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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171章 师徒 第一个预言。
“未曾。”谢清玉说, “在我的印象里,秋无竺这个名字,并不存于史书之中。”
越颐宁睁大了眼, 谢清玉抱着她, 一五一十地说来。
小说里的东羲皇朝, 对应的正是历史上的东元皇朝, 而小说所叙述的背景时期, 正值东元皇朝末年。
东元末年的历史,记载了太子魏长琼的暴毙, 当朝皇帝魏天宣的一蹶不振与日渐怠政, 朝廷中世家与寒门两大派系的对峙,地方农耕与官僚体系的崩溃, 在灾害不断与贪腐横行之下百姓的艰难度日, 三皇子和四皇子以及他们所属朝臣之间的夺嫡之争, 等等。
在当时身为历史研究员的谢清玉眼中, 东元末年如此光景,分崩离析只是时间问题。
历史上,三皇子魏业被封为太子, 于皇帝驾崩后登基,登基不久又禅位于四皇子, 四皇子在位第十年, 起义军攻破了京城, 东元皇朝宣告结束。
而在这之外的其他内容, 因现有史料类别混乱,时序不清,许多古文未破译,需要解析成现代文字才能通读, 且史学界的成果不多,故而谢清玉研究起来并不轻松。
谢清玉的研究目的,是解答这段历史中存疑的部分。
第一个现存的疑点,就是三皇子魏业被皇帝封为太子的原因。毕竟从已知史料来看,三皇子夺嫡成功的概率实在不高。
三皇子魏业在太子魏长琼去世时还只是籍籍无名的普通皇子,身为宫女之子,没有母族可以依仗;相对应的是,四皇子魏璟的生母为当朝贵妃,母族是世家顾家,枝繁叶茂,兵权在握。
若说是因为三皇子才华出众,贤能过人,但史料里也没有太多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一则说法是三皇子有意藏拙,其实为人老谋深算,且他是太子近臣,在夺嫡中得到了太子旧部的支持;
另一则说法是老皇帝洞察先机,看出四皇子本性残暴无能,宁愿把江山留给更笨拙守成的老三,也是一种无可奈何之举。
总而言之,魏业夺嫡成功的背后显然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第二个疑点是三皇子的禅位。
此举违背了人性。三皇子以弱胜强,定然是心性过人,意志坚定之辈,岂会轻易放弃费尽心机得来的皇位,拱手相让于人?
无论怎么看都不正常,史学界对此的观点也是以“四皇子篡位后修正了历史”为绝大多数。史料中关于这部分的记载更为模糊,谢清玉研究了很久也没有结果,最后也是认同了主流观点。
第三个疑点,则是前太子魏长琼的死因。
这位德才兼备,身体康健的前太子,在正值盛年时突兀暴死,直接导致了老皇帝的病情加重,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夺嫡之争,以及朝廷因夺嫡而激化的、两派对峙的局面,间接加速了东元皇朝的衰亡和溃败。
关于太子之死的原因更是扑朔迷离,史学界众说纷纭,至今没有定论。
因东元末年被保留下来的史料不多,被破译和整理过的一手史料更是少之又少,纵使有不同的声音,也是寥落无几。
而更奇怪的是,东元被农民起义军覆灭之后,有将近百年的历史,几乎是一片空白,直到下一个大一统皇朝北津到来。
除了流传下来的一些零散野史,可以证明这片土地在百年间都是三国鼎立的状态,其余便完全无从考证了。
有东元末年史料为佐,大部分的学者都基本达成了一个共识——从东元的政治体系来看,这片土地在后续的百年间定然经历了长期的割据混战,三国互相征伐,离乱遍野,民不聊生。
可谢清玉探寻真相时,却渐渐从细枝末节处感觉到了怪异。
从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这片土地的民俗与文明发展极快,存在许多不合理的跨越,而这种跨越,更像是处于一个大一统皇朝盛世时期里所诞生的成果,而非战火纷飞的乱世。
这是一个开端,自此,谢清玉觉得史料越来越奇怪,自相矛盾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如何假设和搭建,都无法与他的研究结论相互证实,研究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像是缺失了一块最为关键的拼图,后面再如何推导,都只能钻进死胡同。
直到他读到《颐宁》这本书,他才发现,原来还有这样一种假设,能够完美契合所有现存的线索和史料,分毫不差。
不过,这本小说的结局在越颐宁死后便戛然而止,关于那百年间的真相,他依旧是毫无头绪。
至于秋无竺这个人——
“北津的开朝皇帝忌惮神权,有意打压宗教的发展。她是你的师父,也许她也和你一样,被人从这段历史中抹去了。”
在东元末年史料中,应天门作为国教,存在感却很是微薄。东元皇朝的史书只修到一半,皇朝就覆灭了,后面的一半是北津皇朝的史官在前人的基础上修完的,结合他如今得知的部分真相来看,其中显然存在刻意篡改的部分。
听完谢清玉说的话,越颐宁垂下眼帘:“原来如此。”
那就是不知了。
如果能知道师父前世做了些什么的话,也许她就能
越颐宁摇了摇头,胡思乱想都甩了个干净,吐出一口浊气来。
也罢。去假设已经注定的事做什么呢?不如着眼于现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做打算。
越颐宁对着谢清玉说:“师父与我是截然相反的人,我虽拜入她门下,却与她的理念相违背。”
“我修习命理之术,却不完全信命,而她是极端顺应命运派,认为天道不可战胜,不可忤逆。”
“她认为我想要救世的结果就是惨死,我的努力只会是白费一场。”越颐宁说到这,竟是突然笑了笑,“从你和宜华曾告诉我的话来看,她也许并没说错。”
谢清玉却猝然握紧了她的手腕,越颐宁抬头去看他,只见那一丝滑过眼底的阴翳。
他为她打抱不平:“就算如此,可她将你逐出师门,又对你说那一番诀别的话,未免太过伤人。明明可以和你好好说,却非要用两难的抉择逼你低头,逼你服从于她,你敬爱她依旧,她却从未尊重你。”
越颐宁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望着他的眼角微微弯:“师父她就是这个性格呀。若她能与我好好说,她便不是她了,我知道她是如此,便不会觉得难过了。”
无论现在是如何,秋无竺曾经待她足够好。她的师父不是个温柔的人,那又怎样?她始终是她的师父,改变过她的人生,是她心中万分重要之人。
不过,她走到今日,所作出的努力已经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代表的也不止是她自己,更是千千万万支持着她的人。
即使秋无竺亲自出马,越颐宁也绝不相让。
倒王案后,世家深受打击,寒门位居上风。而今左迎丰等寒门重臣一倒,朝廷里又成了世家更胜一筹的局面。
因世家和寒门互相磋磨日久,如今都两败俱伤,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不冒尖出头的清流,反倒隐隐有了后来居上的姿态。
偏偏现在大多数人都知道了,清流支持的也是长公主,清流派的重臣,年轻一辈最杰出的女官,周从仪,也是魏宜华麾下的近臣。
加之谢清玉身为谢家家主,也隐隐有了靠拢长公主的势头,朝中一派人心起伏,风云莫测。
长公主才成为东宫后备,却已经是目前朝廷里支持者最多的太子人选,加之她品行兼优,文武双全,人望卓著,一时间竟是风头无两。
如果她是师父,入京站稳脚跟后的第一步,便是削弱她手中的势力。
越颐宁兜着袖子思索完,先吩咐了侍卫安排车马,然后看向谢清玉:“你待会儿可有其他要事?若是没有,便随我一起去见见周大人吧。”
谢清玉温声道:“自然没有,但凭小姐差遣。”
二人乘车前往周府的同时,皇宫大内沐浴在微光之中,浑钟沉鸣。
内侍监罗洪像往日一样,早早候在御书房外,不过多时,皇帝魏天宣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
罗洪低下头去,心里微微一动。
魏天宣步伐虚浮,面容略带憔悴。他耷拉着眉毛,眼下的乌青尤为明显,仿佛一夜未眠,又仿佛是辗转反侧,被沉重的梦魇纠缠了一宿。
“陛下。”罗洪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魏天宣只应了一声,径直走入御书房,在龙椅上坐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从皇帝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阴郁。
罗洪端上温热的参茶,垂手侍立在一旁,心中念头飞转。
自昨日秋无竺离开御书房之后,陛下便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了。
他身为皇帝近侍多年,自然认得三尊者之一的秋无竺,但他的认得,也仅仅只是一面之缘。
十年前的祭祀大典之上,三尊者齐聚燕京,他远远窥见秋无竺的面容,当时惊叹于那种不带人气的美丽,经年之后只留下一个虚幻且模糊的印象。
如今,罗洪再一次见到她,心下更是惊诧——十年过去了,她容貌依旧,年轻更甚。
于世人而言最残忍的时间,待她却是深情,竟似是在她身上凝固了。
秋无竺拜见了皇帝,淡然开口说明来意,她是为国运而来。
国本空置,夺嫡正酣,这是宫廷间人尽皆知之事,却不想连一向不染凡尘俗世的尊者都打算入局了。
魏天宣一开始并没有要应她的意思,可秋无竺却开出了一个令皇帝无法拒绝的条件。
罗洪还记得,他第一反应也是呆滞在了原地,心中满是震惊。当他抬头望去时,他看见了皇帝脸上一瞬间掠过的表情,渴望、愤怒、喜悦、麻木、恐惧近乎狰狞的复杂。
皇帝与尊者二人在内殿密谈了近一个时辰,秋无竺出来之后便被人领去了宫城,魏天宣的脸色则是难看得吓人。
罗洪重新入殿,侍奉如常,心里却直打鼓。
长久的沉默在龙涎香中酝酿,魏天宣终于开口。
他下了一道荒谬绝伦的圣旨,要将秋无竺封为国师。
即使是侍奉皇帝多年,自诩最能揣摩圣意的罗洪,那时也完全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在他心神不宁之际,魏天宣突然声音沙哑道:“罗洪。”
“老奴在。”
“去请秋……请国师过来。”皇帝顿了顿,缓缓道,“就说,朕现在要她兑现她昨天的承诺。”
罗洪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应道:“是。”
罗洪退出殿门,安排小太监去将秋无竺请来。不过多时,一道淡如月痕的身影在朱红长廊的尽头出现,徐徐而来。
秋无竺依旧是一身云母色的长袍,纤尘不染,面容平静无波,美则美矣,却不似活人,冷得像昆仑山巅的积雪。她习惯性地半垂着眼睛,偶尔直视于人时,便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让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见过国师。”罗洪躬身道,语气恭敬。
秋无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入御书房。
罗洪回到原位,依旧侍立一侧,偷眼看向殿中的人。
晨光透过窗棂,将秋无竺年轻得过分的侧脸照得通透,如同无瑕白璧。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看似双十年华的女子,竟是名满天下的应天门尊者,早已年近不惑?
