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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176章 襄助 天下第一的谋士。
裕丰票号混乱过后的第二日, 密云压城。
谢府内,几位贼眉鼠眼的长老又聚在了一起,三叔公谢峥、五叔公谢嵘、七叔公谢岷围坐在黄花梨木茶海旁, 任这三人面上再如何端着, 眼底都有几分隐秘的得意。
“这亏空总算解决了。”五叔公谢嵘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越颐宁倒是有几分急智, 竟真让她暂时安抚住了那群泥腿子。”
“谢清玉也挺舍得, 这么多银子,就让她白白送出去了。”
七叔公谢岷捻着稀疏的胡须, 阴恻恻地笑道:“不过是饮鸩止渴。她当众承诺三日足额兑付, 三日之后若周转不利,拿不出银子, 她要如何收场?”
“我已安排了人下去, 让他们加大力度煽动坊间流言, 我倒要瞧瞧, 他们能不能等足这三日!”
三叔公谢峥拨动着手中的沉香木念珠,缓声道:“这票号出得了什么大事?拖久一点,大公子总能找到办法解决。”
“重要的是, 我们要趁他这段时间自顾不暇,将十万两的窟窿的账目做仔细了, 要完美地嫁接到二小姐的头上。”
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洗清他们身上背的贪婪债, 让替罪羊成为铁板钉钉的真凶。
如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所有经手环节的人都打点好了,凭证流转记录也被他们逐一修正过,只等今日最后一项伪证做好,午时派人前往总号与分号进行秘密替换。
到那时, 这天大的窟窿,就能全部堵上了。
他们早就严密计划好了每一步,只要他们动作越快,处在混乱与忙碌之中的谢清玉就越难察觉。
等过了这段时日,即便谢清玉抽出空来,再去详查,也只会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谢云缨,是她办事出了纰漏。
谢峥心里妥帖,松懈之余,竟也对被他们栽赃的谢云缨有了一丝同情和可怜。
谁让她刚好在那天接了谢清玉的任命,取了那十万两白银出来呢?这都是她的命。
他们深知谢清玉近期忙于朝务,对家族生意的细节掌控难以面面俱到,而谢二小姐性格莽撞、对账目之事不甚精通,出了事自己就会先乱了阵脚,更容易被坐实罪名。
“清玉小子纵然精明,此刻也定然焦头烂额。”谢岷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外要应对朝堂风波,内要奔走调银应急,还要查这糊涂账。”
“等他理清头绪,我们早已金蝉脱壳了。”
在座几人都哄笑起来,正当他们沉浸在得胜的喜悦中时,门外传来侍从慌张的通报声: “老太爷,家主……家主来了!”
屋内三人俱是一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道貌岸然。
“请家主进来。”谢岷沉声道。
门被推开,谢清玉一身玄衣锦袍,温雅从容,唇边带着一抹惯常的浅笑。
他拱手行礼:“清玉见过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
“清玉来了,快坐吧。”谢岷眉目慈和,示意他坐下,“听闻前日票号出了不小的乱子,辛苦你了,官场事务繁忙,还要为这些俗务操心。”
谢清玉语气温和:“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裕丰票号这乱子来得突然。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竟引得百姓如此恐慌,赵掌柜办事终究是欠些火候。”
五叔公谢嵘连忙附和:“是啊是啊,赵聪此人,能力是有,就是这嘴巴不严,管理下属也松散!竟闹出这等大事,实在该罚!”
谢清玉接过侍女奉上的新茶,微微颌首,紧接着便抛出了一个让三位长老始料未及的消息:“不过,几位叔公不必忧心。票号风波乍起,确实乱了一阵子,万幸得贵人出手相助,票号在银两储备上已然足够应对,暂时无虞了。”
三位长老闻言,心中俱是一惊。
尤其是性急的五叔公,片刻也耐不住,立即顺着话头问道:“是、是哪位贵人?竟能短短两日,就周转来十万两白银?”
谢清玉唇角微勾,微微笑道:“是袁府的长公子。他听闻裕丰票号有急,主动上门来寻我,提出愿以其名下产业及部分家族储备为凭,借给谢家八万两白银的现银,助裕丰票号渡过眼下难关。”
“有袁家这笔巨资作为底气,三日后的大量兑付想来不成难题。”
“什么?!” 七叔公谢岷猛地站起,其余两位叔公也皆是面色铁青。
三人脸上那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乃至恐慌的表情,几乎无法掩饰。
谢清玉见此,故作疑惑地挑眉,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几位叔公为何如此惊讶?”
“袁公子深明大义,慷慨解囊,于我谢家实乃雪中送炭之举。莫非……几位叔公另有看法?”
“没有没有,” 五叔公谢嵘镇定下来,干笑道,“我们只是只是太过意外了”
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慌——有袁家鼎力相助,他们原本的拖延之计便全都泡汤了,谢清玉有了充足的时间去清算账目,可他们的伪证还没来得及备好!
谢清玉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淡然一笑:“多亏袁大公子,裕丰票号才解了这燃眉之急。我也得了空,终于能腾出手来,好好盘算票号里积压下来的糊涂账。”
“其中,我最好奇的,便是那笔不翼而飞的十万两白银,究竟去了哪。”
目之所及的三位长老弓着身躯低头不语,闻言都微不可察地一抖。谢清玉视若无睹,继续道:“今日一早,我命人去核对了近几个月的总号与分号往来账目,尤其是几笔大额款项的流转。”
“仔细核查之下,立即发现了些蹊跷之处。例如这笔引起动乱的十万两白银,当日确实由谢云缨在城西分号完成划拨,凭证回执条条分明。”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一笔手续齐全、凭证完好的十万两划拨,为何在总号账目上,竟会显示为异常不达?这中间的差错,不知几位叔公可有什么眉目?”
他说得温和,却让三位长老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五叔公谢嵘干笑两声道:“云缨那孩子,性子本就毛躁,许是哪里疏忽了。账目错综复杂,一时看走眼也是有的。”
“哦?”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五叔公也觉得是云缨疏忽?”
“可据城西分号的记录,票据是由当时在场的几位老账房一同证实,莫非账房先生们集体看走了眼?”
他目光转向谢峥:“三叔公执掌总号多年,对账房管理想必最有心得。以您看来,这种集体看走眼的疏忽,可能性有多大?”
谢峥快把手里的佛珠掐烂了,面上倒是不动声色:“账目浩瀚,偶有疏漏,也在所难免。”
“或许是江南分号那边出了岔子,导致消息未能及时与裕丰同步。”
谢清玉轻轻一笑,那笑容却让谢峥心底发寒,“三叔公说得有理。不过凑巧的是,江南分号的大掌柜带着账目进京向我述职,六日前出发,昨日刚好到了京城,我便派人领他去了裕丰票号,当场核查了细目。”
“今早我收到了林管事的汇报,江南分号的调拨记录正常,并未出现延迟或错误。”
七叔公谢岷失声道:“各地分号的大掌柜不是月中才会进京述职吗?!如今才四月初,他怎会!”
“是啊,按理说,现在应该不是掌柜们述职的日期,他不会这么早来。”谢清玉笑着应了他,“但凡事总有意外。前些日子他向我告假,说四月中旬要回乡祭祖,所以我特批了他提前进京述职。”
谢清玉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位长老骤然难看起来的脸色,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隐隐的压迫之感,“所以,问题既不在云缨,也不在江南分号。”
“那么,这十万两白银,究竟是在哪个环节,被谁,用何种方式,匿去了踪影呢?”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谢清玉看着他们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神情,脸上如沐春风的笑容收敛。
“几位叔公不必再费心编织借口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阴冷,“你们暗中操纵账目,将那笔巨额银两与你们多年来挪用公款、投机失败留下的巨大亏空嫁接在一起,试图栽赃给谢云缨,令她成为你们填补窟窿的牺牲品。”
“你们做的这些亏心事,我全都一清二楚。”
“谢清玉,你不要胡言乱语!”五叔公谢嵘猛地站起,脸色涨红,他指着谢清玉,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便是这么揣测家族长辈的吗?!”
谢清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你们以为买通几个账房,修改几本账册,就能瞒天过海了?”
“你们自以为把控着一群忠心耿耿的老账房,用他们的把柄威胁他们为你们做假账,便能让一切皆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可惜的是,我一年前便将这些老账房的底细都查出来了,还安排了其他账房盯着他们,这一年来,他们为你们做的假账,我都有证据握在手中。”
他看着谢嵘瞬间煞白的脸,继续道:“至于你们通过谢家渠道,与七皇子一系进行的那些利益输送,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情往来账册副本,此刻正放在我的书房里。需要我一一念给几位叔公听吗?”
七叔公谢岷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玉看向谢峥,笑得文雅:“三叔公,您是最精于算计的。”
“您不妨再算算,是我先把你们确凿无误的贪污证据递上去,将你们送入刑部大牢,抄没家产以填补亏空来得快,还是你们现在就派人送做好的伪证去票号,让谢云缨给你们背罪名来得快?”
谢峥手中的佛珠终于是握不住了,“啪”一声掉在地上,断了线的佛珠滚落一地。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你……!你早就知道了……你是故意引我们出手……”
谢清玉按兵不动多时,便是在等着今日,引蛇出洞。
“不错。”谢清玉坦然承认,盯着这群抖若筛糠的长老们,“我为三位叔公设了一个套子,之所以让云缨经手那笔十万两白银,也是我的有意安排。”
谢清玉本来没打算现在就动这群长老,可秋无竺入京后的一番动作,将他的计划打乱了。
他代表谢家公然与七皇子派决裂,站队长公主,既会催化他与家族长老们的矛盾,也会引来秋无竺的注视。
谢家宣布支持长公主夺嫡的那晚,越颐宁来谢府寻他,与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师父不会放过任何支持我的势力。”越颐宁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带着谢家站到了她面前,她也许还在犹豫下一步要如何对付我,但如此一来,她下一个预言便必然是针对你和谢家了。”
于是,他和越颐宁连夜商讨了对策,将谢家也许会被作为突破口针对的地方都盘算了一遍,最终确定了几个具体的方向,其中一个方向便是谢家所掌握的京城银业。
这些时日,他时常会想起那晚窝在他怀中,头头是道地分析着诸多利弊的越颐宁。
即便无法通过卦算预测未来,她依然靠她的谋术,算出了秋无竺的诡计。
她提前布下天罗地网,最终扭转了乾坤。
“若是叔公们没那么贪婪,没那么阴狠,想来我设这套子,也是白费功夫。”他温柔一笑,“不过,叔公们怎会舍得让我失望呢?”
看着面如土色的长老们,谢清玉收敛笑容,冷淡道:“事到如今,我可以给你们两条路。”
“一,我将所有证据呈交官府,三位叔公,以及你们的家眷、党羽,一个都跑不了,按律查办,家产充公。谢家会因此蒙羞,但剜去腐肉,方能新生。”
“二,你们三人老老实实地将这些年来贪墨的银钱尽数吐出,无论你们是将自己名下所有田产和商铺变卖也好,去向他人借贷银两也好,总之,想尽办法填补票号的亏空。并且,辞去族中一切职务,搬出谢府,寻一个地方落脚,安分守己地颐养天年。”
“如此,我可念在血脉亲情,保你们一个晚年安稳,也为谢家保留一丝颜面。”
三人都知道,谢清玉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宣判。
三叔公谢峥闭了闭眼,他嘶哑着嗓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们……我们选第二条……”
谢清玉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那抹温雅的微笑,显然是满意他们的识时务。
“很好。”他道,“那请几位叔公尽快去办吧。”
“我希望叔公们是真的明白了,不要再耍小聪明。若是再惹出了什么麻烦,你们连第二条路也没得走了。”
隐含警告的话语被撂在地上,门轻轻合拢,留下三位面无人色、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老者,在绝望中瑟瑟发抖。
阴沉沉的天压覆着大地,如乌纱裹寒玉。
就在谢清玉出门后不久,谢月霜坐上了前往越府的马车。
谢月霜特地打扮过,穿了一身丁香色的半臂襦裙,发髻梳得落落大方,簪着几簇珠花,清丽温婉。她手中提着一方锦盒,里面是谢清玉吩咐她送来交给越颐宁的文书副本。
今早,谢清玉突然将她叫去喷霜院,将这个差事交给了她,吩咐她时面色和悦,即便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谢月霜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书房内,越颐宁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玉簪花。
谢月霜被人领进屋内,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有些意外。这位近来名动燕京的女官,穿着却只是寻常的棉质青衫,素面朝天,倚在窗边的模样伶仃清雅,像一片瘦荷。
“越大人,谢大小姐到了。”侍女轻声通传。
越颐宁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谢大小姐,请坐。”
谢月霜敛衽行礼,姿态优雅:“越大人安好。兄长命我送些文书过来,并嘱咐我,若大人有何需要协理之处,但请吩咐。”
“有劳了。”越颐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如常,“在下还要恭喜大小姐,荣登今科文选状元,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大人谬赞了。”谢月霜微微垂眸,“月霜愧不敢当,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越颐宁轻轻重复了一句,走到书案后坐下,悠悠然道,“有时候,世间之事,看似侥幸,实则注定啊。”
她抬起眼,迎向闻声看来的谢月霜,微微一笑道:“我听闻第一次张榜时,你只是榜眼。若非今岁文选骤起风波,翻出一桩惊天的舞弊泄题案,导致牵连甚广,原先的状元被撤了名,也不会轮到谢大小姐你了。”
这话说得略有些冒犯,但谢月霜却是不慌不忙,从容应对道:“越大人说的是。所以月霜才会认为,自己所得不过侥幸而已。”
香柱燃到半,折断了一截,坠入炉中。
越颐宁轻轻敲着桌面。她看着谢月霜的脸,半晌后才开口:“说起这桩案子,谁能想到,最终竟是因周大人的一位远房族侄酒后妄言,阴差阳错地泄了题。”
“好巧不巧,这次文选又由超过半数的女官责办,就这么印证了国师那句‘牝鸡司晨,文选受阻’的预言。当真是世事难料,命运弄人。”
谢月霜心头微微一跳,袖中的手指蜷起。
她的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在我看来,周从仪大人并无错处,此事皆怪她的族侄周益太不成器,话都听不真切,便敢在外胡言,最终酿成塌天大祸。”
“只可惜了周大人,她原是个勤勉为民的好官,却被迫左迁。”
谢月霜假模假样地说完,却一时没听见越颐宁的回应,不禁抬起眼。
这一抬眼,恰好与越颐宁一直打量着她的眼神对上。
不知为何,谢月霜的心陡然一沉。
越颐宁眉梢微挑,笑道:“说的不错。不过我记得,三司会审时,正是谢大小姐你提供了关键的线索,忆起了周益与李茂在雅集上的对话。”
谢月霜呼吸一窒,心知不对,连忙露出一副惶然神色道:“是,但、但当时审讯官员再三追问,月霜不敢隐瞒,只能将偶然所见所闻据实以告。毕竟,涉及朝廷法度,月霜虽人微言轻,亦知需尽如实陈述之责”
“我知越大人与周大人素来交好,定然为她打抱不平,可我也是”
越颐宁挥挥手,打断了她的哀戚:“谢大小姐是误会我了,我并没有想过要迁怒于你。”
“我只是想请谢大小姐为我解惑,例如,什么叫尽如实陈述之责。”
越颐宁展颜一笑,柔和动人,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谢月霜如坠冰窟:“如果周益与李茂在雅集上的对话,是谢大小姐认为必须据实相告的内容,那么,谢大小姐在文选开始之前私会了国师秋无竺大人的事,是否也应当如实陈述出来呢?”
轰隆一声雷鸣,在谢月霜的脑海中炸开了。
她猛地抬头,撞上越颐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面没有了温和,只剩下冷静的审视和了然。
“嗯?说说看吧?”越颐宁说,“我也很想知道,那时的国师大人嘱咐了你什么,又让你去做了什么。”
谢月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颤抖起来。
“越大人何出此言?月霜,月霜不明白。”
“不明白吗?”越颐宁缓缓走到她面前,一步步逼近,声音平稳淡然,却压得谢月霜抬不起头来,“那我来说说?说说你与秋无竺的会面,说说你们究竟谈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交易?”
“谢大小姐,她必然告诉过你,我算不出关于她的事情,可我未必算不出你的事情。你们的往来虽隐秘,却并非无迹可寻。秋无竺许你前程,允你脱离谢家掣肘,助你未来在仕途上平步青云,条件是让你在接下来的文选舞弊案中提供恰到好处的证词,将线索引向周从仪等人,坐实她牝鸡司晨的罪名,坐实她的预言,从而剪除殿下羽翼。我说得可对?”
谢月霜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投诚,竟是早已被越颐宁知晓!
