
“如果你死了,我是不是也算帮凶?”
“别这么想。”越颐宁站起身,绕过桌案来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你没做错任何事,就算我未来会死,也绝对不是因为你。”
“别说了!”叶弥恒握紧了拳,他喉结滚动,声音骤然低哑下去,“我不想不想听到你再说这个字!什么死不死的,我不想再听到你和这个字眼放在一起”
越颐宁无奈道:“好,那我不说了。”
“所以秋无竺入京为官,做了国师,还处处与你为敌,是为了阻碍你。”叶弥恒低声说,“她不想你死,对不对?”
谈到师父,越颐宁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算是吧。”越颐宁轻叹一声,抬起的眼帘里蕴着错综复杂的眸光,“她也不止是为了我。”
秋无竺与魏天宣之间本就有着深仇大恨。
她的师父这辈子只爱过三个人,可前两个人的死都是魏天宣间接造成,第三个人,她一手带大的徒弟,也即将因为挽救这个由魏天宣治理的皇朝而死去。
这也是时至今日,她仍然不忍心对师父说一句重话的原因。有时候越颐宁也能明白秋无竺的心情,理解她心中淤泥般堆积厚重的怨恨。
可理解归理解,她不能坐视秋无竺去覆灭这个皇朝。
百姓何其无辜,生受种种不幸,还要不明不白地死,沦为帝皇的陪葬品。
叶弥恒的眼圈渐渐红了,他看着她,“可是为什么?”
“你又是为什么会下定决心,你明知道代价可能是牺牲你自己的性命,为什么即使这样也要去做?”
“都说了那不是牺牲了。”越颐宁脸上的无奈加深,“别这么说。”
但她也并未再继续辩解下去,而是静了一瞬。
“你真的想听吗?”越颐宁又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好像又和上一次的笑容意味不同了,清浅淡然,像一片薄如蝉翼的云,“那也正好。我好像还没和人讲过最开始的原因,就连我师父都不知道,你可真是走运了。”
最开始吗?
云雾缭绕的山巅,铜钟沉闷的洪音掠过竹林松海,荡过心尖。
她十四岁那一年,将她第一次算出的龟卜拿去找师父,最后却演变成一场剧烈的争吵。
“师父究竟是什么意思?”越颐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都不做?为什么?至少可以进京面圣,让朝廷知道这件事,若集众智,说不定能想出应对之策!可若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不就是坐以待毙了吗?”
“越颐宁,你太天真了。”秋无竺冷冷说道,“你以为天道是无缘无故降罚于世?天衍万物,万物有终,这是天道的预示,而非惩戒。这个皇朝命数已尽,你仅凭一个预言就妄图强行扭转衰亡在即的国运,你觉得可能吗?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以为天道会让你钻这个空子?你大可以试试进京面圣,看看天子群臣是会信你说的话,还是会勃然大怒,斥你危言耸听,诅咒皇室,将你就地杖杀?”
越颐宁浑身发寒,她咬紧牙关,惶然的声音飘出了喉咙:“可是可是如果东羲真的如卦象所说的那样覆灭了,天底下的百姓要怎么办?若乱世到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流离失所,凄惨死去?”
秋无竺半阖着眼,声音淡淡:“那与你我何干?”
越颐宁呆立在原地,看秋无竺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仿佛这一刻,她突然就不认识自己相处了六年的师父了。
不可逾越的鸿沟就此划下。
她与师父大吵一架,气愤到当晚便跑下了山。
这是她第一次擅自离观下山,走之前,几名观中童子听到了吵闹的动静,上前劝阻她,秋无竺却在堂内冷冷说了一句:“让她走。”
“这么有本事,就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山林泥道落下一串脚印,越颐宁强忍着泪意,一路跑进城里,穿过车水马龙的街巷,靠着一堵不起眼的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两腿发软。
霎时间,喉咙里翻上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和酸楚,眼眶也热了。
十四岁的越颐宁蹲在巷尾的墙角,眼泪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像是重又回到了四岁那年。
形单影只,因为偷窃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柿饼,而蜷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痛哭流涕。
她知道秋无竺说得对,因为她们是身份尊崇的天师,自古以来,任凭君主更替,改朝换代,应天门身为国教的地位从无动摇。即便乱世当道,她们也能安居一隅。
可为什么她无法像师父一样心安理得呢。
越颐宁抽着鼻子,心里一面因为师父的冷言冷语和决绝态度而难受,一面又忍不住后悔自己的冲动,就这样因为和师父置气而跑下山。
还有铺天盖地落下来的茫然。
她隐约明白了,她和师父终究是不同的人。
不同之处在于,秋无竺长于观内,从不识人世冷暖艰辛,而她越颐宁生在民间,做过孤儿,吃过自幼失怙、举目无亲的苦,也饱尝战火离乱、背井离乡的痛,她无法将此前的生活抛却,无法漠视自己的过去。
生而微末之人,不能假装不知何为众生疾苦。
可当她孤身一人时,她却又无法像站在秋无竺面前一样斥责她的过错了,她情不自禁地质问自己:那不然呢?你难道觉得你就能做到吗?天道说你是救世之人,可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你即便跋涉千里到了朝廷,面见天子,你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师父说的明明一点也没错,光凭现在的你,什么都不懂不会,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改变。
就算师父真的说错了,可你敢去证明自己是对的吗?只是嘴上说说谁都可以,真要去做,你难道就真的能义无反顾,舍生忘死,为天下人而赴汤蹈火了?你敢说你不会后悔,不会害怕,不会中途退缩吗?你是那么伟大的人吗越颐宁?
你好不容易过上现在的生活,你的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你要亲手毁掉它们吗?明明你最贪生怕死了不是吗?
为了这个从没善待过你的世界,你要伤害唯一一个无条件对你好的人吗?
这真的值得吗?
越颐宁闭了闭眼,忍不住在心里微弱地反驳那道刺耳的声音:“可是可是师父也对我说了重话啊她如果是担心我的安危,为什么不直接说她是怕失去我呢?”
“为什么要责骂我,对我说永远都不要回去了呢?她不知道我很在乎她吗?不知道这样说会伤害到我吗?”
“而且,她说不定是认真的啊。她现在可能已经对我失望了,再也不想理我了”
越想越难过,悲伤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头顶,又像雨滴一样从眼角落下。
泪如雨下之际,一只莹白细小的手臂突兀伸来,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越颐宁抬起头,眼泪掉下去,模糊的双眼陡然清晰。
她蹲坐在离巷口不远的地方,曲折的光线散落了一束,恰好顺着缝隙照进来。
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穿着好衣裳,被裹得像个奶团子,正呆呆地看着她,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动也不动,嘴巴一张,朝她吐了一个口水泡泡。
越颐宁也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奶团子咿咿呀呀半天,口齿不清地说:“姐姐姐姐”
“不不哭”
越颐宁还没能开口,从巷尾射进来的日光被匆匆赶来的身影挡住。
来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青葱根一样嫩生生的脸,一双眼睛满是焦急:“兰兰!”
“你怎么能到处乱跑!”少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搂住小奶团子,还心有余悸,语气嗔怪地指责,“你是不是想吓死姐姐呀?”
越颐宁靠着墙角不知所措,这时,那枚小奶团子却从少女的臂弯中伸出手,摇摇晃晃,却再一次牢牢抓住了越颐宁的衣角。
小奶团子这次终于把话说顺畅了,她认真注视着越颐宁的眼睛,字字清晰道:“姐姐,不哭。”
两个女孩都愣住了。
少女看了看越颐宁,目光在她湿润微红的眼角顿了一刻,突然道:“你没事吧?”
越颐宁怔了一怔:“没、没事”
“你别紧张。”少女朝她展颜笑道,“我看你蹲着,就问一句,怕你是哪里不舒服。”
“你饿不饿?走吧,我请你吃块酥饼,毕竟兰兰看起来很喜欢你呢,也算是缘分一场。”
越颐宁跟在少女身后,重新踏入行人如织的街市,阳光慷慨地洒落在她们头顶。
“她叫兰兰?”
“对,兰草和蕙的兰。”
“是你的亲妹妹吗?”
“不是。她是我兄嫂的孩子。”少女嫣然一笑,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眼神变得温柔,“不过,我也快有自己的孩子了。”
“老板,两块酥饼!”
店主似乎与少女相识,与她寒暄了几句,还挑了一小块白年糕送给兰兰。
越颐宁捏着烫手的酥饼,看着拿年糕逗兰兰吃的少女,不禁笑了笑。
“看来你和这家店的店主很熟啊。”
猪肉和面粉的香气弥漫在白雾之中,少女侧过头看她,笑眼盈盈:“是呀,你看出来啦?”
“他们是夫妻店,我父母家人都是他们的老主顾了,我也是从小吃他们家的酥饼长大的——啊,我差点忘了,他们是八年前才开始卖酥饼的,之前卖的是柿饼。”
越颐宁愣住了,咬了半口的酥饼还热腾腾冒着气。
少女没有发觉她的异常,还在说着过去,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对旧时的怀念,“他家的柿饼,我都是小时候吃的了,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味道什么的,我早就想不起来了,那时的记忆也都快忘光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特别清楚。”
“在我四岁半那年,刚过中秋不久,我大姐姐带着我出来买柿饼吃,结果我还没吃上一口,就被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小乞丐抢走了!”少女扑哧一笑,眼睛眯着,像是在说一件儿时糗事,“我大姐姐说,我当时被吓得呆站在原地,哭都哭不出来,可窝囊了!”
越颐宁浑身僵硬地站着,捏着酥饼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那后来呢?”声音不知为何哑了下去,“那个小乞丐,你有没有再遇到她?”
不,这根本不是她想问的话。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有没有恨过她?恨过那个抢走你柿饼的小偷?你是不是憎恶着这个不要脸的窃贼,发自内心地讨厌过她?
“没有了,漯水太大了,我没有再遇到过她。”少女这么说,日光穿过蒸腾的白雾,落在她的眼睛里,盛着浅浅笑意,“其实我还挺想再见到她的。”
越颐宁嘴唇颤抖,她像一个被绑在绞刑架上等待临刑的犯人。
她哑声道:“为什么?”
“要是能再见到她就好了。”少女说,“要是能再见到她,我想我会再给她买一个柿饼。”
越颐宁脑中一白,呆愣住了。
“什么?”
“我阿娘说,那么小的孩子在街上偷抢食物,说明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可能已经饿着肚子很久了。如果她抢走我的柿饼就能吃饱肚子,那就给她吧。”少女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猜,如果她有得选,她也不想去偷抢别人手里的食物,她也是不得已,我不怪她。”
“不过,我还是更希望我再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流浪的孤儿了。”少女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我希望现在的她不再需要那一个柿饼了。”
“瞧我,跟你说了一堆没头没尾的话,就当是我唠叨了,你可别见怪呀。”
越颐宁紧紧地抿着唇,她怕她松开两片唇瓣,哽咽声就会克制不住地传出来。
原来她从不需要为过去犯下的错而赎罪。
她早就被原谅了。
日沉西山,彩霞满天。
越颐宁独自走在山林里,一步步拾阶而上,回到了紫金观。
不知道埋头爬了多少级台阶,她抬起头,无意间看向不远处,突然愣住了。
一身云母色长衣的秋无竺站在山门口的石柱下,身后是青黑色的群山林壑,在夜风中沙沙拂动。
日头已经快要完全沉下去了,昏暗天穹罩着大地。她看不清师父的神情,只能看见一道纤长单薄的身影站得笔直,在草木煌煌的晚霞里岿然不动。
就好像,她已经在那里伫立了很久很久。
走了一整天的路,又爬了一段长长的石阶,越颐宁的双腿已经有点发酸了,可她却在这一刻,觉得眼睛和鼻子更酸。
她慢慢爬上去,隔着最后几级台阶,与秋无竺对视。
看到她,秋无竺的表情依然寡淡冰冷,瞧不出喜怒,只是说:“知道回来了?”
“撒了一天的野,无处可去,又夹着尾巴想偷溜回山上是不是——”
秋无竺的话没能说完,猝然断了尾。
越颐宁冲过了剩下的台阶,小跑过来,一头栽进了她师父怀中。
秋无竺猝不及防被她抱住腰,一双细小的手臂紧紧地圈着她不松手,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埋在她胸前。她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僵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懈下来。
她的手臂慢慢抬起,似乎是想摸摸越颐宁的后脑勺,却又放了下去,最后也只是轻轻搂着她的肩膀。
“抱我做什么?”秋无竺淡声道,“不是说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吗?”
越颐宁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师父。”
“是我错了,不要生我的气。”
半晌后,秋无竺的手掌心按住了她的后脑。秋无竺的体温和她向来清冷的性子不同,很是温暖炙热,越颐宁被她抚摸着脑袋,突然很想哭,泪水顺从她的本心模糊了眼睛。
对不起,师父。
在今天之前,我做梦也想不到,原来我真的会有一天心甘情愿地离开你。
越颐宁将脸颊贴紧了秋无竺的衣襟,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鬓角,而这一次,流下的泪水不再是因为悲伤、愧疚和迷茫。
再晚一年吧。
让她再多陪师父一年。
她已经还不清这份恩情了,但是,她多么希望,离别和决裂能晚一点到来。
深埋于心底的过往第一次被她翻出来,示于他人。
等到暮色四合,越颐宁将叶弥恒送出了府门,让侍女备车去谢府。
越颐宁坐在车内,回想起这段久远的岁月,就像是一场经年已去的梦。
她被谢府的侍卫带到谢清玉的喷霜院门前,银羿正守在竹树下,等着她。
越颐宁示意弄荷不必再跟随,上前问道:“你家大公子在里面吗?”
银羿欲言又止,垂眸应道:“是。”
“他已经知道您过来了,在正房屋内候着。”
越颐宁独自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里面没有点灯烛,唯有天边残存的暮光透过窗纸,投下昏黄迷蒙的影。混合着药味与冷檀香的气息萦绕鼻尖,蛰伏在角落里的黑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掠过昏暗的前厅,定在了织锦屏风前。
谢清玉静立在中央,身形修挺,如苍松翠柏。黑发掩着冷白下颌,好似一幅乌纱裹着寒玉,却又在暮光的浸染下病态地微红着。
听见门边传来的动静,他转身看过来,原本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的面容也清晰了。
一双剪水瞳波光潋滟,温和如昨,望着她。
谢清玉声音低哑:“小姐,你来了。”
越颐宁心头一紧,歉声脱口而出,脚步下意识向他走去。
“对不起。你别生气了,是我——”
然而,她的步伐猛然顿住了。
谢清玉的衣摆还在轻晃着,越颐宁也终于看清了他右手上握着的那把寸余长的银刀。刀身还在泛着寒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谢清玉,你在干什么?”
被她喊了名字的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谢清玉抬眸看向她,总是春风和煦的一双眼,此刻静得让人心慌。
一种深切而又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你想干什么?”越颐宁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些许,颤抖更明显,泄露了她强自镇定的恐慌,“你别冲动!”
谢清玉依旧沉默着,将那柄银刀抬起,冰凉的刀刃贴在了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她,眼神里竟奇异地漾开一丝极其温柔的涟漪,那温柔底下,无声的潮水蔓延开来。
“小姐,”他声音低沉,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激起层层波澜,“这些天,我每晚都会梦见你。”
“但都是噩梦。因为梦里,你死了。”
越颐宁耳边嗡然作响,目光死死地盯住他持刀的手。随着谢清玉的动作,覆盖着他手腕处的宽大衣袖往上滑了一截。
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看清了那截莹白的手腕上交错着的数道暗红色凝痂,如同无瑕白玉之上突兀绽开的破碎纹路,刺目惊心。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她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越颐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剧烈收缩着。
谢清玉望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庞,眼中无法掩饰的惊痛。
“小姐。”谢清玉轻声道,“你是在为我心痛吗?”
“谢清玉,你先放下刀行不行?”越颐宁看着那把悬在他手腕上的银刀,它锋利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割破那层薄薄的肌肤,悬着的一颗心止不住地随着刀尖的细微晃动而颤着,“你先放下”
她不自觉地往前了一步,那刀尖却倏忽落下,划破了手腕。
刺目的血涌出来。
越颐宁脑袋一片空白,嗡然一声巨响。
“为什么”越颐宁望着他,声线发抖,“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伤害自己?”
谢清玉收了刀,任由暗红的血液从破口处滴滴淌落下去,面容却静悒安然,仿佛他刚刚割破的不是他自己的手。
他轻声道:“我划伤的是我自己。即便如此,小姐也会觉得心痛吗?”