魏天宣看到秋无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身体微微前倾:“国师来了。”
“见过陛下。”秋无竺行礼,声音清冷,没有一丝起伏。
“你昨日所言,三个预言关乎国运,第一个应在近日。现在,你告诉朕,那第一个预言究竟是什么?”皇帝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秋无竺抬起眼。她眸深如崖,一片望不见底的黑。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屏息凝神的二人心上:
“兆应在即。三月文选,贤路将浊。有人紊乱纲常,窃弄权柄,恐有牝鸡司晨之辈,行泄题舞弊之祸,干政断贤,徇私枉法,致使明珠暗投,鱼渡成龙。”
魏天宣自然听得懂她的言下之意,变了脸色。
“……如何证明,你的预言为真?”
秋无竺垂立殿中,单薄的身影仿佛风吹便折,却叫人不敢直视。
她说:“天道昭昭,从无虚妄。陛下只需静候七日,便知真假。”——
作者有话说:开打了。话说之前被锁的章节已经改好了,大家可以去看了,给我删的快变成文盲了[柠檬]
第172章 亲昵 霸道娘子俏夫君。
越颐宁与谢清玉从周府出来时, 日头已微微偏西。
与周从仪及几位清流核心人物的半日商议,虽已定下方略,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二人刚登上马车, 还未坐稳, 一名作普通仆役打扮的男子便悄无声息地靠近车窗, 低语了几句。
越颐宁神色不变, 只微微颔首, 示意自己知道了。待那人退去,马车缓缓启动。
“宫里的人刚刚传来消息, ”越颐宁看向她身边的谢清玉, “今日陛下又召见了师父。师父离开以后,皇帝又下了一道命令, 往文选司和崔大人、周大人府邸周围加派巡逻人手。”
说是加派人手护卫, 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监视。
谢清玉心如明镜, 轻声道:“果然如你所料。”
越颐宁:“嗯。师父了解我, 但我也足够了解她。”
秋无竺首先选择在文选之事上发难,正在越颐宁的预料之中。
虽然她无法得知秋无竺对皇帝说了什么,但皇帝之后的动作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想。
越颐宁的脑海中闪过今日与周从仪、崔炎等人商议的情景, 她仔细推演了秋无竺可能攻击的各个环节,大致定下了几条对策。
一是固守核心。所有参与最终出题的官员今日起入住由皇室禁军守卫的贡院, 彻底与外界隔绝。试题雕版与存放之处, 设下三重锁钥, 分由主考崔炎、副主考周从仪以及一位德高望重的宗正亲王掌管, 三人同时在场方能开启。
二是清查外围。由沈流德和邱月白负责,将此次所有参与文选事务的官吏、差役乃至杂役的背景重新梳理,尤其是可能与世家、寒门残余势力或有不良记录者有关联的人员,一律暂时调离关键岗位;
三是以静制动。在秋无竺真正出招前, 她们绝不主动挑起事端,一切以保障文选顺利进行为最高准则。
“我们已做了能做的一切,”越颐宁道,“现在,就看师父她如何落子了。”
谢清玉握住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见招拆招即可。”
街道两侧的春柳依依拖着金缕,多情的丝絮飘过行人衣衫。
马车行至谢府门口,越颐宁与谢清玉简短告别,临走前,谢清玉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虽然谢府门前的侍卫侍女都低眉垂眼,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他们的举动,但毕竟不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场,越颐宁有点耳热,咳嗽一声掩饰了,“好了,你快回去吧。”
“早些睡,不要看文书到夜晚,太伤眼劳神。”谢清玉温柔道,“我明日也得空,会再过去,可以留一些杂务,我替你处理。”
越颐宁莞尔:“嗯,我在府上等你。”
谢府,秋芳院。
初春暖意生温,阳光淋过稀疏的竹叶,在窗棂上印下柔金碎绿的斑驳,长廊外花树如云,天光明朗。
谢云缨一反常态,命人在院中的海棠树下设了软榻和小几,几上摆着清茶和几样细点。
只因今日她的院子里来了一位贵客。
谢云缨捧着本书在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文言文对她来说无异于安眠药。她又不敢打哈欠打得太明显,只能在有冲动的时候把书抬起来些,盖住她的半张脸。
对面的人亦是很安静地端坐着,偶尔会传来细碎的书页翻动声。
谢云缨假装认真看书,时不时偷偷抬眸看一眼。
袁南阶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绒长毯,手中握着一卷书,庭前摇曳的花枝低垂着,缀在他身后的青瓦墙上。他今日穿着一身月蓝色常服,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雅。
她本想看几眼就收回目光,结果树梢上飞来了一只少见的白翼蝴蝶,扑棱着落在他的肩膀上,不动了。
他静得出奇,仿佛并未察觉有一只蝴蝶栖在身上。
花团锦簇,美人如玉。他浑身上下都是疏清的浅色,唯有唇瓣像一颗浸了水的樱桃,鲜红冷淡地抿着,诱人犯错。
谢云缨看得眼睛发直,没有发现袁南阶的耳尖慢慢浮上一层薄红。
注视着他的目光热烈到难以忽视,袁南阶没办法再装作无动于衷,只能按着书页抬起头看她,薄唇轻启:“二姑娘,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谢云缨这才惊醒,忙不迭地道:“啊!不是不是,我是看到你肩膀上有一只蝴蝶”
袁南阶怔了怔,谢云缨的眼神突然又飘向一边,然后便面露遗憾:“它刚刚飞走了。”
看着明显舍不得蝴蝶离开他的女孩,袁南阶耳垂上的薄红消去了,化作眼角浅浅的笑意:“怪我。是我方才出声,惊扰了它。”
“没有啦,飞走就算了,它总要走的。”
明明这话是她自己说的,可说完之后,谢云缨却愣住了一瞬。
看着对面重新低下头去看书的袁南阶,谢云缨蹭了蹭书页,在脑海里呼唤系统:“系统,谢治死了多久了?”
系统:“回宿主,谢治是去年四月办的葬礼,还不到一年。”
谢云缨叹息一声,系统有些困惑:“怎么了吗?”
谢云缨幽幽道:“他要是没死,我就不用守孝三年了。要不是有这个孝期限制着我,估计今年我就能说服袁南阶,然后嫁给他,哪还用在这个没有手机和网络的古代呆这么久。”
系统:“”看来他的宿主对于不能玩手机这一点十分怨愤啊。
“宿主大人就这么肯定,袁南阶已经愿意娶你了?”
谢云缨:“当然,他都对我说喜欢了呀!”虽然他说的只是“有点喜欢”,但怎么不算喜欢呢?
“若是换做以前,别说我邀请他来谢府做客了,就是我亲自上门,他都能把我拒之门外,但现在,他都愿意坐在我的院子里和我单独相处了。只要我这半年再加把劲,攻破他的防守,哼哼哼”谢云缨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贼笑道,“区区小古板,还不是手到擒来?”
系统肃然起敬:“宿主英明!”
自从谢清玉与越颐宁越走越近,谢清玉也日渐忙碌起来,几乎不过问府上的事务。谢云缨乐得逍遥,时常寻借口请袁南阶过府,有时是品评她新得的字画,有时是观赏府邸里新开的花,有时是像今日这般,只是在一处看书、喝茶。
袁南阶一开始还会推拒一番再答应,如今都是顺从她安排了。
谢云缨自然也能感觉到袁南阶对她态度的转变。
方才那只飞走的蝴蝶似乎也带走了她的半颗心,她觉得心里像是缺了一角,空空荡荡的,生出一些难以言表的怅惘和茫然来
等到她完成任务之后,被一个人留在这里的袁南阶,他会怎么样呢?
袁南阶自然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书卷气,静谧得只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面前的女孩显然对书不感兴趣,只是为了将他留下来而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时不时地偷看都被他尽数捕捉到。
但袁南阶却觉得心静神定,比他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要安宁许多。
如此看着闲书,优哉游哉地浪费大好春光,无所事事地度日,对他而言,是一种陌生而奢侈的体会。
上辈子的他,坐拥天下奇珍,万人敬仰,却得不到片刻的宁静和喘息。
他像是一条被绷紧到极致的琴弦,无人在意他是不是痛,是不是累,他们只关心他是否能一如既往地发出动听的琴音,弹奏出华美合意的乐章。
生命的厚度被压缩到只有麻木的重复,即使缀满琳琅的金银珠宝,也是薄如蝉翼的悲哀。
故而,他渐渐对如此活着的一生失去了兴趣。
“袁南阶。”
有人轻声唤他的名字,袁南阶回过神来,一个粉裙侍女站在对面,朝他福了福身。她身旁是放下书,正用一双亮亮晶晶的眼盯着他看的谢云缨。
她看上去兴致勃勃:“我昨晚让膳房的人做了些花羹放在冰窖里,她们说现在已经冻好了。有玉兰,杏花,桃花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让她们多准备了几种花瓣,你喜欢吃哪种?我让她们拿一份送到院子里来。”
被她如此不加掩饰地注视着,他坚硬如铁的心脏,不知何处突然软下来。
能得到重生的机会,也许是天道对他的补偿;而谢云缨的存在,则是他本不该得到的馈赠。
他曾一心求死,万般执拗。是她救了他,将他从深渊里一点点拉上来,始终不愿松开他的手,她无私地温暖他、保护他,也霸道地命令他、强迫他。
可他心中从无埋怨。是因为她,他才渐渐有了活下去的期待和欲求。
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心悦一个女子。
“都好。”袁南阶温声说,“你挑你喜欢的吧。”
“啊”谢云缨其实已经猜到他极有可能会这么说,倒也没太意外,干脆转过身对着侍女说,“那就全都拿过来吧。”
粉裙侍女走远以后,谢云缨看着他手里的书,问道:“这卷《山河志异》,你是不是很喜欢?”
她感觉他方才看书的模样很是专注,谢云缨暗想,若是他喜欢,她便将这本书送给他好了。
袁南阶的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嗯,笔者记叙生动,见闻风趣,所涉颇为广阔。”
谢云缨在现实世界中是个爱好旅行的女大学生,难得来一次古代,她其实很想出去游玩一番,却因为任务总是被困在燕京城里。
听袁南阶讲述书中游记的内容,谢云缨有些羡慕,“真好啊。我也想能有机会能离开燕京,壮游天下。”
这话里含了几分真心,袁南阶听得清楚,可他却微微一僵。
他不禁垂下眼帘,看着被盖在毯下的、无力的双腿。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瞬间被现实的冰冷刺穿。
她从一开始就表现得热烈满溢,执着于他一人,而他也在这些日子里渐渐倾心于她,无法自持地被她吸引。
但他从未想过,他也许并非她的良配。
如今他已非东宫太子,而只是一个日渐衰落的世家门第里的长子,不仅在外声名狼藉,还困于轮椅、身有残缺。
谢云缨是谢家嫡女,而燕京谢家,纵使在世家之中,也是卓然而立的簪缨贵胄。她貌美善良,待人真诚不加矫饰,偶尔的任性妄为反倒鲜活可爱,想来若是有其他男子接近她,了解她,也会如他一般沦陷,只因她本就是难得的好。
他已经喜欢她,若她嫁与他,他必定会倾尽所有,护她一世安稳。
可她呢?她会一直这样喜欢他吗?