越颐宁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继续道:“你做得很好,甚至超乎预期。”
“你不仅完成了国师交代的任务,还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机会——当你知道谢清玉任命云缨去交付那十万两白银时,你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一石二鸟的良机。”
“你无意中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正在焦头烂额、急于寻找替罪羊的叔公们,借刀杀人,将贪墨的罪名嫁祸给云缨。既能讨好国师,打击谢家,又能诬陷你一直视为眼中钉的妹妹。”越颐宁笑道,“谢大小姐,真是好算计。”
“越大人请慎言!”谢月霜猛然站起,她胸脯起伏,不知越颐宁方才那段话哪里戳到了她的痛处,她竟是不再伪装温婉大方,看着越颐宁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休要血口喷人!我怎会故意诬陷谢云缨,又怎会帮助外人报复谢家?!”
“为何?”越颐宁看着终于撕下面具的她,声音冷了下来,“我告诉你,因为你不甘心。”
“你才华不输男子,能力远超嫡妹,却因生身有别,始终低人一等。谢清玉始终更看重愚蠢莽撞的谢云缨,而你空有一身才华和野心,却无处施展,在谢家备受压抑。”
“你以为投靠国师,便能摆脱这一切,不用再讨好偏心的长兄,不用再与讨厌的妹妹虚与委蛇,凭自己的能力博一个锦绣前程。”
“你是怎么想的,我都知道,也或许可以理解。”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你为何要将手段用在无辜的云缨身上!”
“文选舞弊案里,你为前程而故意做伪证,尚可说是利欲熏心,人之常情,可这一次!你明知那十万两白银的去处,明知云缨与此事无关,却依旧推波助澜,欲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她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恨她?”
谢月霜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面目扭曲了一瞬。
“她无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长久以来压抑的怨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她谢云缨又哪里无辜,哪里值得同情了?!”
她向前一步,眼中燃烧着幽幽鬼火,她冷笑一声:“是,我嫉妒她!我恨她!那又如何?便是我德行有缺,我不孝不悌了?换做你是我,你难道不会嫉恨她?!”
“从小到大,只因为她是嫡母所出,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所有人的关注和偏爱!她想要什么,哭一哭闹一闹就有了!”
“而我呢?你以为是我想做大家闺秀吗?是我想懂事谦逊吗?我都是被她逼的!因为我是姐姐,我是庶女,我就必须让着她,我不让的后果就是我被训斥,我被冷落!”
“无论我多么努力,多么优秀,在嫡母眼里,在父亲眼里,在兄长眼里,永远都比不上她!我名声比她好,受人赞誉,可那又有什么用?那都是我倾尽全力才得来的一点尊重,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谢月霜咬牙切齿,两眼通红道,“你来告诉我,我怎能甘心,我怎能不恨?!”
“你以为她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率真无害吗?”谢月霜声音尖刻,“那是她长大后收敛了!她小时候仗着嫡母撑腰,暗中给我使了多少绊子!”
“故意弄脏我辛苦绣好的帕子,把我练好的字帖乱涂一气,跟父亲诬告我偷拿她的首饰……她本性骄纵残暴,只不过现在学会了伪装而已,竟然就能骗到那么多人偏心她!”
“我从小克己守礼,友善待人,战战兢兢地活着,即使心中怨恨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谁又顾念过我?!”
“我是不够光明磊落,可我此前十几年从未如她一般害过人!怎么,我当了这么久的好人,只是现在做了这两件错事,我就该死了?我就该被打入阿鼻地狱,陷于万劫不复是吗?!”
看着眼前这个因歇斯底里而面目全非的谢月霜,越颐宁沉默了片刻。
屋内只剩下谢月霜怒吼过后的粗喘,还有一地粉碎不堪的寂静。
“你说的是以前的云缨。”越颐宁看着谢月霜赤红的眼睛,声音平静道,“你也说她变了,你也应该知道,人是会变的。她是她,你是你,你犯的错,遭受的不公,也不应该怪罪到她身上。”
“如今的她或许莽撞,或许不够聪慧,但她已经没有害人之心。而你,谢大小姐,你的才华或许出众,你的怨恨或许情有可原,但你选择了最错误的一条路。”
“你确实手段过人,头脑聪明,即便我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依然无法让你承担你的罪责,只因你从不亲自动手,而只是暗中教唆,推波助澜。”越颐宁说,“可你以为你赢了吗?”
“秋无竺是天下第一的天师,你我今日的谈话,她只需转动铜盘,不过几息之间便会一清二楚。你已经暴露在我们面前,她不会再重用你了,你的下场也不过是被她舍弃。我早就算到裕丰票号的祸事,谢清玉留有后手,现下他应该已经将那几位为祸谢家的长老清算完毕了。”
看到谢月霜愕然看来的目光,越颐宁回望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秋无竺什么也不会失去,谢家也将顺利渡过难关。”
“而你,从此失去了国师的帮助,也失去了被谢家接纳的可能,你才是这场政治斗争中,最大的输家。”
谢月霜跌坐在地,她颤然抬起手,眼前一片眩晕,连五指都看不清:“不,不可能不会的我怎么可能”
她双耳嗡鸣,还未能从巨大的崩溃和打击中回过神来,手掌却陡然一热。
眼前的模糊瞬间清晰了,她也看清了面前的人。
越颐宁握住了她的手。
谢月霜呆住了,她仿佛被人定在了原地,蹲坐下来的越颐宁却凝视着她的双眼,对她说:“谢月霜,你也可以选择不做输家。”
“我想让你有得选。”越颐宁说,“我向你四周的人打听过你,也算过你的命格,了解你的抱负。”
“你文才卓著,所做的文章能够针砭时弊,你能看见百姓的困苦,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过得苦,这是世家子弟所罕有的。若你按部就班往上走,终有一日能平步青云,位居人上,而那时的你定然能为他们做点什么,你不会束手旁观。”
“你本性不坏,只是你一直没得选,但那不是你的命。”
“你说你一直在做好人,只做过这两件错事,你是一时走错了路。但走错了路不要紧,迷途知返就好。你说你从未得到过公平的对待,没有人给过你机会,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若你愿意成为长公主麾下的谋士,我保证会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你,不会偏袒任何人。”
越颐宁说完,便一直等候着谢月霜的答复。
谁知,僵在原地许久的谢月霜猛然甩开了她的手,一骨碌坐起身来。
她死死地盯着她,像一头戒备着猎人接近的梅花鹿。
“我再怎么蠢,也不会信你说的话。”谢月霜抖着手说,“让我加入你们,你凭什么?你以为我会信你吗?说什么公平对待,太可笑了!你既然喜欢谢云缨,又怎么会喜欢我?”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颐宁没有再靠近她,而只是朝她伸出手。
白皙修长的一只手,伸到距她一臂之距的地方。
她毫无动摇地注视着她。
“你可以试试。”越颐宁说,“我会向你证明,我没骗人。”
谢月霜的牙关又一次震颤起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恐慌。
垂落在身侧的手握紧了裙摆,揉皱成一团。她似是再也支撑不住,猛然转身离开,踉跄着跑出了主屋。
越颐宁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身后喊了一句:“若你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月霜没有回头。
越颐宁叹了口气,拍了拍手坐下,望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穹。
看来要下雨了。
她没掐算,依然猜得很准。不过两刻钟,外头便飘起细丝般的雨,无穷尽的甘露砸在春生遍园的草叶上,竹影乱了清风。
廊下传来侍女的脚步声,她敲了敲门,轻声道:“越大人,三皇子殿下的属官张大人来了。”
越颐宁听到这声通报,不禁一愣。
魏业怎会突然派人来找她?
“进。”
这位张大人她是见过的,越颐宁看他脸色发白,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站起身迎上前去,“张大人,三殿下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越大人!您您快去看看三皇子殿下吧!”
春潮雨急,不过这么一会儿便下得大了。
二人匆匆离府,侍女为越颐宁撑着伞,送她出了府门,看着越颐宁迅速登上马车。
越颐宁听完张大人颠三倒四的话语,皱了皱眉:“你是说,自从他进宫回来之后,便滴水未进两日?”
“是、是!他今日到现在也没吃过一粒米,侍女想要进去,都被他吼出来了这两日没吃东西,按理说,他都该饿得站不起来了,但是门里时不时地还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张大人一甩袖子,满脸愁容,边说边叹息捶腿,“哎呦这,这我都不知道三殿下是怎么了!”
“我们这些人也说不上话。长公主殿下不在,我就只能来找越大人您了,也许他会愿意见您。”
越颐宁入了三皇子府,径直到了三皇子的寝殿前。殿外齐刷刷跪着一地的侍女侍卫,都两股战战,殿门内不时传出清脆得惊人的碎裂声,像是有人将瓷器用力掼在了地上。
张大人领着越颐宁上前,才敲了敲门,殿内便传出一声怒吼:“滚!没听到吗!?都给我滚!!”
声音落下去的下一瞬,站在殿门前的越颐宁扬声道:“三皇子殿下!”
“是我,越颐宁。”
殿内外都坠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越颐宁听见了步伐挪动的声音,地上的碎片被踢开,噼里啪啦一阵响,有人在慢慢接近。
她知道魏业过来了,就站在门后。
她轻声道:“无论发生了什么,还请三皇子殿下开门,我想见您一面。”
不知过去多久,那近在咫尺的粗喘声渐渐平息下来。
在众人的屏息之中,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越颐宁与开门的魏业双目对视,任她做好了准备,还是愣在了原地。
三皇子魏业,性子忠厚善良,待人恳实亲切,是这复杂诡谲的皇宫中,难得简单好懂的人物。
可这一瞬,她竟然不再能看懂魏业的眼神。
魏业形似鬼魅,眼下一片青灰,双颊也凹陷下去,不过两日光景,竟已有了行尸走肉之态。
越颐宁在他眼中看到了痛苦,恐惧,绝望,哀戚须臾间,她又疑心自己是眼花了。
因为那双眼里,分明只有荒芜和死寂——
作者有话说:风起云涌,快到打得最厉害的时候了……下一章会以一个特别的方式解释宁宁前世被害死的真相。
第177章 命数 天地安危两不知。
“你说什么?”
越颐宁看着面前的魏业, 竟是怔住了:“你是说,前太子殿下不是死于急病,而是被人毒杀了?”
魏业说完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之后, 便跌坐在了地上, 双手捂着脸。越颐宁这才发现他穿着的亲王袍都皱得不像样了, 仅仅两日, 原先保养得宜的长发便毛躁成一团, 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颓然。
越颐宁不忍心他坐在一片脏污和碎瓷片的地上,伸手将他拉起来, 魏业毫无反抗, 仿佛没有骨头一般佝偻着,被她按坐在了椅子上。
“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越颐宁皱着眉问他, “来源可靠吗?”
魏业像是终于魂魄复位, 他抬起头, 布满了血丝的眼眶里, 眼珠慢慢转动,看向越颐宁。
他道:“是罗保告诉我的。”
越颐宁怔了怔。
罗保。现任掌印太监罗洪的干儿子,御前红人手下最得力的小太监。
他虽只是一个小太监, 但在宫中也算颇有脸面的内侍了,为何要冒险做这等事?
“两日前, 我进宫面见父皇, 他便是那天找上我的。”魏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见过父皇之后便准备出宫, 路过御花园时,罗保像是早已等在那里,见左右无人,猛地跪倒在我面前。”
魏业还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惊愕。他直觉想走, 可罗保涕泪交加,满脸痛悔地看着他,令他不能动弹一步。
“他说,他有罪。我问他何罪之有,他先是磕头,才和我说,他知道太子之死的真相,可他没有告诉别人,因为他不敢。”
“他说他煎熬了许久,还是决定将证据交给我。因为他知道,我曾为太子哭灵七日,至今仍常常为他祈福,是这宫中对他最真心之人。”魏业慢慢说着,“若这世上还有谁值得他交付这个秘密,便只有我了。”
罗保说了一件连魏业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太子魏长琼死前一晚,曾在御书房与皇帝爆发了一场剧烈的争吵。
当晚在御书房外当差的人,正是吴川公公。
御前曾有过两位掌印太监,一位是如今圣上跟前的罗洪,另一位便是这吴川。
罗保当时来送东西,远远听见动静,心里便有了底,没过去,直接转头走了。
谁知就是这么个举动,让他成为了那晚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内侍。
那晚过后,值守御书房的内侍均被皇帝赐死,其中也包括掌印太监吴川。
当年吴川死得不明不白,罗保与吴川有半师之谊,心里兔死狐悲的同时,也察觉出一丝怪异。他借着在司礼监当差的机会,偷偷为吴川整理故纸,打算带出宫交给他的家人,却发现了一张《尚膳监记档》的残页。
里头清楚记录着一项:太子去世的那一晚,皇帝命人送了一碗燕窝羹入东宫。
除此之外,残页背面还写着吴川的私记,亦是皇帝的要求。皇帝命他‘速办此事,勿令外人知’。
越颐宁彻底愣住了。
“难道说”
“对。”仿佛是在肯定她心底的预想,魏业慢慢开口,“那晚皇帝让人送了一份汤食去东宫,送汤食的人正是吴川。”
吴川将汤食送入殿便离开了。第二日,太子魏长琼被发现死于殿中。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可那之后发生的事,宫里的人都一清二楚。父皇赐死了他的掌印太监吴川,太子殿内外服侍的宫女、太监和侍卫,全部处死,美其名曰给太子殿下陪葬,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可如今细想,父皇杀他们,难道真的只是想让他们为死去的长兄陪葬吗?”魏业笑了几声,“如果是,那为什么父皇要将那晚在御书房外,有可能听见他们父子二人争吵的内侍,也都尽数杀光?甚至连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掌印太监都没放过!”
越颐宁不作声,径直捡起了被魏业丢在一旁的《尚膳监记档》残页,仔细看了看内容。检查完真伪,连她也不禁蹙了蹙眉,凝重之色浮上脸庞。
“越天师不必再看了。”魏业似乎是疲惫了,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两日未饮水的嗓子变得嘶哑难听,“我魏业虽然愚笨不堪,但也不至于什么人说的话都全信。”
“罗保跟我说的话,交给我的证据,我都派人去核实过,他可能有所隐瞒,也可能暗藏私心,可我都不在乎了。”
越颐宁动了动唇,“三殿下,您先不要急着下结论,也许那罗保背后另有人指使,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太子之死离间您和陛下”
越颐宁的话没能说完,只因魏业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
他说:“你还不明白吗?”
“罗保说的话也许真假参半,可他给我的证据,都是真的。”
白纸黑字,印章分明,作不得假。
宫殿寂静,仿佛被灰尘掩埋。
越颐宁放下了手里的证据,彻底哑口无言。
她心中一片轰鸣震响,久久回荡,彻耳不绝。
越颐宁深知这个真相会给敬慕兄长和父亲的魏业带来多大的冲击。因为就连事不关己的她,都被撼动至此。
她面露忧色,“三皇子殿下”
魏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着她扯出一点笑容来,却比哭还难看,“长兄死了,父皇那时表现得多么悲痛啊我竟完全信了,从未怀疑过父皇半点。”
也是。谁会认为,父亲会对疼爱的儿子痛下杀手呢?
“我有想过,也许那碗汤不是害死长兄的毒药,也许是有人借父皇之手害死了长兄,又想嫁祸给他。我想过的,可我发现我怎么都没办法说服我自己。”魏业颤抖着说,“如果长兄是被他人毒害而死,父皇怎会任凭真凶逍遥法外?”
嘉和年间的燕京盛传着一道佳话。今上疼爱已故皇后所出之子,早早封为东宫,将所有的父爱和心血都给了自己的太子,世所罕有。
天家父子情,天下人皆知。
若是魏长琼当真是被别的人害死的,魏天宣定然震怒,哪怕将整个皇宫掀翻,掘地三尺,也会找出那个害死太子的凶手,诛其九族。
可他却一夜之间杀光了两宫侍从,不准太医验尸,还对外宣告太子是急病而亡。
除非皇帝早就知道,太子是因何而死。
“越天师,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再去面对父皇了”魏业哭了,通红的眼里不断渗出泪水,“我要怎么才能面对他?如果真的是父皇杀了长兄,那我要怎么做才好?”
他似是怮极,悲极,痛极,像是要把心脏都撕裂开来的哭法,完全再顾不得身为皇子的礼仪和体面。
是谁叫他生不如死?他竟恨不得自己死了,真真是死了才好,死了倒是干净,不用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然沾满了故人的鲜血。
他本以为他所做的一切是在慰藉亡者魂灵,守护他的兄长所爱重的山河社稷,浩荡万民——可若正是这万民之主,害死了他的兄长呢?