“怎么可能不会?你告诉我,我怎么可能不会?”
“那就好。”
谢清玉笑了,温柔地看着她,眼神却蒙着一层薄雾,像是哀戚,他言语晦涩却又平静地说:“那天,我看到你躺在床上,看到那三片龟甲我的心也是这么痛的。”
越颐宁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几乎要上前去质问他,是否是在以此报复她,可内心持续长久的细微震动,将久固的城池瓦解了一角,破碎的纹路就像花枝一样生发开来,蔓延了整面坚不可摧的墙。
眼前起了雾,耳边终于传来“叮”地一声清响。
谢清玉扔掉了紧握的刀,越过二人僵持的界限,拉住了她的手。
越颐宁却不肯抬头看他了,她低着头,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哽咽道:“为什么?”
“小姐现在又是为了什么而哭?”谢清玉一只手捉着她的手心握紧了,另一只手替她拭去将落未落的泪珠,轻声道,“如果想清楚了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什么还会流泪,还会觉得难过悲伤?小姐明明说过,如果是你做的决定,你从不会后悔。”
“因为我没有那么伟大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怕死,怕疼,怕受伤,怕我在乎的人为我伤心,因为早就知道我很有可能会死,我这几年来都一直特别怕别人喜欢我,对我好,因为我知道我很有可能会辜负她们,我甚至连我可能会死这件事都不敢开口和她们说,我怕她们也不能理解我,看着我哭,对着我掉眼泪”越颐宁哭了,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滑落下来,“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真的,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去死了,为什么都要来动摇我?”
“我也很怕啊,我怕到一直在心里退缩,强撑着去面对,因为我已经走到这里了,如果我半途而废,我逃避懈怠,我独善其身,那我又对得起谁?”
“从仪、流德和月白,她们的仕途是因为我的任性妄为才会断送,宜华她出征边关,到如今生死不明,也都是因为我选了她,是我支持她做储君,做天命之人,是我撺掇她走上了这条路。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就是我害死了她。”越颐宁的声线颤抖得不成样子,哭腔道,“我怎么怎么能害死她呢?”
她也不想让他伤心,可谁来告诉她,她要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这条路太难熬,太绝望了。如果不一遍遍地哄骗自己,蒙蔽自己,麻木自己,是没办法走下去的。
原本她已经将自己骗过去了。
可眼前这个人,非要逼她清醒过来,让她直面她的痛苦和不堪。
谢清玉眼中光辉温柔,他轻声说:“那为什么,小姐还是接受了我,同意让我陪在你身边呢?”
“因为我是个烂人,我明知道我很快就会死了,却还是贪恋你的温柔和怀抱,我想要你陪着我,即使你失去我的那一天会崩溃,我也不想为了你好而放你走,我太自私了,连我自己都唾弃我自己,因为我快坚持不住了,只有你陪着我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好一点”
越颐宁没能说完,因为谢清玉猛然将她搂入怀中,抱住了她。
满是泪痕的下颌抵着他清瘦的锁骨,她被那阵熟悉而又清浅的竹叶香包围。
越颐宁鼻尖酸意加深,泪水也不受控制,骤然汹涌成河,夺眶而出。
“我从没有怪过你。”谢清玉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没关系的,哭出来就好了。”
越颐宁闭紧了双眼。
她以为她搞砸了一切,变得面目可憎,心底对自己会更加失望和羞愧。
可当那些泪水离开她的眼眶直直砸向地面的瞬间,当咸涩腥苦的水滴从她身体里流淌而出的刹那,她竟然浑身都轻松了。
就好像,那些曾经淹没到她头顶的水,在那一刻从头到脚地剥离了,转瞬化作了天边的流云,乘风而去,离她越来越遥远了。
从密不可分,到再无瓜葛。
越颐宁还在哭喘着,却感觉到自己身轻如燕,躁动不安的情绪平息了,发自内心地释然了。
那些沉甸甸地压着她的痛楚也烟消云散了。
从始至终,谢清玉只是轻浅地吻着她的额头,眼角,再到鼻尖,吻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
面对她第一次流露的脆弱和苦涩,那些深埋在她心底的不堪一击的柔软,他报以最无瑕,最纯粹的慰藉和安抚,圈紧她的双臂将她严丝合缝地嵌入他的怀抱,温暖渐渐变得滚烫,灼热她的心。
“没关系。”谢清玉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我永远爱你。”
“即便你选择独善其身,不愿为世人牺牲,即使所有人都指责你自私自利,我也一直爱你。无论你是什么人,又背负了什么样的使命,我只知道你是越颐宁。”
“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一直陪着你。”谢清玉轻声道,温和的声音里竟有了一丝决绝,仿佛已经在心中做出了断,“我不会让你死的。”——
作者有话说:玉玉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他已经打算代替宁宁去死。
但我可是甜文作者,所以这俩都不会有事滴,放心吧[撒花]
其实连载到今天,大多数对女主塑造的抨击都是在免费章。很多评论说,女主性格不够鲜明,不够勇往直前,看起来犹犹豫豫,模糊不清,瞻前顾后。
可这就是我的女主角。
伟人不是生来就是伟人的。伟人,只是一个不断做出了不平凡的选择的普通人。
而我觉得,看到后面的读者都会理解女主的功绩和伟大之处,我只需要去刻画她身上属于普通人的那一面就好了。
我太爱我的女主角了,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神很容易塑造,但我觉得远远不够。
我要剖开她的伪装,沿着完美表象的缝隙打开她,挖掘她,我要让她展露脆弱,我要让她摊开软肋,只有明白她曾经多么撕心裂肺、痛苦煎熬地挣扎过,才会明白她做出的选择和牺牲承载着多么深重的意义。
我要让她真实。
ps:
嗯没错赫连川是公主的cp,不过这对在正文中不会再有线了(马上正文完了)。
其实我本来不打算给公主搞cp的,但是写到这里突然觉得还挺配的……
等到宜华执政数年后,赫连川也一统狄戎各部,两国君主引导构建两国间的和谐交流往来,消弭战争和敌对,又因为昔日诺言和回忆,被彼此相似的灵魂所吸引,慢慢走到一起……怎么不算势均力敌的爱情呢[可怜]
这更写了太久了啊啊啊,作者已跪下,评论区发30红包。
第187章 宿命 谢清玉,我会活下来,为了我们。……
窗外忽地落下细雨, 假山云绕,水面一片白雾。
二人在寝房内抱着彼此,以相拥的姿势枕在换了春被的床榻上。
“现在有感觉好一些吗?”
“嗯。”越颐宁闷声应了。她想起刚刚毫无顾忌的哭诉, 一丝丝迟来的臊意涌上心头。
她话音刚落, 眼前漫过一道阴影, 还红着的眼角被他用指腹轻蹭。
越颐宁微微闭着眼, 任由他在她的眼皮上抚摸。抱着她的人紧了紧手臂, 她顺从地将脸颊贴近他的胸膛,嗅他身上的兰草香, 总是清冽凄冷的香味, 此时温暖而又炙热。
这样依偎着躺了一会儿,越颐宁比方才平静多了, 也清醒多了。
她说:“再给我看看你的手。”
谢清玉抱着她, 慢慢坐起身, 将中衣的袖子往上挽, 露出被大夫包扎过的手腕,白纱布底下渗出斑斑点点的暗红血迹。谢清玉垂着眼,看越颐宁小心翼翼用双手碰他的伤处, 眼神温柔。
“是不是还很痛?”
谢清玉将袖子放下来,摇头, “不痛了。”
“骗人。”越颐宁蹙着眉, “流了这么多血, 怎么可能不痛”
她没说完, 被谢清玉揽住腰搂入怀中,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包围着她。
越颐宁提防着谢清玉的伤,没有挣动,声音却有些恼:“就算是为了帮我纾解情绪, 也不需用这种方式,大夫都说了,若是再深一些,就要割破筋脉了——”
“我有分寸的,不会到那种程度。”谢清玉声音缱绻万分,呢喃着,“我贪欲过甚,摘了月亮,本就该受千刀万剐的。”
“也不是骗你,真的不痛。”
只是像这样抱着越颐宁,他就觉得很幸福了,所谓肉身的痛楚都被极致的感官欣悦压下。当然,这话他无法直言。
“可是”
“我不这么做,你会一直强撑着吧?”
谢清玉打断了她的话,垂下眼瞧着她:“小姐总是习惯自己扛着所有的事。因为那所谓的天命,你觉得所有责任皆系于你一人。”
“就算我竭尽所能地想要为你分担,也总是徒劳,你早就想好要自己去解决一切难题。”
越颐宁愣了愣,谢清玉说完这话,只是静静垂眸不语,微抿着唇,像尊玉砌的君子石,却叫她从中看出一丝隐而不发的委屈,被抛下的落寞。
“对不起。”越颐宁心里软下来,伸手去拉他衣袖,一边觑着他的神色,一边温声道,“以后不会了。”
“真的?”
“真的。”越颐宁脸上蕴着浅笑,垂首低眉,理了理衣袖,“我早就想寻个机会与你坦白的。”
七天前,越颐宁确实在最后动用了第四次龟甲占卜,但她失败了。
万能的龟卜之术第一次失灵了。
越颐宁:“我点燃火焰之后,龟甲突然碎裂,连纹路都没来得及形成。后来我还想试第二次,却昏睡了过去,醒来便看到了你。”
“等你走后,我又去检查桌案上的龟甲,发现龟甲质地如常,完好无损,却都一烧即碎,卜术无法进行下去。”
越颐宁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及时停手,没有再继续试下去了。
故而,她没有完成第四次龟卜,没有算到长公主的命数,亦不知魏宜华是否还活着。
谢清玉皱着眉:“可是为什么?”
“我先前也不知,这是我第一次龟卜失败。”越颐宁说,“但我方才突然想明白了。”
龟卜是窥天之术。在世间所有的天师之中,能使用龟卜的人凤毛麟角,愿意付出其运转所耗费的巨大代价的人,更是趋近于无。按理来说,只要愿意付出这份代价,没有龟卜算不出的事物,因为龟卜之上,便是天道。
而如今,龟卜失效了,说明世间出现了连天道都无法界定和预知的变化。
此时再去窥探天道,也只能得到一片混沌。
虽然没能完成龟卜,但这样的结果反倒让越颐宁肯定,天道已经无法再自圆其说。
那条被她撕开的裂缝,已经大到了无法弥合的程度,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天道,也束手无策了,只能在莫测的变化中静观其变。
所以,魏宜华一定还活着。
谢清玉听完她的一番话,神情一如既往的恬淡温和,“好,我明白了。”
“你今日劳神忙碌太久,早些睡吧。”
越颐宁躺在他的臂弯里,在他轻抚着后脑的动作中睡去。
二人交颈而眠一夜。
次日一早,越府派人来请越颐宁,说是有朝臣来拜访,越颐宁便跟着回府去了。她方才一走,谢清玉坐到书斋的桌案前,锦垫还没坐热,又听闻了下人的通传,说是有贵客上门求见。
谢清玉问了才知,贵客是那位袁府嫡长公子。
他心下了然,命人先将袁南阶接进堂屋稍坐,起身去了。
柳荫如烟,丝丝弄碧。谢清玉穿过水榭,远远见到屋内的一座宝红木轮椅,任木材颜色多么明艳,搭在上面的一截手腕,依旧白得毫无血色。
谢清玉入内,袁南阶不便起身,与他行礼致意,一开口还是那一句说过上百遍的话:“敢问谢侍郎,谢二小姐现今身体如何了?这么多日了,情况可有好转?”
谢清玉用过茶水,等他急急说完,才摇头道:“还是老样子。”
袁南阶本就没有几分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宫中太医都请来看过了,她身体无碍,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昏迷不醒。”谢清玉端着茶碗,垂眸道,“连神医都束手无策,现如今我其实也不抱太多希望了。”
谢清玉这么说着,又偶尔用余光瞥袁南阶。
对方的反应简直是失魂落魄,几近六神无主。
谢清玉没再多说什么。
虽然谢云缨昏迷得非常突然,但他其实多少能猜到,谢云缨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无非是她的任务或者系统出了什么差错,暂时要离开这个世界一段时间——也有可能是阴差阳错,她提前达成了回到现实世界的条件,人已经走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即使心明如镜,他也不可能对袁南阶实话实说。
“谢侍郎!”
袁南阶面如雪白,唯有一双眼睛,因为某种急切而烧得发亮,紧紧盯着谢清玉:“再三叨扰,实为我一己之私,但还望谢侍郎听我一言。”
“家父旧识中有一位隐于南地的杏林圣手,最擅疑难杂症,于昏厥之症或有独到见解。我已命人驾车去请,他不日便抵京城。” 他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不容错辨的恳求,“届时可否请他为谢二小姐诊视一二?一切用度安排,皆由在下承担,只求侍郎应允。”
谢清玉面上不显,心中却诧异,看着袁南阶。
这位袁氏嫡长公子,他记得在书中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却也名声在外。相传因腿疾缠身,养成了狠戾偏激的性子,体弱而又阴郁,对亲眷尚且薄情,对世事与旁人更是漠然。
袁氏式微,袁南阶在主线剧情里不算什么重要角色,谢清玉也就并未分心思关注袁氏动向。直到谢云缨来找他嘀咕,他才听闻袁南阶与书中性格大相径庭之事。
谢云缨邀请袁南阶来府中多次,谢清玉也有偶遇一二。这位袁公子确实与传闻中相去甚远,他只是隔着假山树荫瞥见其侧影,都能隐约感觉出是个性情内敛安静的人。
若非谢云缨陷入昏迷,他也不会见到袁南阶这一面吧?
如此宠辱不惊之人,却为了谢云缨神思不属,方寸大乱,全然抛却矜持。
“袁公子。” 谢清玉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和清润,“云缨的事,您费心了,在下感激不尽。”
“若您已安排妥当,谢府自当扫榻相迎,全力配合。”
“只是世间之事,有时人力虽尽,仍难免天意难测。云缨之症,实非寻常,先前也请过数位民间圣手来诊察过,皆言希望渺茫。” 谢清玉缓缓抬眼,目光压向他,“也请袁公子保重自身,勿要过于劳神伤怀。”
“云缨一定也不希望您为她耗尽心力,耽误自己的人生。”
袁南阶眼中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最终只剩下一簇挣扎的火。
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明白了。” 良久,袁南阶才哑声应道,声音干涩,“今日叨扰侍郎了,在下告辞。”
二人相互颔首,不再多言,袁南阶抬手示意仆从推动轮椅。
主仆几人的背影渐渐融入廊下渐浓的暮色之中,比来时更添了几分孤寂萧索,轮椅那明艳的颜色也吸饱了湿冷的愁绪,黯淡下来。
谢清玉立在原地,目送他消失。
袁南阶的心意,他看在眼里。
可谢云缨的“病”,非药石可医。他所能做的,也仅是这份委婉的提醒,希望对方能慢慢接受现实,不至于在无望的等待中枯败了心神。
载着袁南阶的马车,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碾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驶离谢府所在的街巷。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与挥之不去的寂寥。
贴身仆从袁安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柔软的薄毯盖在他膝头,又试了试固定在车厢内小暖炉上温着的药汤温度,抬眼觑着自家公子。
袁南阶靠着车壁,双目微阖,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挺秀的眉宇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疲惫。
袁安伺候袁南阶数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模样。
自从那日亲眼目睹谢家二小姐昏迷后,公子整个人便似被抽走了主心骨。
他们反复登门拜访,可始终没有得到好消息。公子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关系,书信如雪片般飞往各地,重金延请名医,无论是京中太医,还是民间圣手,谢府的门槛都快被他们请去的名士踏破了,每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携着更深重的失望而回。
数次深夜,袁安起身查看,都见公子房中灯火未熄。轮椅停在窗边,袁南阶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院中竹树,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肩头,那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袁南阶吃得越来越少,本就清减的身形更是迅速消瘦下去,眼下常带着青黑。有时与他说话,也常怔怔地出神,唤好几声才恍惚回魂。
“公子,药温好了,您用一点吧?” 袁安低声劝道,将温热的药碗捧到袁南阶面前。
他不敢直视袁南阶,余光瞄见他家公子仍望着窗外,分明听见了他的呼唤,却恍若未闻。
过了许久,一道烁亮的光坠落下来。
袁安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袁南阶表情怔忡,侧脸朝向他,乌黑的眼睫半阖,落了一行清泪。
袁安心中大震,只因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目睹袁南阶失态。
他慌忙低下头去,余光里,袁南阶抬了抬袖子,再度开口时,情绪似乎已经平复许多。
“袁安。”
袁安呐呐道:“公子您还好么?”