他不过一副残躯,即使还有满腹才学,能入朝为官,给她荣华富贵,保她衣食无忧,但他如何能给她幸福?她想要游遍名山大川,可他却无法行走,年轻时还能说些情爱,包容些许时日,可若是相处久了,与旁人相较多了,她难免不会后悔。
即使她心中待他依旧,但等他老去,便只会是她的拖累。
念及此,心底某个沉睡已久的声音又再次苏醒,无尽的绝望和自弃竟是又再一次淹没了他。
她值得更好的人,一个能真正与她并肩同行、看遍世间风景的健全男子,而非他。
他喜欢她,便是希望她幸福。
哪怕那幸福不是他来给。
谢云缨不知道袁南阶在想什么,却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下去,像是一株突然蔫了的花。
谢云缨愣了愣,下意识地扫了眼刚刚摆上来的花羹,这还没开始尝呢,还是说他其实不喜欢花羹的香味?
她犹豫片刻,凑上去问他:“你怎么啦?”
“是不是你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呀?若是你不喜欢,和我直说便是,我让她们撤下去。”
“没事。”袁南阶抬起头,轻声道,“我并非不喜,不必麻烦。”
谢云缨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谢云缨:“系统,他咋了,为什么我感觉他现在又有点想死了??”
不是刚刚还在笑的吗?怎么突然又一下子晴转多云了?男人心,海底针啊!
系统:“我也不知道耶宿主。”
谢云缨有点气馁。她心里郁闷,不说话了。
袁南阶也注意到了她瞪着他的眼神,只能收好心底那点黯然,温和看向她:“怎么这么看着我?”
“我还想问你呢。”谢云缨气鼓鼓地说,“你明明就是心情不好,但是我问你,你却要说没事。你对我一点也不诚实,我不喜欢!”
袁南阶瞧她如此,更是无奈。她几乎是小孩心性,哪里会知道他心里的九曲十八弯,他不对她开口,是因为他认为他本就不该对她说这些。
袁南阶没说什么,谢云缨先坐不住了。
他眼前一晃,她站起身,没两步就到了他身前。
满目都是她惊起的朱红裙裾,一阵淡而暖的香风袭来,她已经一下跨坐到了他的腿上,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居高临下地迫视着他。
虽然这棵海棠树底下没有其他人,可秋芳院的侍女都还在园子里的各处侍立着,只需抬眼便能看见纠缠在一起的二人。
袁南阶的脸顿时红了,他慌忙道:“二姑娘!你、你先下来!”
“不下。”谢云缨无计可施,干脆故技重施,用之前的霸道强吻法来叫他屈服,危险地眯起眼睛,“你说不说?你要是不说,我可就在这亲你了。”
袁南阶哪里说得出口。他退无可退,被逼得上半身全都贴紧了轮椅椅背,即使如此还是无路可逃。谢云缨见他还在犹豫,索性压下身去,捧着他的脸,亲向他的唇。
亲上去的时候,谢云缨才忽然想起,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亲他的嘴唇。
这个嘴很严的家伙,唇瓣却比想象中柔软很多。
谢云缨的脸也红了,但她心里却生出了些莫名的愉快,这愉快促使她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她也是第一次这么做,袁南阶顿时抖了抖,猛地握紧了她的手臂,热烫的掌心牢牢附着在她的肌肤上,却又不把她推开。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只觉得舍不得离开,于是轻轻舔舐他的唇瓣,感受着他的颤抖。
海棠花簌簌而落,在一片青翠的草地上印下红痕。
谢云缨松开他的时候,袁南阶已经快喘不过气来,酡红的脸上满是羞愧和难堪,像是正人君子被迫一度春宵,除了自惭之外,还有一丝不能言语的、隐秘的快乐。
谢云缨看出来了,心里欢欣起来,笑着问他:“你喜欢这样对不对?”
袁南阶一颗心还在止不住地抖着,面对她的逼问,艰难地反驳:“不、不是,我不喜欢”
“真的吗?”谢云缨突然说,“那你也不喜欢我吗?”
原本还在微微挣扎的袁南阶陡然停下动作,他知道他的反应出卖了他的心意,脸上红得快要滴血。
谢云缨自然也从他方才的迟滞里得到了问题的答案,她勾起唇角,满足地倾身抱住他的腰,整个人窝在他怀中。
“我就知道你喜欢,不然你刚刚明明可以推开我的,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谢云缨说话完全不饶人,简直要把袁南阶的小心思扒个干净,礼义廉耻将他压得抬不起头来,可怀里的人那么温暖,他如何也不舍得厉声厉色地驳斥她,再将她推开。
“那也不能、不能这样。”袁南阶还红着脸,低声说,“谢二姑娘与我的关系,行如此亲密之事,实在是不应该。”
“有什么不应该的?是你不喜欢我,还是我不喜欢你?我们既然是彼此喜欢,那便理所应当要做这种事呀,要那么含蓄做什么?”谢云缨说,“只是一个吻罢了,又不是行周公之礼。”
谢云缨口出狂言,袁南阶不堪忍受地闭上眼,断断续续呼出的气热到要快烧起来,已经连脖子都红透了。
“你别说了。”见谢云缨还要继续说道,袁南阶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唇,他是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做完之后又觉得不应该,连忙松开手,耳垂嫣红,“……谢二姑娘,你年纪还小,你不懂这些话的轻重,以后,你可万万不能在别的男子面前说这些。”
谢云缨无语了。
谢云缨:“我都十五岁了,在古代这个年纪都能嫁人生小孩了,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系统:“”
刚才被迫旁观了一团马赛克的系统,已经什么也不想说了。
袁南阶的思绪还是一团混乱,谢云缨却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又赖了过来。
“你现在的心情是不是好多了?”谢云缨瞅着他,“嗯?是不是?”
袁南阶愣了愣,谢云缨又继续说了下去:“我虽然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又在忧心什么,但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就足够了。如果有什么事是你没办法说给我听的,那我也许也有。”
“即使是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也会有自己的秘密,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喜欢着你,且只喜欢着你。”
“如果你以后心情不好,我还会这样亲你,因为像这样亲你抱着你,你就能明白,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谢云缨说完,二人安静地相拥了片刻。她感觉到袁南阶也伸手抱住了她,下颌轻轻贴着她柔软的脸,因为离得近,他喉咙里因饱受触动而发出的轻响,她也能听清。
谢云缨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脊背,而袁南阶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
他心里那些迟疑也烟消云散。
海棠树下的一幕,被有心观察之人尽收眼底。
园内一角,看似在低头修剪花枝的黄衣侍女,借着花木的掩映,一直在偷看不远处的谢二姑娘与袁府长子。
她的神色渐渐怪异,待那厢两人相拥低语,无暇他顾时,她悄无声息地放下花剪,沿着游廊的阴影,快步离开了秋芳院。
她穿过几道月洞门,拐入一条小道,走向另一处院落。
入目的景致逐渐变得规整肃穆,她入了院门,路过她的侍女小厮们行走时皆步履轻缓,落地无声,彼此间偶有交流也只是极低的耳语,所有人各司其职,面无表情,仿佛一尊尊木偶。
这便是谢府大小姐谢月霜所居的院落,仰梅院。
与谢云缨的秋芳院中随意松散的氛围截然不同,仰梅院的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克己复礼的紧绷感,连廊下挂着的鸟雀都格外安静,不叫不啼,仿佛也知道这位大小姐不喜喧闹。
黄衣侍女熟门熟路地来到正房外,对守在门口的贴身侍女低语几句,得了允准,方才轻手轻脚地进入室内。
屋内书香弥漫,布置清雅。谢月霜正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前,一手执着笔,正在练字,气质斐然,眉眼沉静,唇角微微抿紧。
听见外头通传,她抬眼看向入内的黄衣侍女,声如青鸢:“来了。”
谢月霜今日连院门都未曾出过,连午膳都是草草用毕,又回屋念书习字。
她比谁都明白,凭她的出身和处境,若想在谢家拥有一席之地,挣得自由和尊重,便唯有依靠自身的才学与努力,青云直上。
今年的文选,便是她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不容有失。
侍女跪在下首,压低声音,将自己在秋芳院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回禀。
谢月霜面色如常,但随着侍女的叙述,她捏着笔杆的指尖渐渐泛白。她垂着眼睫,目光仍在书页上,一滴墨汁自笔尖落下,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重的污迹,她也浑然未觉。
直到侍女禀报完毕,谢月霜才慢慢回神。
她看着纸上那团刺眼的墨渍,眉心微蹙,缓缓将笔搁在了笔山上。
“下去吧。秋芳院那边,你继续留心着。”谢月霜声音冷淡,不似在人前那般温柔。
“是。”侍女不敢多言,恭敬退下。
谢月霜的贴身侍女一直沉默地侍立在旁,此时才望着她,略带担忧地唤了一声:“小姐……”
谢月霜没有立刻回应,她盯着宣纸上那团洇开的墨,黑白分明得刺眼。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
是快意吗?自然是有的。谢云缨如此自甘堕落,行径放浪,终日心系情爱,简直是自毁长城。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谢月霜心底有种隐秘的舒畅。
但快意之后,更深的愤懑与不甘却漫过心尖。
凭什么呢?
她谢月霜才德出众,知书达礼,却始终难以真正得到身为家主的兄长的认可,也无法被他重用;而谢云缨,一个不学无术、任性妄为的草包,只因为投了个好胎,便什么都不用争,就能得到谢清玉的偏爱,得到她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一切。
她渴望凭借文选入仕为官,从小便刻苦读书,过去一年来更是从未有过丝毫松懈,一生以谦卑温和的假面示人,一步步走得如履薄冰;而谢云缨却可以轻松地挥霍与生俱来的福禄,过得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即使她如今与一个门第衰微的瘸子谈情说爱,谢清玉也依旧待她如初,不曾对她失望和疏远。
桩桩件件,何其不公。
谢月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此事若传出去,我谢家女儿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尽了。”
锦书深知自家小姐的心结,低声劝慰道:“二姑娘向来如此,小姐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您眼下最要紧的,是筹备文选。待到小姐金榜题名,授了官职,自有锦绣前程,与她便是彻底的云泥之别了。”
这话说到了谢月霜的心坎上,却也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
是啊,她唯有靠她自己。谢月霜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头的不忿压下,又拿起一本典籍,笔墨污了的纸笺被团起扔在一旁,仿佛要将那扰人的情绪也一并丢弃。
她刚凝神片刻,门外又有侍女通传,说是有人送来一封信,指名要交给大小姐。
文选在即,任何不必要的社交都应早已推拒了,怎么还会有人这么不识趣,竟找上门来?谢月霜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谁送来的?不知我近日要闭门读书,不见外客吗?”