他要怎么办?若他敬畏的父皇才是杀害太子长兄的真凶,那他要怎么才能释怀?他怎能放过自己?余生数十年竟是一瞬望尽,青丝成雪,壮年也似耄耋。
往后千秋百代都将感慨这段历史里父子相残的荒唐戏码,而他此刻正是戏中人。
是非黑白颠倒,忠义不得两全。
这几乎是将魏业二十多年以来的抱负、心气和意志,都完全摧毁了,他离精神崩溃只差一步之遥,此时的他已经不是人了,而只是一条徘徊人间的游魂。
“我只能恨他了”他满脸纵横泪,竟是凄楚地笑了,紧紧握着越颐宁的手,闭上那双赤红的眼,“我的前半生都是长兄给的。若无长兄疼爱,便没有我的今日,我绝不能负他。”
“长兄被害而死,我不能坐视杀了他的人还毫无报应地活着。我别无选择,我只能恨父皇了。”越颐宁从未见过魏业露出这般令人骇然的神色,他又哭又笑,喃喃自语道,“若我还有一丝良心,便该替长兄向他讨回一个公道。”
“魏业!”越颐宁猛然抓住他的肩膀。
那双紧闭的眼震颤了一瞬,陡然睁开与她对视。
越颐宁骤然被这番消息冲击,也还心有余悸,头脑尚且一片空白。可她至少知道她不能坐视不管,看着魏业深陷心魔,做出以卵击石之举,她必须得稳住他!
“你先听我说。”越颐宁勉强冷静下来,急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现在真相未明,这件事里还有太多疑点,不可如此武断行事!”
“武断吗?”他轻声道,“我却觉得,再没有第二种解释了。”
“越天师,我多希望我能骗过我自己。”魏业看着她说,“可是我不能。”
“三皇子殿下,你冷静一点!”越颐宁紧紧地盯着他,“你想做什么?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是当今圣上!你若是刺杀了他,你也难逃一死!”
“自古孝道大过天,难道你想因为杀父之名而遗臭万年吗?”越颐宁见他有所触动,深吸了一口气,逼出几句狠话,“就算你不在乎身后事,可你想过长公主殿下吗?”
“她在边关与敌人拼杀,终于得胜归来,迎接她的却是父兄的噩耗!别人不会知道你的动机,外面的人只会说你是反贼,届时因为你,公主殿下也要受人诟病,遭人污蔑!你以为你真的有权利任性妄为吗?!”
越颐宁狠狠甩开了魏业的手,他低着头,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吼完这一番话,越颐宁也有些激动了,她喘着气,看着慢慢恢复了冷静的魏业。
“越天师,你说得对,我不能只想着我自己。”魏业看着她,低声道,“我活在这世上,本就没什么牵挂,这条命没了便没了。可若我要死,至少不该连累你们。”
越颐宁心里咯噔一声轻响,又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三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多谢你。我这两日过得混沌不堪,可我没有哪一刻想得比现在更清楚了。”魏业看着她,竟是笑了出来,“所谓两全之法,唯有我死。”
越颐宁瞳孔紧缩。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话,便看见魏业一把抓起了地上的碎瓷片,顿时明白他打算做什么,眼疾手快地扑过去按住他的手!
就在此刻,外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惊呼,像是有什么人在高声喊叫,随即,原本紧闭的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原本还在挣扎的魏业愣住了,正奋力压着魏业的手臂的越颐宁也愣住了。
他们二人齐齐看向殿门处的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龙胆紫色的锦缎袍,高束金冠,艳丽的脸此刻布满阴鸷。
任越颐宁怎么都想不到,她会在这里见到四皇子魏璟。
殿门外的侍卫们早在四皇子踢开门之前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眼望去只有一片乌漆墨黑的人头。魏璟一抬腿,大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沉着脸径直奔向二人所在之处。
越颐宁没来得及躲,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魏璟抓着手扔开了。
她险而又险地站稳脚跟,看魏璟朝魏业而去,刚想拉住他,却看清了魏璟的表情,脚步一顿。
“不是要自裁吗?”魏璟一把揪住魏业的衣襟将他按在地上,双瞳里燃起一簇火焰,怒视着他,“死啊!怎么还不动手,你又在犹豫什么?!”
魏业被他勒着脖子,声音艰难道:“你你压着我的手了”
越颐宁怔怔然地看着这一幕,她看见外头的侍卫想冲进来,连忙叫住了那群人:“等等!你们都退下!”
“罗保把那些事告诉你了吧?他也跟我说了。”
越颐宁才将殿门重新合拢,便听见了魏璟说的话,顿时一愣。
她转头看去,魏璟还将魏业压在地上,两个人的长发都散落在碎瓷片里,两张相似的脸离得极近,魏璟正用她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着魏业,一种阴狠与憎恶混杂的恨意,看得她心惊肉跳。
“不过是一个早就已经死了的人罢了,你在这为他要死要活,他会看得到吗?你为了他报仇,不过是自作多情,魏长琼随便可怜你一下,你就记着这么多年,现在还迫不及待地为他卖命,连父皇都敢杀?”魏璟古怪一笑,“你是他的狗吗?”
“魏璟!”魏业瞬间变了脸色,怒吼道,“谁准你直呼长兄名讳!”
“我就要说!魏长琼已经死了!死了!”魏璟也变了脸,一手握住了他的脖颈,怒气昭彰地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冲我吼?!”
魏业奋力挣开了魏璟钳制住他的手臂,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喘着气爬起身来。
他盯着坐在地上,还捂着被踢处的魏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闯入我的府邸,我谢谢你告知我罗保的三心二意,也烦透了你对我和前太子的冒犯,请你滚出去!”
魏业吼完,捂着自己被勒红的脖颈,声音又低哑下去,“我知道你一直讨厌我,我从没想过要和你争什么。”
“你当时差点误食的毒药不是我找人下的,你已经派人刺杀过我那么多次了,我们就算扯平了行不行?你能不能别再针对我了?我已经退出了夺嫡之争,也不会再跟你抢皇位了”
魏璟猛然打断了他的话,冲他怒吼:“我允许了吗?!!”
越颐宁已经完全被这两个人的声量震住了,而他们仿佛也已经忘记了她还在场的事。
魏璟竟是赤红着眼睛笑了,“从小到大你有做过一件你自己想做的事吗?没有!你交什么朋友听他的,写什么样的字体听他的,争不争帝位还是听他的!现在连命都要随随便便给了他!我说的真是一点也没错,你就是贱人生的贱种,贱得没边了!”
魏业怒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了解过我吗?长兄是这宫中唯一对我好的人,我给他这条命也是我乐意,是我为了报答他对我的恩情!”
“恩情个屁!”魏璟激动地吼了他,“他是唯一对你好的人?我就没对你好过?!”
魏业捏紧了拳头:“你算什么对我好?是,我是对不起你过,可你不是都千百倍地奉还给我了吗?现在你还好意思说你对我好,你只是拿我当一个好用点的奴才而已!你这种人又怎么懂得对一个人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对骂到了精疲力尽,都喘着粗气不作声了。刚刚快要被掀了屋顶的宫殿,突然又安静得不像样。
魏璟陡然冷笑了一声。
“你说得没错,我只是拿你当奴才而已。”他明明这么说,眼睛却变得赤红,声线也抖了一瞬,“你这种人,也只配当我的奴才。”
三皇子府快被闹翻了天,谢云缨却浑然不知。
系统已经走了两天了,按理说这两天就该回来了,她都有点怀念它了。
谢云缨正趴在床上小憩,突然听到脑海中响起了一阵音乐,随即便传来一声熟悉的电子音。
“宿主!”
“系统!”谢云缨惊喜道,“你终于回来了!你”
谢云缨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系统打断了。
系统说话的音量比平时的都大,明明只是电子音,谢云缨却听出了一丝十万火急的焦躁感:
“宿主!你听我说!我升级完毕了,但是穿书局发现有滋滋现在时空必须警戒滋终止快滋滋违反不能宿主!宿主!你能听到吗——”
一大段话全被突如其来的滋滋声给干扰了,谢云缨几乎完全没听清,她愣了一下,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她没能来得及回应系统,脑海里的白光陡然又暗了下去。
“系统?系统?”谢云缨接连呼叫了好几声,系统也没有回应,仿佛又回到了关机的状态。
谢云缨顿时有点慌了,她以为是系统空间出了什么事,顾不得太多,按照之前系统的嘱咐,拨通了紧急呼叫。
“滴您好,当前大厅暂无值班系统,请您稍后再拨。”
“您好,当前大厅暂无值班系统,请您稍后再拨。”
“您好,当前大厅暂无值班系统,请您稍后再”
谢云缨猛地挂了电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系统突然又不见了?它刚刚到底是想和她说什么?
谢云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扩大,她惊觉自己和系统的联系一直都是停留在意识层面的,一旦系统离去,她甚至没有第二个办法主动去找它,她只能等。
而一旦离开了系统,她就只是一个普通人。除了一些现代人的通识和对剧情的了解,她什么都不会,什么也做不了。
无助感袭上心头。谢云缨揪紧了手底下的被褥,触手生温的锦缎让她陡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翻开枕头。
果然,那里躺着一本被系统化为实体书的《颐宁》,它还在。
谢云缨将它揣在怀中,浮泛的心终于有了几分安定。
书页被她的手臂挤得漏出几条缝隙来。
谢云缨看清了缝隙间的文字,突然一愣。
她连忙循着那条缝隙翻开了书,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片崭新的墨字,填补了原本的空白页。
第二篇番外出现了。
谢云缨看到了第一行字,不由得怔了怔。
这篇番外的主角她也认识。
当今圣上的四皇子,魏璟。
「我叫魏璟。母妃曾说,我名字的释义为“玉之光彩”,意为怀瑾握瑜,光华内蕴。」
「我小时候笃信不疑,长大后却觉得她是编来哄我的。」
「我的名字大抵是她随手取的。只因我嫡亲的妹妹,名叫宜华。」
「宜华宜华。母妃为妹妹取名时,从不会想着让她“光华内蕴”,而恨不得让她将世间所有的华彩尽揽于其身。」
「仅仅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东羲起名需占吉凶,因为一个好名字可以带给孩子完满的人生。我与宜华一样不信天祖,但我信这番鬼话,只因我和宜华的人生,便是打从名字开始,就大为不同了。」
「我与宜华同为母妃的子女。可是,父皇更喜欢宜华,母妃也更喜欢宜华。」
「更令我发愁的是,我审视了自己一番,发现两相比较,我也更喜欢宜华。」
「只因宜华比我聪明,比我漂亮,还比我努力。她练字一两年便已有颜筋柳骨之姿,而我的字帖直到十岁时还写得稀烂如泥;她起早贪黑地读书练武,从不知辛苦为何物,而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拉着小太监陪我斗蛐蛐。」
「母妃很是偏心,在我们二人之间,总是待宜华更好。最让我无法释怀的那一次,我与宜华争吵,她将我推倒在地,我哇哇大哭,而母妃跑过来,第一个抱住了发抖的宜华。」
「我理应讨厌宜华,若是我没有妹妹,我便会拥有母妃全部的爱,而不是只能得到母妃给她的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爱。」
「可是我无法讨厌她。」
「年幼的我第一次顿悟了人生,原来天祖说的是对的,不须计较劳苦心,人本各自有命。就是有人命好至此,让被分走好运的人连厌恶她都做不到。」
「后来,我认识了这宫里命最好的人。」
「东宫太子,魏长琼。」
「世人皆说他得到了父皇几乎全部的父爱,我认为这传言是一点不假的。」
「父皇待我也很是宠爱,但我知道那只是宠爱,而非爱。我初时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二者不同,却不懂不同之处。后来明白了,再看母妃对待宜华和我,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母妃分明很爱我,却总让我心中落寞不已。」
「只因父皇和母妃对我都没有期盼。」
「人是有了期盼,才会有心血的倾注,父皇的心血倾注给了太子,母妃的心血倾注给了宜华,我什么也没有。我身为贵妃之子,顾家长孙,私库里有堆成山的金银珠宝,只可惜世间最值钱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真心。」
「我发现我想要的,也只是一颗全心全意的真心。」
「后来我入了重华宫,随皇兄们一同读书,又成了里头学问垫底的那一个,总挨夫子的训斥,不过我却觉得这段日子比之前好过很多。」
「因我交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好朋友。」
「他便是三皇子,魏业。」
「他与我殊为不同,他出身低微,生母只是一个卑贱的宫女。但我不在乎,只要他是我的朋友,眼里只有我就好。」
「我上山爬树,他会给我当脚墩子,我钻树丛打鸟窝,他会站在外面为我放风,我被夫子罚抄书,他替我辩解,和我一起被打手板,劝我以后好好读书,又用他那跟我不遑多让的狗爬字陪我一起抄完。在重华宫里念书的日子,他永远坐在我身边。」
「我只要一颗真心,他差点给了我。」
「如果不是我凑巧知道了他和我做朋友的原因的话。」
「他说,我对他很是过分,总让他陪我做出格事,害他被牵连,他明明一点也不想做。」
「他说,我们之所以能做这么久的好朋友,只是他一直在忍着我让着我而已,可如今他不想忍了。」
「他说,我当时才入重华宫,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太子魏长琼觉得我很可怜。他认为三皇弟和四皇弟年龄相仿,刚好能作伴,于是劝他多照顾我,多和我一起玩,毕竟哥哥包容弟弟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说,太子殿下是他此生最敬爱的人,只要是魏长琼的话,他都会遵从,所以他才会主动和我做朋友。若非如此,他只会离我远远的。」
「他把我的真心丢在地上践踏,便怪不得我践踏他。」
「也许是我欺负他欺负得太厉害了,太子魏长琼带着魏业来寻我,皱着眉训斥了我一番。」
「我一时冲动,朝他吐了口口水,换来了父皇给我的一巴掌,还有三个月的禁足。」
「我第一次那么恨命好的人。」
「魏业是我心脏上的一个血洞,魏长琼便是扎在血洞里的那根刺。」
「我早已做好这个血洞在我的心脏上发烂发臭的准备,可东宫却突然传来了噩耗。」
「那个被我嫉恨入骨、天下第一命好的太子,竟然死了。」
「听到宫女来传话的我愣住了。那是我第二次顿悟这狗屁的人生:所谓命好命坏,不过都在天祖的一念之间,我们不过是他老人家的玩物罢了。」
「就连我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也只是可怜的玩物之一。」
「我听说帝皇为已故太子扶灵,一夜白头,而魏业在东宫哭了七日,肝肠寸断。」
「魏长琼都死了,还是被所有人爱着,被所有人铭记于心,真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也真真是令我恨之入骨。」
「太子还活着的每一天,我都从未想过皇位能落到我的头上,更没想过,那个与我争的人还是魏业。」
「而且我还输了。」
「父皇比起魏业更宠爱我,谢家与王家都支持我,我背后是顾家,还有宜华帮我。朝中世家大族皆是我的助力,他只有区区一个越颐宁,但我还是输了。」
「我听闻老头拟好了圣旨,内侍太监的车马声路过我的府邸,不做停留,又慢慢远去。」
「听闻魏业成为太子的那一刻,我气极反笑之余,竟又有些诡异的释然。」
「也许是我真的斗累了,厌烦了以仇恨作为动力,更厌烦被世家大族当做傀儡推着走的日子。」
「也有可能,我很清楚,若是魏业那个心软如泥的家伙做了皇帝也不赖,至少他比我多一分好学与勤恳,多一点仁慈和善良,即使手握权力,也不会滥杀无辜,他会留我一命。」
「但我没想过他会在登基仪式上发疯。」
「谁能想得到?」
「别的人都在猜他发疯的原因,但我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魏业只是看起来和善好说话,其实他是我们这群皇子里性子最倔的那一个,他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从他六岁那年开始,他就认定了魏长琼,以至于后面来的人对他再好,也不会得到他的感恩。他这人看似深情,其实最为薄情。」
「丞相谢治和副相王至昌特地来找了我,啰里吧嗦一大通,明里暗里都是在撺掇我借此机会谋反。我手握精兵,又是除魏业之外最合适的皇帝人选,如今魏业犯下大错,民议如沸,正是我抢夺皇位的最佳时机。」
「我没反对也没答应,只说我觉得时候未到。何止是时候未到,我再怎么不择手段,也不屑于做趁人之危的事。」
「嘉和二十五年的雪落满了京城,冷得刺骨。我听说魏业谁也没见,连他最倚仗的国师每日踏雪上朝求见,他都不应。」
「可他微服出宫,来寻了我。」
「他告诉我,他知道了太子之死的真相。」
「魏长琼不是突然病死的,他是被他的亲生父亲所毒杀。」
「杀了他的人,正是向天下人宣称最最疼爱他的父皇。」
「我毫无意外,只是我不明白魏业来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根本不关心他恨不恨那个早就入土的老头,也根本不关心他对魏长琼的敬慕与心痛。」
「他说,对不起,魏璟,是我错了。」
「十余年来,他第一次向我道歉,却不是为他曾经践踏过我的真心,而是为了魏长琼。」
「他说他再也没办法做皇帝了。」