“我没事。”袁南阶低声道,鼻音浓重,几近沙哑,“药给我吧。”
马车驶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繁华帝京的暮春烟雨,笼罩着朱门绣户,也笼罩着这一隅车厢。
谢清玉方才将袁南阶送走,起身正要唤人收拾茶具,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檐角滑落,如一片被风吹落的墨叶。
银羿单膝点地,跪在堂前湿漉漉的青砖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家主,宫中生变。”
谢清玉脚步一顿。
银羿一五一十,沉声道:“两个时辰前,陛下于含章殿批阅奏折时晕厥,口喷鲜血。殿内一时大乱,值守太医紧急施救,而后以丽贵妃为首的几位高位妃嫔皆被惊动,国师也知晓了此事,如今含章殿外已围得水泄不通。”
“太医院院正及数位专精内症和毒理的太医已被急召入内,一批又一批人轮番诊察,至今尚无定论。”
“我们安排在宫中的人趁乱递了消息出来,”银羿迅速呈上一封短笺,“请您过目。”
谢清玉动作极快地拆开信,一目十行,面色渐凝。
信中简述了皇帝昏迷的全过程,提到了一些细节。其中有称,陛下呕出的血色泽暗红发黑,气味腥中带异,唤而不醒。太医们出来之后交头接耳,面色都极为难看。
谢清玉立在原地,廊下的风吹动他衣摆,风中一股雨后特有的寒凉,直往骨缝里钻。
皇帝呕血昏迷……
史书上的字句撞入脑海,仍历历在目:“帝体素虚,沉疴暗伏。嘉和二十五年冬,于含章殿猝然晕厥,呕血数升,色暗而凝,三日后,崩。”
症状一模一样。
可时间,却硬生生提前了两年。
谢清玉闭了闭眼,捏着短笺的指尖泛着青白。
是了,怎么不可能?历史上的魏天宣寿数本就不长,这一回又在国师秋无竺处心积虑的引导下,近乎疯狂地信奉阴阳之术,吞服虎狼之药,又于短短数月内接连经历镇国大将战死,边关战役艰巨、爱女出征身亡等连环重击。
他早该预见到的。魏天宣心神俱损,内毒早积,一具被掏空了的龙体,哪里还撑得到两年后?
可他和越颐宁先前都以为,魏天宣不会那么早病倒,至少还能坚持到今年夏末,边关战事初定之时。
若是按他们预想的发展,届时长公主魏宜华从边关归来,手握兵权,又有军功民望,朝中政事格局又有他们二人联手坐镇,册封大统之路必然顺遂无比。
可谁也没想到,燕然山战役大败,长公主生死不明。
光是这个变数,就足够让长公主一派的朝中势力自乱阵脚,更别提连月以来国师秋无竺利用四皇子的势力对他们明里暗里的打压和设套。他与越颐宁一直忙得焦头烂额,奔波游说在各路人马之间,平息事端,勉力支撑,现今又是一道剧变如当头棒喝般袭来。
若皇帝就此一病不起,甚或如史书所载,三日内便会驾崩。
——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身为国师且深得皇帝信任的秋无竺,把持着将近七成以上的宫禁,皇帝一旦昏迷不醒,论宫中权柄,无人能出其左右。
皇城禁卫军目前由孙家与顾家两大世族共同把持,其禁卫军统领孙琼正是四皇子派的武将。
一旦宫变发生,四皇子派的人势必会动用禁卫军封锁宫城,围堵皇城,直到帝皇驾崩,遗诏公布之前,连一只老鼠都不会放进去。
届时,唯有国师秋无竺,与她所支持的四皇子魏璟留在宫中,亲侍御前。即便他们篡改遗诏,也无人能够阻拦。
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爬升。
谢清玉猛然甩袖,面色沉凝道:“让宫里的人继续探查,注意不要暴露。再有,盯着秋无竺和四皇子府,一丝异动都不要放过。”
“是。”银羿领命,身影一闪,再度融入庭树的阴影之中。
谢清玉转身,步履比来时急促许多,衣袂带风,径直走向外院的书斋。心中思绪急转,如暴风中的漩涡。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从史载来看,魏天宣从呕血昏迷到驾崩,只有短短三日。
这是与阎王抢人,分秒必争,他们是在和秋无竺抢这乾坤倒转的瞬息之机。
书斋内,灯火早早点燃,驱散了雨后的阴霾,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几位得到紧急传唤的心腹官员已候在那里,人人面色肃然,显然也已风闻宫中之变,见谢清玉进来,纷纷起身。
谢清玉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前。
“宫中消息,诸位想必已有耳闻。陛下突发急症,情况凶险,我等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书斋内众人商议着宫变发生后的对策,推演着京中几股兵力的动向,以及如何尽可能说动那些仍在观望的中间派官员。
他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主动介入,最晚明早,必须选出一个可以主事的大臣立即入宫,主导他们安插在宫内的势力,协调局势,掌握第一手情况,阻止秋无竺彻底隔绝内外,颠倒黑白;
同时,宫外也必须有与之话语权相当的人坐镇,协调可能的军队调动,沟通我派朝臣,随机应变,以备不测。
所有人都沉默了,面面相觑。
谁都清楚,这个时候入宫,与生闯虎穴龙潭没有区别。
一旦发生宫变,皇宫便会沦为地狱,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刀剑不长眼睛,改朝换代的皇宫厮杀往往酷烈,可不会管你是权臣还是宠妃,届时若是倒霉地死在混战之中,也无处鸣冤。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入宫人选。
越颐宁。
身为长公主派最重要的谋士,她足够机敏聪慧,功绩累累,握有相当的权柄。
再者,被左迁至宫里做女官的周从仪是长公主的心腹,对越颐宁深信不疑。若是越颐宁亲临,必然能最大程度上利用好这一支蛰伏于宫廷中的女官势力;
同为天师,越颐宁在必要时能够看出国师的手段,揭穿她的阴谋。作为秋无竺的徒弟,她足够了解对方,对她知之甚多,而且真到了危急关头,也许秋无竺念及过往师徒情分,会心慈手软,不会对她赶尽杀绝。
方方面面来看,越颐宁都是入宫的最佳人选。
只是,在场众人都是自己人,或多或少都对谢清玉与越颐宁的关系心知肚明,知道这时提及越颐宁的名字会是什么下场。
纵使腹中早已酝酿好了成算,亦不敢妄自开口挑明。
就在此时,书斋外传来叩门声,随即是侍从压低的声音:“……家主,前院通传,说是越大人来了。”
屋内霎时一静。几位官员的目光都落在谢清玉身上。
谢清玉松开了紧蹙的眉心,他对众人道:“今日暂议到此,其余容后再定。”
众人会意,迅速整理好面前散乱的纸卷,依次默默退了出去。
书斋门开合,带进一缕湿润的夜风。
谢清玉在屋内独坐,平息杂乱的心绪,忽而敲门声再度传来。
他起身开门,侍女提着素纱灯笼站在廊下,门前的越颐宁一身天青色长衫,眉眼皎然自洁,水雾般的灯光晕染出柔和轮廓。
谢清玉看着她,心里压抑得快喘不过气来的地方慢慢舒缓了。
他低声唤道:“这么晚了,小姐怎么会来?”
她径直入内,合上屋门,目光扫过室内尚未散尽的凝重气息,直接看向谢清玉:“自然是为了宫里的事。”
果然,越颐宁也收到了宫中的探子递出来的消息。
“我方才在路上见到了刚刚离开的几位大臣。你们方才是在议事?”越颐宁低声说,“宫里的变故,你们可是已经商议出对策了?”
谢清玉:“嗯,议过了。”
他拉着越颐宁的手到桌案边坐下,大致说了他们初步商讨出来的结果,“这些是确定要联络和部署的方面。关键是尽快要派人入宫,统筹宫内势力。”
越颐宁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已经商量出人选了吗?”
“对。”谢清玉握着她的手,“明日一早,我递牌子入宫。”
越颐宁眸光一凝,声音清晰起来:“你?”
“为何是你?论对秋无竺的了解深浅,论与周从仪等人的默契,乃至必要时应对玄术手段的余地,我比你更合适。你当坐镇宫外,部署武力,协调世家派朝臣,此非我所能及。”
谢清玉迎着她的视线,微微摇头,语气依旧温和耐心:“正是因为秋无竺对你知之甚详,防范必然最严。而我,以臣子探病、禀报边关善后事宜为由进宫,名正言顺,她一时难以公然阻拦。”
“至于周从仪她们”他顿了顿,“以你对我的信任,想来她们也会服从我的安排。且我在朝中职位更高,若能在御前说上话,或能牵制秋无竺一二。”
“你先等一下。”越颐宁眉头微蹙,指出了他言辞中的薄弱之处,“陛下现在昏迷不醒,御前之事都是国师一手掌控着,谈何牵制?秋无竺把持宫禁,职位高低在宫门落锁后毫无意义。反倒是她对我的了解,我同样可用于反制,预判她的计策,做好应对的准备。”
谢清玉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温和的眉眼间浮起一缕凝重之色:“正是因为宫门落锁后凶险难测,我才更不能让你去。”
越颐宁愣了愣,谢清玉却闭了闭眼,继续道:“小姐,若是发生宫变,必定流血牺牲无数。禁军如今把持在谁手中,你很清楚,一旦爆发冲突,我们在宫中所掌握的人远远不及对方,根本撑不了多久,届时你要怎么办?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坐视你踏入那般险地。”
他话中的担忧真切,但越颐宁蹙着眉,沉默良久道:“我明白,你是担心我的安危。”
“可是宫外又何尝安全?我是处在风口浪尖上的目标,风险未必低于宫内。况且,你心里想必也清楚,你我谁更适合留在宫外主事。你是世家大族的长公子,谢家的势力需要你去安排,换成我一个外人去指挥,紧要关头很可能掉链子。”越颐宁一言一语,说得清晰明了,“危难当前,应以大局为重,做更明智的抉择。”
“你不必担心我,我既然能对你说出这番话,便是已经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她浅浅笑了,握着他的手,说话时那么温柔,“更何况,我也不一定会出事啊。”
“秋无竺可是我的师父,她以前待我很好的,现在只是在生我的气而已。若是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兴许我还能利用她对我的一点情意,留得一条性命。”
谢清玉看着她坚定不退的眼神,心知自己话都已说尽,亦无法阻止她。胸腔内那愈演愈烈的恐惧彻底难以遏制,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
他忽地向前探,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并不重,指尖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意。
越颐宁一怔,抬眸看他。
“颐宁……”他唤她,声音哑了下去,方才辩论时的从容温和褪尽,眼底深处翻涌起近乎破碎的波澜,无边无际的痛苦,“是,你说的都对。”
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眼角红了,“尽管我明白,可是你让我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
原著中,致使越颐宁死亡的就是这样一场宫变。滔天火海之中,乱臣贼子成了真命天子,肱骨忠臣沦为谋逆之徒。
身为国师的越颐宁被禁军捉捕下狱,此后便没能再活着离开那座牢笼。
纵使逼死越颐宁的真凶早已经被他诛杀殆尽,可他依然恐惧着越颐宁走向宿命的可能。
这种恐惧从他穿书而来,遇见越颐宁的第一面开始,就如影随形地缠绕着他,直至今日。那些读过的史书和剧情仍旧历历在目,为她的死而彻夜刺痛的心脏又紧紧蜷缩成了一团。
他不愿让越颐宁入宫,不愿让她去冒任何会致使她殒命的风险。
谢清玉眼中的痛楚令越颐宁心惊。她张了张口,却只是开了个头又停下:“我”
越颐宁没能说下去。
在因为她而痛苦至此的谢清玉面前,她无法再装作轻松。
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这一去代表着什么。
她曾对魏璟说,命运无法违抗,且永远技高一筹。当人们以为自己跳脱了命运的束缚时,往往结局也只会是殊途同归,因为每个人的命运和他们迄今为止的人生息息相关。人可以不服从于命运,却无法违背自己的本性。
即使她这一生所做出的种种选择已经与史书所载中的她截然不同,可所有陡生的变数,让她在绕了一个大圈子之后又回到了原点。
她明知这一程是刀山火海,可天道依然能让她心甘情愿地赴死。
她正在无可避免地走向她的宿命。
书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不知何时,外头细雨又密,沙沙声击打着二人的心,衬得屋内静默深深。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不甚安宁。
谢清玉抑止住了泪意,只用那一双微微红的眼睛瞧着她,不再是辩论,而是剖白,是卸下所有之后的哀求:“纵然宫外也是险象环生,但有谢家的护卫队守着你,总归多一分腾挪的余地,多一分安全的保证。”
“小姐,求你答应我,让我去,好不好?”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气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脆弱。
越颐宁看着他,所有关于合适和大局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眼中清晰的倒影着她,也只有她。
静水流深的默然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和烛火的噼啪。
越颐宁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微凉与汗湿,知道他在紧张。
良久,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轻得仿佛只是呼吸的起伏。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摩挲了一下他微凉的皮肤。
“……罢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直视,“你既如此坚持……那我也就不与你争了。”
谢清玉眼中蓦地爆发出一点希冀的光彩,急切道:“你答应了?”
“嗯。”越颐宁点了点头,抬眼看他时,“你说得也有道理,也许宫内的人是我还是你,都差别不大。”
“总而言之,你万事小心。”
她没有再争论,仿佛真的被他的情感所打动,选择了妥协与退让。
谢清玉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轰然落地,随之涌上的是一种虚脱般的安心。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将她抱住,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轻颤,深且长地吁出一口气。
“我会的。”他承诺道,声音闷在她的发间,“你也要保重,切勿冒险。”
越颐宁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衣襟上微凉的刺绣纹路,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抚了两下,如同无声的安慰。
她的眼眸在阴影中睁着,里面的神色复杂难辨。
夜更深了,两人回到寝房。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尤其是心神经历一番激烈拉扯的谢清玉,几乎在沾枕后不久,呼吸便逐渐变得深沉均匀。紧绷的神经在得到越颐宁应允的承诺后,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越颐宁在他身侧静静躺着,听着窗外渐沥的雨声。
许久,等到谢清玉呼吸平稳了,越颐宁才撑起身子下床,从博古架底下的木匣子里取出两个瓷瓶。她将白瓷瓶里的粉末倒进香炉里,又将青瓷瓶里的药丸服下。
随后穿过屏风,轻手轻脚地躺回到了床上。
月光朦胧微弱,照落床脚,在二人的锦被上洒下一片白砂。
越颐宁凝视着谢清玉熟睡的侧脸。
她的目光描摹过他秀美俊朗的眉目、鼻梁和下颌,仿佛是要深深地将这副面容印在心底,才闭上了眼,放任自己慢慢睡去。
窗纸外,天色由浓墨渡向深青。
长夜将尽,风雨欲来。
晨雾将重重宫墙浸染得愈发艳丽,朱红的影在甲胄与戟刃上凝成细密水珠。
含章殿外的白玉阶前,禁军阵列森严,长戟如林,将整座殿宇围成铁桶,青石地面映着惨淡天光。
禁卫军统领孙琼按剑立于宫门内侧的阴影处,一身甲胄泛着幽冷的光。她岿然不动,扫视着眼前肃立的军士,远处低头疾走的宫人,以及宫道尽头,在朦胧雾霭中渐次清晰的数座殿宇。
雾霭中,一道纤细身影自含章殿方向缓缓行来。
那人踏着潮湿宫道,绯色官袍下摆被晨露浸深了颜色,随着步伐轻轻曳动,宛如黑血。
她生了一副清婉眉目,是极易令人心生好感的相貌,可此时却是面无表情。柔和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冷意,宛如深秋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孙琼眯了眯眼。
来人正是今春的文选状元,国师秋无竺的心腹,谢家长女谢月霜。
两人距离渐近,孙琼发现谢月霜在盯着她。
孙琼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混在清晨微风中,只有彼此能闻:
“谢大人这是忙了一宿,准备出宫?”
话音刚落,谢月霜停在了她面前。
孙琼说话含笑,音调却低:“大人勿怪,在下只是好心提醒罢了。您现在出去了,明日这门可就未必进得来了。”
谢月霜看着孙琼,冰湖般的眼睛平静无波,声音清冷道:“我不是要出宫。”
“孙统领,我是来找你的。”
孙琼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重复道:“找我?”