送信的小侍女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大小姐,送信的人说,务必要交到您手上。奴婢……奴婢看那书信封口上,似乎是宫中的印戳。”
“宫中?”谢月霜的心猛地一跳,“快拿过来!”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那封信,触手的质地上好,名贵的洒金笺,封口处果然压着一个不容错辨的宫廷泥印。
她迅速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信中内容简短,约她明日外出见面详谈。
不过几行字,却是石破天惊。
谢月霜脸上先是流露出惊恐和震颤,紧接着是难以置信,后便是一阵恍惚。
看完一封信,谢月霜的手指已经抖得不成样,前所未有的强烈预感袭来,她已经分不清她在是恐惧,还是隐隐地兴奋。
涣散许久的目光聚起,她终于想起,眼睛扫向信尾的落款——
秋无竺——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中……
第173章 败北 势力折损。
文选当日, 燕京天色澄明,碧空如洗。
贡院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来自四海八方的举子们手持考引, 鱼贯而入, 脸上或带着志在必得的坚毅, 或藏着忐忑不安的惴惴, 而更多的, 是寒窗苦读十数载,终于得以一展抱负的激昂。
大门轰然关闭。铜锁落下, 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欲来。
一连三日, 贡院内外静寂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几锤梆子, 昭示着不曾停息的时间。
越颐宁在这三日里也未有丝毫松懈。她坐镇公主府中, 不断接收着来自各方的消息。检验一切如常, 她们的人未发现任何异样, 文选平稳进行。
第三日傍晚,贡院大门再次开启,考生们潮水般涌出。有人意气风发, 有人扼腕叹息,人间百态, 尽显于此。
很快, 糊名、誊录、阅卷等一系列程序在重重监督下展开, 按部就班, 井然有序。
阅卷间隙,周从仪也派了人来,与越颐宁交待内情:“内外靖安,试题无恙, 诸事顺遂,或是虚惊一场。”
越颐宁折好信纸,走到暮色四合的窗前,吁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谢清玉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一件披风被他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你连日操劳,眼下都有青影了。”谢清玉抬手,轻轻蹭着她的眼下,“今日早些休息吧?”
越颐宁笑了笑:“嗯。”
文选平稳落幕,她本该放心。然而,这种平静让她想到风雨来临前的蝉鸣暴烈的晴日,倒令她心生不安。
她的隐忧,在放榜前两日被应验。
最初,只是一些极细微的涟漪。越颐宁手下的探子来报,市井坊间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是有考生在考前便曾与人议论,今年策论必考“漕运新策”与“边境改制”,言之凿凿。
押题猜测,本是再寻常不过,但这次的流言却隐隐有所指向。
越颐宁立刻警觉,命人严控流言动向,追查源头。流言如春夜野火,甫一冒头,便已有燎原之势,发展迅猛,渐渐有了具体的说法:一个名叫张文远的寒门考生,考前曾得高人指点,押题精准非常。
坏消息接踵而至。不过一日,某道朝廷圣旨正式颁行,惊起一片哗然之声:皇帝感念应天门护国佑民之功,特册封尊者秋无竺为国师,位同三公,参议朝政。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圣旨于宫门外立榜公示,围观的士子议论纷纷。
有笃信应天门神通者,认为秋尊者道法高深,受此隆恩虽显突兀,却也算名至实归;
有恪守礼法古制者,对此大为不满,斥责此举背离祖制,皇帝竟让一名从未涉足朝政的天师一步登天,做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实乃荒唐至极。
更有心思龌龊者,不知从何处听闻这秋无竺生得年轻貌美,暗道她恐是与皇帝有所苟且,方得了天子的破例。
圣旨既出,新任国师秋无竺算得的第一个天命预言,也随之流传而出。
其称文星晦暗,言选贤之路恐遭蒙尘,今岁文选,有牝鸡司晨之辈,窃弄权柄,泄题舞弊,祸乱国本。
文选放榜在即,这预言宛如一道惊雷劈下。
一时间,燕京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放榜当日凌晨,天色未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越颐宁。
她匆匆披衣起身,来到廊下,远远见到侍女引着一身露水的暗探疾步而入,心下一沉。
“发生什么事了?”
“越大人,不好了。”暗探神色凝重,“都察院昨夜呈递奏章入宫,弹劾崔大人与周女官泄题舞弊!”
“坊间传言泄题之事已久,礼部的人为平风声,提审了考生张文远,在他的住处搜出了一本备考精要,其内容与今年文选策论的考核方向,竟是高度重合!那张文远熬刑不过,已招认资料来源于一个名叫李茂的文人,而这李茂,据查是崔大人一位远房表亲的门客!”
越颐宁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极快地问道:“李茂何在?崔炎的那位远房表亲又是何人?”
“回小姐,崔大人那名表亲年迈,冬末时染了风寒,一个月前便已经去世了,至于李茂……”暗探低下头去,“消息传来时,此人已失踪了,下落不明。”
“失踪?”越颐宁瞳孔微缩,“好快的手脚!”
这分明是要杀人灭口,切断线索,将弹劾坐实!
“奏章中提及刑部翻查了旧档,发现数年前有一桩涉及那名远房侄子的旧案,亦是关于文选受贿一事,虽未坐实,但留下了记录,是个惯犯。那群世家老臣据此上奏,称崔大人治家不严,纵容亲属,周大人等协办官员监察不力,难辞其咎!”
越颐宁霍然起身,“备车!我要立刻进宫!”
皇宫,御书房。
紫檀木案后,皇帝身着常服,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蕴着一片沉郁的波澜。
他听着越颐宁条分缕析地辩解,指出李茂失踪的蹊跷、张文远单薄供词的不可信、旧案牵强的附会,以及文选流程本身的严密。
“陛下,试题保管万无一失,出题官隔绝内外,泄题不过是些泛泛的猜测,怎能作为舞弊实证?是有人恶意中伤,欲借国师预言,行党同伐异之实!”
“还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良含冤!”
皇帝沉默了片刻,御书房内静得能听到铜漏滴答的声响。
他缓缓开口:“越大人所言,朕都明白。”
“然,国师预言在先,天道亦有示警。如今确有其事发生,人员牵扯甚广,旧案虽远,亦非空穴来风。朕若对此视而不见,又置天下士子悠悠众口于何地?”
他的目光掠过越颐宁,望向窗外:“朕既身为天子,便是代天牧民。天命所示,既已显兆,便须顺应。这已非一桩简单的舞弊案,而是关乎朝廷威信,更关乎朕是否敬天法祖。”
越颐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皇帝的目光收回:“朕也未说,会就此定罪。只是事已至此,为公允计,崔炎与周从仪等人需暂避嫌疑,停职待参,配合三司调查。”
“若证得无罪,朕自然会还他们清白。”
魏天宣心意已决,越颐宁深知,她再争辩也是无用。
虚无缥缈,却又沉重无比的天命,再一次压住了她的双肩,她被迫重重叩首,声音低了下去:“是,臣告退。”
越颐宁并未放弃,若是她真的坐以待毙,便唯有死路一条。回到府中,她立刻强打精神,整理了手头上已知的案情进展,从头到尾细看一遍,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她修书数封,派人火速送往与清流交好、在朝中素有清正之名的几位老臣府邸,陈明利害,请求他们上疏力保崔周二人,质疑案情的漏洞;
此事一毕,她又派出更多人手,全力搜寻那个关键证人李茂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另一拨人马则暗中调查张文远的背景和社会关系,试图找出他被人利用的蛛丝马迹。
最初的兩日极为煎熬,幸而三司会审并未一边倒。在越颐宁一方官员的据理力争下,审讯焦点一度集中在李茂失踪和张文远供词的疑点上,进展缓慢。
直到第五日,风云突变。
派去寻找李茂的人回报,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一具面目模糊、疑似李茂的男尸。经查验,死者确为李茂,死亡时间约在案发前夜,显然是被人灭口。
这条最重要的线索彻底断了。
三司会审的风向陡然转变,审讯陷入僵局,只能按例传唤了数名考前曾与李茂有过接触的文人问话。
与李茂关系亲近的友人早已被传唤过一轮,如今扩大范畴找来的这群人,大多与李茂来往稀疏,更有甚者对李茂几乎没有印象。
而其中,偏偏有人说出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此人便是谢家大小姐,谢月霜。
谢月霜在堂上表现得十分配合,她忆起考前的一次文人雅集,她在其中远远见过李茂一面。在审讯官员的再三追问下,她想起了什么,略显迟疑地开口:
那日雅集将散时,她路过水榭,听见里头有人在与李茂等人喝酒闲聊。
酒酣耳热之际,那人曾口齿不清地说今年策论必重“漕运”与“边关”,颠三倒四地说了数遍。李茂亦是反复追问他,为何如此肯定,那人却并未言明原因,只是与在座数人打赌,口气狂妄,一副十拿九稳之态。
谢月霜道:“我当时只觉此人性情张扬自满,醉言醉语,未觉有异。但案发后,我听闻那本搜获的考纲精要,内容恰好精准聚焦于此二事,又得知李茂奇异身死,方才联想到了这一桩。”
这一条线索令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三司立即按照谢月霜的描述找到了那名当时与李茂谈天说地、言之凿凿的文人,将其提审时,这人瑟瑟发抖,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越颐宁收到消息时,这个名叫周益的文人已扛不住审讯压力,全数交代了。
周益此人,是周从仪某位早已出了五服的族侄。他供称,在周从仪进入贡院隔离之前,某次族中长辈寿辰,他偶然在宴上见到了周从仪,听见了她与即将参与文选的小辈们的闲聊,周从仪既说了近年来的一些考察重点,也说了今年不太可能会考的内容,恰巧被他记住了。
周益本性好大喜功,去参加文人雅集时,见众人都在议论今岁文选的考核方向,他有意出风头,便借了那日从周从仪那听来的话,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
结果得到的却是众人的一片质疑。
他这才隐隐意识到是他记反了,但周益怕丢脸,愣是嘴硬到底,表现得信誓旦旦。
周益从未想过,他分明是意外说反,却刚好押中了考题。
听说李茂死了,与他接触过的人都一个个被传唤过去,周益都快吓尿了。
周益哭丧着脸,而审问他的一众官员听完这荒谬的来由起因,俱是神情怪异。
周益的供词让一整个事件得到了串联,也为这桩舞弊案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周从仪与崔炎都未曾泄题,但,崔炎的表亲却以崔炎的名义,拟造出了虚假的试题消息,将之泄露给了李茂,牟取利益。
而李茂认为题目偏门,本来还对其真假半信半疑,直到他与周从仪的族侄同桌饮酒,意外得到了证实,这才放心将考题大肆卖出。
张文远便是其顾客之中最不懂遮掩的一个,文选过后到处夸耀自己押中了策论题目,这才引来了流言。
整件事令人慨叹之处,便在于此了。
出题者不止周从仪一人,策论题作为关键,是由一众贡院文官一同拟定,更何况周从仪那时随口说的话语也不是押题,而是在引人避题,根本算不上泄题。
只是谁能想到,她的话竟然被人听了去,恰好颠倒过来,告诉了一个心怀鬼胎之人,负负反倒得正,以至于酿成了这一出泄题舞弊案。
仿佛命中注定。
那位新任国师的预言,竟是以这样一种微妙的形式,得到了完美的印证。
尽管越颐宁一方极力反驳,指出谢月霜证词乃是孤证,但面前是一条确凿可信的逻辑链,三司与皇帝的态度已然倾斜,她们的这点辩驳,便显得苍白而又无力。
形势急转直下,如同堤坝溃决。
世家老臣们连续上本,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舆论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彻底倒向了对清流派不利的一面。
“牝鸡司晨”、“泄题舞弊”的罪名,仿佛已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即使这桩泄题舞弊案更像是一出乌龙,但崔炎与周从仪依旧负有失职之过,从李茂处获取过这份精要的人,都将面临文选成绩作废的处理。
要求对负责今岁文选的官员作出惩戒、以正视听的声音,也占据了朝堂的主流。
越颐宁联络各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皇帝的决定很快到来。
旨意中,皇帝以平息物议,重整纲纪为由,作出了裁决:
主考官崔炎,身为主考,负总揽之责,治家不严,着免去参知政事之职,留衔崇文馆大学士,致仕荣养;
副主考周从仪,未能避嫌远疑,谨言慎行,致生事端,免去其现任职务,调任宫中内书堂,授教习女官。
协办官员沈流德、邱月白等人,均有失察之责,贬至下辖京县任职,三日后离京赴任——
作者有话说:师父和宁宁是敌对方,而且师父很厉害。但不用担心,宁宁是本文最聪明的,相信她就好。
第174章 过往 殿前追轩冕,化鹤归山林。……
圣旨颁下来的这一夜, 京城里下了场暴雨。
春夜喜雨,可如此滂沱连天之势,也算少见。
谢清玉急匆匆赶到越颐宁府邸门口, 在门边撑伞徘徊的侍女止住脚步, 立即迎上来, 谢清玉见了她便立马问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侍女面露忧色:“越大人一直待在屋子里, 没留人伺候, 不知道在做什么。晚饭不久前刚送进去,又原模原样地拿出来了, 一点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雨幕下, 眼前高束玉冠的人蹙了蹙眉。谢清玉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侍卫几句,脚步一抬, 随之相移的伞骨颤巍巍一晃, 滴水成河。
他径直往庭院深处走去。
谢清玉命侍卫在门外守着, 自己推门而入。抬头的第一眼, 他远远看见屋内尽头坐在一盏灯烛前的越颐宁。
她侧身对着他,黑缎似的长发解开,落到腰际, 面前是一堆摊开的文书,凌乱摆放的铜盘蓍草。
他开门时带进来一阵风, 殿内灯火摇了摇, 一身白袍的越颐宁坐在一片狼藉中间, 像狂风暴雨里被冲散一池的莲花花瓣, 白得刺眼又冰凉。
越颐宁也听见了开门的动静,朝他看来,见是他,怔然片刻之后露出浅浅的笑, “你来了?”