「他可以坦然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但他唯独对不起一直陪他走到今日的女国师。」
「我说,“你是对不起她,可那跟我有何关系?”」
「他说,“我把皇位给你,只求你放她一条生路。”」
「他真的签下了禅位诏书,将皇位拱手相让于我。」
「我撕碎了那份诏书。」
「他用一种惊愕的眼神看着我,也许他以为我在发疯,但我无比冷静,我看着他说,“然后呢?你准备找条白绫上吊自尽吗?”」
「他凄楚无比地笑了,他说:“我没办法。我也想能活下去。”」
「我看着他的双眼,读懂了他没说完的话。他已经没有理由活下去了,活着对他来说是种折磨。有些人死去是因为寿终正寝,而有些人死去只是因为万念俱灰。」
「我说好。」
「我没有再挽留他,任何挽留对于心存死志的人来说都是一种隔岸观火的取笑,一种自不量力的傲慢。他是我的第一位朋友,也是我的最后一位朋友,我依然恨他,恨他从没选择过我,但我能为他做最后一点事。我惊觉我心底里也有残存的善念,或者说,那是我为他蓄存起来的眼泪。我厌恶牺牲和退让,喜好及时行乐和自私自利,但我总会在某些时刻回到原点,就像我面对宜华的时候,现在轮到了魏业。」
「这是我对人生的第三次顿悟,我明白我从来都只是我,是命非命才是命。」
「宜华得知我要起兵谋反的时候,她用一种从未认识过我的眼神看着我,骂我是不是疯了,这可是死罪!」
「她说死时一脸懵懂无知,她还年少,从不知这个字的重量,不知有人生不如死,有人向死而生。我哈哈大笑,眼前一片模糊。」
「我说,与其这样活着,死了反倒痛快许多。」
「宜华与魏业不同,我对宜华从来没有半分怨恨。如果可以,我希望她一辈子不要明白我说的话。」
「我一把火烧了皇宫,心甘情愿做了谋反的乱贼。」
「我站在宫墙上,手里握着魏业死前写的第二份退位诏书,看着金色的箭雨落入浓烟,人间富贵葬身火海。雪停了,漫天橙红云霞。」
「我将越颐宁关入了大牢,安排了我的人假意严刑逼供她,实则只是让她受点皮肉伤,看着惨一些,血流的多一些。因为我知道,朝廷里的世家大族都在等着越颐宁松口,只要她松了口,不止是虎视眈眈的大臣们,就连史官落笔的时候都能长舒一口气。」
「可她被我逼到昏迷,也从未承认她有罪。」
「也是。她本就无罪。」
「最后,我给越颐宁安排了新的身份,一批可信的随从,还有一杯无毒的鸩酒。」
「我知道宜华换了我的侍卫,去给越颐宁送毒酒。我有些稀奇,原来我的妹妹如此看重这位女国师,明明她们在朝堂上极不对付。我又想到已经和魏长琼团聚的魏业,想起我和他的那段孽缘,又突然理解了宜华。」
「这一点上,即便是向来样样出色的她也并不比我强多少,我们都习惯了自欺欺人。」
「可命运再度出乎了我的预料。」
「假死出宫的计划失败了。越颐宁喝了那杯毒酒,真的死了。」
「我立即抓来了准备毒酒的侍从,数番拷问过后,他终于承认了幕后主使。」
「原来谢治和王至昌早就知道我是在做戏。这群老狐狸支持我登上皇位之后,便开始往宫里安插他们的眼线,把我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包括我的心慈手软。」
「他们不动声色地等待至今,就是为了借我的手,料理干净最后一位忠于前朝的臣子,杀掉智绝无双又谋算过人的国师。」
「然后,他们便能顺理成章地架空我,做东羲真正的皇帝。」
「朝堂上,我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谢治和王至昌,却从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明白我其实被他们踩在脚底。」
「我恍然大悟,原来故事的结局早已注定。从我自幼不学无术开始,从我选择谢家和王家这双豺狼作为谋臣开始,从我登基后怠于朝政开始,我早已没有回头路,也无法得到善终。」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我的妹妹宜华送离波云诡谲的燕京。」
「身边最后一丝牵挂也了结,我开始尽我所能地反抗,不让他们的图谋轻易得逞。可我终究不是才德兼备的太子魏长琼,也不是手腕魄力都惊人的父皇,我无法平衡世家与寒门针锋相对的朝堂,无法拔除根深蒂固的高门大族。」
「我众叛亲离,一败涂地,被谢治和王至昌关在宫里,龙椅成了一座铁笼,我是披着黄袍的囚犯。」
「我借酒浇愁,渐渐失了心气,终日寻欢作乐,逃避现实,沉溺于欢愉的麻痹之中,如他们所愿地成为了一名昏君。」
「十年转瞬即逝,烽火狼烟四起,我等来了我的报应和结局。」
「听闻起义军攻破京城的那一刻,我坐在龙椅上仰头看着天,周围到处都是尖叫逃窜的宫婢,我却如释重负地笑了。」
「人生如大梦一场,我终于能够醒来。」
「若说此生有什么遗憾,我是懒得计较的。我坐过龙椅,当过畜生,成过英雄,也是为贼子,未来也将遗臭万年,成为史书上被戳烂脊梁骨的亡国之君。我这一生波澜壮阔,跌宕起伏,何其值得。」
「不过,下一辈子,可千千万万,别再将我投生于富贵之家了。我尝过了富贵的滋味,不过如此,人生一回哪般不是活?何必做了这帝王将相,人寿苦短,平白煎熬。」
「惟愿来世,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作者有话说:开头先叠甲:
第一这是扭曲兄弟情,本文禁磕腐;第二写味精不是为了洗白他,只是我权衡再三之后,觉得从他的视角展开,说明白这些真相最好懂,最合适,所需篇幅也最短。大家讨厌的话还是可以随意骂他的。
然后其实玉玉穿过来之后没多久就帮宁宁报仇啦哈哈哈哈[害羞]就这样阴差阳错把真正的仇人杀光光[点赞]
写了一点解释,但是可能包含剧透(我把握不好这个度)所以介意的宝宝谨慎下滑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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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读者宝宝逃跑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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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宁宁其实全都知道。她知道魏业和味精的条件交换,知道自己有机会假死离开,知道谢王两家掉包了毒酒。
她是心甘情愿赴死的,原因也很简单,她已经活不长了,为了改变天命,她上辈子至少用了七张龟甲,即使味精放她走她也活不了两年,而她死了反倒有用,所以她喝下了那杯毒酒,从容赴死。(这应该不算剧透吧我感觉可以说不知道啊啊啊)
而她在历史上真正做了什么,需要到大概四五章之后,倒数的章节才会揭晓。(是非常重要的章节!!哪怕是不看剧情的宝宝也推荐阅读啊啊啊[化了]我觉得是女主的弧光大赏了)
第178章 马车 谢清玉,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家主, 二小姐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银羿来通传时,谢清玉正在书房内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 清理票号风波的遗留下来的事务。
谢清玉收笔抬头, “让她进来。”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青翠湿润的竹林间萦绕着白雾, 细雨朦胧, 谢云缨就站在门边, 怀里抱着一本书慢慢走进来,脸色苍白。
谢清玉看她, 微微皱眉, 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又发生什么事了?”
谢云缨张了张口,有点沮丧:“谢清玉”
“我的系统不见了。”
银羿将两扇门合拢。谢云缨坐在桌案对面, 一五一十地和谢清玉交代了那两篇番外的内容, 还有她已经联系不上系统的现状。
谢清玉静静地听着, 长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面上轻轻敲击。等谢云缨说完再抬头时, 发现那敲击停止了,他已经一动不动地坐着许久。
谢云缨不敢打扰他,只能小小声说:“我刚看完的时候跟你一样惊讶, 我缓了好久才赶过来找你。”
看过原著《颐宁》的人几乎都会认为,导致越颐宁结局凄惨的最大元凶是谋朝篡位的四皇子魏璟。因为故事在越颐宁死后便结束了,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读者都无从得知。
但这篇以四皇子魏璟为第一视角展开的番外, 却向读者叙述了越颐宁死后才渐渐浮现出来的真相。
越颐宁本来可以活下去的, 魏璟只是傀儡皇帝,在背后操控全局的谢治和王至昌才是真正毒杀了越颐宁的凶手。魏璟继位后,谢王两家实际把控了朝政,在这群世家大族的侵蚀下, 本就风烛残年的东羲皇朝加速垮台,走向了亡国的结局。
“原来如此。”谢清玉低语着,声音轻不可闻,“当初我倒是阴差阳错,做了两件正确的事。”
他穿书而来,熟知历史兴衰,也洞悉这些权谋与诡计,清楚哪些人是阻碍,哪些人是毒瘤。
扫清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是他早就定下的目标,只是他未曾料到,自己铲除的竟也是前世害死越颐宁的元凶。
谢云缨愣了愣,突然看见谢清玉眼里漫上来的阴冷与快意。
霎时间,谢云缨顿悟。她差点忘了,王家去年之所以倒台,都要归功于谢清玉的精心谋算。
但为什么是两件?
电光石火间,脑中闪过了什么。谢云缨猛然倒吸一口凉气,她抬起手,颤巍巍指着谢清玉,眼里全是不敢置信:“难道说谢治也是你弄死的?”
谢清玉冲她温柔一笑:“你是不是有点太迟钝了?”
谢云缨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脑壳:“我真以为那是个意外啊!我又不会什么事都怀疑那么多!”而且谁知道他这个心机深沉的家伙每天都在盘算什么啊?!
“去年年末,我和越颐宁关系变差,心情一直低落,你也知道。”谢清玉说,“当时你问了为什么,但我没说,其实就是因为我谋杀谢治、弄垮王家的事情被越颐宁知道了。”
“她觉得我滥杀无辜,蒙骗于她,要和我决裂。”
谢云缨:“那确实是你不对。谁让你在她面前装好人?你本来就不是好人,还搁那装,迟早要露馅的。”
谢清玉微笑着朝她看来,谢云缨秒怂:“当我没说。”
唇边的一丝笑意淡去,谢清玉垂眸看着文书,良久又冷不丁道:“我原先也有过一丝懊悔。但我现在觉得,我杀他们真是杀得太对了。”
谢云缨:“”
谢清玉脸上的阴翳和寒气渐渐散了,化作若有所思:“如果顺着这个方向去想,很多事都能得到解释。比如,为什么本性忠善的魏业会不顾越颐宁的安危行事,为什么历史上疼爱妹妹的魏璟会在继位后翻脸,勒令魏宜华离京。”
“就是可惜了越颐宁”谢云缨叹气,趴在桌子上小声道,“她差一点点就能活下来了。”
她这么说,可谢清玉却否决了她的幻想:“不,那早就不可能了。魏璟和魏业的共谋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异想天开,从四皇子决定谋反的那一刻起,越颐宁就已经注定死去。”
“谢王两家不会让越颐宁活着离开燕京。她的存在就是一种潜藏的危险,一名无权无势的天师仅靠玄术和谋算,就能敌过一众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辅佐一个皇子登临帝位。”
“她今时今日选的人是魏业,焉知她日后不会选择辅佐其他亲王?”谢清玉冷冷道,“仅凭一己之力便已强大如斯的谋士,要么隐世不出,要么破釜沉舟一条道走到黑,没有半途而废的选择。只要她一退,所有人都会要她的命。”
“况且,我怀疑越颐宁早就算到了这些。”谢清玉周身的气势陡然消散而去,他的声音也低了,“她孤军奋战,无人能为她分担一二,她定然动用过很多次龟甲占卜。”
“也许她入狱时,已经不剩几年阳寿了。说不定连谢王两家换了毒酒要她死的事情,她也都知道,但她还是什么也没做。”
“她明白她已然无力回天,不想苟且偷生,才会从容赴死。”
谢云缨也记得原书里提到过的龟甲占卜。能够占算世间万事,即便是国运也不在话下,而它收取的代价同样沉重。人的一生又能有多少个十年?
谢云缨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突然想起前几日,她刚到越颐宁身边任职时发生的事。
越颐宁的桌案上很少摆放杂物,通常都是文书和卜卦用的器具,其余便再无什么器件了。可就是这么个整洁的桌案上,却摆了一尊白泥偶,突兀得引人侧目。
谢云缨觉得稀奇,就凑近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双仕女,捏成寻常的小人模样,都扎着黑油油的发髻,一个衣裙涂着亮匀匀的朱丹红,另一个衣裙染了青柔柔的天水碧。
她们手拉着手,其中一人脸上点着两团腮红,格外明朗喜庆。
“喜欢这个吗?”越颐宁突然出声,谢云缨被惊醒,连忙站起来道歉,但是越颐宁却笑着说,“没关系,你随便看就好,我不介意。”
谢云缨说:“这个泥偶好特别啊,是谁送给越大人的礼物吗?”
“嗯,是长公主殿下出征前给我的。”越颐宁笑着说,“这是她亲手做的。”
谢云缨惊呼:“哇!居然是殿下亲手做的!好厉害!”
“是。在公主殿下的封地那边流传着一种民俗,只要亲手做一双泥偶,并为对方点上腮红,便能得到和合二仙的保佑。”越颐宁道,“即使她们转世重生,也依然会再度相遇,成为至交好友。”
联想到如今,谢云缨不由感叹了一番:“幸好越颐宁这一次选了长公主。”
“太子已死,若是她再选三皇子,难保日后剧情不会重蹈覆辙。”
谢清玉放下茶盏,面容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温和,“也多谢你来告诉我这番内情。等我处理完今天的政事,我便去找越颐宁。”
谢云缨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对了!裕丰票号的事,现在进展如何了?那十万两白银的亏空……”
出乎她预料的是,谢清玉突然笑了:“噢也是,我才想起来,这事我还没和你说。”
谢云缨怔了怔:“什么?”
谢清玉看着谢云缨,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票号现在已经度过难关了。这都多亏了袁家伸出的援手。袁家长子袁南阶前日主动来寻我,调拨了八万两白银给谢家,迫在眉睫的兑付压力一下子就缓解了。”
“我也调查出了幕后主使,是族中几位常年榨取存银、喜好贪污弄权的叔公。我与他们谈判过,他们已经向我承诺会变卖田产铺面填补亏空。所以,此次风波算是已然过去了。”
谢云缨呆住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愣愣重复道:“你说袁南阶?”
“你没听错。”谢清玉淡淡道,“袁南阶以他名下产业及部分家族储备为凭,向裕丰票号注入了八万两现银,作为周转。我听说他还因此当掉了府库里的一批藏品,这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集来大额现银,他能办到,说明他没有一丝犹豫便做了决定。”
“八万两现银如何都不是一个小数目,几乎相当于边境一支万人军队一年的粮饷,足以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小半条街的铺面。”
谢清玉看着震惊到回不过神来的谢云缨,慢慢道,“袁家是累世簪缨的大族,底蕴丰厚,何况他既是嫡长子,能动用部分家族储备也不足为奇,但如此大动干戈,他势必需要和族中长辈交代原因,这背后又是一桩桩的麻烦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这么做是为了你吧。”
谢云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耳边嗡嗡作响。
那天在袁府,她满心自责,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语无伦次地说了谢家票号出的事。可她当时只是情绪崩溃,想要找一个信赖的人倾诉,她从未想过要袁南阶为自己做什么,她以为他说的帮忙,最多也就是动用人脉遏制一下流言。
他几乎是倾其所有了。可是,他们还什么关系都不是。
虽然她每天缠着他,可她孝期未满,他们并未真正开始谈婚论嫁。
谢清玉看着谢云缨的表情,原本只是试探,可他这回却有点意外了:“难道说,你也喜欢上他了?”
“他……”谢云缨声音干涩,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第一次觉得茫然了,“我、我不知道”
“那你最好想清楚。”谢清玉提醒她,“我记得你说过,你完成任务以后就会离开这里,回到现实。既然如此,你最好不要对袁南阶这个人产生真感情,不然到时候分离,痛苦的也还是你自己。”
谢云缨像一只被针戳破的气球,骤然瘪了下去,她趴在桌上,默默叹息:“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我现在连系统都联系不上,真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谢清玉的话语像是一块巨石,投入谢云缨原本就涟漪阵阵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隔着一层檀木,她听见自己不断贴近耳畔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有力。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谢清玉听出是银羿来了,便道:“进。”
银羿躬身入内,沉凝道:“家主,不好了!”
“三皇子府的侍卫来通报,说四皇子带人硬闯三皇子府,如今两位殿下在府里大打出手,越大人恰好去拜访三皇子殿下,也被卷入其中了!”
谢云缨瞬间坐起身,瞪圆了眼,可有人比她反应更大。
谢清玉折断了手中的毛笔。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为恐怖,令人肝胆俱颤。
“备车!”谢清玉拂袖起身,寒声道,“立即抽调亲卫,随我去三皇子府!”