“孙统领,急着离开皇宫的人很多,但唯独你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走出这座宫城。”谢月霜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你心中想必也清楚吧?”
孙琼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敲,似笑非笑:“谢大人这话,我确实听不太懂了。”
“你听得懂。”谢月霜淡淡道,“不然你不会守在这里。”
孙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但依旧挂着:“我?我不过尽分内之事。禁军职责所在,不过是守好宫门,办好差事,别的与我也不相干了。”
“是真的不相干吗?还是孙统领在自我安慰,自我欺骗?”谢月霜看着她,咄咄逼人,“孙统领真的不清楚吗?孙家忠心护国,孙统领少年英才,统领禁军,本是光耀门楣的幸事。你猜若有一日史笔如铁,要写今日宫门内外之事,将如何评说?是忠勇护驾,还是附逆从叛?”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味已足够锋利。
孙琼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谢大人,”她声音沉了下来,警告道,“你今日这番话,句句都够掉脑袋的。别怪我没提醒你,宫禁重地,妄议朝局,恐非臣子本分。”
谢月霜扯了扯嘴角,道:“我自然懂得何为臣子本分,不然岂非枉读十数年圣贤书?外敌侵扰,大将战死,边关告急,粮草兵器无一不缺,江北春旱又起,催促早定赈济之策的奏折堆满御书房,却只有烂掉被虫蛀的份。朝堂之上,还有几个人在操心这些事?究竟何为臣子本分,我已经分不清了。”
“谢大人慎言!”
孙琼低喝一声,手已按上剑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远处士兵依旧肃立,无人注意这边低语的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时字字带着寒意:“谢月霜,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吧?你特地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不如直言。”
她是四皇子的谋士,她是国师的心腹。
她们二人不过有些交情,却并不多,她不明白谢月霜为什么会找上她和她说这些。
孙琼咬紧牙关,努力忽略心中的动摇。
谢月霜静静看着她按剑的手,又抬眼看向她紧绷的脸,沉默。
晨风吹过宫墙,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鼎之声。雾霭渐散,天光大亮,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潮湿的青石地上。
“我不想说什么。”谢月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清晰,“我只是想知道,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孙琼瞳孔微缩。
“孙统领,你说得对,我们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今日是我唐突了。”谢月霜平静地说着,“只是身在这宫中,有些话,也许我只能找你说了。”
偌大的皇宫里人心熙攘,搅局至今,皆非清白之身,也包括她谢月霜。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绝不会后悔,也绝不会被动摇。她确信自己要的是什么,也确信自己就是为人下作,心如蛇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并不厌恶自己,她只觉得痛快。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背叛谢家,投身秋无竺的阵营,即便秋无竺支持一个在她看来十分无能的皇子,即便秋无竺蒙蔽圣听,玩弄权术,她依旧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
直到她隐隐约约地发现真相。
秋无竺要的不是权柄,而是帝皇的命。
即便是夺权者也不会肆无忌惮至此,秋无竺完全就是个疯子。她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将东羲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若是她成功了,无数人的性命都将化为乌有。
她没再说下去,孙琼却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
孙琼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却又哑口无言。
她能说什么?她不可能背叛秋无竺,因为那就等于背叛四皇子,一着不慎,整个孙氏都将置身于险境之中。她是孙家人,在她自己的意愿之前,她必须先考虑孙家的利益。
正当她心潮翻涌之际,宫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疾奔而来,在数步外单膝跪地:“禀统领!国师有令,各宫门即刻起加派一倍岗哨,严查出入!无国师手令或四殿下钧旨,一律不得放行!违者——立斩!”
他呼声高昂,在清晨寂静的宫门前砸出冰冷的回音。
孙琼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沉稳干练,沉声道:“知道了。传令各门,照令执行!”
“是!”
传令兵匆匆退下。宫门前的气氛因这道命令而更加凝重肃杀,远处已有将领开始调动队伍,甲胄碰撞,脚步声杂乱响起。
孙琼转头看谢月霜,她已经收回了方才外泄的情绪,又变回那副油盐不进的冰冷模样。
“孙统领,叨扰了。”她说,“谢某告辞。”
说罢,她转身沿着来时的宫道,重新向含章殿方向走去,绯红的影子渐渐没入晨曦之中。
孙琼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
满心烦躁的她砸了一下手中的刀柄,又抱紧了双臂,眉头紧锁,远眺宫群。
晨露氤氲,辰时方至。
谢清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落花无声,天光雪白。他们二人携手,宫墙刺目血红,背后是万重山水。
他跟在越颐宁身后,看着她青色的背影慢慢被卷来的花瓣淹没,他心中的惊惶愈发猛烈,只能拼命往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放,直到越颐宁回头看向他。
“谢清玉。”她声音温柔,“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身影被无穷无尽的飞花掩埋。
谢清玉猛地从床上坐起,呼吸剧烈起伏,一身冷汗。
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噩梦,低头却僵住了。
外头已然天亮,床榻上唯独他一人,越颐宁不知去处。
“小姐?”
谢清玉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绵软无力,他艰难地扶着床沿下地,走了两步,险些摔倒碰翻架子。
他何等聪慧,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抬头看见屏风后越颐宁的外袍和铜盘也都不翼而飞,心里的惶然达到了顶峰。
“来人!来人!!”谢清玉厉声道,“银羿!”
远处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银衣侍卫闻声而入,步伐轻悄,像影子一样飘了进来。
银羿站定,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家主。”
“越颐宁呢?”谢清玉克制着声调,却还是忍不住颤意,“她去哪了?”
“”
谢清玉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扶着桌沿,整个人再也无法自持,一挥手将桌上的茶杯扔了过去,碎瓷片在银羿脚边飞溅开来!
他怒道:“我问你越颐宁在哪?!”
“家主。”银羿硬着头皮道,“越大人她入宫去了。”
“她一早就起来了,特地吩咐了属下不能惊动您,不然就要属下没办法了,也不敢对越大人动手。”银羿瞧了一眼谢清玉灰败的脸色,心里不忍,又道,“越大人刚走,前院传令备车马,现下人应该还在府邸门口。”
银羿本来以为谢清玉至少会再睡一个时辰。
越颐宁走时,对他说她在香炉里下了安神散,谢清玉昨夜睡得格外深,应当没有那么快醒,让他只需照看即可。
谢清玉终于感觉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他一刻也等不了了:“立刻带我过去!”
越颐宁出了府门,从侍从手中接过马鞭,翻身上马。
刚刚握住缰绳,远处便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越颐宁!”
她顿住了,有些意外地转头,瞧见了朝她跑来的谢清玉,他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袍,凌乱散落的黑发底下是一双通红的眼睛。
越颐宁知道自己该狠下心肠,纵马而去,不给他挽留自己的机会。
可她却松开了手中的缰绳,看着谢清玉向她跑过来。
“谢清玉”她唤着他的名字,瞧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禁眼眶微热,可谢清玉却先她一步落下泪来。
这个生性冰冷偏执,像毒蛇一样的男人,此刻却在永失所爱的恐惧面前彻底崩溃,泪如雨下。
“你不能去,求你了,不要去……”
“不要让我再一次失去你”谢清玉握着她的手,哭咽着,声音颤抖得不像样,“越颐宁,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我会死的……”
他没有说你会死的,而是说,我会死的。
就像他很久以前说的那样,若她殒命,他也不会独活。
谢清玉绝不食言。
“你不会死的。”越颐宁轻声说,“因为我爱你,谢清玉。”
谢清玉愣住了,晨曦的光穿透了二人间的缝隙,他的眼泪掉下,打落在她的手背上。
越颐宁看着他,似水温柔:“我爱你。我会努力活下来,为了我们。我不会死的,你也不会。”
“相信我。”
骑在赤蹄马上的越颐宁俯下身,在众人的目光中吻了他。
他哭得难以自已,相触的唇瓣颤抖不停,气息乱成一团,那些惊慌、害怕和恐惧,连同咸涩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浸满她的唇齿。她并不嫌弃,而是温柔地,小心翼翼地吻他,感受到他的肩胛骨在掌底慢慢稳定,像是安抚羽翼下刚刚破壳而出的幼鸟。
团集在清晨伊始的密云渐渐散去,淡金色的日光渐渐从云顶降下,落满了燕京城。
“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是谢清玉,我想让我们都活下来。不止是你我,还有我们身后的千千万万人,都能好好地活着。”她说,“就像你不能看着我赴死一样,我也做不到看着你代我去死。”
“所以相信我吧。”她吻着他的额头,声音像棉絮一样柔软,“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了。”
他的眼泪也没能挽留越颐宁。
一吻方罢,越颐宁便与他分开,继而勒紧缰绳,天青色的背影疾驰远去。
银羿几乎不敢看那道心如死灰的影子,周围林立的侍卫仆人都静默得宛如死了。
谢清玉站在原地,身形颀长,却好似被抽去了一身的骨头,取而代之的是绝望。他摇摇欲坠,像一根烧尽的残烛,一阵风就能吹灭。
就在这时,府里传出来一阵躁动的声响,仿佛谁家在过年节。站在府门前的诸位侍从都不禁微微侧目,探头张望,恰好一名粉裙侍女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面带喜色地大喊了一声:
“家主!二小姐醒了,二小姐她醒了!!”
府门边上的众人也是惊呼四起,谢清玉含着眼泪,怔怔地看回去,表情竟是一片麻木和茫然,被巨大的悲痛所蒙蔽,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那侍女背后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惊慌的“二小姐小心”和“二小姐慢一点”的呼喊。
众人都瞧见了,那道熟悉的红影像一阵长风,倏忽间便穿过了两道仪门,正朝着这儿跑来。
明明刚刚病愈,可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虚弱,只有神采飞扬,人如其名的肆意热烈。
谢云缨刚刚才回到本体,人前脚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后脚一个猛子就扎了起来,吓得一旁整理器皿的侍女金萱差点从脚踏上滚下去。
醒来的谢云缨急匆匆地问了时间,得知她昏睡了将近一个月,下一瞬又打听了谢清玉在府内何处,众人的惊叫、关切和呼喊都顾不上了,着急忙慌地穿了衣服,跑着去寻人。
她一定要把她知道的所有真相赶紧都告诉他!
谁知她急吼吼跑到门口,却看见一个万念俱灰的谢清玉。
谢云缨看着他,惊呆了:“我的天,发生了啥?”
“谢清玉你还好吧?你怎么哭成这样?”
谢清玉喃喃道:“她走了。”
谢云缨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蒙了,但她看谢清玉满脸泪痕,形如槁木的凄惨模样,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便猛然抬头看向一旁的银羿:“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一大早就一直被迫害,到现在已经麻木了的银羿:“是。”
听完总结版来龙去脉的谢云缨,靠着自己强大的学术能力分辨出了其中关键。
她立即抓住了谢清玉的肩膀,想要摇醒他:“谢清玉你醒醒!你振作一点啊!越颐宁入宫了,宫外的事就要靠你了!你别现在自暴自弃啊!你光顾着在这哭,那她要怎么办?”
“你不是说了你想救她吗?她不是也说了,她想活着回来见你吗?!”
谢清玉眼里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但还不够,谢云缨咬了咬牙,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系统,帮我兑换那个能把记忆变成物品的道具!”
系统:“是,宿主!”
“你听我说,我昏迷是因为这个世界出现了未知数,我被我的系统暂时传送回现代了。”谢云缨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在现实世界呆了一年,目睹了东元末年的历史真相被国家考古队发掘出来的全过程!”
谢清玉眼里散开的光芒,竟然一点点聚拢凝实了。
他惊愕地看着谢云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你说什么?”
谢云缨见他终于恢复理智,也松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递给他:“我带回了越颐宁真正的遗书。你看完就明白了。”
“谢清玉,越颐宁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成为一个谋士。她救下了所有人,理所应当名留青史。”
日光一如既往地照耀这片土地,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汇聚成人人头顶上金灿灿的云雾。朱雀大道上车马如流,穿街走巷的挑担货郎吆喝着,卖柿饼的小贩揭开木笼,热汽裹着果子香散入春风,市井热闹葱茏。
无论再多辛酸艰难,亦或是悠游幸福,光阴从未停歇片刻,于是崭新的、平凡得毫不起眼的一天又到来了。
摊开的信纸被晒得温暖,继而,一滴滚烫的眼泪落下,打湿了它。
谢云缨在旁边慌忙喊着:“哎哎!谢清玉!你别哭啊!”
谢清玉却不再能听见她说的话了。
嘈杂纷扰的话语,是非对错,悔恨悲痛,都渐渐自这具凡躯中抽离而去。
他终于完全地了解了越颐宁这个人。
也终于明白,为了让天底下的万万人日复一日地过上这样平凡的一天,她究竟付出了什么。
谢清玉的指尖抚过被泪水洇湿的墨迹边缘,良久未动。风卷过长街,带起几片早凋的棠梨花瓣,落在他肩头。
谢云缨看着他眼里微弱却逐渐凝聚的光芒,心中稍定。
谢清玉擦去残泪,再抬眼时,眼底虽仍布着红丝,却已不见分毫迷惘与软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寒潭深水般的冷静。
他站直了身体,方才的摇晃虚浮早已不见踪影,颀长挺拔如修竹的姿态,又带着出鞘利剑的慑人气势。
“银羿。”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因哭泣后的沙哑。
“属下在。”
“传我命令。”谢清玉一边迈步向府内走去,步伐稳定而迅疾,一边开口,语速平稳却毫无停顿,一条条指令有序递出,“第一条,府中所有暗卫、府兵,自此刻起,由你全权调配,分为明暗两线。明线加强府邸及各处要紧产业巡防,许进不许出,尤其是我的书房与寝院,任何人不得入内。暗线盯紧四皇子府、孙家、顾家,还有兵部武库司、京兆尹衙门,我要知道他们门前今日进出了谁,何时,人数,去向。”
“是。”
“第二条,”谢清玉已穿过二门,走向自己院落的方向,声如金石相叩,“派人去请柳阁老、李尚书、楚御史……从侧门入别院密室。告诉他们,风雨将至,是作壁上观直至屋塌,还是寻一廊檐暂避风雨以待天晴,请他们速决,态度要恭。”
他报出的这几个名字,皆是朝中威望甚高,手握实权却又尚未明确站队的老臣,是眼下必须争取或至少稳住的力量。
“第三条,”他脚步在院门前微顿,侧首看向银羿,“让你手下最机敏的人,换上常服,去西市、东市所有的粮铺、铁匠铺、车马行转一圈,不必打听,只看。是否有异常的大宗交易或货物囤积,尤其是与军中制式相近的物件。若有,记下铺名,背后东家,速来报我。”
这是在防备对方可能利用宫变混乱,在城中制造事端,或为可能的武力冲突预作准备。
“最后一条,”谢清玉已踏入院中,语气森然,“通知我们在京畿大营里的人,今日起,枕戈待旦。没有我的手令或宫中明确无误的勤王诏书,任何人以任何名义调兵,都是矫诏,可先斩后奏。”
最后四字,带着凛冽的杀气。
银羿躬身,肃然道:“属下领命,即刻去办!”
谢清玉不再多言,径直走入内室。侍女早已备好热水与干净袍服,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立于镜前。镜中人眼眶微红,唇色淡白,但眼神已彻底沉静下来,如古井无波,深处却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梳理得一丝不乱的长发被玉冠束好,如泼墨的锦缎袍服相衬,面容愈发白皙冷峻。
谢云缨一直跟在他后边,见他语速飞快,也不好插话,在门外等到他梳洗完毕出来之后,看到他已然变回她熟识的那个谢清玉,也算是松了口气。
谢云缨:“系统啊系统,幸亏我回来得及时!这个家怎么能少得了我!”
系统:“”它宿主又在说什么梦话呢。
很快,一波又一波的臣属、幕僚乃至隐匿身份的势力代表被悄然引入喷霜院,又面色凝重地匆匆离去。谢云缨隔着一扇屏风坐在内室,观察谢清玉忙碌的侧影,他凝神细听着,虽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却是全神贯注的冷锐。
当又一名负责探查宫禁消息的暗卫退下后,谢云缨看见谢清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指尖敲击着桌面,像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她从屏风后绕出来,凑到书案边:“怎么了?方才那人和你说了什么?”