她目光下落,看到他被雨打湿的衣摆,撑着地站起身来,“怎么这么大雨还过来?我看看,你淋湿了吗”
谢清玉走过去,越颐宁才说完一句话,便被他握住了手。
越颐宁顿了顿。他的手也很凉,摸得她心头一跳,还没等开口,便听见谢清玉说:“我总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呆着,就来了。”
他深知圣旨一下,越颐宁的心情必定坠入谷底。
清流派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支持长公主,崔炎是清流派的重臣,他若是就这样离开了朝廷,清流必将短暂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
周从仪、沈流德和邱月白等女官,更是越颐宁的左膀右臂,是魏宜华的心腹近臣,长公主阵营的朝中要员里最忠诚的几位,现下,她们都将被舞弊案所牵连,遭受贬谪。
她们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势力,两年来在朝中的布局,如今都功亏一篑了。
偏偏魏宜华又不在京中,魏业想帮忙也帮不上,长公主阵营发生的所有事,都要靠越颐宁一个人来扛。
越颐宁曾多方周旋,可任她再如何巧舌如簧,手眼通天,只要泄题之事为真,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被任命负责今岁文选的几个人都难逃责罚。
如今只贬谪和致仕,还是皇帝念了情分的结果。谢清玉曾通读万卷史书,清楚文选乃是科举的前身,而历史上的官员若是因一时过失泄露科举原题,砍头都是轻的。
可就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都觉得这么不甘心。
那越颐宁呢?
她如今该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方才第一眼看到越颐宁,她对着他笑,谢清玉却被她的笑容刺痛了。
心脏绞疼翻滚,难以复加。
他怕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支撑困局,不外泄一丝一毫的软弱,他怕现在突然抱紧她反倒让她觉得不适应,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做什么才算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代替自己做出了回答。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垂着眼看她,目光流连,仿佛是在确认她真实的状况。
越颐宁自然看得明白,也知道他在关切着她,心不可克制地柔软下去,那种酸楚又温柔的情绪一点点从心脏里渗出来,透过潮密的雨水,渐渐包围了她。
她回握住他的手,“我没事。”
她已经为此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结果如此,她们只能接受。
“现在更要紧的,是弄清楚师父她究竟对陛下说了什么,她还要对陛下说什么。”越颐宁回过头,看向地毯上铺开的器具。
圣旨传到公主府的同时,宫里的眼线也给越颐宁汇来了关于秋无竺的情报。
秋无竺一开始对皇帝说了什么话,让皇帝愿意将她封为国师,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人知道。
但她安插的眼线,多少还是替她套来了一些消息——例如,秋无竺成为国师之后,一共向皇帝许诺了三个预言,以此来换取皇帝对她的术法的信任。
第一个预言已经得到了验证。
秋无竺要说的第二个预言会是什么?越颐宁算不出来,也就没办法提前去作应对,她只能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对策,在这个过程里,她深觉自己的无力。
她隐隐发觉有什么正在从她手中流走,有什么完全失控了,从秋无竺入京之后开始,所有不好的预感都被应验。
她早早算过周从仪身上会发生的事情,把她身边的人全都排查了一遍,也事无巨细地为她分析,让她做好了准备,算是竭尽全力了。
可即便她算无遗策,手指把铜盘上的卦纹都磨平,也想不到什么也没做的人会被钉死成罪人,想不到一个出了五服的族侄能害了周从仪。
谁能想得到?
纸窗之外,万千树叶化作万千铮然琴弦,风为拨,雨为弹。
越颐宁慢慢开口:“周大人她们还在牢狱里关押着,按着旨意,明早才能放出来。”
“这些日子忙忙碌碌,做了许多事,如今案子已了结,我也无事可做了。也许我该歇息了,明日才好早早起来,派人去接她们回府。”
“今晚,我留下来陪你。”谢清玉说,“我去叫人准备沐浴的热水。”
二人沐浴更衣后,窗外雨声停了。春蝉的鸣声振荡在夜色中,他们在床上抵足而眠。
谢清玉半搂着怀中人,轻轻理着她后脑的长发,时不时拍一下她的肩背,力度轻柔。
越颐宁果然很快在他的安抚下闭上了眼,很久很久没再动弹,当谢清玉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却突然轻声道:“谢清玉。”
他拍着她的手掌停了下来。寂静到只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床幔中,谢清玉从喉咙里应了她一声,“嗯?”
“我今天突然发觉,我是在下山之后,才慢慢理解师父的。从前,我其实并不曾了解过她。”
圣旨传入府内,越颐宁一直紧绷的思绪一下子断开了。她茫茫然地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窦然落下的春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山上与师父相依为命的日子。
越颐宁第一次听戏曲,是她上山后的第一年冬天。
隆冬夜,雪压青檐。第二日就是年初一,紫金观请了一队戏曲班子,在观内吹吹打打唱了一曲。
自小流浪的越颐宁从未近距离听过戏曲,更别提像这样专门请班子上门来奏的乐。她以为稀奇,看得目不转睛,频频倒吸气,像只猴子一样不时拍手叫好,引得旁边的秋无竺不时伸手将她按住。
等到那戏曲班子下山去了,越颐宁还恋恋不舍,回味无穷。
晚课过后,秋无竺把越颐宁送回她屋里,越颐宁便趁机撒娇,问师父什么时候再请人上山来唱戏,她还想再听。
秋无竺说:“没有下次了。你如此吵闹,快要丢尽了为师的脸面。”
越颐宁当即就要嚎,被秋无竺摁住,她只能作罢,退而求其次地说她能不能之后找机会下山,去镇上听戏。
“不准。”秋无竺也没答应,“深冬雪厚,下山路滑,你折腾什么?不许去。”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越颐宁不满地噘嘴。
“师父又不肯请人上山,又不允我下山去,那我还想听戏怎么办嘛。”
“那就别听。”
越颐宁不依不饶,眨巴着眼睛看她:“那我不下山了,师父唱给我听好不好?”
秋无竺冷声道:“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秋无竺当然没有答应她,又与她交代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回屋睡觉。
灯火熄灭,床幔内外一片漆黑。越颐宁自个儿待在自个儿屋里,不时闭眼又睁眼,翻身向左又向右。
如此来回折腾一番,她睡意全无,干脆搂着被褥坐起身。
纸窗外是寒冷的冬夜,屋里烧着暖热的地龙,她枕着厚实的棉被,这是她在山上过的第一个元日。
没有爆竹声中一岁除,没有人声鼎沸庆团圆。
这个元日过得尤为安宁,夜里只能听见风在群山万壑间徘徊的低啸,落雪簌簌敲打着竹林密叶之音。
可她至少不需要再蜷缩在街角茅棚里取暖,抱着冻僵的胳膊吃捡来的馒头,遥遥望着家家户户明亮的灯火而眠。
越颐宁横竖睡不着,便偷偷下了床,披上一层袄衣出了门。
她悄悄溜进了秋无竺的寝房,才合上门便听见了师父的声音:“谁?”
“师父,是我呀。”
越颐宁欢快地扑上床畔,两手并作四脚爬上去,隔着被褥趴在秋无竺的身上,像只黏人的鼻涕虫,“师父师父,我还是想听那支曲,想得睡不着。”
越颐宁隐隐听到了秋无竺叹气的声音。
她突然从鼓起的山丘上滑了下去,再一抬头,秋无竺已经掀开被褥坐起身来,散发素面,眼睛还半阖着,清冷的脸也有了一丝人气。
越颐宁进屋时没关好门,风一吹,半扇屋门便滑开了。
夜雪辉煌,一室清白。
她的师父沐浴在雪光中,愈发皎洁,神圣不可侵犯。
此时此刻,那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指着门,对她说:“去把门关上。”
越颐宁立马应声,溜下床屁颠屁颠合拢门板,仔细关好,又赶紧爬上床,生怕秋无竺赶她走似的,眼巴巴地抬头看她。
秋无竺瞧她那副模样,却是误会了她的意思,拢眉淡淡道:“不过一出戏折子,怎就这么吸引你了?倒是把你的一颗心都听浮躁了。”
越颐宁不解释,只是拼命往师父怀里拱。九岁的小孩,身子暖得像个火炉,沾了手就扔不开了。
秋无竺没再把她推开,伸手将她肩膀搂住,破天荒地开口了:“听完你就回屋去,不准再赖着为师。”
“要听什么曲?”
越颐宁仰起脸,亮晶晶的眸子对着她:“就今天唱的那一支!”
秋无竺半晌不语,直到越颐宁快睡着了,才听见她低低响起的唱腔,往日冰冷的声调柔和下来,向来无情之人也有了一丝多情:“几回见空门巧语夺寒舍,终见那金殿奴颜颂今朝……”
“清白字模糊,忠奸账颠倒。剩半截眉笔界红桥,划破民脂民膏,漏出个天地不仁真面貌。”
“是殿前追轩冕,还是化鹤归山林?只知孤命残生,欲把山河罩。万家灯火明亮,原是有人撑着将倾天,填着未平沼。”
“他们烈魂铮铮,照透尔冠冕昭昭。到如今白骨嶙峋,犹戳着江湖脊梁,天地脓包。”
“嘘嗟久,莫道兴亡天铸就,众生心海载舟舟。此身敢将天命拒,为苍生重写山河旧。劫波平,风满袖,丹心照千秋。”
越颐宁闭着眼,听得心满意足。秋无竺唱完,冷眉冷眼有所缓和,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该走了。”
“师父师父,什么是殿前追轩冕,什么是化鹤归山林?”