云满京天,春雨倾城。
等谢清玉带着亲兵赶到时,三皇子府门前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立即翻身下马,匆匆往里赶。他面沉如水,周遭的下人都被他难看的脸色吓得不敢出声。
到了三皇子的寝宫,侍卫猛然推开殿门,里头的一片狼藉映入眼帘。
到处都是打砸过的痕迹,难以想象此地经历了怎样一番激烈的混战,一地玉件瓷器的残渣碎屑,有些地方还留有粘腻的血。
银羿看了都心惊肉跳,他不敢开口,侧头瞄了一眼谢清玉,发现他下颌绷紧,拳头捏得青筋暴凸。
殿内没有人。谢清玉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他率先快步穿过了殿宇,踹开了后头那两扇虚掩的门。
隔着细丝织成的雨幕,园子里的景致一览无余。他远远瞧见廊下一道青绿色的身影,安然无恙地站着,侧影清丽。
她面前是身形高大的三皇子,衬得她愈发单薄清瘦,就像一片沐雨的卷荷。
心中的惶然和隐隐约约的恐惧,瞬间倾巢而出。他再顾及不了旁人,失声喊了她:“越颐宁!”
越颐宁陡然一愣,转过身,看到匆匆朝她跑来的谢清玉。
她意外道:“你怎么会”
越颐宁的话未能说完,谢清玉已然伸手将她抱住,她的腰被勒紧了,呼吸骤然一屏。
周遭三皇子府的侍女们均齐刷刷地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谢府来的侍卫们也都默契地移开眼。
唯独三皇子魏业看着亲密相拥的二人,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越颐宁见状,耳朵也有点烧红。她咳嗽一声,拍了拍谢清玉的背,低声道:“谢清玉,我没事,你先松开我。”
手掌心才碰到,越颐宁又是一怔,谢清玉的身体在轻颤。
埋在她肩膀里的人终于抬起头,眼睛已然全红了。
饶是越颐宁再怎么心硬如铁,见他这副模样也都软成泥了。她还未开口,便听见谢清玉哑声道:“还好你没事,我都快吓死了”
三皇子魏业眼睛也是肿的,显然是哭过一番了,脸上原本还有点弥散不去的悲伤,此刻却跟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越颐宁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腰上半拉半拽下来,牢牢握紧了他的手心,算是安抚,又转头看向魏业:“三皇子殿下,那我这便先告辞了。今日我与您说过的话,请您务必牢记在心。”
“若是还有什么事,一定再遣人来找我,我越颐宁不会置三殿下于不顾。”
魏业张了张口,眼帘垂下来,闷声道,“好。”
越颐宁带着谢清玉离开了三皇子府。
坐上越颐宁的马车,谢清玉没有再忍耐,而是掀开她的衣襟,牢牢将她抱在怀中,鼻尖轻蹭着她的脖颈。越颐宁任由他动作,被他蹭得发痒,想笑,“这又是在做什么?”
“没有血腥味。”谢清玉低声说了一句,抬起眼看她,向她求证,“所以三皇子殿里的血不是你的,是他们留下的吧?”
“嗯,当然不是我的。”越颐宁伸直了手臂,歪了歪头,“要不然你检查一下?”
谢清玉彻底放下心来,重新抱紧了她,又怕马车颠簸,于是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腿上,从身后圈住她的腰,半点不肯松手,“我听到三皇子府出了事,便立即赶过来了。”
“看到殿内有打斗痕迹,你又不见了。”他声音低哑,说时唇瓣还贴着她的后颈,暖热的气体沾湿了她的皮肤,“我都快急疯了。”
他今日亲近的法子比往日都要粘腻许多,越颐宁被他亲得心里发烫。
等他缓下来,越颐宁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臂,回头看他,手掌抚上他微红的眼角,轻笑道:“看出来了,你是真的晕了头。”
“都忘记尊称了,急得直呼我的名讳呢。”
谢清玉愣住了,他想起自己方才在众人面前的举动,想起那一声疾呼。他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我”
越颐宁被他的反应逗乐了:“你什么?”
眼底晦暗阴翳的光芒沉下去,他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一副深知犯了大错的表情,整个人贴紧了她,似乎怕她要抛弃他一般,恳求道:“对不起,请小姐原谅我的无礼”
“我没有说要怪你呀。”
越颐宁眼底满是零星闪动的笑意,粲然生辉,“只是突然发现,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她轻笑着说话,像是哄劝,眼神却暴露了她的坏心眼,“再叫一次给我听听?”
谢清玉被越颐宁按着胸膛,一层薄薄春袍之下,心跳如擂鼓。
耳垂不知何时嫣红了,呼吸局促起来。谢清玉抬眸看着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这怎么能行?”
“情急之下也就算了,平日里怎能如此轻狂?我与小姐是云泥之别”
越颐宁可真真是讨厌极了从他嘴里听到这四个字。
她微微眯起眼,一把掀起他的衣袍,将手往下伸去。
谢清玉意识到该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越颐宁已经隔着薄如蝉翼的布料握住了它。
手里的东西反应诚实且热烈,没一会儿就烫得惊人,越颐宁被撑得握不住,松了松手指,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清玉,“云泥之别?”
“做这档子事的时候,怎么想不起和我是云泥之别了?”
手指轻慢地挑动着,戏耍着他。谢清玉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全部的心神都汇聚到被她握住的那一处。
越颐宁见他如临大敌之态,不由得笑起来:“说话呀?”
“难道变哑巴了?”
她又是一拨弄,衣带松散的世家公子便剧颤,修长的脖颈被迫仰起,喘息不止,从下颌开始一片弥漫的通红。
谢清玉猛然握住了她的手。
望着她的那双眼底,有惊涛骇浪起伏不停,仿佛无边的挣扎,到了唇畔又软和下来:“不、不行小姐,路途很短,就快到府邸了,快停下来”
越颐宁停了手,却没从那处撤开,她覆身压上去,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叫我的名字呀。”
“你叫了,我就给你个痛快。”
漫长的折磨开始了,越颐宁逼他直视于她,谢清玉无处可躲,只能被她尽览淫。欲之态。
“小姐,小姐”
“不对哦,叫我的名字。”越颐宁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循循善诱道,“叫我的名字呀,不然我就不动了。”
颠簸的马车上,春色横生。
疾驰的马蹄和车轮声淹没了一帘之隔里的暧昧响动,陡然间,里头飘出一道失控的声音:“不!”
车夫松了松绳,有点迟疑地竖起耳朵听,却没再听到奇怪的声音。
“越大人,可是里头出了什么事?”
越颐宁捂着谢清玉的唇,眼睛盯着他,开口却道:“没事,只是掉了个茶杯。”
“你继续赶路吧。”
说这话时,她的手还在慢慢动着,谢清玉喉结剧烈地颤着,一上一下地滑动,手掌紧紧握着她作乱的那只手,却半分阻挡的力量也不施,任由她动。
车夫低应了声,车轮又再度滚滚向前。
“还不说?”越颐宁叼住他的耳垂,用犬齿磨着,低低柔柔的声音响起,“你快点说呀,我手都酸了。”
谢清玉睁着眼睛看着她,鬓角的黑发都被细汗浸湿了,玉白色的脸洇红了。
他被她逼到缴械,蓦然握住她的肩膀压向车壁。
他低下头,胡乱地亲吻她的唇,鼻尖和脸颊,声音沙哑得不像样了,“小姐小姐”
“越颐宁。”
有了开头,后面便容易许多,他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她的名字:“越颐宁越颐宁”
越颐宁欣然笑了,捧着他的脸,任由他蹭,“嗯,再多叫两声。”
埋在她肩膀里的人呜咽一声,声线微抖,终于不再掩饰他越轨的爱。欲,“颐宁”
越颐宁抱住了他的脖子,紧紧贴着他。
“嗯,谢清玉。”越颐宁轻笑道,“我在。”
“以后记住了,不准再说我们是云泥之别。”
回到府邸之后,谢清玉去沐浴更衣了一番,出来便向越颐宁交代了他与谢云缨的谈话。
越颐宁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才知道谢云缨也和谢清玉一样是异世之魂,一时间竟有点不知从何感慨起才好:“你们这谢家人,还真是”
谢清玉看着她,“我杀了谢治和王至昌,也算是为你报过仇了。”
越颐宁翘起的眼角慢慢放平,那一点点的笑意沉淀在她的眸光中,她看过来的眼神依然那么温柔。
“我知道。”她说,“无论真相是否水落石出,你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我,我早就知道了。”
“不过,还是多亏你告诉了我这番实情。”越颐宁拉着他坐到桌案前,“我今日便是被人叫去三皇子府的,也算全程目睹了三皇子殿下和四皇子殿下的争吵。”
她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包括三皇子已然发现太子之死的真相一事,四皇子擅闯入殿与三皇子大打出手一事,全都告诉了谢清玉。
谢清玉几乎是立即握紧了她的手,“幸好你没事。”
“那魏业如今是什么状况?他还打算寻死觅活吗?”
越颐宁的回答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我安抚好了他,他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
谢清玉动作一滞,越颐宁坦诚道:“他还不知道,长公主魏宜华其实是已逝皇后的女儿,魏长琼的嫡亲妹妹。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让他不要现在就放弃自己的性命,而是至少等魏宜华回京后再说。”
她说,太子已逝,可他的亲妹还在,若是宜华能即位,何尝不是对太子最好的告慰呢?
再者,此事疑点重重,倒不如等宜华回京后,大家再一起查清真相,届时再做打算。
“三皇子殿下向我承诺,至少在宜华回来之前,他不会再寻死觅活了。”越颐宁笑着看他,“因票号而起的风波也算顺利度过,总算是能松口气了。”
“嗯。”谢清玉温声道,“你也累了许多天,今夜便早些歇息吧。”
宫深处,金龙盘柱之地,殿宇矗立如林。
罗洪自回廊穿梭而来,行迹匆忙,才靠近檐下,便听见殿内皇帝似有若无的叫唤声:“罗洪呢?罗洪去了何处?去叫他来!”
罗洪忙不迭地应了,快步入殿,语气恭卑,“陛下,奴婢在。”
“去叫国师来。就说,朕要见她。”
罗洪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是。”
他才出去,擦了擦头上跑急了出的汗,便看见不远处缓缓走来的秋无竺,身形又是一顿。这位看上去年轻的国师,身影纤细,肤白,又时常穿一些素淡的颜色,倒像是一道游走于宫廷间的魂魄。
罗洪愣了愣,竟觉出一丝诡异之感:秋无竺总是突然出现,不等他遣人去叫,便已经到了殿前,仿佛她早就算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召见她。
就连那九五之尊的想法,在她眼中,都是无所遁形。
罗洪甩掉脑海中的念头,上前道:“国师大人,陛下正打算召见您呢。”
“您快进去吧。”
秋无竺微微颔首,步入大殿。
殿内香雾沉沉,皇帝魏天宣坐在龙椅上,仰视头顶的藻井,无数瑰丽珍宝打造而成的蟠龙卧在天穹之中,与苍老的帝皇四目相对。
宝座上黄袍加身的男人,胡须比前几日更长几寸,杂乱翘着,桌案满是堆垒的奏折和文书。
秋无竺在殿中央停步时,魏天宣仿佛才意识到她来了一般,慢慢转头看向她:“国师国师来了。”
“来得真快。”魏天宣掀动嘴唇,“你说的第二个预言,如今应验了吗?”
“第二个预言已然应验,金银流通受阻,市井惶然。只不过,有谢袁两家合力救市,也算平稳地度过了此次难关,并未掀起太大的浪潮。”秋无竺应答如流,不动如山,眉心微蹙,“陛下,我此次前来,是有另一要事启奏,此事情急。”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魏天宣第一次见到秋无竺除冰冷淡漠之外的表情。
他颤巍巍坐直身来,扶着龙椅扶手,“说。”
秋无竺拧眉拱手,沉声道:“启禀陛下,天道的第三个预言已然降下了。”
“臣晨起算卦,见兆纹裂断,主大凶,又以蓍草演卦,得雷陷山崩之象。震为帅旗,艮为阻隔,旌旗摧折,忠骨埋沙,乃是柱石倾覆,将星命殒,凤驾西归之兆。”
“你你是说”
“陛下。”秋无竺疾言道,“军中出了叛徒,顾老将军中伏殉国,长公主驰援遇截,亦遭不测,此时恐怕已玉碎疆场!若主将惨败,军心必然溃散,敌威大振,边关濒临崩陷,已是危若累卵之际!”
“此刻绝非悲恸之时,臣请陛下立断乾坤,速遣兵将驰援,稳固防线,更需彻查军中,清剿叛逆,以慰忠魂,以安社稷!”
秋无竺半晌未能等到回应,她一抬头,发现魏天宣脖颈歪斜地靠在龙椅上,双目紧闭,竟是昏了过去。
她动了动手腕,罗洪那尖细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像是要划破喉咙一样锋利:“陛下!陛下昏倒了!!快来人呐!!”
“陛下!陛下!!”
“快!快去唤太医来!”
殿内一片兵荒马乱,宫女太监们急成一团。
无人在意,秋无竺已然敛起脸上的凝重与情急之色,又恢复了往常的漠然神情。
她慢慢退出宫殿,将混乱抛在身后,踏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本来想一鼓作气写到宜华那边,明天再并入下一章发吧。(明天也更的意思[害羞])
第179章 死讯 将军骨朽,残凤泣血。
朔风卷地, 云野苍茫。
临闾关城墙伫立在荒原之上。出了这座关隘,便是狄戎与东羲间的模糊地带,万里山河无主, 除却齐腰高的荆榛草和绵延无尽的丘陵, 再无关隘可守。
不过两月, 被狄戎掠去的三城已然光复。
一夜军议后, 顾老将军决定, 由身为主将的他与身为副将的长公主魏宜华,一同带领精锐之师前往燕然山, 肃清敌巢, 攻克龙城,彻底了结这场战役。
何婵、蒋飞妍与符瑶, 兼另外三位顾家将领, 六人一齐留守边关, 整军待命。
开拔之日, 军呼如山,崭新的东羲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城将领们带着一种军士,将精锐队与主副将二人送至边关隘口。
临行前, 顾老将军翻身下马,大步走去与几位顾家将领嘱咐其余要事, 魏宜华也松开了紧握着马缰的手, 拍了拍长吁一声的汗血马, 朝着三位女将而去。
三人纷纷上前行礼, 道:“见过殿下。”
魏宜华站定,目光扫过她们的面庞:“龙城路远,疾行快马亦须七日,此去军中诸事, 便都交给你们了。”
“请殿下放心!”蒋飞妍坚定道,“我等定当竭尽所能,镇守边关,静待殿下与将军归来。”
符瑶双目炯炯道:“顾将军与殿下此番直捣黄龙,定能一举踏平狄戎王庭,永绝后患!”
魏宜华看向正中的何婵:“何将军,你是六位守城将领中声望最高、战功最显赫的一位,所以祖父钦点你为代统领,可统率其余五人。”
“若将领间意见相左,僵持不下,致军中发生矛盾冲突,都需要你居中调停,临危决断,切莫犹豫迟疑。”
何婵行了军礼,沉声道:“是!末将必不负重托!”
魏宜华看向自己麾下三位年轻的女将军,不过两月的军旅生活,三人的面孔都被边关的朔风黄沙重新雕刻。
蒋飞妍杀性十足,勇猛善战,浑身锐气如利刃,眉宇间刚烈果敢之色更甚;
何婵本就性格稳重,又有统兵作战的经验,如今愈发沉稳坚毅,不动如山;
符瑶是三个人里底子最好,成长最快,变化也最大的那一个,已完全脱去了稚气青涩。抽条拔节的身体在风餐露宿的锻炼与鲜血淋漓的拼杀中变得坚韧且紧实,凌厉昂扬,英气大放。
初升的朝日刺破晦暗天穹,金光慷慨,万甲齐开。
大军阵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顾百封端坐于马上,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刀横于鞍前。他虽年迈,但百战老将的凛然气势宏伟深沉。
身为东羲战神的顾百封,是士兵们心中的定海神针。
顾老将军身侧,一道修长的红影跃马而上,黑发高束,气势不弱半分。
年轻的长公主魏宜华,一身银甲在旭日下流光溢彩,甲胄之下是一袭猎猎似火的红衣,身影如长虹贯日。
军中无人不知,这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殿下,与想象中的娇生惯养截然不同。
她初率边关军队,便以过人的武艺与胆识折服了诸多悍卒老将。
冲锋时,她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游龙惊凤,勇猛果决丝毫不逊于任何久经沙场的将领;
扎营后,她能与普通兵士同食同寝,卧草席,饮冷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她熟读兵书百卷,却并非纸上谈兵。几次关键的战役中,她能博采众长,兼听善用,既有关键时刻力排众议的魄力,又有制定出奇制胜之策的智谋。
不过两月统战,这位年轻的殿下已是人心所向,军中上下都对魏宜华心悦诚服。
在士兵们眼中,她不再只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更是一位真正值得他们追随与效死的将领。
随着顾老将军一声令喝,魏宜华绷紧肌肉的两腿一夹马肚,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出。
精锐之师紧随其后,朝着荒原的尽头进发,马蹄过处,无数白草黄沙掀起风云。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庞大的军队带着直捣敌人王庭的决心,朝着北方遥远的山脉方向,滚滚而去
燕然山脉,横亘北境,其势险峻,是狄戎部族赖以生存的圣山。
南麓水草丰美之地,便是狄戎王庭所在——龙城。
东羲大军一路北进,异常顺利,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军队士气空前高涨。
这日,大军抵达燕然山南麓,在一处高地扎营休整。
山脉在此处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谷地,龙城正位于谷地中央。眺望起伏的山峦,远远已能看见龙城低矮的土坯轮廓,以及城内那反射着灿灿阳光的祭天金人。
顾百封与魏宜华并骑立于坡顶,眺望远方。
老将军身披铠甲,眉头缓缓舒展开:“华儿,你看。”
“龙城上空旌旗稀疏,斥候回报,其守军不过数千,且多是老弱。看来先前营中所截军报不假,狄戎为奇袭东羲西边防线,调走了主力军,故而王庭才会如此空虚。”顾百封看向她,“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魏宜华坚定道:“是。我军士气高昂,此战必胜。”
从二人所居高处,能看到营地下方的情形。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擦拭着兵刃,脸上多是放松甚至带着笑意的神情。连日打下的一场场胜仗,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决战充满了信心。
顾百封嘱咐道:“不可轻敌。”
“战机稍纵即逝,我们明日便按原定策略行事。”
魏宜华点头:“明白!”