谢清玉摇了摇头,声音阴郁:“……宫内人手终究不足。秋无竺将含章殿围得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飞近都要被查验数遍。虽有暗桩密布,能传递消息,但力量分散且孱弱,危急关头兵武不足,还是只能任人宰割,难以形成足够的护持。”
“我最担心颐宁……她孤身在内,若真到图穷匕见之时,恐难周全。”
他指尖划过舆图上宫城的位置:“若能乔装改扮,里应外合,或可送几名精锐死士潜入协助她们……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秋无竺早就在辰时下令戒严,如今宫禁森然,纵然他手眼通天,能想方设法将人送进去,但带兵器入宫却是不可能了。
谢云缨立即想到了关键:“或者有没有暗道或者狗洞,可以供我们的人潜入宫内?”
“也许有,但尚不明确,现在耗费人力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谢清玉蹙眉,“历代暗道图纸多已销毁或密不外传,秋无竺此番必已彻底清查宫闱,其余秘密入宫的门路,怕是早已堵死。”
谢云缨闻言也蹙起了眉,她确实没什么好办法。正思索间,暖阁外传来侍女的通传声:
“家主,二小姐,袁府大公子听闻二小姐苏醒,特来探望,车驾已到了。”
谢云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谢清玉已微微颔首:“带袁公子过来吧。”
恰好谢云缨也转头看向他,谢清玉松了眉眼,道:“你昏迷的这段时间,他找来了许多神医为你诊治,每次希望落空,他比谁都难过,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听闻袁府的下人说,他这个月寝食难安,甚至默默落泪,皆是因为你。”谢清玉说,“看来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在乎你。”
谢云缨惊愕道:“你说的是袁南阶?”
“嗯。你出去迎一迎吧,别让人等了。”
谢云缨愣头愣脑地应了一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同手同脚出了院门。她站在一小片疏朗的竹林下,脸颊后知后觉地发烫。
——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在乎你。
谢云缨默默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试图让它别那么兴奋,便看到有人推着一座红木轮椅正沿着青石小径而来。
推车的仆从见到谢云缨,连忙停下。
越过竹林和花树,谢云缨也看清了一别多日的袁南阶。
他坐在轮椅上,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着件淡蓝披风,许是来得匆忙,发丝不如平日梳理得那般齐整,几缕散在鬓边,看上去清减许多。
那双原本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触及谢云缨身影的瞬间,骤然亮起,如同投入星火的深潭,漾开层层叠叠的欣喜。
“云缨!”
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竟不等仆从完全将轮椅停稳,双手便用力按住扶手,上半身前倾,像是要立刻站起来奔向她。可他双腿无力,这动作只让轮椅剧烈晃动,反倒令人心惊胆战。
谢云缨被他的一番动作吓到,连忙小跑过去:“袁南阶,你慢点!”
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想扶住他的手臂。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刹那,袁南阶却忽然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因为激动而没能控制力道,勒得谢云缨微微生疼。
这副怀抱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药香和一丝凉意,紧紧环着她的那双手臂在发抖。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将脸埋在她肩颈处,闷闷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庆幸,还有压抑许久的恐慌,“我听说你醒了,还以为……还以为又是他们哄我,或者是我在做梦……”
谢云缨被他抱得有些发懵。
这是她印象中袁南阶第一次主动抱她。
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还有雷鸣般鼓动的心跳。
她从未见过袁南阶如此失态。
他向来克制守礼,温和疏离,仿佛永远矜持又进退有度,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在那副循规蹈矩的外壳之下。
“袁南阶。”谢云缨轻声安慰,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眯起眼笑道,“我没事了,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呢,以后也不会再突然晕倒啦。”
袁南阶的眼角却因这短短一句话变得通红。
他急促地呼吸着,那些平素绝不会宣之于口的话,此刻如同决堤的河水,汹涌而出,满是后怕:“这一个月,我每日每夜都在想,若你再也醒不过来,那我该怎么办?”
“我后悔,后悔极了。我总顾忌着这副残破的身躯,顾忌着他人的眼光,顾忌那些虚无缥缈的礼数,不敢靠近你,因为自己的羞愧而不敢回应你的心意……我以为时间还有很多,我以为我只要默默守着你便好了……”
他哽咽起来,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我真的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那些顾忌多么可笑。
什么都比不上她还活着。
“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云缨,我心悦你,很久很久了。我不想再一次承担失去你的可能,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一滴温热的水珠,猝不及防地落在谢云缨的颈侧,令她不由愣在原地。
他……哭了?
从来不肯逾矩半步的袁南阶,竟然因为她失态地落下泪来。
谢云缨抬起头,捧住他的脸,果然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来不及拭去的泪痕。清俊苍白的面容,因着这泪意和毫不掩饰的深情,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秀美。
“傻瓜……”她鼻子一酸,却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你终于肯承认你喜欢我啦。”
“虽然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是我还是要再说一次。我也喜欢你,袁南阶,很喜欢很喜欢。”
她决心回到这个世界继续完成任务,也是因为,她还是放不下他。
“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失去不失去的话了。”
谢清玉来到院落中央时,谢云缨已经和擦干净眼泪的袁南阶坐在了水榭亭子里,叽叽喳喳地说了老半天。在谢云缨嚷嚷的时候,袁南阶就噙着一抹笑意,眼神温和地注视着她。
看到谢清玉走来,袁南阶握住轮椅转向他,颔首致意,声音已恢复平稳,只是略哑:“谢侍郎,冒昧打扰了。我听闻二小姐苏醒,心中实在牵挂,不及递帖便匆匆前来,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谢清玉点点头:“袁公子客气了,关心则乱,何来失礼,云缨的事劳你挂心了。”
谢云缨恰好说到了正事,语气认真:“谢咳咳,大哥哥,我们刚才正好说到现在最棘手的宫禁森严的问题呢。我们的兵士很难进去支援越大人,要是有密道的话就——”
她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了壳。
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如果说有谁能比皇帝更清楚连通皇宫内外的暗道在何处,那这个人就是前太子魏长琼,坐在她面前的袁南阶本人!
谢云缨“唰”地看向袁南阶,目光如炬。
她的话还没说完,袁南阶却已微微蹙眉,斟酌着接口道:“密道……可是指,由宫外通往宫内的隐秘路径?”
谢清玉眸光一凝,看向他:“袁公子知晓?”
袁南阶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缓缓点头:“是。我想,我应该清楚暗道所在。”
他看着谢清玉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停顿片刻,又解释道:“昔年因缘际会,我看过一些早已封存的宫廷旧档与营造则例。宫中确实有几处极为隐秘的通道,并非为了避祸,多是前朝工匠为方便物料运输或检修地下沟渠所设,图纸早已散佚,知情者亦寥寥。”
“每条暗道通往的地方也不同。若是论离谢府最近的一条,在朱雀大道尽头的一处别院,通道出口位于西墙的枯井之下。井下机关开启后,能够通向宫城东北角的香料库房地下,出口隐蔽在库房夹墙内。”袁南阶语气平稳,带着一种笃定,“此道虽年久,但建造坚固,知晓者极少,国师即便清查,也未必能发现。”
谢云缨睁大了眼睛,看着袁南阶,又看看谢清玉。
谢清玉意味深长地回望了她一眼。他何等城府,自然能猜到了这消息的来源并没有那么简单,但此刻,他无意追根究底了。
他朝袁南阶郑重一揖:“此讯至关重要,在下谢过袁公子。”
袁南阶微微侧身避过全礼,神色坦然:“谢侍郎言重了。社稷有难,匹夫有责。”
“更何况,”他转头看向谢云缨一眼,目光温柔,“云缨所在意、所守护的,便也是我所在意、所要守护的。”
真是不可思议,因为拥有了谢云缨的爱,他居然能够原谅前世所经受的种种苦难,也能够去面对那些曾经惨烈的伤痕了。
为了他爱的人,他愿意尝试着,去爱这个待他残忍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谢云缨说我刚穿回来就要默写八百字作文吗……噢噢有系统道具呀,那太好了![加油]
说回正经的,应该还有两章了,我发誓这次是真的!
给大家准备了正文完的追连载福利[害羞]因为我太鸽了实在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跪下)先保密大家之后就知道了!
这章评论区还是发30红包!
第188章 群芳 她们都愿为彼此而死。
越颐宁才入宫门, 秋无竺下达的戒严令便到了。
身后传来轰然闭门声。紧接着,兵卒拽动铁链,远处传来了高亢的传令声:
“国师有令——各门戒严!无令不得出入!”
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越颐宁的脚步停了一瞬, 又提速往前, 没有回头。
她抬起眼, 望向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殿宇飞檐, 唇角抿紧。
赶上了。
若再迟片刻, 她便会被戒严令挡在宫门之外。
既已入得此门,便再无退路可言。
她没有走向含章殿方向, 而是拐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宫道, 穿过几重月门,径直往内书堂所在的西六宫侧殿而去。
内书堂院落, 古槐新芽在晨雾中静默。越颐宁问了路过的宫女, 得知周从仪在侧殿休憩, 径直疾行来到殿前, 远远瞧见半开的木门里,正在伏案读书的周从仪。
四下冷清,竹树环合带来的阴翳静寂笼罩着这座殿宇。她垂眸阅卷, 指腹压着书页,风骨不减, 越发嶙峋。
越颐宁走得更急, 快步向前的同时, 出声喊了她:“从仪!”
周从仪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 立即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她,周从仪失态地站起身,动作之猛然,差点将身前数尺长的桌案撞翻。
“颐宁!”周从仪拽着衣袍朝她跑去, 在门前将赶来的越颐宁紧紧抱住,澎湃的激动和欣然过后,面上又浮起惶切,“你怎么你怎么会突然进宫?陛下境况垂危,禁军森严,蠢蠢欲动,我分明已经让人递了消息出去——”
话未说完,周从仪似有领悟,眼神一变:“难道说,你”
越颐宁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不移:“我就是来找你的。”
“宫中凶险,我怎能放心你一人,让你独自去做那许多危险的事?你已经为我们做了许多谋划,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越颐宁打量着她的眉眼,握紧了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自周从仪被调任入宫后,越颐宁已久未见过她。
尚书堂女官长期寝居宫内,周从仪身份特殊,鲜少能得到准许离宫,唯有越颐宁亲自入宫二人才能相见。可,越颐宁自己又身兼诸多事宜,忙得不可开交,故而二人一直以来的许多联络,都是由安插在内廷的眼线代为传达。
年纪轻轻便政绩斐然的周从仪,因秋无竺算计,而被迫左迁,仕途一落千丈。但她并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想到了利用自己作为教习女官的身份,可以为她们在宫中笼络势力,积攒人心。
借着督导内侍读书识字的由头,周从仪得以有大量机会接近来自各宫的仆从,从中找寻符合条件的底层内侍,并将其一个个聚拢起来,培养了一支数目可观的内廷势力,平日里充作眼线搜集情报,也可成为必要时刻亮出的底牌。
周从仪将她带入殿内,又反身将殿门紧紧合拢,瞧着她的一双眼中是真切的不安,“现下宫门已戒严,你就这般闯进来”
“也罢。”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越颐宁,“是我蠢了,我又何必说这些。你是多么缜密的性子,既然决定进来,就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吧?”
“但就算是如此,你怎么能连一两个随身的暗卫都不带进来?实在是太——”
越颐宁握住她的手,眉眼间浮现笑意:“你也不是不知道,带了又能如何呢?若真是宫变,刀山箭雨,一两个人护不住我的。要是再多带几个人,也是一样,不过就是早点死和晚点死的区别罢了。”
“停!”周从仪心有余悸地看着她,急得快要怄气,“我呸呸呸!你不许说这些!哪有人像你一样自己咒自己的?你是存心想气死我不成?”
越颐宁面带笑容:“怎么会呢。”
“从仪,我们都会长长久久地活着的。”
周从仪看着她,眼角像蘸了醋,不间断地溢出酸楚来。
“我也没有时间细说了。”半明半暗的晨雾正渐渐散去,天光透亮,越颐宁凝视着她,一对黑眼珠恍若纳入了明华万顷,“我入宫之事瞒不过秋无竺,此刻恐怕已有人将我来寻你的事情报去了含章殿。”
“她很快会派人来请我离开,不会让我与你久待,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还有诸多打算和布局,需要与你交代清楚——若是我此去机关算尽,身陷囹圄,其余便全都要靠你了。”
此刻,含章殿外间,药气弥漫。
数扇屏风和重重珠帘隔开的里间,年迈体弱的帝皇正沉陷于昏睡之中,浓重的死气覆着面,仿佛随时都会猝然长逝。
可坐在外头的女国师却似乎并不紧张,望向窗外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寡淡冰冷,无波无澜。
太医院院正李珍匆忙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脚步微顿,在她转眸看过来的时候又立马加快,走过去立在她面前,声音压低说道:
“……国师大人。陛下脉象沉细,断断欲绝,毒邪已经深入脏腑,方才又呕黑血半盏,神志未清。”
“臣等虽已按照您的吩咐,施针用药,稳住了陛下的心脉,但,但除非神医降世,陛下……陛下只怕是”李珍冷汗直流,声如蚊呐道,“是撑不过明日了。”
秋无竺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道:“陛下乃真龙天子,我多番探查,龙气浓厚,福运绵长,说明陛下此番是有惊无险,自有上天庇佑。你们身为大夫,只需尽心诊治便是。”
“是是。”
李珍不敢多话,心中惊疑不定,腹诽不已。
人瞧着都没两日好活了,还有惊无险,上天庇佑呢?这女人怕不是学玄术学得走火入魔了。
“此外,”秋无竺说,“陛下病重之事,关乎社稷安稳,不宜外传。对外便说陛下操劳过度,感了风寒,静养数日即可。太医院每日呈报病情好转,以安人心。”
“李院正可明白?”
李珍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臣……臣明白。”
“明白就好。”秋无竺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递去,声音放缓,“诸位太医辛劳,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等到陛下康复,另有重赏。”
李珍双手接过锦囊,头也不抬:“谢国师大人赏赐,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去吧。”
李珍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秋无竺看向垂落的帘幕。一片珠玉叠影的后头,东羲帝王正无声无息地躺在御榻上,生死一线。
她眼底深处缓缓滑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过多时,大宫女紫苏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低声来报:“启禀国师,越颐宁大人方才赶在戒严之前入了宫,径直朝内书堂去了。”
她垂着头,秋无竺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抵在她脚边,那道影子的主人原本正从容喝着茶,闻言动作一顿。
秋无竺神色更淡几分:“什么理由进来的?”
紫苏态度谨慎:“守门的禁军报说,越大人持的是内书堂周教习的印信,言道内书堂奉旨编纂的《女诫衍义》初稿已毕,需请越大人入宫,协助核定几处涉及礼法规制的疑难条目。”
内书堂请外官入宫协理文书校勘,虽不常见,却也并非没有先例。尤其是涉及皇室礼法相关的典籍,请外朝官员把关,更显审慎。
只是,这理由看似正当,时机却过于巧了。
“知道了。”秋无竺道,“你带人去,请她到清晖堂歇着,就说我有事要与她一叙,让她稍候。”
紫苏眼皮猛地一跳。
清晖堂。
她低下头去,立马会意:“是。”
“去吧,”秋无竺抬眸,声音和缓,神色莫测,“好生礼待她。”
“奴婢明白。”紫苏福身退下。
殿门合上。秋无竺独自坐在椅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窗外天光大亮,将含章殿巍峨的轮廓描成金白虚影
内书堂屋内,越颐宁的话说到一半,便被周从仪猛然握住了手臂。
“不行!”周从仪神容俱厉,急声道,“这样你太冒险了!要是一着不慎,你就总之绝对不行!你不能去,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越颐宁张口刚想说点什么,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金铁交击声,眉眼一凛。
“来不及了。”越颐宁飞快地说道,“从仪,你听我说,我不会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有你给的情报和暗桩,我至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可是——”
越颐宁坚如磐石的目光,令周从仪说到一半的话断在喉口。
“没有可是。”越颐宁说,“我们已经想尽办法了,不是吗?这就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计策了,那我便去试试。这世上任何计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全无险厄,我需要夺得足够份量的权柄去争取时间,需要一个能与国师抗衡的有力筹码,那这就是我应该冒的险。”
“没有时间了,从仪,你信我一次!”
周从仪紧抿着唇,克制着颤抖,光阴在此刻显得格外奢侈,不过一个呼吸的瞬间,她还未来得及说完一个字,紧闭的殿门被人猛然敲响!