“殿前追轩冕是入世,化鹤归山林便是出世。本意为,所谓出世入世之择,有先后之分,唯有入世过的人才能言出世,不然便是逃避懦弱。”
越颐宁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像师父这样深居简出的人算是出世者,于是她问道:“那师父入世过吗?”
“”秋无竺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再不走,明日起来饭别吃了,先抄三百遍卦书。”
越颐宁最怕抄书,吓得花容失色,忙不迭地下了床,灰溜溜地回自个儿屋去了。
如今再想起这段回忆,越颐宁忽然便懂了师父那时的沉默。很多事经年累月之后再去品味,除却许多美满,许多遗憾,还有许多恍然大悟。
她与师父走到今日,面目全非,可她们曾经并不是如此。
越颐宁述说着过往,谢清玉伸出手,指腹轻轻摸她的脸,凝神望着她。听到此处,他不禁莞尔,“原来小姐也有过这么顽皮的时候。”
为了一出戏,竟是大半夜跑去骚扰已睡下了的师父。
越颐宁闭着眼,脸上慢慢有了浅浅的笑:“一开始是想听戏,后来我起夜去寻师父,只是因为睡不着。”
“那是我上山过的第一个元日,我想和师父一起睡,但我又不好意思说,只能东拉西扯地找借口赖着她。”
她是如此眷恋那个温暖的怀抱。
那是她前半生遇到的待她最好的人,她赖上她,理所应当。
九岁的越颐宁从未想过,未来有一天,她会离开秋无竺。她想不到有什么能将她们二人分开。
越颐宁没再多说什么话,可谢清玉全然明白了她,慢慢将她拥进他怀中,紧密不可分。
“我不会离开。”谢清玉说,“阿玉会永远陪在小姐身边。”
越颐宁已是意识昏沉之际,听完这句话后,她似是觉得心里某处骤然安定下来,不再多做挣扎,全然陷入睡梦中去。
三日之后,越颐宁才明白,谢清玉说的那句话是何含义。
风波方歇,朝堂之上又有云涌。有大臣上奏弹劾长公主治下不严,还未等其他人反应,几位谢家老臣率先出列反驳,最后一个出列的是谢清玉。
此举一出,满朝文武无不色变。
谁都知道谢清玉身为新任家主,代表着谢氏一族的立场,他如此作为,便是在将谢氏的态度昭示于天下——谢家将正式公开站队长公主阵营。
朝廷内部暗流涌动,猜忌哗然之时,沈流德与邱月白已换了官袍,动身离京,周从仪入宫。
三月末,清查已毕,一批学子被舞弊案牵连,皇榜张贴了第二回,名次颇有一番变动,原先的状元被取消了考绩,排在其后的榜眼因此做了状元。而那位榜眼,正是谢月霜。
世家子弟中,上一个获文选状元而入仕的,是她的长兄,谢清玉。
曾经的谢清玉有多么风光,如今的谢月霜便别无二致。谢府再度迎来了大喜事,登门拜访者快要踏破门槛,上下都在为了庆贺宴忙碌。
三月匆匆而逝。
“你说让我去越颐宁身边?”
谢云缨突然被人叫来喷霜院,见到了谢清玉,却不想谢清玉找她,开口第一句话便叫她大吃一惊。
谢云缨:“这么突然我倒也没意见,只是我啥也不会,能帮得上忙吗?”
谢清玉还穿着一身官服,衣冠巍峨。他坐在桌案后,手底下批着文书,边与她说着:“她如今在朝中能用的人折损大半,尤其是近臣尽散,急需选拨亲信,但现在局势复杂,选来的人难说是不是完全忠心,若不是完全忠心,反倒误事。”
“你虽然不算聪颖绝伦,但我至少知你底细,你没有害人之心,这就够了。”谢清玉说,“再者,谢家现今转向支持长公主一脉,你身为谢家二小姐谢云缨,又是‘谢清玉’的嫡亲妹妹,你去她身边护着她,能向旁人明示谢家的态度,为她稳定人心。”
“而且,我看你横竖每日待在府内,也是闲得发慌,不如去做点正事。”
谢云缨跳脚:“我哪里没做正事啦?!”她可是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地攻克任务对象啊!
谢清玉起身到架子前取来一方紫檀木盒,将其递给谢云缨,语气淡淡,“明日辰时,你亲自带一队可靠护卫,持我手令,前往城西永合当铺,寻他们的掌柜,他会将一批急需周转的物资交予你。”
“你点验无误后,立即押送至西郊别院,那里会有越颐宁的亲信等着你。切记途中不得有任何耽搁,不可让旁人经手。”
谢云缨顿时汗颜:“这么关键的东西,交给我真的好吗”她要是办砸了怎么办?
谢清玉充耳不闻,继续道:“盒中另有裕丰票号通存通兑的十万两银票凭证,见凭证如见现银,是此次周转的核心。物资交接后,你拿着凭证,在永合当铺隔壁的裕丰分号,现场划拨等额银钱,完成最终交付。此事关乎重大,不容有失。”
见她还不动,谢清玉挑了挑眉,示意她,“拿着吧。”
谢云缨只能接了。
看着面前的谢清玉重又低头去,谢云缨也知道,他见她都是抽空见的,如今朝廷波云诡谲,四面八方都需防备,他更是忙碌不堪。
但谢云缨还是忍不住好奇心,不由得向他打探情况:“所以你的意思是越颐宁现在是支持长公主登基了吗?”
谢清玉闻声,抬头瞥了她一眼:“你才知道?”
“莫非你的系统从不和你汇报主剧情的进展情况吗?”
谢云缨撇了撇嘴:“系统也不是万能的,最多只能辅助。我这个尤其不中用,好多事都得靠我自己呢。”
正在偷听的系统:“”
“我现在的任务就只是攻略袁南阶了,主线剧情发展到哪里了,我都不怎么清楚。”谢云缨在他对面坐下,有几分迫不及待地看着他,“那这么说来,越颐宁这一回选择的人不是三皇子了,是不是代表着,她也不会被连累、被人害死了?”
“也许结局会不同,毕竟长公主魏宜华是明君之材,又文武双全,深信于她。但未到最后一刻,这些也都只是我的推测。”谢清玉说,“也有另一种可能,无论越颐宁怎么选,最后都会被天道推向注定的结局。”
谢云缨听得一怔,“会这样吗?”
“现在已经有征兆了。”谢清玉看她,“越颐宁的师父前不久入了京,不知她与皇帝交换了什么,皇帝居然在没有宣告群臣、采纳建议的情况下,就将她封为国师。”
“明明魏天宣在历史上也不算任性妄为的君主,离昏君的评价更是遥远。如此轻率便做出重大决定,完全不像他所为。”
“她师父名叫秋无竺,是近五十年来玄术造诣最高的天师,位居现存三尊者之首。这是我最近查阅本朝记载文献得知的,我在现代研究东元朝历史时,并没有在史书里见到过叫秋无竺的天师。”
“她对皇帝说的第一个预言,便是冲着越颐宁而来。越颐宁的势力折损大半,也是因为她师父的预言应验了。”
谢清玉渐渐面露寒色:“我不认为,秋无竺只是在传达天命,其他的什么也没做。越颐宁说,她师父半生都留在观中坐镇修习,如无大事,从不下山,现在却为了夺嫡之争破例入京,做了国师,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
秋无竺的一举一动,分明就是在将天道复位。
因越颐宁等人的努力而有所偏移的天道,如今被秋无竺干涉,隐隐有了前功尽弃之感。
谢清玉对此人的心绪交杂,难以言表。
他昨日与越颐宁交颈而眠,听她说了许多过往,那些她与师父二人在山上修习的回忆。秋无竺曾待越颐宁极好,正如时至今日也无法埋怨秋无竺的越颐宁一样,他也没办法去憎恨一个对越颐宁有过深切恩情的人。
不,也许他也是有一点憎恨在的。他不像越颐宁,总是对伤害她的人如此宽宥大度,他在面对她的事情上,总是格外的斤斤计较。
越颐宁说,她与她的师父只是路不同,因此才有了隔阂。可他却为她打抱不平,路不同又如何?越颐宁如此敬爱她的师父,秋无竺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她多一些?一定要与她决绝至此吗?
屋内安静了半晌。
谢云缨不知想了些什么,张了张口,低声说:“那越颐宁,她还好吗?”
“她是不是很难过?”
“”
谢清玉垂眸,“她敬爱秋无竺,肯定会难过。”
“但是无妨,这一次,我会陪着她。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她这一边,至少,她不会再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中。”
谢云缨:“我不行了,我又想起之前看过的剧情了,我的漂亮姐姐怎么过得这么跌宕起伏,老天奶你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吗?我真的好伤心呜呜”
系统:“”
谢云缨:“反正我的攻略任务也快完成了,在离开之前,我要努力帮到越颐宁,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系统:“?”这个梦想是否有些太脱离实际了。
谢云缨抱着木盒回到了秋芳院。
侍女金萱见她去了一趟大公子的别院,带回来这么个物什,便留心问了几句:“二小姐,这是大公子给的吗?”
谢云缨也没多隐瞒,直言道:“这是我大哥哥给我的差事。”
屋里都是她的贴身侍女,谢云缨没有防范,随即便交代了大部分内容。
一屋子人闲聊时,一道纤细的身影隐在回廊的立柱之后,将一墙之隔的交谈尽收耳中。谢云缨屋内的言语声停了,那道身影也悄然离去。
听了墙角的侍女快步穿过几重庭院,又去见了谢月霜。
屋内,谢月霜正临窗抚琴。
她生得温婉动人,指尖流淌出的曲调却无关闺房情思,反倒带着难得一见的清冷孤高,倒像是郁郁不得志的官员所奏的琴音。
听完来人压低声音的禀报,她的琴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十万两银票……”谢月霜低声重复着,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笑容里只有一片冷然,“我那好妹妹,可真是得了他的重用,这般手笔,这般信任。”
她挥了挥手,侍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月霜的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却未再成调,只是拨动着,发出几声零散的清响。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底深处,似有幽光流转。
……
谢府深处,某个僻静院落,此刻却是门户紧闭,气氛压抑。这里是三叔公谢峥平日静养之所,少有闲杂人等靠近。
花厅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几人脸上的阴霾。
“简直是胡闹!”五叔公谢嵘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面色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谢清玉真是要翻了天了不成?!我们谢家百年基业,就任由他这样作践?!”
七叔公谢岷面色阴沉,恻恻道:“自从谢治死后,谢家主家大小事全都由他一个小辈说了算,族内长老的意见也盖不过他。非要参与夺嫡,支持七皇子便也罢了,如今半途而废,又要转去支持长公主,他可真是随心所欲啊。”
五叔公听了更气,额上青筋暴露:“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何时考虑过我们这群人?谢家在燕京经营的这些票号,看着风光,内里如何他不清楚吗?族内长辈靠着这些票号吃饭的,他倒好,行事只顾自己,旁的人一点也不顾及!”