二人所说的原定策略,正是在边关军帐中便早已定下的作战计谋。
由魏宜华率五千轻骑,拂晓出发,大张旗鼓,佯装东羲军主力,从东侧山道逼近龙城,做出强攻姿态。
狄戎乍见旗号,再观情形,必以为是东羲主力攻城,会调集城中大部分兵力出城拦截,与魏宜华对峙。
而顾百封,则亲率一万精锐主力,趁夜潜行至北侧山脊密林之中隐蔽。
待魏宜华所率军队将龙城守军大部引出,龙城内部空虚之际,顾百封便率军从北侧高地俯冲而下,强攻猛打,直插龙城心脏,焚其金人,毁其王帐。
届时被魏宜华部队引出城的敌军,进则前后遭遇夹击,退则王城不保,敌方军心顷刻溃乱,一战即可定下胜负。
魏宜华握紧腰间佩剑,目光如炬:“请外祖放心。我定会牢牢吸引住狄戎主力,为大军创造最佳的战机。”
顾百封看着已能独当一面的外孙女,眼中满是欣慰。
当初答应魏宜华带她出征,顾百封的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如今看来,一切都比他想象中顺利。
魏宜华也做得比所有人预想中的都要好。她不负众望,用累累军功证明了她就是天生的将才,万中无一的豪杰,一战成名。
东羲将才不继,顾百封曾忧心多年,而经此边关一役,他总算能够安心。
他已然行至年华尽处,可魏宜华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会代替她的外祖,继续镇守东羲的万里河山。
假以时日,东羲战神之名终将属于她。
回营的路上,顾百封反复叮咛:“切记,你的任务是牵制,并非死战。若事不可为,即刻撤离,不可恋战。”
“孙女谨记。”魏宜华郑重点头。
翌日,天光未亮。魏宜华已点齐五千轻骑,人马衔枚,悄然出发。
拂晓时分,全军下山入了沙道,她下令所有兵士亮明旗号,战鼓擂响。
五千骑兵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沿着东侧山道,浩浩荡荡朝着龙城方向压去,长啸沉鸣。尘土飞扬,声势浩大。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魏宜华率军逼近至龙城外数里处,沙尘漫天。她远远瞧见了城墙上整齐划一排开的士兵,正在准备弓弩。
莫名地,魏宜华的心狠狠一沉。
紧接着,龙城城门大开,黑压压的狄戎骑兵涌出,数量远超预期,粗略看去,竟有近万之众。
副将在身侧惊呼:“狄戎守军数量不对!他们在龙城中还有留守的主力军!”
魏宜华眸光骤变。
这群军士旗帜鲜明,甲胄齐全,绝非老弱之师!
不过瞬息,龙城守军已然迅速列阵,严阵以待,恰好堵在了魏宜华所率轻骑前进的路上。
魏宜华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浮现。按照斥候之前的情报,龙城守军不应有如此规模,且看其阵列严整,反应迅速,更像是早有准备。
她勒住战马,抬手止住军队前进。
副将紧随其后,堪堪刹住,冲她道:“殿下,怎么了?”
魏宜华置若罔闻,依旧凝神,仔细观察着。对面的狄戎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却并未主动发起进攻,只是牢牢守住通往龙城的要道,只是挡住了她们而已。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魏宜华。
她猛地抬头,望向龙城北侧那高耸的山脊。按照计划,顾百封此刻正带着东羲的主力军潜伏在山林中,等待着她将敌人引开,发出讯号。
“不对……”魏宜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传令!后队变前队,即刻撤退!回援北侧山地方向!”
副将愕然:“殿下?计划有变?那龙城……”
“快!”魏宜华厉声打断,调转马头,“我们中计了!”
“龙城是饵,他们的目标是顾老将军率领的主力!”
然而,就在她发号施令的下一刻。
“轰隆隆——!”
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从龙城北侧的山脊方向隆隆传来!
那声音沉闷而连续,愈发清晰,绝非白日雷鸣,而是……!
魏宜华终于看清了。
山脊一侧,随着轰隆声而层层倒伏下去的树木,以及那一道道惊人庞大的巨影。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
是巨型滚石!
魏宜华心里的恐慌已然攀至顶峰,她再没有分毫犹豫,长枪一指,吼道:“全军听令!随我全速赶往北山,驰援大将军!!”
五千轻骑不顾一切地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狂奔。
汗血马飞奔在崎岖不平的山道间,魏宜华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外祖父沉稳的面容,昨夜篝火旁那双带着宽慰与欣然的苍老眼睛。
她咬紧了牙关,恨不得下一刻便飞上山巅。
与此同时,北侧山脊正在经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无数巨大的石球,带着毁灭性的呼啸,从毫无防备的东羲军头顶坠落下来。
自最高处的山崖上被推落的巨石翻滚着,碾压过茂密的树林,以摧枯拉朽之势砸下,将措手不及的东羲士兵连人带马捣成肉泥,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顾百封和他率领的一万东羲精锐原本正潜伏在密林之中,紧盯着下方的龙城,狂风瞬间从他们背后扑来,紧接着便是起此彼伏的惨叫,喷溅四处的鲜血。
严整的队形被砸了个四分五裂,即使他们忍着剧痛试图向上冲锋,也只是徒劳而已,不少人的手臂骨和腿骨都被砸了个粉碎,面对再度迎面飞来的巨石,连逃都做不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山林被砸得倒伏下了一片,随着视野的开阔,林间血肉模糊的惨状也清晰地迎入眼帘。
潜伏于山崖处整夜之久的狄戎主力军,如天兵般冲下,挥刀杀向溃不成军的东羲兵士。
居高临下的地利优势荡然无存,反而成了被敌人瓮中捉鳖的绝地。
顾百封目眦欲裂,高声怒吼:“有埋伏!散开!都散开!”
“将军!您您的手臂!!”
顾百封的左手手臂完全被鲜血染红了,软绵绵地垂落在身侧,骨头被巨石砸穿,顶出了皮肤,伤口惨不忍睹。
副将半张脸都被溅满了鲜血,他哭嚎着:“将军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若不是为了拉我,将军就不会被”
顾百封咬紧了牙关。事到如今,他如何还不明白?军中一定是出现了叛徒,他们的战略早已被人泄露,落入了狄戎早就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他高举长刀,怒吼道:“众将士听令——!”
“结阵!向南突围!与殿下汇合!”
顾百封挥舞长刀,格开射来的箭矢,高吼着指挥残余的军队,试图稳定军心。
但狄戎的埋伏显然蓄谋已久,兵力远超他们的想象,而且完全洞悉了他们的军略和位置。
山崖两侧涌现出无数狄戎伏兵,他们手持强弓硬弩,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许多东羲士兵本就负伤在身,无法闪避,被射中数箭后栽倒下去,滚落山崖。
尽管东羲将士们奋勇抵抗,但在巨石和箭雨的双重打击下,伤亡极其惨重。狄戎步兵趁机压上,如同铁壁般层层推进,分割、包围,将勉强维持的军阵切割成碎片,逐一歼灭。
顾百封身边聚集的亲卫越来越少,他白发染血,长刀挥舞如风,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敌人太多了,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危急存亡之际,一道疾呼声远远传来,刺破了战场的混乱:
“外祖父——!”
顾百封猛然抬起头来!
魏宜华率领着五千轻骑,如同利刃般,硬生生从狄戎包围圈的外围撕开了一道口子,冲杀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重重围困、浑身浴血的外祖父,眼底赤红一片,大喊着旋起长枪,将扑杀过来的十数名敌卒尽数穿刺!
“华儿!你怎么回来了?!”顾百封看到她,先是一惊,随即怒吼,“快走!”
“这是敌军的陷阱!快带着其他人走!!”
“不!!”魏宜华红着眼睛,长枪如龙,挑飞两名试图靠近顾百封的狄戎士兵,还在试图靠近他,“我绝不能!!”
“糊涂!”顾百封又急又怒,声音嘶哑,“你是陛下钦点的监军,是东羲的长公主!你若死在这里,陛下怎么办?皇位怎么办?那些等着你回去的人怎么办?!”
魏宜华盔甲之下的胸膛剧颤着。她声嘶力竭地吼道:“难道我要抛下外祖父,自己逃跑吗?!”
顾百封一边挥刀御敌,一边厉声高喝道:“逃跑又如何?!”
“魏宜华,你看看你的周围!”
魏宜华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她环顾四周,心沉入谷底,凉得刺骨。
原本精锐的一万五千大军,此刻已伤亡殆尽,尸横遍野,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千人,且个个带伤。而狄戎的援兵还在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如同潮水。
败局已定,无力回天。
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她看着顾百封身上不断增添的新伤,看着他那条血肉模糊、白骨隐现的手臂,泪水混合着血水滚滚而下,模糊了视线。
“走!!!”顾百封再次怒吼,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刀劈退数名敌人,对着身边仅存的数十名亲卫嘶声下令,“所有人听命!保护殿下突围!!”
“此乃军令!违令者,斩!!”
这群效忠于顾家的亲卫们,浑身浴血,眼含热泪,却依旧毫不犹豫地执行了顾百封生前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们如同疯虎般,朝着魏宜华的方向,用身体开辟出一条血路。
“殿下!快走!”
“快带殿下走!!”
魏宜华看着外祖父决绝的背影,看着他再次义无反顾地挥刀杀入敌群,为她争取最后的时间。她眼睁睁看着一名狄戎骁将的长矛,趁着他力竭的空档,狠狠地从他背后刺入,穿透了重重铠甲的缝隙。
顾百封巍峨如山的身躯猛然一震,长矛已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回过头,隔着兵荒马乱的山林间,最后看了魏宜华一眼,那眼神关切、遗憾、不舍最终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狂涌而出。
曾经伟岸的身影,轰然倒地。
越来越多的兵器落在了他身上,敌军杀红了眼,人人都恨不得能亲手剜了这位东羲战神的血肉。他们蜂拥而上,顾百封手中紧握着的长刀,也终于“哐当”一声,跌落在地,被无数敌军的长靴践踏入泥。
“外祖父——!!!”
魏宜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几乎要挣脱亲卫的束缚冲回去。
“殿下!殿下!!不能再回去了!快走啊!”亲卫队长死死拉住她的马缰,声音带着哭腔,脸上分不清是血是泪,“走啊!!”
魏宜华来时杀了一整条山道的敌军,脸上早已染满了鲜血。可此刻,她淌落下来的眼泪几乎将那些鲜血尽数冲刷干净。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那仿佛是顾百封身上的血的味道。
她想起了丽贵妃,想起了父皇,想起了驻守在边关的将士们,想起了皇城中等她凯旋的女官们,想起了一直支持着她、伴她走到今日的越颐宁。
她是东羲的长公主,她肩上负着社稷万民,她身后是一群拼死护卫她的忠诚士兵,她的命从来都不只属于她自己。
她魏宜华,不能死在这里。
“走!”魏宜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惨烈得像是一声哀鸣,“走!!”
她调转马头,在数十名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向着那渺茫的生路,头也不回地冲杀而去。
震天的喊杀声是最后的怒吼,身后,帝国军魂已然陨落在沙尘之中。
狄戎人显然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头等功,尤其是东羲的长公主,追击如影随形。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身后射来,不断有亲兵中箭落马,护卫在她身侧的人越来越少。每一次落马声,都像重锤敲击在魏宜华的心上。她甚至能听到箭簇嵌入血肉的闷响,听到坠马前发出的短促闷呼。
他们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挥舞马鞭,冲入燕然山崎岖的山道之中。
山路难行,追兵渐近。
亲卫队队长浑身是血,显然已受了重伤。他一声怒吼:“殿下!你先走!我们断后!”
亲卫队队长带着最后三四名还能战斗的士兵,勒马掉头,迎面向追兵而去,眼中都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魏宜华的牙关咯吱咯吱地摩擦着,她狠狠地闭上了眼,猛地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前方茂密崎岖的山林之中。
身后传来了短暂的兵刃交击声,利器插入血肉切割发出的钝音,以及狄戎人得意的呼哨声。
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声穿过林隙的呜咽。
魏宜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战马终于力竭,前蹄一软,将她狠狠摔了出去。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银甲撞击在突出的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到一阵剧痛从肋下和左腿传来,头晕目眩。
魏宜华扒着地上的草叶,爬入树丛,靠在一块岩石后。她仰着头,剧烈地喘息着,听见了零星几道狄戎马蹄声在渐渐逼近。
汗水、血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环顾四周,只有她一人,以及一匹奄奄一息的战马。
头顶的苍穹里乌云密布,滚雷作响了许久,再度轰鸣,顷刻间降下暴雨。
山林浸入雨雾之中,魏宜华身上的银甲早已残破不堪,豆大的雨滴顺着缝隙淌入,她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伤口浸了水,刺痛入骨。
魏宜华眼里的赤红火焰渐渐被暴雨浇灭,只剩一团灰烬。身处大雨之中,那股巨大的悲怆再度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心脏。
年轻的长公主捂着眼睛,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却哭得浑身发抖。
一万五千大军,命丧敌营。
敌将的尸体会被充分利用,顾百封守卫东羲一生,最终将连死后的尊严都丧尽。
短暂的崩溃浸透了她,随着雨水和泪水一齐从遍体流过。她深知她连软弱的资格都没有,无数人牺牲了,唯独她苟活了下来,她拼尽全力逃生,不是为了在躲避追兵时哭。
只是数息之间,那双脆弱狼狈的肩膀平静了下来。
无边无际的雨雾中,被狠狠打碎的脊梁被重塑,悲痛欲绝之心被斩断,丧亲败亡之苦被剥离而散去,连同孤立无援的恐惧与惶然,都逐渐灰飞烟灭了。
唯一坚固的,是用这双腿走出燕然山的决心。
不能死……不能死……她不能死!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她一定要活下去。
被暴雨模糊的绿林间,一道朱红身影摇晃着,慢慢站起。
她将战马拴在一棵榉木上,撕下内袍,草草包扎了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卸下沉重的银甲,只穿着内衬的软甲和破损的战袍,弃了长枪,反将腰间的贴身短剑抽出。
远处,中箭受伤的战马不断发出痛苦的嘶鸣,灌木丛被砍削的动静渐渐清晰,敌影越来越近。
魏宜华躲在另一棵树后,手中的尖刀闪过一丝寒芒
七日后,燕京。
秋无竺宣于御前的第三个预言,从宫廷中传入前朝,激起了千重骇浪。
起初,朝野上下多是疑惧参半。顾百封之名威震边疆数十载,是为东羲的不败战神;长公主魏宜华初战沙场,势如破竹,军功赫赫,已有擎天之姿。
如此二人,怎会轻易折损于狄戎之手?