二人同时息声。
门外,一道温婉的女声响起,客气而有礼:“叨扰了,越大人可在?”
越颐宁起身开门。紫苏领着四名侍女、两名内侍,含笑而立,她身后不远处,四名佩刀禁军肃然伫立,虽未进院,却已堵住了所有去路。
“紫苏姑娘。”越颐宁微微颔首。
紫苏福身一礼,笑容可掬:“您难得入宫,国师说想借此机会与您见一面,特命奴婢来请您往清晖堂一叙。”
越颐宁没有马上应允,温和笑道:“自然好,只是,若国师现下正有要务缠身,不如让我留在此处与周大人说会儿话,待国师那边得了空,我再过去拜见?”
她语速平缓,姿态谦和,仿佛真是体贴师长,不愿打扰其处理正事。
紫苏面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越大人说的是,国师此刻正在含章殿处理些紧急事务,特意嘱咐了奴婢,请您先往清晖堂稍候,喝盏茶暖暖身,她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能得空过来了,不会让您久等的。”
这意思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我明白了。”越颐宁神色如常,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既是国师相邀,自当从命。”
“还请姑娘带路。”
紫苏侧身让开:“越大人请。”
越颐宁举步向外走去,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周从仪担忧心切的眼神。
周从仪站在门内,目光追着那一袭天青色背影穿过院落,消失在月门之外。院门合拢,落锁的回声散落于草木之间,渐渐隐去,她仍立在原地许久。
桌上,砚台里的墨还未干透。
周从仪伸手,指尖拂过越颐宁方才留下的纸卷,然后紧紧握成了拳。
……
清晖堂确实僻静。
古柏森森,残荷浮池,这座小殿仿佛被时光遗忘在宫城一角。越颐宁被引入正堂,紫苏福身道:“请越天师在此地稍候,国师很快便来。”
“有劳。”
紫苏退出,门扉合拢。
越颐宁在椅中坐下,目光平静扫过四周。这座殿宇陈设简洁,几扇窗扉紧闭,空气中浮着微尘,一看便是久未有过人气了。
她并不着急,斟了杯凉茶慢慢饮着。
时间流逝。一炷香后,外头仍无动静,只有风吹过古柏枝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模糊的甲胄轻响。
越颐宁放下早已空了的茶杯,站起身理了理天青色的袍袖,走向紧闭的殿门。
她没有立刻推门,先站在门边驻足片刻,侧耳倾听。门外并无脚步声,只有刻意放轻却依旧存在的呼吸声,不止一道,雪白的窗影上落了几道高耸的青灰色。
越颐宁握住门扉上的铜环,向外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庭院里显得刺耳。门扉开了条缝隙,正午炽烈的天光骤然涌入室内。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道如铁塔般的暗影迅速移来,精准地挡在了门前,也挡住了越颐宁大半的视线。
来人手按刀柄,身形魁梧,面容冷硬,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越颐宁的脸。
他开口道:“国师未至,请越大人回屋内等候。”
越颐宁的脚步顿在门槛之内。她抬起眼,迎上侍卫头领的目光,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丝疑惑。
“紫苏姑娘告知我,称国师大人约莫一炷香时间便到,如今时辰已过,却不见人影。”越颐宁语气平和,态度如常地询问,“可是国师那边有何要事耽搁了?如若方便,能否派人前去向国师问询一声?”
说话的同时,越颐宁的目光已不着痕迹地越过了侍卫头领的肩膀,扫视整个庭院。
虽然视线被遮挡了大半,但余光所及,已足够她捕捉到关键信息。
近在咫尺的门廊下,站着至少四名同样装束的佩刀侍卫;稍远处,月洞门和东西两侧墙根的阴影里肃立着几道人影,从门边一直到游廊转角处都有守卫,铁戈甲胄偶尔摩擦的金鸣,从各个方向隐隐传来。
守卫在这里的侍卫人数远多于正常所需,比起护卫,更像是看守。
侍卫头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耐,语气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越大人,国师的行踪非我等可以过问。紫苏姑娘既让您在此等候,您便安心等候就是,若有来讯,卑职会即刻通传,还请大人莫要让卑职为难,回屋吧。”
话说得客气,姿态却是不容商榷的强硬。
越颐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好。”
“辛苦你们了。”
她不再多言,顺手合上了殿门。
“吱呀”一声过后,越颐宁面对着紧闭的门板,静静站了片刻。
看来她猜得没错。
秋无竺根本不会来,她被软禁了。
方才虽只是惊鸿一瞥,但门外森严的守卫阵型、关键节点的布置、以及那群侍卫的警惕和严慎,已如同清晰的图卷在她脑海中展开。
硬闯离去绝无可能。
越颐宁回桌边重新坐下,为自己又斟了一杯凉茶,不急不躁地等待着。
门外,侍卫头领在殿门彻底合拢后,舒了一口气。
他人称老吴,在禁军中当差已有十年,能混到今日在宫禁内带队值守的位置,靠的便是小心谨慎和知情识趣。
方才那位越大人,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有些发毛。他宁愿面对暴怒的贵人,也不愿应付这种看不出深浅的。
老吴挺直腰背,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渐高。
远处突然传来了稀疏的脚步声,一队同样装束的禁军侍卫沿着宫道走来。
领头的是个面生的汉子,比吴锋年轻些,身材精干,生了一双鹰眼。老吴认得他腰间的铜牌,是负责轮值的另一支小队,头领姓赵。
两队人在庭院的月洞门前交接。
“吴头儿。”老赵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不低,“这里交给我吧。”
老吴回礼,压低声音快速交代:“里头是越颐宁大人,国师那边的人临走时下了命令,把人关着,说什么都不能放走,能动嘴就不动手,不轻易撕破脸。”
“如果她非要硬闯,也不能伤人,先用绳子捆起来,再遣人报去含章殿,等国师吩咐,不能擅自处置。”老吴说,“不过她一直很安静,没怎么闹。一个时辰前推门问过一次,被我劝回去了。”
老赵闻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吴头儿就放心去用饭吧。”
交接的时辰已到,老吴不再多言,对自己手下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列队沿着来路离去。
老赵目送他们离开,走到原先老吴站立的位置,他带来的十数名手下也迅速分散开来,填补了各个守卫点。
日头猛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清晖堂外的寂静被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打破。
只见四名内侍正沿着青石小径走来。为首的是个面白的中年宦官,揣着一对袖子,身后三人各司其职,两人抬着一个不小的红漆食盒,长相平平无奇,低眉顺眼;最后一人抱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被褥,半张脸被遮挡了去,看不清长相。
一行人走到月洞门前,自然被守卫拦住。
为首的宦官连忙上前,对着守在此处的两名侍卫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两位大哥辛苦!奴婢们是奉膳房和司设监的差遣,来给里头候着的越大人送些茶水点心,还有这午休用的被褥。”
“您看,前阵子雨多,天气还是凉的,国师大人体恤,特意嘱咐要厚实些的。”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的人将食盒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精致的糕点和温着的茶壶,又抖了抖那床锦被,料子在光线下显得柔软暖和。
守在月洞门的侍卫例行公事地上前,仔细检查了食盒和被子,都很寻常,其中一个甚至捏了捏被角,确认没有夹带什么可疑硬物。
这时,老赵从殿门那边走了过来。
老赵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在那宦官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后面那三个始终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年轻内侍。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床锦被和食盒上。
“东西可以送进去。”老赵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人不能久留。放下东西,立刻出来。”
“是是是,规矩都懂,绝不多耽搁!”宦官连连点头哈腰。
门板并不隔音,越颐宁自然听见了外头压低的对话声,不过片刻后,殿门被人推开了。
四名内侍鱼贯而入,为首的宦官进门后迅速扫了一眼端坐的越颐宁,随即恭敬垂首:“给越大人请安。国师吩咐,给您送些东西来。”
越颐宁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三人动作麻利地开始布置。
忽然——
“哐当!”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门外立刻传来厉喝:“里面怎么回事?!”
守在门边的老赵猛地推开门,探身进来,神色警惕。其余侍卫的脚步声也在廊下迅速聚拢。
那失手打碎茶壶的内侍早已吓得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奴、奴婢该死!奴婢手滑……惊扰了越大人……奴婢该死!”
碎瓷片和茶水狼藉一地,闪着凌乱的光。
推门而入的老赵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越颐宁仍端坐原处,神色平静,只是微微蹙眉看着地上的狼藉。
另外两名内侍也慌忙跪倒,连连请罪。
门外的其他侍卫已经聚拢过来,有人出声:“头儿,要不要进去看看?”
老赵的目光在越颐宁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地上颤抖的内侍,忽然收回踏入门内的脚,对着里面沉声道:“还不快收拾干净!若留了碎片伤到越大人,仔细你们的皮!”
说罢,他竟重新将门拉上,对着聚拢过来的其他侍卫挥了挥手:“没什么大事,毛手毛脚打碎了东西。都散开,各归各位!”
其他侍卫见状,虽有疑惑,却也依言退开,只是目光仍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门内,跪地的三名内侍听到门扉合拢的声音,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那为首的宦官瞬间变了脸色,迅速爬起,用几乎低不可闻的气音道:“越大人,奴才是周大人派来的。时间紧迫,请您立刻更衣。”
说话间,原先搬着被褥进来的那名内侍已经飞快地靠近,将身上的一层外袍和一层内衫脱下,不一会儿,一套靛青色内侍常服,连同一条同色腰带、一顶软帽,已塞到越颐宁手中。
另一名内侍已默契地挪动身形,用后背挡住了可能从门缝投来的视线。
越颐宁没有丝毫犹豫。
她接过衣物,迅速起身,解开外袍系带,褪下那身显眼的青绿色常服,换上内侍的装扮。虽尺寸略大,但束紧腰带后倒也合身。她将长发尽数挽起,塞进软帽之中,帽檐压低,遮住大半眉眼。
衣装后,她已俨然一名寻常低阶内侍,身量清瘦,低头垂目,毫无存在感。
原先那名内侍,此刻也已换上了越颐宁脱下的常服——那袍子对他而言略显短小,但匆匆系上,背对门口时,远远看去竟有七八分相似。他迅速坐到了越颐宁原先的椅子上,背对门扉,低垂着头,模仿着静坐等候的姿态。
另外两名内侍也已经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碎片水渍大致清理干净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快得惊人。
宦官对越颐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站到捧着空食盒的两人身后。越颐宁会意,低头站定,双手交叠身前,姿态恭顺。
“收拾妥了?”门外传来老赵的问话,声音已恢复平静。
“回大人,都收拾干净了。”宦官扬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讨好,“惊扰各位大人,实在罪过。”
门被再次推开。
左侧的守卫朝里头瞥了几眼,挥了挥手,语气不耐,“行了,出去吧。”
“是,是。”宦官连忙躬身,领着另外两名内侍以及跟在最后的越颐宁,向外走去。
越颐宁走在最后,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到前方同伴的脚跟和门外一小片青石地面。她能感觉到守卫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当经过门边时,那名叫老赵的侍卫头领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
越颐宁不躲不藏,竟是微微抬眸,从容不迫地回视了他。
果然,被她注视,老赵只顿了一顿,便移开了目光。
紧接着,她听到他对其他人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门关好!都给我打起精神守着!”
侍卫们的注意力被这一声喝令引向了重新闭合的门扉。就在这片刻之间,四名内侍已低头快步走远,拐过了廊角,消失在清晖堂外的宫道之上。
脱离清晖堂范围后,四人在一处僻静假山后短暂停步。
宦官迅速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塞给越颐宁:“越大人,这是能通行西六宫与东五宫部分区域的普通内侍腰牌,但去不了含章殿和妃嫔居住的宫殿。这一枚,”他递过另一枚质地略沉,雕刻更加精致的铜牌,“是周大人设法弄来的,能进‘景和宫’外围——她打听到四皇子今日在此处理事见客。但只能到前院门房,进不去内院。”
他又压低声音:“周大人此刻应已带人前往禁军值守处寻孙统领。按您之前的交代,她会尝试说动孙统领,如若不成,也会尽力拖延时间。”
越颐宁将两枚腰牌收入怀中:“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后也务必小心。”
“大人放心。”宦官点头,眉间隐忧浮现,“您此行千万以谨慎为重。四皇子身边护卫森严,景和宫内更是如同铁桶,即便有腰牌,也难保不出意外。”
“我明白,你们按计划撤回吧。”
三人躬身一礼,迅速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宫墙阴影。
越颐宁独自一人,拉了拉身上的靛青宫服,将帽檐又压低些许,迈步向着景和宫方向走去。
此刻她只是一名最寻常不过的低阶内侍,脚步不急不缓,低头看着地面,遇到有品级的宫人或侍卫便提前避让,姿态恭顺。宫中此刻气氛肃杀,往来宫人皆行色匆匆,面带惶惶,倒无人特别注意她。
从西六宫到东五宫,要穿过长长的永巷,经过数道宫门。
第一道门,守门的是两名年轻侍卫,见她走近,伸手一拦:“腰牌。”
越颐宁掏出那枚普通腰牌递上。侍卫接过,翻看两眼,又打量她一下,挥挥手:“过去吧。”
第二道门把守稍严,有四名侍卫,领头的是一名中年汉子,眼神锐利。他仔细查验了腰牌,又问了句:“哪个宫的?去东边做什么?”
越颐宁压着嗓子,声音低哑:“回大人,奴婢是内书堂的,奉命去东五宫浣衣局送些书册清理。”
她微微抬了抬手,袖中露出一角微湿的旧书页——那是方才在清晖堂,她从桌上一本旧册子里撕下的,还蘸了未擦净的茶水。
那侍卫头领瞥了一眼,眉头微皱,似乎嫌麻烦,摆摆手:“快去吧。”
第三道门,已接近东五宫范围。守门侍卫装备明显精良许多,盘查也更仔细。越颐宁递上腰牌时,心中微紧。
“内书堂的?跑这么远送东西?”一名侍卫翻看着腰牌,疑惑道。
“是……是周教习吩咐的,说是急用。”越颐宁低头道,声音适当地忐忑。
那侍卫还想再问,旁边另一名年长些的侍卫插话道:“内书堂那个周从仪?啧,那个女人事儿是多。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别挡道。”
腰牌被塞回她手中。
越颐宁躬身谢过,快步穿过宫门。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进入东五宫区域,气氛愈发凝重。不时有披甲侍卫列队走过,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越颐宁尽量贴着墙根行走,避开主干道,专挑人少的小径。
景和宫位于东五宫偏北,是四皇子魏璟成年后获赐的独立宫苑,虽不如太子东宫恢弘,却也殿宇精美,守卫森严。
越颐宁远远便看到景和宫朱红的大门,门前立着八名持戟侍卫,甲胄鲜明,目不斜视。宫墙高耸,隐约可见墙内飞檐叠嶂。
她并未直接走向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的一处偏门。这里是宫人、杂役进出的通道,也有两名侍卫把守,但相对正门稍显松懈。
越颐宁稳了稳心神,走上前,掏出那枚略沉的景和宫腰牌递上。
守门的侍卫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她:“面生得很。哪个处的?来做什么?”
“回大人,奴婢是茶水上新调来的,奉管事的命,去前院书房添换茶叶。”越颐宁早已想好说辞,声音平稳。
那侍卫将信将疑,但腰牌无误,终究还是摆了摆手:“进去吧。前院书房在右手边回廊尽头,别乱闯。”
“谢大人。”
偏门打开一道缝隙,越颐宁闪身而入。
踏入景和宫,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宫内亭台楼阁错落,花木扶疏,景致精巧,与外界的肃杀紧张截然不同。但越颐宁无心观赏,她低垂着头,沿着侍卫所指方向,快步走向前院书房所在。
一路上,遇到几拨宫人侍女,皆步履匆匆,偶有投来疑惑的目光,但见她低头疾走,手持腰牌,也无人上前盘问。
前院书房是座独立的轩敞建筑,位于景和宫前院东侧,此刻门外守着两名内侍。越颐宁脚步不停,径直走过书房门口,并未进去——她的目标不是这里。
她需要进入内院,接近四皇子日常起居的核心区域。
拐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条通往内院的游廊。游廊入口处,站着一名身着浅碧色比甲的侍女,正与一名内侍低声说话。见越颐宁走来,那侍女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柳眉微蹙。
她突然开口:“站住。”
越颐宁顿住了脚步。
侍女走近前来,声音清脆,带着审视,“你是哪个处的?怎么往内院来?”