“京城票号本就因战事收缩,现金流捉襟见肘,如今再被这么一搅和,好些原本能缓口气的账目都得立刻清算!你们说那些窟窿……那些窟窿,事到如今要拿什么去填?!”
谢家的这一群长老,说的好听点叫长辈,说难听点就是只知道伸手要钱的老不死。
谢治还活着的时候,为了谢家的整体发展与和谐共荣,他每年都要花一大笔钱养着这群人,以防他们滋事。
这么多钱从哪来?只靠谢治等人为官的俸禄,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容易,要让他们过得如此逍遥快活那便根本不可能。
这些谢家长辈每年开销巨大,全靠谢治从中运作,贪污受贿,上下盘剥,到后来他们变本加厉,开始在谢家的产业里做手脚,随便拿票号里的钱去花,谢治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做得太过分了才呵斥几句。
谢治当家主时,谢家长老们过的日子,那可真是赛神仙。
谁曾想,谢治突然死了,他的嗣子谢清玉袭爵,成了新任家主。
谢清玉接管家族之后,谢家长辈们的感受,堪称从云端坠入谷底。
谢治已经是个一等一的笑面虎了,其子更甚,谢治好歹注重家族表面的安宁与和谐,会维持这些宗族长老的面子,那谢清玉看着为人温谦文雅,做事却雷厉风行,果决狠辣,半点不给他们留情面。
谢清玉上任之初,对族内积弊并未立刻发难。他每日晨昏定省,礼数周全,遇事也常请教长辈。长老们初时还暗自得意,以为这年轻家主见识浅薄,需得倚重他们这些老人,日子还能像从前一般。
然而这不过是他们的错觉。
谢清玉才坐稳家主之位,便烧了三把大火。第一把火就是对谢家庞大的产业下了手,美其名曰梳理,实则是将几位长老的权力分化。如京城最大的裕丰票号,还有几家大型缎庄和粮行的管理权,都被他一一拆分,做了交叉管辖。
如此一来,几位叔公名义上仍是总负责人,但权限都被收紧了,事事需要经由他设立的亲信班子同意才能办。
一招分权制衡,将他们手中的实权拆得七零八落,想做点手脚,也无法像过去那样一手遮天了。
第二把火烧到了账目上。谢清玉要求所有产业,无论大小,必须使用统一的新式账本,条目清晰,每月底需将核心账目汇总,对账例会由谢清玉亲自坐镇,听各位管事汇报。
过去模糊不清、便于做手脚的条目,在新账本下几乎无处遁形。想要虚报做假账,变得异常困难。
第三把火,更是断了他们许多来钱的旁路。谢清玉收回了长老们可以随意调用的银钱额度,以及他们利用谢家名帖和关系网,为个人牟利的便利。
以往,谢家长老们能从票号借出大笔银钱用于个人经营或放贷,盈利归己,亏损则想办法做成坏账由家族承担。如今,所有超过一定数额的资金调用,必须由谢清玉亲自审批。
谢清玉做这一切时,还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语气平和温良,仿佛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家族的长远发展考虑。他从不与长老们正面冲突,即便他们气得跳脚,他也只是耐心解释,言语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错处。
而让他们利益直接受损的,则是谢清玉在朝堂上公然转向长公主阵营的举动。
此前,谢家与七皇子一系,以及诸多传统世家大族,都保持着密切的友好往来。
谢家长老们借谢家的名头,暗中为七皇子派系的官员、世家子弟行了不少方便,在谢家掌控的漕运盐铁生意上,给予一点特殊关照和利润分成,对他们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这些人情往来背后,是巨额的灰色收入和利益输送,源源不断地流入他们私人的小金库,用以维持他们奢靡的生活和填补贪墨留下的窟窿。
可谢清玉如今中途改道,去支持长公主,就等于公然站到了部分世家的对立面。
他们原本与许多人好好维持着的合作关系,瞬间变得尴尬。
七皇子派系的人立刻疏远,以往的人情渠道纷纷中断,承诺好的回扣眼看就要化为泡影,甚至有些已经吃到嘴里的利益,也不得不吐出来一部分以平息事端。
这一下,才是真正打到了他们的七寸。
他们私下经营的见不得光的生意,好好运作的资金链,瞬间断裂。原本指望着通过外部利益来悄悄填补家族账目上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如今这条路也被谢清玉彻底堵死!
窟窿还在,甚至因为近期局势动荡、生意收缩而变得更大了,可来钱的歪门邪道却被一条条斩断,他们怎能不急?怎能不恨?
“他倒是舒服了,有考虑过我们吗?!”五叔公气得浑身发抖,“他这一转向,我们之前投入在七皇子那边的人情、银子,全都打了水漂!好些个说好的进项都没了着落!那个窟窿没人填了,难道要我们几个老骨头自己掏腰包吗?!”
七叔公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掏腰包?我们哪还有多少私房钱能填这么大的洞?如今内外交困,事态本就紧张,他又断了我们的外快,下次月度对账,若是被他看出端倪……”
坐在主位的三叔公谢峥此刻闭着眼,手里捏着佛珠,指节泛白。
他缓缓睁开眼,郁然吐出一口气:“还能如何?他岂会不知这么做的后果,他是根本懒得管我们的死活。”
有人尖声道:“就算这次我们搪塞过去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一旦票号兑付出现问题,或是被谢清玉查到那几笔巨额的烂账……我们……我们都要完了!”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门外突然传来心腹的通报声,语气谨慎:“老太爷,大小姐来了。说是得了些新到的雨前龙井,特来孝敬您。”
屋内瞬间一静。
三位长老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焦躁不安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疏离的威严。
谢岷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沉稳:“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谢月霜端着一个精致的茶盘走了进来。
她一身月白绫缎襦裙,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清丽脱俗。谢月霜仿佛全然未察觉屋内残留的紧绷气氛,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向三位长老一一见礼。
“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安好。”她声音柔美,“孙女新得了一些上好的龙井,想着三叔公最爱此物,便冒昧送来,可有打扰了叔公们的清净?”
谢岷脸上挤出一点慈和的笑容:“月霜有心了。坐吧。”
谢月霜依言坐下。
这位谢家大小姐近日风头无两,几位长老心怀鬼胎,顺势捡着话题夸赞了她几句,谢月霜亦是笑意盈盈地与几位长老寒暄。
言语间,她将新茶泡好,递过去的途中,像是无心提及一般,说起另一件事:“族中能人辈出,孙女不过其一,长老们实在是谬赞了。我方才过来时,也听闻二妹妹近期勤于政事,如今,大哥哥都时常将要务交由她经办呢。”
三位长老心中俱是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岷捻着佛珠,道:“小辈们为家族出力,是分内之事。”
“不过,云缨何时变得如此懂事了?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谢月霜抬起眼,眸光清澈,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长老们不知道么?自从二妹妹做了京城武官之后,兄长便对二妹妹极为信任,许多大笔银钱周转,都是全权交托给了她。”
“不过二妹妹年纪轻,虽能干,也还是经验尚浅,经手要事颇多,又无旁人监管核验,只希望不会出什么事才好。”
她的话语轻柔,如同羽毛拂过水面。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岷浑浊的老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与五叔公、七叔公快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谢月霜恍若未闻。她又与几位长老寒暄了一阵子,便悠然起身,恭敬地行了礼:“茶已送到,那孙女就不打扰几位叔公商议正事了,这就告退。”
几位长老应了她,谢月霜出门离去,与门口的管事颔首示意。
踏出别院大门的瞬间,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带着凛然冷意。
谢月霜走后,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而热切。
谢岷立即叫了人进来:“去查二小姐最近经手的账目往来,搞清楚谢清玉都叫她去办了什么事。”
仆人领命而去,不过多时便带着消息回来了。
“这可真是”五叔公抚掌长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七叔公更是激动得站起身来:“天无绝人之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在座的几位长老一个眼神的交换,都对彼此想到的计策心知肚明。
谢岷眼底流窜过一丝精光,佛珠也不掐了,愉快地松了指腹。
他一锤定音:“不急。此事需慢慢计划,既然要做,便要做得天衣无缝才好。”
窗外,一树晚开的玉兰在暖风中悄然坠地,零落成泥。
暮色四合,皇城浸泡在残阳余晖之中,朱红几近血红。
御书房内并未如常点着明亮烛火,只有几盏昏黄的铜雀灯,最后一缕天光从高窗斜射入内,金砖地上拖出长长的虚影。
高踞龙椅的皇帝仰着头,面容比一个月前更加灰暗,眉宇间暮气深深。
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不过片刻,在内侍监罗洪的引领下,年轻的女国师入殿。
即使居于深宫之中,秋无竺依旧是一身素净长袍,寡淡得像一瓢清水。
她的目光越过锦屏山水,雕梁画柱,落在御座之上。
“臣见过陛下。”
魏天宣转动眼珠,遥遥望向她,却好像又不是在看她:“国师是国师来了。”
“你还有两个预言,没有告诉朕。”魏天宣语气干涩,“那第二个预言,是不是该到时候了?”
秋无竺的声音清越,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种穿透力,“是。”
“回陛下,臣夜行卦阵,见金气躁动,五行晦暗,乃是金运溃散之兆。”
秋无竺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十日之内,京畿财气将泄,流通之地必生巨变。商旅不通,市井萧然,万民恐受其困。”
她如同之前第一次预言一般下了判决,静静等待皇帝的反应。
却不曾想,龙椅上那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近她。
“好,好。朕知道了。”他声音紧促,却不是为了那第二个关乎民生的预言,“朕叫国师来,另有他事。”
“朕想请国师,再施展一次之前的卦术”
魏天宣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明明是至高无上的帝皇,此刻向她命令,却宛如恳求,“国师说过的话,朕都记得,此术不宜频繁施为。朕算着日子,距上次至今,已是第七日了,日期已满,国师可以再施展一次了吧?”
长久以来,如同冰雕一般,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毫无反应的秋无竺,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动。
仿佛无声的轻嗤
真是悲哀。
第175章 邀请 你衣服湿了。要一起洗吗?