质疑声起,无数暗流在朝臣府邸与皇城官署间涌动。
然,不过一日光景,众人心中尚存的一丝侥幸便被彻底碾碎。
来自临闾关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裹挟着北境血腥气的寒潮,悍然撞开了沉重的城门。
军报帛书中字字泣血,写明了燕然山捣毁敌巢行动的惨败。东羲军情报泄露,中了狄戎的埋伏,万余精锐尽殁于龙城。
其中,主将顾百封力战殉国,魂碎沙场;长公主魏宜华身陷重围,下落不明。
几乎同时,狄戎大肆举兵,再度奇袭守备不严的边关西境防线,以迅猛之势攻下一城,屠城后,又将顾老将军的尸首、长公主的战甲与长枪悬挂于城墙之上,在周边城镇散布告捷讯息,猖狂万分,极尽羞辱之能。
荒唐的预言,竟一语成谶。
顾老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其地位声望之重,无人可及。在他之后数十年,东羲再未出过第二个可称为战神的人物。
如今他战死沙场的军报传回京城,不吝于抽去了万民心中的定海神针,一时间举国哗然。
百姓悲痛欲绝之余,无名的恐慌也开始蔓延。
深宫中,年迈的皇帝听完确凿战报后,急火攻心,竟口吐朱红,再度昏厥于龙榻之侧。
天子病重,战神陨落,公主罹难,东羲的天仿佛在顷刻间塌陷了大半。
如同命中注定一般,这股席卷全城的巨大惶惑与无形压力,最终全都压向了越颐宁。
早在边关军报入京、流言鼎沸之前,越颐宁便已通过宫中耳目,提前知晓了秋无竺第三个预言。
越颐宁立即着手安排,调拨一批人马远赴边关,向她们的人求证。
只是,亲卫领命而去的第二日,顾老将军与长公主战死的军报便抵达了京城。
越颐宁不信预言,更不信所谓确凿的战报。
这或许是狄戎刻意散布的毒计,他们心怀不轨,有意利用流言扰乱东羲民心;
又或许,这也还是秋无竺的手笔,是她的师父与人联合伪造出来的军报,为了狠狠打击长公主的势力。
她派出的亲信正飞马驰向临闾关,届时军报内容是真是假,她便能一清二楚了,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要的是何婵的亲笔手书,以及无可伪造的军中印信为凭。
何婵是她亲手送入军队的人,也是她们绝对信得过的女将之一,是所有人中性格最沉稳、做事最可靠,意志最坚定之人。
在等待边关回音的这几日,上至中央朝堂,下至京中民议,都已彻底鼎沸。
前来打探消息、诉苦流涕、暗示另投门路的官员络绎不绝,越颐宁一一接待,安抚,解释,婉绝。
京中风雨浩荡,浪涛汹涌,越颐宁仿佛一块屹立在激流中的礁石,表面平静,不动如山,却不断被飞湍直下的激流冲刷,捶打,重击。
纵然坚如磐石,也难免挪移寸许。
例如此刻。
急促甚至带着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不等通传,虚掩的房门被人猛然打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亲卫跌撞进来,因长途跋涉,连夜赶路而灰败的脸色,被疾风干裂出血痕的嘴唇,以及他眼中明晃晃的尖锐痛苦,都令人陡然心生不安。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文书卷轴,以及一封亲笔信。
盖着临闾关代统领何婵的印戳的亲笔信。
“越大人!”亲卫声沉而嘶,只是这么一会儿,喉咙里已然翻腾出哽咽之音,“边关……何婵将军的亲笔回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了……!”
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无法成语,深吸一口气,才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来: “军报并无错处!顾老将军身中埋伏,壮烈殉国!”
“殿下……殿下她……她的战甲和兵器都落入了敌手。狄戎贼子宣称,他们的追兵捉拿了试图突围的长公主,”亲卫嘴唇颤抖不停,半哭半喊道,“如今,殿下已被他们折磨至死,尸骨无存!”
说完,亲卫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头颅深深垂下,肩膀剧烈起伏着,压抑的呜咽瞬息填满了一片死寂的书房,声声捶打着人心。
书房内,连呼吸都凝成了坚冰。
一旁的侍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瞬间涌上惊恐与泪水。
越颐宁依旧坐在书案后,只是单薄的身影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她握着书卷边缘的手指,渐渐收紧到失去血色,泛出骇人的青白。
越颐宁猛然站起身,大步绕过书案到了那亲卫面前,接过了沉甸甸的军报,以及那一封何婵的亲笔信。
等她阅览完军报和书信,侍女们都目睹了越大人的脸上是如何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真正白得透明。
她沉默时,屋内屋外都只能听到侍从们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已经伫立在原地多久,越颐宁终于动了动。
她猛地握紧了手中信纸,将其捏皱成一团。
她突然开口:“备车。”
“备车!”越颐宁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要现在进宫,面见国师。”——
作者有话说:宁宁和师父要第一次正面交锋了。
宜华会吃点苦头,也算是她的历练,经此长征,她便真正是涅槃重生的凤凰了。
第180章 爱恨 谁说命由天定?
秋无竺不愿见越颐宁, 将人拒之殿外。
“越大人,您还是回去吧。”小太监面露难色,朝着她点头哈腰, “国师大人今日大抵是乏了, 不太有心情谈正事。”
越颐宁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想过来拜访秋无竺的原因, 她师父脾性执拗, 冷淡薄情,言出必随。
她说过不会再见她, 便是至死都不再见。
即使她们此刻只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四月尾的皇宫里到处都开满了山茶花, 一派花红柳绿的艳春之景,唯独秋无竺的宫殿里冷冷清清。
越颐宁神色不变, 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缣帛, 徐徐展开, 御笔朱印在宫灯下醒目得扎眼。
小太监脸色一变:“这这是”
“今日是我冒昧打扰了, 但我确有要事,必须当面与国师大人详谈。” 越颐宁声音平和道,“此乃陛下手谕, 还请公公过目。”
“我知国师大人不愿见我,不敢以私情相扰。当年我少不更事, 忤逆师意私自下山, 早就心有悔意, 只可惜我俗事缠身, 如今才有机会前来拜见。我身为弟子,若不能求得师父宽宥,心下难安,所幸陛下仁厚, 体恤臣子苦心,我才求来了这道恩旨。”
越颐宁倾身一礼,圣旨举过头顶,“还望公公允我入殿,向师父郑重叩首,亲自请罪。”
越颐宁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还拿出了圣旨,小太监也不敢再替里面那位主子推诿,连忙双手接过,应诺几声,躬身疾步再次入内禀报。
殿内,秋无竺孑然立于浩瀚舆图之下,门窗紧闭,满室昏暗。
听得小太监去而复返,她甚至未曾回首,只淡淡问道:“还有何事?”
小太监战战兢兢,将越颐宁的话原样复述,并高高举起那卷圣旨。
秋无竺转过身,目光掠过明黄圣旨,落在小太监低垂的头颅上。冰冷面容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的一抹讥诮浮现,转瞬即逝。
真是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越颐宁撒了谎,而且她知道她的师父一下子就能看穿她在撒谎。师徒二人都心知肚明,她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早已不是一句“年少无知”就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
可这毕竟是圣旨。秋无竺纵使超然物外,此刻身居国师之位,亦不能公然违逆。
她的好徒弟,依旧聪慧过人,如今也终于把这算计的手段用到了她师父头上。
良久,秋无竺敛起眼底的讥诮,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既是陛下旨意,便请越大人进来吧。”
小太监如释重负,领命而去。
片刻后,越颐宁入殿,木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她遥遥看见站在书案后的白色影子转过身来。
时隔七年,师徒二人再次会面,却已是物是人非。
秋无竺看着她,却满眼疏离,如亘古不化的寒冰。
越颐宁停了脚步,她咽下喉间上涌的涩意,依礼深深一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下官越颐宁,见过国师大人。”
她没有起身,维持行礼的姿态,等待回应。
越颐宁明白,圣旨只能叩开这扇门,而门后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秋无竺俯视着几步之距的越颐宁,语气森然,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峭:“向我请罪?”
“越颐宁,你如今倒是愈发长进了。”
越颐宁慢慢抬头,挺直了腰背,坦然自若地直视于她:“毕竟一别七年,若我还和在天观里修习五术时的我一般模样,岂非枉活了这么久长的岁月。”
秋无竺冷笑道:“你确实没白活,变得口舌伶俐,能言善辩不说,还懂得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了。”
越颐宁半晌没有接话。
“我也是迫不得已。”她低眸,轻声道,“若非我有所长进,懂得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怕是现在还被拒之门外,连师父的面都见不到。”
秋无竺一甩长袖,猛然将桌上的暖玉树摆件扫落在地。
“你胆敢再说一遍?”秋无竺寒声道,“我秋无竺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越颐宁面无惧色,又喊了她一声:“师父。”
“您曾对我说,修学五术者不可轻易入红尘浊世,只因天行有道,自有其常。您还曾以此教导我,您说,身怀洞知天命的玄术,更应谨言慎行,切莫插手俗世起落,切莫因一己之私而干扰天地运行的法则。”
“可师父您现在在做什么?”越颐宁看着她,“您下山入京,做了这九五之尊之下的第一人,是为一国之国师。”
“弟子愚钝,不知师父为何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知行竟不能合一?”
秋无竺怒道:“你放肆!!”
见她抓起桌案的镇纸,越颐宁似有预感,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躲不避。
然而,被重物击砸的剧痛,始终没有传来。
越颐宁睁开了眼。面前的秋无竺怒视着她,被她的冲撞气得胸脯起伏,手指死死地将那方墨玉镇纸抓握在掌心里高举着,却没有真的扔向她。
不知为何,亲眼目睹这一幕,越颐宁原本紧绷的心神断了。
她的鼻尖骤然酸胀,声音哑了下去,低低地喊道:“师父。”
“我曾经也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哑声道,“我不明白,您凭何打动了圣心,让他将您留在这九重宫阙,许您无上权力。但我知道,您一定做了什么,只是我无法知晓其中关节而已。”
秋无竺眸中的冰寒凝实了几分。她并未否认,只是冷冷地看着越颐宁,出言讥讽道:“你如何不知道?你可是十四岁就能算出国运的天才,便如你曾经所为,再用龟甲算一次便能算出来了,不是吗?”
越颐宁低声道:“那个东西会要了我的命。我不能经常用,因为我怕死。”
秋无竺再度冷笑出声:“凭你所作所为,可一点儿也不像怕死的人。”
“师父养育我长大,一定明白我本性懦弱,从来都是一介贪生怕死之辈。”越颐宁望着她,“正因我的所作所为与我的本性相悖,师父才应当明白,我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才走到今日。”
“事已至此,即便是您挡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轻易放弃。”
秋无竺冷冷道:“若你想方设法要来见我,只是为了对着我大放厥词,那你可以滚了。”
“自然不是。”越颐宁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我今日来,是想和您真心换真心。”
“三皇子殿下之所以会阴差阳错得知前任太子之死的真相,想必也是师父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是又如何?”秋无竺收敛了表情,淡漠道,“我所言字字句句,皆为事实。”
“我不过说了实话,若这实话叫他发了疯,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怪不到我。”
“我自然不会怪您。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秋无竺淡淡道,“我的立场与你敌对,我以为你早已心知肚明,别告诉我你今日才看清楚这一点。”
“不。”越颐宁摇了摇头,“您告诉他太子之死的真相,并不只是为了重挫长公主阵营的势力,我若只能看到这一层,也不会在这座风云诡谲的燕京城里活到现在了。”
“您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他,杀了陛下。”
秋无竺看来的眼神瞬间锐利如芒,越颐宁却不管不顾地继续道:“您是天下第一的天师,没有什么是您算不到的。”
“您一定清楚,太子于三皇子魏业有难以言喻的深切恩情,三皇子殿下又心如稚子,最容易沦为借刀杀人的刀。崩溃的魏业会成为一个麻烦,拖我的后腿,而一旦他想通了其中关节,决定为太子报仇,杀掉他的父皇,则更是天大的好事。”
越颐宁注视着秋无竺:“这才是如了您的意吧。”
“”
“应天门虽为国教,却居于皇权之下,尊者位高,却不能轻易离开天观,更不可涉足朝堂。原本陛下见到您,是打算让您离开燕京的吧?您用什么打动了他,不仅让他将您留在宫中,还对您多有信任?”越颐宁慢慢道,“让我猜猜,您是不是说,您能使用玄术沟通幽冥,安抚亡灵?”
秋无竺听到这里,冷嗤一声。
“皇后与太子的薨逝,是陛下心中至痛。人皆有软肋,九五之尊同样有,您深知陛下的软肋在何处,由此下手,便能轻易击垮陛下。”越颐宁见她不言语,又说,“届时,英明神武的圣人便只是一个软弱可怜的老人。他会成为您手中的傀儡。”
秋无竺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无尽的冷漠:“妄测天机,臆断尊长是非。原来是我看走眼了,这才是你最大的长进。”
“弟子不敢妄测天机,只是试图理解师父的道。”越颐宁迎着她冰冷的目光看去,“我曾以为师父永远是师父,而弟子永远只是弟子,但您居然也会有坐不住的一天。”
“师父破例下山入京,做了这许多,又即将再继续做更多,只是为了将有所改变的天道归复原位吗?这便是您所遵从的道?”
越颐宁一字一顿道:“如今顾老将军与长公主双双罹难,您为了搅动京中风云而颁下的三个预言也算是完成了。”
“只是不知,这三个预言成真,是天道之必然所致,还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呢?”
殿内气氛凝滞,檀香的烟雾都静止了。
秋无竺直视于她,再度开口之时,依旧没有半分怒意,而只有一种俯瞰尘世的漠然:“我与你说过的话,想来你已是全忘记了。”
“不错,前两个预言确实有我在其中推波助澜。”
越颐宁没想到秋无竺居然就这么承认了,心下一怔,抬起头看她,却对上秋无竺冰凉看来的视线,“你以为,我是带着三个编造出来的预言进京来蛊惑圣听的吗?”
“你错了。”秋无竺轻慢道,“越颐宁,我是来救你的。”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愕然之色尽数流露。
秋无竺却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转过身去,将手中紧握许久的镇纸放到身后的黄梨木架上,“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预言,就是顾老将军将以身殉国,长公主凤驾西归,而这都是因为你。”
“第一个预言和第二个预言都是我在给你回头的机会,可你却不珍惜。”
“你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改变天道?你以为我是因为你即将扭转乾坤,而焦躁难耐,坐立不安,急得下山进京来阻止你?”秋无竺再度冷笑,“我早就说过,你千不该万不该自以为是,可你偏偏不以为然。”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她已然明白了秋无竺要说的话,“你是说”
秋无竺:“顾百封轻敌不慎,魏宜华锋芒过露,落入狄戎圈套,全军覆没,你以为是我的预言害死了他们,事实却是他们的死早就注定,若非早就注定,也不会被我算到。”
“长公主魏宜华本不会这么年轻便命断云天。是因为你,你选择了她来抵挡注定的天命,所以天命对她下了死手。”
仿佛宣判一般,秋无竺对她下了断语:“越颐宁,是你的刚愎自用害死了她。”
越颐宁立在原地,身影被落下的日光漆成一座玉雕,通体雪白。
秋无竺回过身来看她,瞧着她微颤了一瞬又握紧成拳的手,敛去眼底讥讽,重归淡漠:“你从来不是在和我斗,你的敌人,是能操纵这世间万事万物命运的天道,你与它作对,便应该料到你今日的下场。”
越颐宁启唇道:“……所以,顾老将军合该身首异处,长公主合该生死不明,我东羲边关不应做任何抵抗,乖乖将身后的万民与家国向敌人双手奉上才对吗?这便是师父您所说的天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秋无竺侧过脸来,日光透过窗棂,在她净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阴影,“在它眼中,帝王将相,与蝼蚁草芥并无分别。你可会为每日脚下因你而死的蝼蚁悲痛欲绝?你不会,只因你知生死荣枯皆是自然之理,如今你不知,是因为你悲恸,你不甘,因你身在局中,你有所求而心存妄念,不愿再看明白。”
越颐宁微微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后,开口便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
“是,弟子明白。天道或许本当如此,循环往复,从无偏私。”
“忠臣良将注定马革裹尸,仁人志士合该壮志未酬,黎民百姓生来便要忍受战火离乱的苦楚,而所谓喜乐安康的幸福才是恩赐。”
秋无竺皱着眉看她,却见越颐宁缓缓抬起头来。
“若这世间所有的坚守与向善,最终都敌不过一句‘命该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字字沉重,“那弟子又为何不能质问天道一句,‘凭什么’呢?”
“离开师父的那五年,我曾游历四海。我想,如果我要拯救苍生,我须得先见过苍生。于是我一一去见了他们。”
她见过边关将士冻裂的手掌,见过流离失所的孩童夜哭,也见过灾年间官府无所作为,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
有人生来枕锦眠玉,有人生来衣不蔽体。可从来如此,便是本该如此吗?她明明也见过寒门学子金榜题名而痛哭流涕,新嫁娘对着破旧铜镜簪上一朵野花。
若是命该如此,人间的欢喜悲哀不过是荒唐一场;而如果命无绝对,凡夫俗子亦可为王侯将相。
“您教会我认命,可我在天观里听过无数祈求,是因为不认命,才有了一步步来到天祖像前跪地祈求的人们;我在山下看过许多双各不相同的眼睛,他们的眼里却都有相似的东西。若他们都认了命,他们不会被我记住,我不会无可挽回地一步步走到今日。”
越颐宁仰头望着她,“您说我是因为不甘,可我心知肚明,那不是不甘,而是不忍。”
明月也有前身。明月并非生而为明月。
云游四海之后的越颐宁终于明白,所谓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究竟是何重量。
若她一条孤命,能换得忠魂安息,明主延祚,换来疮痍遍野的一线喘息之机,那也算是不枉此身了。
“师父,弟子的道,或许就是这无法视而不见的不忍。即便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即便弟子所为终究是螳臂当车,但至少我试过了。”她平静道完最后一句话,“人活一生,本就是活一个执迷不悟。”
秋无竺冷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面对秋无竺的讥嘲,越颐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弟子只是实在想不明白师父所崇尚的道。”
“您曾教导过我的话,我都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您说过,玄者探幽索隐,洞悉天机,当对天道心存敬畏。可您如今究竟是在敬畏它,还是畏惧它?”