越颐宁躬身道:“姐姐安好。奴婢是茶水上的,方才去前院书房送了茶叶,管事让奴婢顺便去内院小茶房问问,今日殿下用的庐山云雾还够不够,是否需要再领些。”
这是她早准备好的第二套说辞。景和宫等级森严,各司其职,茶水上的人去内院小茶房询问物料,虽不多见,但也并非完全不合规矩。
那侍女上下打量她,眼中疑虑未消:“茶水上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奴婢是新调来的,今日刚上值。”越颐宁态度恭顺,“姐姐看着面生也是自然。”
侍女走近两步,似乎想看清她帽檐下的脸:“抬起头来。”
越颐宁心中微凛,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依旧低垂,不与她对视。
侍女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然道:“你随我来。”
说罢,转身便往内院走去。
越颐宁心中念头急转,不知这侍女是何意图,但此刻若拒绝或逃跑,立刻便会暴露。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侍女脚步不疾不徐,带着她穿过游廊,绕过一处假山盆景,来到内院边缘的一排厢房前。其中一间房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茶具碰撞的声响。
“李嬷嬷。”侍女在门口唤了一声。
一名五十余岁、面容严肃的嬷嬷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碧珠姑娘,什么事?”
名叫碧珠的侍女侧身,示意越颐宁上前:“这丫头说是茶水上新来的,来问云雾茶的事。嬷嬷您瞧瞧,可是您那儿的人?”
李嬷嬷眯起眼,目光从越颐宁身上刮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
越颐宁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顺茫然的表情。
片刻,李嬷嬷忽然“哦”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是有这么回事。今早王管事说调了个新人来,手脚麻利些,补缺的。”
她看向碧珠,扯出个笑,“劳姑娘费心了,是我这儿的人。殿下今日兴致好,多喝了两盏,云雾茶是得快些补上。”
碧珠闻言,脸上疑虑散去,点点头:“既是嬷嬷认得,那便无事了。我还当时哪来的生面孔乱闯。”
她瞥了越颐宁一眼,“既是新人,就好好跟着嬷嬷学规矩,内院不比别处,眼睛放亮些。”
“是,谢姐姐提点。”越颐宁连忙躬身。
碧珠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李嬷嬷看着碧珠走远,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越颐宁,压低声道:“周大人交代了,老身只能帮你到这儿。内院巡守一刻钟一换,你现在沿着这条回廊往前走,遇到岔路向左,见到一片青竹掩映的月洞门,进去后右手边第二间屋子,殿下此刻正在其中与两位门客议事。门外有四名侍卫,回廊两头还各有两名。”
“老身帮不了你更多,能否成事,全靠大人自己了。”
越颐宁深深看了李嬷嬷一眼:“多谢嬷嬷。”
“快去吧,小心。”李嬷嬷摆摆手,转身回了茶房。
越颐宁不再耽搁,按照李嬷嬷所指方向,快步前行,心中对周从仪这些日子以来在宫中布局之深,又有了新的认识——连四皇子内院茶房的管事嬷嬷都是她的人,她所做的远比她说的要多。
这条回廊曲折,两旁花木渐深,越发幽静。越颐宁脚步轻悄,心神紧绷,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果然,在回廊转折处,瞥见远处有侍卫身影伫立。
她深吸一口气,将帽檐又拉低少许,加快脚步。
左转,前行数十步,果然看见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竹林掩映处,一道精致的月洞门半开着。门内庭院清幽,铺着白石小径。
越颐宁闪身进入月洞门。
庭院不大,正中是一汪小小莲池,池边立着一座精巧的水榭。水榭旁,几间屋舍相连,飞檐翘角,雅致闲蕴。
右手边第二间屋子窗扉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屋外,四名身着暗青色劲装的侍卫按刀而立,分立门廊两侧。回廊两端尽头,亦各伫立着两名侍卫,形成严密的护卫圈。
越颐宁脚步不停,仿佛只是路过,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地形。
水榭、莲池、假山、竹丛……可供腾挪的空间有限,但仍有机会。
她忽然弯下腰,捂住腹部,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脚步踉跄了一下,靠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丛茂密竹丛。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门口侍卫的注意。离她最近的一名侍卫手按刀柄,沉声喝道:“什么人?做什么的?”
越颐宁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大、大人……奴婢是茶水上送东西的,忽然肚子疼得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容奴婢在旁边稍微歇一歇……”
她说着,身体又晃了晃,似乎随时要倒下。
那侍卫眉头紧皱,盯着她。一个看似病弱的小内侍,确实不似有威胁。但职责所在,他并未放松警惕:“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离开!”
“奴婢……奴婢实在走不动了……”越颐宁声音带上了哭腔,整个人几乎要缩进竹丛里,“就一会儿……求求大人……”
她状似无意地,将怀中那枚景和宫腰牌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侍卫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
越颐宁原本佝偻痛苦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暴起!
她根本没用那腰牌分散注意力的计划作为主攻,那只是最浅层的幌子。在侍卫目光下移的瞬间,她已从竹丛阴影中弹射而出,不是扑向门口的侍卫,而是扑向侧前方那汪莲池!
“噗通!”
水花四溅!
“有刺客?!”门口四名侍卫同时厉喝,拔刀出鞘,目光急扫。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越颐宁原本所在的位置和可能袭来的方向,却只见竹丛晃动,人影已失。
而莲池中,越颐宁入水后毫不挣扎,任由身体借着冲力沉向池底,同时手脚并用,在水下向着水榭方向潜游。池水不深,但足够浑浊,掩住身形。
“在池子里!”有侍卫眼尖,看到水波异动,大喊。
侍卫们迅速向池边合围。回廊两端的侍卫也被惊动,向庭院中央奔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莲池吸引的瞬间——
“哗啦!”
离屋子门口最近的一处假山阴影后,一道靛青身影如鬼魅般掠出!
正是越颐宁!
她方才入水后迅速潜至池边,借着假山与池边石块的掩护悄然上岸,身上衣物尽湿,紧贴身躯,更显瘦削,却丝毫不影响她动作的迅捷。
这一下声东击西,兔起鹘落,快得超乎所有人反应!
四名门口侍卫,两人已冲到池边,一人正扭头看向池子,只有离门最近的那人,眼角余光瞥见了假山旁的身影,骇然回头,刀才刚刚抬起——
越颐宁已至身前!
她根本不去夺刀,合身撞入侍卫怀中,右手并指如刀,精准狠辣地切在侍卫颈侧动脉处!同时左肘猛击其肋下!
那侍卫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软倒在地。
越颐宁毫不停留,借着一撞之力旋身,已到门前。屋内的人显然已被惊动,说话声戛然而止,传来惊怒的喝问和器物碰撞声。
她抬脚,灌注全力,猛地踹向房门!
“砰!”
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屋内,四皇子魏璟正从桌案后惊愕起身,两名文人打扮的门客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窗边阳光投入,照亮魏璟那张尚存稚气、却因骤然惊恐而扭曲的脸。
越颐宁浑身湿透,靛青衣服深暗如水,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她一步踏入屋内,反手扯过锁链,“哐当”一声将半损的房门把手缠上,隔绝了外面侍卫惊怒的吼叫和迅速逼近的脚步声。
目光如冰刃,直刺魏璟。
越颐宁右手一翻,一柄短匕已抵在了魏璟喉前。
“四殿下,”她开口,声音因湿冷和急速奔跑而微哑,却字字铿锵,“想活命,就让你的人退出去!”
冰冷的刃锋贴上皮肤,魏璟浑身剧颤,瞳孔紧缩,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越……越颐宁?!”
屋外,侍卫的怒吼与撞门声已如暴雨般响起,脚步声在迫近。
门内,匕首寒光湛湛,映着越颐宁平静无波的眼眸。
棋至中盘,刀锋相见。
魏璟咬着牙关道:“你不要命了吗?!刺杀皇族是滔天大罪,你以为你今日过后还能活着走出这座皇宫?!”
两名门客早已腿软地趴倒在地上,越颐宁的刀尖更紧几分,她也贴到了魏璟耳边,声音沉静说道:“我能。”
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在来景和宫的路上,越颐宁一直在回想着魏宜华出征临行前与她秉烛夜谈的那一场对话。
“颐宁。”年轻的长公主在幽暗的烛光中凝望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没能及时回来,如果你有一天不得已必须与四皇兄对峙,你千万记得一点——”
“用我做你的棋子。”她说,“这个皇宫里,魏璟只在乎两个人的性命。一个是丽贵妃,另一个便是我。”
越颐宁屏息敛神,缓缓吐出一口气。
“魏璟,宜华她还活着。”
身前被她控制住的人浑身一震,魏璟的反应令越颐宁心中悬着的石块落了地,她继续迅速地说道:“我是秋无竺的弟子,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她进京目的绝不简单。”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向陛下进献的三个预言全都是噩耗,并且全都实现,第三个预言恰恰贻害了边关战事,也断送了顾老将军和宜华的性命。”越颐宁仔细捕捉着魏璟的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因为她要的不是权柄,也不是地位,她要的,是这个皇朝就此终结。”
“但是魏璟,宜华她逃过了天命,我有极大的把握,她现在一定还活着。”越颐宁说,“我入宫到现在还不知含章殿是何状况,但我猜陛下现在已经性命垂危。”
1
“宜华说她了解你,说你不是不分是非之人,这些日子,你对秋无竺下达的无数政令与诸多做派也有惊疑吧?
魏璟一字一顿道:“是又如何?我对她的做法再有疑虑,也轮不到去信任一个举着刀子威胁我的人。”
越颐宁满不在乎地说道:“如果你愿意信我一回,就随我去含章殿,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算到的天命说出来,当着你的面将秋无竺的真面目揭穿。”
“如果我说不呢?”
越颐宁静了一静:“那就不好意思了,四殿下。我会先杀了你,然后再自杀,我们就在黄泉路作伴吧。”
魏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这个疯子!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去死!”
“那就答应和我做这个交易。”
魏璟死咬着牙关,咯吱作响:“到底关我什么事?既然你都知道是秋无竺在策划阴谋诡计,为何不干脆去寻她,千方百计混进来把我杀了,你就能阻止她了吗?”
“能哦。”越颐宁轻声应道,不出意料看到魏璟僵住的神情,她目光幽深地盯着他,“因为秋无竺要的是你顺利继位,其他人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东羲皇朝的最后一位君主。”越颐宁看着魏璟逐渐睁大的双眼,平静说,“只要你顺利登基,她就得逞了。而我杀了你,虽不一定能阻止这昭昭天命,却能打乱她的计谋,为宜华争取时间。”
“所以你明白了吗?这就是我和秋无竺算出来的天命,也是我们身为天师,却先后入京干政的原因。”
“她要乱世如期而至,而我要生民免于流亡苦厄,为百姓挣一个天下太平。”
“这也是宜华的心愿。你一定也有察觉,宜华她从某一天开始变得成熟,与你先前所认识的她截然不同,那是因为她重生过。她前世目睹了东羲灭国之景,意外回到现在,她排除万难也要来九连镇找寻我,是因为她早在上辈子便认识我了,知道我能助她一臂之力。”越颐宁望着他已然被惊愕和震撼填满的双眼,竟是笑了,“说起来,我与宜华相处的岁月远不及你,但我对她的情谊绝不比你浅薄半分。”
“我和她都是一样的人,即便只剩一腔热血,也愿意为这世间抛洒。士为知己者死,她说过愿为我而死,我也能为她抛却恐惧,赴汤蹈火,视死如归。”
舍生忘死,成仁取义。
锁链越收越紧,沉重的殿门被陡然撞开!
殿门在粗暴的撞击下猛地向内弹开,沉重的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响!五六名侍卫扑涌而入,刀锋雪亮,瞬间将不大的房间堵得水泄不通。
冲在最前的护卫军统领厉声咆哮:“拿下逆贼!”
“都给本宫退下!!”一声带着惊怒与颤抖的尖喝,骤然压过了侍卫的怒吼。
是魏璟。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瞪着冲进来的侍卫,声音却异常尖利高亢:“你们眼睛都瞎了吗?!没看见这疯子把刀架在本宫脖子上?!谁敢再上前一步试试看?!”
侍卫们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面面相觑,刀刃虽仍对着越颐宁,却不敢再轻易动作。
护卫军统领急道:“殿下!此等狂徒,决不能……”
“闭嘴!”魏璟急促地喘息着,额角青筋跳动,看上去完全是一个被死亡威胁吓破了胆的皇子,“你们想逼死我吗?!退出去!都给我退到门外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统领脸色铁青,看着魏璟颈间那寒光闪闪的匕首,终究不敢冒这个险。
他咬了咬牙,抬手喝道:
“退!都退到门外!守住所有殿门和廊道!”
侍卫们不甘地缓缓后撤,刀锋始终指向越颐宁,一步步退出了房间。
房门半掩着,内外形成了短暂而紧绷的对峙。
魏璟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些,他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最好……别骗我。”
越颐宁没有回应,手中的匕首稳如磐石,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门外那些虎视眈眈,如野兽般伺机而动的侍卫。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惊恐的呼喊,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殿下!殿下!不好了——!!”
一个身着低级内侍服饰的小太监冲过庭院,脸色煞白如鬼,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他显然吓破了胆,竟直直朝着房门洞开的主屋冲来。
“站住!什么人?!”守在门外的侍卫头目立刻横刀拦住,厉声喝止。
那小太监被明晃晃的刀锋一吓,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朝着屋内喊:“殿下!出大事了,宫里走水了!东西各宫无一幸免,全都已冒起浓烟了!!”
……
谢云缨猛然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从宫外别院的床榻上坐起来。
此时此刻的她满心震惊。她一开始只是按照谢清玉的吩咐,用直播道具去替他查探了宫中各处的布防,结果没成想刚好目睹了越颐宁挟持四皇子魏璟的一幕!堪称惊心动魄!
她兀自受撼着,放在床边的手却陡然被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
袁南阶一直守在她身旁,虽然早就得了她的承诺不会出意外,但自从她昏睡过后,还是时刻紧张着,不能放松片刻,直到看到她顺利醒来,神采奕奕的模样,终于能够懈下心来。
他低声道:“云缨,你终于醒了,可有看到什么?”
谢云缨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双眼灿亮:“嗯!”
“我大哥哥呢?他去了哪里?我要尽快把我看到的东西都告诉他!”
“他就在院子里。”袁南阶话刚说完,便见谢云缨一副急匆匆要下床的模样,便抬手仔细扶着她下来了,“你慢一些,不用着急。”
“谢清玉!”
身着玄衣锦袍的人长身玉立在院内,仿若一株雪松。谢云缨一路小跑着过去,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地把她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谢清玉侧头看着她说完,紧皱的长眉终于略微松开,他沉吟道:“看来她们在宫内进展顺利。”
先是成功挟持了四皇子作为谈判和拖延时间的筹码,其次由周从仪手下女官拔起所有宫内部署的暗桩,利用突发的大规模走水来扰乱禁军巡逻,分散兵力。
下一步就是想办法杀入含章殿了,照谢云缨所说,越颐宁应当是说服了四皇子,这也不难怕就怕皇帝已经苟延残喘,快要撑不住了。
谢云缨一边说着宫内布防的细节,旁边的几个随从官员一边奋笔疾书画图,好不容易说完,谢云缨已经是口干舌燥,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杯,如牛饮水干完,又将目光落在了围在院墙和井边的暗卫,“你已经安排暗卫队潜入宫内了吗?”
谢清玉:“嗯,第一队刚刚离开,我让我的亲卫打头阵,直接往含章殿去,第二队会带着你提供的布防图前去跟他们汇合。”
谢云缨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先瞧见了一个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
“咦?那不是三皇子魏业吗?”谢云缨看着不远处坐在石凳上的鹅黄色背影,面带惊讶道,“他怎么会在这,而且还在?”哭?
谢清玉瞥了一眼:“我找人去三皇子府把他请来的。”
“越颐宁孤身入宫,为了这个皇朝卖命,他怎么能好端端待在他的皇子府坐享其成?”谢清玉说这话时,好像又卸去了温和表面,阴翳的目光扫视过去,神色莫测,“我把他找来,将你说的太子去世的真相告诉了他,为的便是让他清醒过来,振作一点。”
“虽然他很没用,但毕竟是皇子,如若他下定决心,好说歹说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魏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手擦了擦面庞,朝这边走了过来。
“谢大人。”魏业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瘦削,眼角一片哭过的通红,眼神却完全不一样了,他哑声道,“请允许我随暗卫队入宫。”
谢清玉这才正视了他一眼:“三皇子殿下,你可想好了?”