秋无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越颐宁望着她,仿佛要洞穿她的皮囊,探视她的灵魂:“您是在畏惧,您怕我试图改变命运会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那后果也许就是我的命。”
“您的畏惧由来已久,正是源于当年,您自负惊才绝艳,能力挽狂澜,改命胜天,却一败涂地,间接害死了曾经的二皇子,害死了师祖。”
她先前说了那么多话,秋无竺都置若罔闻,而此言一出,秋无竺再朝她看来,已然是暴怒。
她便知,花尊者所言非虚。
“越颐宁,”她唤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住口。”
越颐宁垂目:“弟子不敢妄议师父是非,只是不解。师父因过往憾恨,选择遵从所谓天命,冷眼旁观东羲滑向深渊,这与当年您奋力一搏时相比,究竟是超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我让你住口!”
越颐宁看着处于暴怒中的秋无竺,目光不偏不倚,“师父。师祖当年为您挡箭,是为护您一线生机,而非让您困守于遗憾与畏惧之中,从此画地为牢。”
“她一定从未怪过您,就像您也从未怨恨过我。”
秋无竺一字一顿道:“你又能懂什么?你又凭什么以为我没怨恨过你?”
“原来师父怨恨过我。”越颐宁轻声道,“可我从未怨恨过您。”
“我始终坚信,纵然师父与我冷言冷语,针锋相对至此,但若有一天我身陷囹圄,师父还是会竭尽所能救我性命。”
秋无竺眼底的怒火渐渐熄了。
师徒二人,一站一立,竟是谁也不再开口。
越颐宁知道她该走了。她朝秋无竺行礼,从容不迫地垂下手,道:“今日冒昧打扰,是弟子不敬在先。弟子想说的话,想叙的旧都已经尽了,再久留也是无言,这便告辞,还望师父保重身体。”
秋无竺看着越颐宁转身,鬼使神差般喊住了她:
“越颐宁。”
越颐宁站住了,她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冷眉冷眼看着她的秋无竺。
“你想救的从来都不是天下苍生。你想救的,是年幼的你自己。”
秋无竺一字一顿道,“可他们不是你,他们的痛苦也和你无关。世间万万人,各有各自的来处,各有各自的归途,各有各自的命运,你无法插手其中,也无法替他们做决定。”
“你觉得我漠视万万人性命是傲慢之举,但在我眼中,你妄想以一己之力改变万万人的命运,才是真正的傲慢。”
越颐宁不再试图反驳,只留下一句:“那我便傲慢这一次吧。”
“请师父恕罪,穷我一生,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
语毕,她不再多看秋无竺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秋无竺独自立于空旷的大殿中央,素白的身影孤绝如远山雪。她望着越颐宁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垂在袖中的指节却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内只余下她与满室的寂寥。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陡然传来小太监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有人隔着门喊,惶恐而焦急:“国、国师大人!”
“陛下醒了,传您即刻前往养心殿见驾!”
养心殿内,药气熏人。
皇帝魏天宣半倚龙榻,面色灰败。见到那抹熟悉的白影,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厉色。
“国师……”皇帝声音嘶哑,带着病弱的喘息,却又强行提起一股气势,“朕……朕有话要问你!”
秋无竺上前,淡淡道:“臣在。”
皇帝捂着胸口,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你……你告诉朕,那第三个预言,你……你究竟是何时算到的?你是不是早有预料?”
魏天宣听完第三个预言,当场气急攻心,昏迷了半日。
等他醒来后,他第一时间调兵谴将,还动用了他身边最精锐的皇家卫,持天子信物,以最快速赶赴边关,增援燕然山。
然而北境路远,未等皇家卫带回前线消息,大将军殉国、长公主生死不明的军报便已先一步回到了朝廷。
魏天宣接到军报,当场脑热头昏,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此刻,刚刚苏醒不久的魏天宣回想起这数日内接连不断的噩耗,心中充斥着深深的绝望。
他不得不面对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令人颓靡的无力和预言成真的残酷交织在一起,化作老皇帝对秋无竺的迁怒与怨恨:“若你的预言早几日,哪怕早两日!朕派去的人或许就能及时赶到边关!若当时速发援兵,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救下突围的华儿!”
秋无竺静静旁观着帝皇的崩溃,她若无其事地开口:“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的尸体并未找到,兴许她还活着。”
“活着?活着!”魏天宣惨然一笑,“她若是活着,岂非生不如死!”
“她一介敌国公主,若是落入狄戎之手,只怕受尽屈辱,还不如随她祖父战死沙场!”
“陛下节哀。”
“节哀?朕的华儿如今音讯全无,连尸首都不知在何处,朕怎么节哀?”魏天宣须发皆白,壮年之际的人,却形似耄耋老者,一双眼空洞无神,喃喃自语,“为何偏偏总是差一点?这叫朕……这叫朕如何能释怀?”
皇帝情绪激动,剧烈咳嗽起来,纵横满面的皱纹仿佛结成了一张蛛网,将他的面目扭曲了。
秋无竺静立,待皇帝喘息稍平,她才缓缓开口:
“陛下,天机显现自有其定数,非臣所能左右。预言所示,乃是因果累积之必然,如江河奔流入海,纵有堤坝,亦难改其势。”
“即便陛下早得警示,星夜驰援,恐怕也难逆天意。”
“劫数已至,此乃东羲国运必经之痛,如同剜肉疗毒,虽痛彻心扉,却是为了涤荡旧疾,以迎新生。”
皇帝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前倾身体,“天道天道!又是天道所为!”
他眼中血丝更甚,宛如厉鬼:“那你告诉朕!什么是旧疾,什么又是新生?!死的人又为何是华儿,为何是顾卿?!”
一通发泄般的怒吼完,困兽般的帝皇又无助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戚声,“天道……天道为何独独对朕……如此苛刻……”
痛失发妻的老皇帝,两年前又失去了爱子,如今又失去了爱女。
他这一生坐拥天下,真正视若珍宝之物却从未如愿以偿。他的至爱和至亲纷纷舍他而去,为他留下后继无人的江山与孤苦伶仃的余生。
帝皇的悲痛中含着深深的怨怼。随即,这怨怼如同找到了另一个出口,猛地转向了另一个人。
魏天宣眼底满是怒火与阴寒,“还有那越颐宁!当初华儿执意出征,是她在朕面前信誓旦旦,以她性命担保华儿定能凯旋!”
“如今华儿生死未卜,她难辞其咎,朕现在就要她的命!”
一直默不作声看着他发疯的秋无竺眼神猝然一变。
“陛下!”
她骤然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瞬间打断了皇帝几乎失控的呼喊。
秋无竺胸脯起伏片刻,眼底的冰冷迅速褪去,连同情绪的外泄都收敛得一干二净。
她走过去,向皇帝行了一礼,垂首低眉道:“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如今生死未卜,一切尚有转圜之机。越颐宁是为公主辅臣,若此时便杀了她,岂非徒增罪孽?”
“陛下乃真龙天子,一举一动皆关乎国运。如今北境噩耗初传,朝野动荡,正是需要凝聚气运之时。若因一时之怒,损了自身福缘,又断了血脉生机,才是得不偿失。”
秋无竺看着皇帝眼中翻腾的怒火渐次被犹疑取代,又缓声道: “陛下,天道所为,往往源于因果累积。如今边关之劫,皇室之痛,并非是无端而至。陛下细想一下近些年来的种种,是否今日局面早有征兆?”
她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剩下的全留给皇帝自己去想,去回味。让他将那些冥冥中的征兆,与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愧疚与过失联系起来。
魏天宣眼底的剧颤越来越猛烈,他哆嗦着握紧锦衾被褥的一角,眼神里的光窦然熄了,像烧到最旺盛时的烈火,化为灰烬的余末猝然崩塌,兜头埋下来,“哧”地一声灭完了。
皇帝像是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喃喃道:“是……是朕的错……是朕的错……是朕做了太多错事辜负了皇后,害了太子……如今,又没能护住华儿……”
看着已然痛苦到了极点的皇帝,秋无竺眼底的阴冷这才缓缓平息,重归漠然的平静。
“陛下,”她想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天道之衡,玄奥难测。或许并非天道苛刻,而是有些旧债,需以血偿。”
皇帝脸色惨白,看着她。
“什么意思?”
“臣近日于静室沟通幽冥,耗损心神,依稀感应到……”秋无竺语气缥缈,似真似幻,“太子殿下之英灵,似乎怨气难平。他反复与在下提及您给他的那碗汤,提及他的母亲皇后娘娘被困深宫的痛苦。”
“他说,他怪您。”秋无竺望着目眦欲裂的帝皇,诛心的话语缓缓道出口,“若非您口不择言时说了真心话,他不会至死都无法解脱。”
“不!不是!”皇帝猛地打断她,情绪彻底失控,老泪纵横,“那不是朕的真心话!朕……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朕不该告诉他那些,那不是他的错,他母后的死不是他的错……!”
秋无竺看着他,“那是谁的错?”
魏天宣痛苦地闭上眼,“是朕的错……是朕……的错……”
“朕一直都明白,丹朱和琼儿都恨朕……他们到死都恨着朕啊……”
他泣不成声,高高在上的帝皇被抽去了脊梁骨,几乎要从榻上滚落。
“陛下节哀,保重龙体。”秋无竺语气平稳,其间的一丝悲悯,听来倒让人心寒,“太子殿下或许只是一时执念,身处幽冥,难免被憎气侵扰。”
“不过,皇族所累积的怨恨,皆会汇聚于龙脉。若不得疏导化解,恐殃及后世子孙。”
皇帝看向她,眼里黑洞洞一片:“化解……如何化解?”
秋无竺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想要信服的力量:“天道虽残忍无情,却也为世人留有挽回的余地。只是,若想躲过天道的观测,改命易运,总得付出代价。”
“臣或可借助自身缘法之力,安抚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之灵,消解其怨怼。如此一来,即便是在死局之中,亦可为长公主殿下争得一线渺茫生机。”
秋无竺看着帝皇,用她自己都陌生的温柔语气说道:“若陛下愿意信我,我定当竭尽全力而为。”
越颐宁回了府邸,还未进门,侍女便对她说:“谢大人方才来了。”
“奴婢说您入宫去拜见了国师,他便说他在内室等您回来。”
四月末,春深深。满眼流碧,满地苍翠。越颐宁顺着开满花的小径回到寝房的屋门前,刚想伸手推开门,面前的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谢清玉站在门前,一双玄袖展开,像一块如琢如磨的墨玉。他正看着她笑,“你回来了。”
“你的师父有没有为难”他的话没能说完,便被越颐宁伸手抱住了腰。
谢清玉的怀抱总是温暖的,散发着好闻的馨香,她深深吸了口,甘草清冽的苦木香气令她渐渐放松下来。
越颐宁抱着便不松手了,谢清玉也任由她,双臂环住她的脊背,慢慢抚着。
二人就这么站在廊下相拥。
灿灿黄莺披着一身日光,在树梢轻啼。
“看来她还是让你难过了。”谢清玉低声在她耳畔说着话,“她说了什么?”
越颐宁却不肯多说,只是摇摇头,哂然一笑,“她没对我说什么难听话。”
“没说什么难听话,却也叫你这么不开心吗?”
“让我难受的不是她说的话,而是我对她说的话。”越颐宁垂眸,“师父她还是老样子。”
七年了。万事万物过了七年都有可能面目全非,更何况是人。
但秋无竺还是没变。
“我进宫找她,也是想确定,花尊者对我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师父对我是不是还念着旧情。”越颐宁低低地说,“原来都是。”
“谢清玉,我有时候会宁愿师父是完全地恨着我,也不要一半恨我,一半还爱着我。那样的话,她一定会很痛苦。”
谢清玉抚摸着越颐宁的脸,听着她温柔的话语,心里有一处钝痛着,像是被人拿着刀柄狠捶。
他轻声道:“可是爱恨本就同源而生。”
“就连我,也是一半爱着小姐,一半恨着小姐的。”
越颐宁听得一怔,在他怀中仰起脸看他,“原来你恨过我?”
“恨过的。”谢清玉慢慢抱紧了她,“恨你太善良,也恨你太温柔。”
“恨你在乎太多人,却总是顾不得你自己,总是念着别人的好,可别人对你,总不及你对别人的千分之一,于是我又恨你为什么这么傻。”
他说完,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越颐宁的手掌按在上面,隔着薄薄的春衣,她摸到了他的心跳。
越颐宁忽然就心如明镜,一片敞亮了。这光明的一瞬间,却令她莫名地鼻酸,她笑出声来,声音却有点哑,“原来是这种恨啊。”
那她兴许也恨过他。在那些爱的间隙里,充斥着恨,恨太浅薄的缘分带来太浓烈的爱欲,恨圆满太少而遗憾太多,相逢太晚离别太早,一生短暂偏偏钟情至深。
没有爱又哪会有恨。
“她想要东羲覆灭在四皇子手中,让天道如常地运转下去,生生不息。她是我至亲之人,她所求所愿,我皆想要帮她实现,可唯独这件事,我必须阻止她。”
谢清玉握紧了她手:“我帮你。”
二人开始在暗处秘密调查太子之死背后的隐情。
谢云缨现在已经算是越颐宁的近臣了,她也听说了越颐宁和谢清玉最近正在调查的事,立马想到了她手上拿着的那本书。
一共三篇番外,前两篇都关于东羲的两位皇子。既如此,这第三篇还没有出现的番外,有没有可能就是关于已逝太子魏长琼的番外呢?
如果真的是,太子之死的真相一定也会有写到!
谢云缨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想到了一件事:三皇子魏业也还没有出现过,第三篇番外的主角也有可能是他。
躺平已久的谢云缨有点坐不住了。
她开始天天祈祷着第三篇番外快点出现,最好是关于太子的,千万要是关于太子的啊!
袁南阶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什么,但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她颓丧了许多,以往喜欢傻乐和发呆,如今反倒总是紧张兮兮神神道道的。
他也听说了最近京中盛传之事,看书时每每想起,总会出神许久。
明明才过去了两年,可他心中属于东宫太子的那部分记忆已然陈旧泛黄,像是午后睡梦里浮现的前世,朦胧不可分辨。
终究是光阴残忍,催人遗忘。
听闻噩耗,他心中固然有过焦急和担忧,可比那更深切的是浸入骨髓的恐惧。有时只是听到“皇宫”二字,他都会感觉手脚麻痹,呼吸急促。
比起为故人做点什么,他现在更想逃避过去,不再去面对那些纷扰是非。
袁南阶也是后来才知道,谢云缨一直在翘首以盼着太子之死的真相能水落石出。
“为什么会期待那种事?”
谢云缨睁大眼睛,严肃地看着他说:“因为很关键,很重要啊!大哥哥对我说,现在大将军战死了,长公主不知下落,边关局势晦暗,朝廷暗流汹涌,陛下还下了罪己诏,简直乱成一团了,这都是国师闲着没事干非要说什么预言惹出来的好事。”
“越大人也和我说过,国师心怀不轨,利用了陛下的愧疚。如果能查清太子的死因,还原当年的真相,也许就能化解陛下的心魔,届时他就不会再轻易被国师的言语蒙骗了。”
“”袁南阶轻声道,“前太子的死因早有论断。为什么两位大人还要再彻查?难道他们不相信太子是病死的?”
“对啊对啊,我偷偷告诉你,你答应我,千万别告诉别人。”谢云缨凑过去小声说道,“太子有可能是被皇帝毒杀的。”
见袁南阶睁大了眼,谢云缨还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吃惊于这个可能,叹息了一声,“我刚听说时,也和你一样惊讶呢。”
“毕竟皇帝对太子不是挺好的么?虎毒不食子,再怎么也不可能是皇帝故意杀了太子啊!可偏偏就是这么巧,我大哥哥他们手中拿到的证据都指向了这个答案。”
“你说多吓人啊。”谢云缨心有余悸,“不过我大哥哥和越大人都不信这个真相,他们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所以他们还在查。”
“我当然也希望这不是真相啦,听说那位前太子是个好人,如果他真是被他的亲生父亲所杀害,那他未免也太可怜了,如果不是就最好了。”谢云缨说,“我有时还会想,太子要是还活着就好了,这样很多事都不会发生了。”
“”袁南阶克制不住手指尖的颤抖,将手缩回袖中,紧紧掐着自己的腿。
“袁南阶,你怎么了?”谢云缨留意到了他的不对劲,凑近来看他,“你这副表情看着怪吓人的。”
“不,没事。”袁南阶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没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