“我的暗卫队不会分散力量去保护你,他们每个人都有更重要的职责要尽。宫内现在禁军横行,又兼有火情未加遏制,局势多变,动荡不安,如果你运气不佳,兴许还没能去到含章殿便会交代了性命。”
“即使那样我也甘愿。”
魏业直视着他,比兔子还要红的眼睛,终于褪去最后一丝迷茫与懦弱:“请让我去。”
“好。”
目送魏业与第二队暗卫的身影消失在井道尽头,谢清玉反身叫来一名随官,“京郊各镇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随官搓了搓袖口,汗滴落下来,“回大人,暂、暂未听闻有何消息传回”
谢云缨看见谢清玉下颌线绷紧,心中涌上一股忧切,转瞬既明。
她用直播道具,理论上也能看到长公主的动向啊!
谢清玉刚欲转身,谢云缨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等等!谢清玉!”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也许……也许能看到长公主现在在哪儿!”
谢清玉身形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看向她,眸中骤然掀起波澜:“你说什么?”
“我以为你的道具有空间限制,只能追踪京城里的人物,难道更远的也行?”
谢云缨心虚,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眼神飘远:“咳……那个,是可以的,我之前也试过一次。”
“就是你和越颐宁去青淮赈灾那次。你们不是被人劫走了么,我听到传回京中的消息,就很担心,用道具试了一次,想看看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她剩下的话含糊在喉咙里:“当时越颐宁已经睡着了……我就看到了你……还有那个,咳咳咳”
谢清玉也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是看到了在青淮山洞中,他情难自禁俯身轻吻越颐宁的那一幕。
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窜上耳尖,等到谢云缨抬眼看过去时,谢清玉也半掩着下颌,纵然一闪而逝,也能看出难为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纷乱心绪:“算了。”
“那你立即回屋尝试一下。就按你说的做,查探长公主殿下是否平安,所在地距京城多远——此事关乎全局,比什么都紧要!”
谢云缨立刻重重点头,转身便朝着厢房疾步而去,甚至顾不上鞋尖溅上泥巴。
待到她和衣躺回尚带余温的床榻,阖上双眼,屏息凝神后,谢云缨才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长公主。
她已经对这位名叫魏宜华的女子有了许多了解,却从未真正与她面对面地相见。
意识在虚空中飞速穿梭,掠过模糊的山川轮廓、蜿蜒的河流、星罗棋布的村镇屋舍、笔直延伸的黄土官道……无数光影碎片在感知边缘流淌、湮灭。她全神贯注,在浩瀚无垠的星海中,追寻那颗独一无二的帝星。
一弹指,如百年。
忽然间,所有模糊的景象骤然清晰!
毫无遮挡的炽烈天光,在谢云缨睁开眼的一瞬将她包围,狂风呼啸着灌入耳中,伴着金戈鸣响,铁蹄如雷动千山。
谢云缨的视线悬浮于半空,地面上是一支风驰电掣的轻骑兵队伍。
约一千精兵,人人甲胄染尘,斑斑血锈痕迹,胯下战马神骏,喷吐鼻息,马匹的肌肉在狂奔中贲张起伏。这支轻骑正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东北方向狂飙突进,身后卷起滚滚黄龙般的尘土。
队伍的最前方,一匹通体赤红如烈焰燃烧,唯有四蹄雪白如云的骏马,一骑绝尘。
马背上之人,身披一副银甲,寒光烁烁。长发紧紧束在头盔之内,只露出半边侧脸,飞卷的朱红衣角如同烈焰,与日争辉。
不是东羲长公主魏宜华,还能是谁?
刹那间,谢云缨快要被难以置信的狂喜淹没!
她几乎想要立即醒过来,去告诉谢清玉,魏宜华不仅还活着,而且正亲自率领着一支显然历经淬炼的精锐,朝着京城方向舍命疾驰,此时已近京畿!
但直播道具的效力还没有结束,谢云缨也只能先按捺住心底的激动之情。
马匹上的魏宜华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已经率军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却无一丝疲惫,反而满心焦灼躁动,她眼中唯有不远处的燕京城城墙,全副心神都系在前方金红色的地平线上。
眼看着日头已然西斜,魏宜华心中默念,神色坚毅。
快!再快些!
前方道路愈发平坦开阔,远处已能望见京郊村镇连绵的屋宇轮廓。
就在距离最近一处集镇仅有数里之遥时,一道遍布拒马鹿砦的路障跃现,路障后黑压压一片严阵以待的军队,硬生生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魏宜华猛地勒紧缰绳,赤焰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止住冲势,身后骑兵训练有素地层层减速。
拦路者约五百人,打的是天子亲军的旗号,甲胄鲜明,刀枪出鞘,神色间带着警惕,显然是在此设卡盘查。
一名头领模样的将领策马出列,目光如刮骨般扫过魏宜华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厉声喝道:“前方禁行!京郊各道戒严,无特令手谕一律不得通行!”
“尔等何人,速速报上名来,下马受检!”
魏宜华双眸微眯。
她并未下马,亦未摘下头盔,只是缓缓策马上前几步。赤焰骊感受到主人的心绪,焦躁地刨动着前蹄。
魏宜华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金令牌,高高举起。令牌正面一个铁画银钩的“魏”字,背面印九爪蟠龙纹。
“本宫乃东羲长公主、边关远征军监军魏宜华。”她的声音并不甚高,却毫无犹疑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与战马的嘶鸣,带着久居上位的沉肃威仪,“见此令牌如见本宫。速撤路障,让开通路!”
“长公主?!”
对面天子军中瞬间爆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哗!
无数道混杂着震惊、怀疑、茫然乃至惧意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魏宜华身上,连同那枚令牌。长公主魏宜华战死燕然山,尸骨无存的消息,早已通过朝廷邸报和国师预言的刻意渲染传遍燕京城,甚至宫中早已着手预备丧仪了。
此刻,一个已死之人,竟活生生出现在京畿之地?
头领亦是脸色剧变,他死死盯着令牌,想看清头盔下的脸。一路疾行的黄沙尘土模糊了那张姣好的容颜,但那身姿、那气度、尤其是那双冷如寒星的眼睛……他心脏狂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令牌形制似乎无差,但……
他眼神剧烈闪烁了几下,脸上浮起狠厉之色,声音拔高:
“放肆!长公主殿下数月前便已殉国燕然山,朝廷明诏天下,举哀辍朝!你是何处来的宵小,竟敢仿制殿下信物、冒充天潢贵胄!此等欺君罔上、趁国丧之际图谋不轨之行径,当诛九族!来人,将此獠拿下,死活不论!”
他身后部分士兵闻言,虽仍有迟疑,但还是举起了兵刃。
魏宜华眼中寒芒爆闪,怒极反笑:“好一个‘死活不论’!本宫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动我麾下军兵分毫!”
她将令牌高举,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玉交击,铮然作响:“此乃皇帝亲赐、内府督造的长公主监军令牌!见令如见本宫!”
“尔等身为天子亲军,不辨真伪,不听申辩,张口便是冒充、闭口便是格杀,究竟是谁给的胆子?!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受人指使,在此阻截一切欲返京城的忠良?!”
这一声喝问气势磅礴,裹挟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意,竟让前排几名天子军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头领脸色更加难看,正欲强行下令——
“刀下留人!!”
一声清越却隐含金石之音的女子断喝,如同裂帛,陡然从侧后方传来!
又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只见另一支队伍正浩浩荡荡朝这边袭来,其阵势之悍伟,不弱于这批天子军,瞧着竟是合围包抄之势。
这支队伍衣甲制式与天子军略有不同,更像是京畿各镇集结而来的守卫军。为首的是两名身着低级文官服饰的女子,骑着马飞奔而来。
魏宜华目光一凝,待那两人近了,看清她们的面容时,她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她失声喊道:“流德!月白!”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沈流德和邱月白同样在第一眼就认出了魏宜华。
哪怕她甲胄染尘,满面风霜。
“殿……殿下?!长公主殿下?!”邱月白最先失声喊了出来,声音瞬间哽咽,双眸红彻,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她猛地一夹马腹就要冲过来,却被身旁的沈流德一把按住。
即便沈流德素来沉稳,此时浑身也剧烈颤抖着,她眼圈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才未流下泪来,但那神情,如同濒临冻死之人终于见到了日光。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人是谁,那是她们誓死效忠的主君。
沈流德用力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深看了一眼魏宜华,眼中万千情绪翻涌,随即猛地转向那天子军头领,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威压:“此乃我东羲朝长公主殿下,千真万确!我京畿东镇防御副使沈流德,愿以性命作担保!”
“尔等胆敢阻拦,还不速速退开!”
那天子军头领脸色更加难看。沈流德和邱月白他认得,是之前京城里颇有权势的女官,虽然不知为何被贬到了这京镇上,但余威犹在,且她们带来的守卫军人数远超己方。
“沈大人,邱大人!”头领咬牙道,“非是末将不信,实在是长公主薨逝的消息朝廷早有明谕!此人身份可疑,在这关头企图闯破戒严的官道,末将奉命行事,不敢轻纵!”
“郑校尉,”沈流德开口,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沉重力道,“我敢问郑校尉,你指认她冒充长公主殿下,可曾依律上前,仔细勘验令牌材质、纹饰、暗记?可曾核对过她的容貌特征、随身印信?”
“若你眼前真是死里逃生的长公主殿下,这‘戕害皇裔’、‘阻挠勤王’、‘贻误军机’的三重大罪,你一个从六品的昭武校尉,有几颗脑袋来扛?!”
她每说一句,便催马向前逼近一步,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砸得郑校尉脸色由青转白,冷汗涔涔。
另一侧的邱月白未等他喘息,便朗声接口,宛如惊雷疾风:
“郑鹏!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邱月白指向魏宜华身后亲卫,“殿下所乘赤焰骊,乃是御马监所独出的皇家贡马!殿下身后亲卫所佩刀弓制式、甲胄纹样,皆是朝中兵部为长公主府亲兵督造的款式!”
她“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烈日下荡漾着刺目的寒光,直指郑校尉鼻尖:“你今日敢动殿下分毫,不必等朝廷三司会审,我今日就以‘谋害主帅、叛国投敌’之罪,率军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郑鹏被被沈、邱二人步步紧逼,冷汗浸透重衣,硬着头皮回道:“末将只是奉上官命令办事……”
“上官?哪个上官?!”邱月白厉声喝断,剑尖又迫近一寸,“戒严京郊,为何不照会我等京镇都尉?为何尔等见到监军殿下不迎反杀?你今日所作所为,桩桩件件违制违法,形同谋逆!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郑校尉语无伦次,脸色灰白:“我……”
沈流德趁此机会拨转马头,靠近魏宜华,以仅容二人听闻的声音开口,难掩激动之情:“殿下,您真的回来了!天祖保佑,您安然无恙,太好了!”
魏宜华按住她持缰绳的手,眉头一拧:“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会在京郊上任职?我离京不过百日,怎会生如此多的变数?”
“我来不及和殿下解释了,总之,皇城现已危如累卵——陛下昨日在含章殿呕血昏迷,根据越大人传来的密讯,陛下已命在旦夕。国师秋无竺把持宫禁,隔绝内外,欺上瞒下,正欲全力扶持四皇子魏璟殿下继位。越大人得信后,已冒死潜入宫中,正竭力周旋,但宫内情形凶险难料,京郊戒严,必是秋无竺为防外援、控扼局面所设之计!殿下,您必须即刻入城,迟则生变!”
魏宜华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流德因激动而微微发红、却写满坚定无悔的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流德,邱月白!”
“下官在!”
魏宜华:“本宫以东羲长公主之名,命尔二人,即刻肃清道路,镇压一切阻挠!率领所部,护送本宫及亲军将士,全速驰援京城,直趋宫阙!”
“领命!”二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沈流德霍然转身,面对麾下守卫军,高举令旗,声音穿透云霄:“京畿东镇守军听令!长公主殿下奉天承运,历劫归来,即刻回京勤王靖难!凡有阻挠王师者,即为叛国逆贼,立斩不赦!全体将士——为殿下开道!”
邱月白几乎同时挥剑,清叱声响彻全场:“西镇守军!包围此部逆军,解除兵械!弓弩上弦,刀锋外向!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杀——!!!”
上千守卫军齐声咆哮,吼声汇聚成狂暴的雷霆,滚滚碾过京郊原野!他们训练有素地变换阵型,前军如巨斧般劈开拒马鹿砦,驱散混乱的天子军,中军迅速让出宽阔通道,后军刀出鞘、箭搭弦,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残兵牢牢困锁其中。
通路于刹那间洞被撕开一条裂口!
就是现在!
魏宜华不再有丝毫迟疑,猛地一抖缰绳。赤焰骊感受主人澎湃战意,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嘹亮嘶鸣。
“众将士!”她回身,目光扫过身后跟随自己浴血奋战归来的精兵铁骑,声音激越昂扬,直上九霄,“随本宫——回京勤王,肃清君侧!”
数百亲兵齐声怒吼,声浪汇聚成排山倒海的洪流!在沈流德、邱月白及上千京畿守卫军的簇拥护送下,这支轻骑化为挣脱所有束缚的怒龙,以排山倒海之势,冲破最后关隘,朝着帝京义无反顾地冲锋而去!
尘土蔽日,蹄声撼地,天地为之色变。
也许是感召到了来自远方的长鸣,远在宫城中的周从仪侧过头,望向天际。
晚霞正燃烧得如火如荼,粲然之赤金于广袤天穹弥漫,宫墙巍峨的剪影在一片炽烈天光中矗立着,为飞檐斗拱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血色。
周从仪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映着那片燎原之火,没有言语,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灼热与决绝的孤勇,一同吸入肺腑。
她重又旋身,与廊下孑孑独立的孙琼对视。
孙琼半边脸浸在绛紫阴翳之中,已经沉默不语许久。
周从仪心知她已经穷尽口舌,此时此刻,面对始终不发一言的孙琼,心中竟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再度开口:
“孙统领,我读书时,夫子曾教导过我,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始终铭记于心。我今日与您言利,言孙家之存续,言将士之前程,言个人之功过。但我更想与您言义——言为臣者忠于社稷而非一人之忠义,言为将者护卫家国而非助纣为虐之大义,言生而为人不忍见山河破碎、黎民涂炭之仁义。”
孙琼眸光暗沉,忽然道:“周从仪。”
“你来寻我说这些话,难道就不怕你的性命今日折在这里吗?”
周从仪慢慢道:“自然是怕的。但我的同伴也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又怎能贪生怕死呢?”
“……”孙琼看着她,“是越颐宁让你来找我的吧?”
“难道在她眼里,我孙琼是能被三言两语说动的墙头草,是这等慈悲为怀之人吗?”
周从仪回望她:“不。她对我说,孙统领性情坚毅,定然如磐石难移;但她亦说,她知孙统领忠直良善,定不会为奸恶所驱。”
暮色四合皇城,孙琼因这段话再度息声许久,等到周从仪再度听见她的开口,那熟悉的声音里已然带上难言的沙哑干涩:“周大人。”
“我有一惑,求解与你。当初越大人是如何说动了你,使你这般孤高的人,竟也甘愿加入长公主阵营?”
周从仪并不意外她知道她被越颐宁主动招揽一事,却意外她在此时此地问出这样一个堪称不合时宜的问题。
回忆宛如孟春生发的枝条,再难遏制。
周从仪慢慢开口:“她对我说,她们打算在这片淤泥里种一池莲花,问我愿不愿意做根茎。”
嘉和二十二年春,越颐宁朝她伸出手,带着她去见魏宜华之前,问了她那句话。
那是她二十余年的人生里,所度过的无数个平凡无奇的春日之一,却令她至死都无法忘记。
孙琼:“你回答了她什么?”
周从仪毫无畏惧地迎着孙琼的目光,脸上漾开的笑,那么浅淡,又那么真挚:“我那时不知所措,并没有回答她。”
“但如果,我今日还能活着回去见她,我会亲口告诉她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已然知晓了自己的回答。虽微不足言,但她愿以身为泥,以骨为茎,为她们托起清白盛世——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久等了!要写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这章我本来想说硬着头皮再写7000字写到宫变结束,但我觉得让你们等了太久了,就先发了。我看看下一章要写多少,如果不多就一章,写到正文完太长的话就分两章发出。
依旧30红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