次日, 谢云缨顺利完成了谢清玉交代的差事。
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随后,她接到调任的通知, 正式到了越颐宁身边任职。
越府不如谢府端凝肃穆, 反倒更像是一座世外桃源。府内侍婢很少, 绿植茂盛, 石子小径连接着几座木屋, 行走间移步换景,很是静谧幽深。
越颐宁的日常除了会客便是办公, 几乎没有闲暇之余, 极为忙碌。书房内进出请示的属官、将领络绎不绝,案头堆积的文书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
谢云缨初时有些手足无措, 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越颐宁也并未给她安排繁重事务, 只让她跟在身边, 熟悉情况,偶尔帮忙传递些不太紧要的文书,或是整理一下卷宗。
渐渐地, 谢云缨也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她更像是一个高级跑腿,在越颐宁其他近臣抽不出身时, 帮忙护送重要文书和信物的交换, 其余时间留在越颐宁身边, 做个吉祥物即可。
于是, 谢云缨闲着无事时,便会观察不远处的越颐宁。
这一天,风和日丽,谢云缨守在门内, 看着越颐宁耐心地向一位年迈的属官解释政令。
她语气温和,条理清晰,即便那属官反应稍慢,重复询问,她也未见丝毫不耐。
“他怎么还在问?我都听懂了”谢云缨一边盯着越颐宁看,一边和系统吐槽,“要是我早就翻白眼了,越颐宁脾气也太温柔了。”
这几天观察下来,谢云缨发现越颐宁对下人极好,从来温言细语,没见过她对谁大小声。
昨日,一个小侍女只是走进屋内换香炉时,没忍住多咳嗽了几下,越颐宁便抬头询问了她的身体。知道她是前两日染了风寒,越颐宁特意嘱咐厨房熬点姜汤给她。
在这之前,越颐宁已经伏案工作了两个时辰而滴水未进,她忙碌不堪,眉眼都染上了浅浅的倦怠。谢云缨没想到她仍能抽出心思关切一个小侍女的身体,以至于站在旁边的她听到这句话时,不禁愣了一下。
这几日的越颐宁政务繁重,很少有笑脸,总是表情淡淡,或眉头紧锁。
可即便如此,她待人处事的细节中处处都透露着,她其实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系统:“女主越颐宁是个比较矛盾的角色。她在书中很少言及她的抱负,她的苦累,她的牺牲,反倒经常称自己本性懦弱且自私。”
“不过,认识一个人从来不能看她说了什么,而应该看她做了什么。越颐宁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她的行为总是与她的话语截然相反。所以,书中她贬低自己的那些话,大概是作者有意而为的反写,不可全信。”
谢云缨:“你说得对。”
“有一次我笨手笨脚,差点打翻茶盏,她第一时间问我有没有烫到,完全没关心那些泼湿的公文。”
系统:“那次确实笨得有点离谱了。”
谢云缨不满:“喂——”
系统:“女主具备优秀的情绪管理能力和同理心,这在高位者中较为罕见。也许和她出身乡野、童年悲惨有关系,但是不多。毕竟不是每个经历过悲惨的人,都会成为好人。”
“我赞同。”谢云缨说,“希特勒就选择了发动第二次世界战争。”
古人有云,天降大任者,必将遭受千锤百炼。虽然如此,但她总忍不住为越颐宁抱不平。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要受那么多磨难呢?
她多么希望越颐宁的余生能过得安稳如意,圆圆满满。无论是苦楚还是遗憾,此生都能离她远一些。
系统发出“滴滴”几声轻响,电子音突然响起:“宿主,有条新通知。我需要准备升级版本了,可能需要关机一段时间,途中会切断和任务世界的联络。”
谢云缨愣了愣,“这么突然?那要多久?”
“不超过三天,快的话一天就能完成。”
谢云缨:“那我要是有事需要你帮忙怎么办?”
系统:“宿主可以选择发起紧急呼叫,会有其他还在开机状态的系统替我帮宿主处理问题的,不必太过担心。”
谢云缨只能和她的系统道了别。
系统进入了休眠。
也许是习惯了有人陪她插科打诨,系统一走,谢云缨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桌案那头,越颐宁结束了与属官的谈话,款步向她走来。
“云缨,”越颐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一如往常般温和,“随我出去一趟,我们去京郊新整备的营房看看情况。”
“是。”谢云缨连忙收敛心神,振作精神跟上。
二人登上马车,车轮缓缓驶向喧嚣的街市。
车厢内,越颐宁揉了揉眉心,显露出些许疲惫,目光转瞬清明。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谢云缨,轻声问道:“二小姐调过来这几日,可还习惯?若有什么不便或需要,尽管同我说。”
谢云缨连忙道:“没有,习惯的!越大人才是,如此忙碌,还要记挂我的事。”
越颐宁笑了笑:“那便好。你兄长将你托付于我,我自当照拂。”
正说话间,马车外的市井喧嚣中,突然混入了一些不和谐的嘈杂声,像是许多人的叫嚷汇聚成的声浪,隐隐还夹杂着哭喊和咒骂。
越颐宁蹙起了眉,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的中心,正是那挂着“裕丰票号”鎏金匾额的气派门楼。
此刻,黑漆大门紧闭,门前挤满了人,他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票单,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推搡着试图维持秩序的票号伙计,场面混乱不堪。
“兑银子!快给我们兑银子!”
“你们裕丰票号是不是要倒了?!我们的血汗钱啊!”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砸了你们的招牌!”
“丧尽天良的谢家!还我银子!”
人群情绪激动,推搡着票号门前竭力维持秩序、已是满头大汗的伙计和护卫。
“越大人,情况不妙。”随行的侍卫长面色凝重地回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风声,说裕丰票号资金链断裂,马上就要倒闭,储户们跟疯了一样,全都涌来兑换现银了!”
越颐宁眸光一沉,当机立断:“下车!”
侍卫想护着越颐宁,但她已掀开了布帘,跳下马车。
谢云缨听到侍卫的话,人直接呆住了,此刻见越颐宁下车,也慌忙跟了下去,紧紧跟在她身后。
越颐宁带着谢云缨和侍卫,迅速从侧门进入了裕丰票号内部。
票号内也是一片混乱,掌柜和伙计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到越颐宁进来,有人失声道,“是,是越大人!”
“越大人来了!”
越颐宁快步走来,沉声道:“裕丰票号大掌柜何在?”
一句话,掷地有声。掌柜连忙从人群中挤出,擦着额头的冷汗,迎了上来,声音发颤:“在下裕丰票号大掌柜赵聪,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微微蹙眉:“赵掌柜,票号是出了何事?为何紧闭大门,将兑换现银的百姓全都拒之门外?”
赵掌柜一脸苦相,连忙道:“越大人明鉴!并非我等故意闭门,是有一笔十万两的巨款,原定前几日就已经从江南分号调拨至此,用以应对季度结算,可昨日午时我去账房一查,居然根本未到!我上下奔波了半日,问遍了人,都没个说法,那笔钱竟像是不翼而飞了一般!”
“先前不久才调拨走一笔大额现银,如今库中存银,仅够应付平日零散兑付,可外面这阵势,这只凭现在票号里的储备银两,根本是杯水车薪啊!一旦开门,无银可兑,立刻就是塌天大祸!”
赵掌柜越说越急,嘴皮子都快打架了:“这、这消息也不知怎的就走漏了,明明我昨日才勒令过,让票号里的人都守好口风……”
一旁的谢云缨脑子里嗡然一声。
十万两!她迅速想到了自己经手的那十万两银票凭证,她前段时间才来过这家裕丰票号,确实是这个门面没错……难道,难道说是她经手的那一笔钱?是那一笔钱的周转出了问题?
可她明明当时已经按规矩交付了。难道说,是她哪里不察,这笔钱其实没到账?是她办砸了事情,才导致这场祸事发生?
谢云缨几乎站立不稳,越颐宁却是出言打断了赵掌柜的推卸责任:“好了。票号里是谁嘴没把门,还是谁故意走漏了风声,都之后再查。”
她直视赵掌柜:“我现在问你,如今票号内是否确实现银不足?”
“是……是的。”赵掌柜汗如雨下。
“具体还有多少现银可以调用?”越颐宁追问。
“大约大约一万两不到。”
越颐宁眸光微闪,沉吟一瞬,随即道:“我明白了。”
“这些钱就足够了。将现银悉数取出,摆到前堂。”
赵掌柜惊愕:“越大人!这这”
“照我说的做。”越颐宁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让人把大门打开。”
谢云缨心中惶惑不安,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看越颐宁动了,便不自觉地也跟了上去。
票号护卫和伙计们都在门前严阵以待,现银被人尽数取出,票号大门缓缓打开。
雪白天光与人声鼎沸齐齐狂涌而入。
二人即将步入人群视野的刹那,门外积聚的恐慌与愤怒恰好达到了顶点。
一个挤在前排、双目赤红的汉子,眼见大门将开未开,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大吼了一声:“敢贪我银两,去死吧!!”
他一挥臂膀,猛地将手中紧握的一个物事狠狠砸了过来!
一个腐坏发臭的鸡蛋,带着腥风,直冲刚迈出脚步的谢云缨面门!
电光火石之间,谢云缨一抬头,眼睁睁看着那臭鸡蛋朝自己飞来。
眼前陡然出现了一片黑影,宽大的袖袍如同云般展开,挡在了谢云缨身前。
“啪嗒!”
一声脆响过后,原本乱哄哄吵闹着的人群竟是蓦地静了下来。
谢云缨看着站在她身前的越颐宁,彻底呆住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越颐宁侧过身,用肩膀和衣袖替她挡住了那枚飞来的臭鸡蛋。
于是,黏稠的蛋液尽数砸在了越颐宁的手臂和肩头,甚至还溅到了她乌黑的发髻上,那白花花的一片粘在绸缎般的乌发上,连同蛋壳的碎屑,极为刺眼。
站在外围的百姓回过神来。在他们眼中,便是有人扔出了一枚臭鸡蛋,正正好砸中了从裕丰票号里面走出来的一名女子。看那女子的衣着打扮和容貌气度,似乎还不是一般人物,居然遭受了如此羞辱。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包括那个扔出鸡蛋的汉子。
谢云缨手指在不自觉地抖。拦在她面前的越颐宁面色未变,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污秽,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缓缓放下了手臂,目光扫过人群。
“诸位乡亲们,”越颐宁开口了,她声音清越,字字分明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下了所有的躁动,“还请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在下越颐宁,想必有些人认得我。”她环视众人,语气平和,“蒙陛下信重,如今是一名朝官,曾随师修习五术,也算是个略通玄理的天师。”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前不久,关于长公主的传闻盛行京中街巷,越颐宁身为长公主麾下的第一女官,又是一位年轻的天师,也跟着声名大噪,为人耳熟。
此时此刻她坦诚身份,点明关键,显然也有人认出了她。
“方才票号掌柜已向我禀明实情。”越颐宁声音提高,压过议论,“裕丰票号确实遇到了难关,前日有一笔应急的周转银两,未能如期到位,致使库中现银暂时短缺,难以应对今日众多乡亲同时兑付。”
她竟坦然承认了!这番公之于众,反而让激动的人群愣住了一瞬。
“但!”越颐宁话锋一转,“票号只是周转不畅,并非山穷水尽。裕丰票号百年信誉,谢家累世基业,岂会因一时风波便轰然倒塌?在下虽不知乡亲们是从何处听到了谣言,但想必是有人夸大其词,而绝非真相!”
她手臂一挥,指向身后已然打开的票号大门。票号伙计们抬着几个沉甸甸的银箱鱼贯而出,将白花花的银子陈列在门前长案上。
“诸位请看!”越颐宁朗声道,“这些是票号库中现存所有可用的现银,我越颐宁今日在此,便替谢家,也替信任谢家、信任朝廷商事秩序的诸位,做一个主!”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一字一句:“这些银两,全部于今日先行兑付给在场诸位之中,家有急难、等米下锅者,老弱妇孺、家有病患、或有婚丧嫁娶急用者,可优先上前,凭票据核实后,即刻兑付!”
“其余携凭证而来的乡亲,都可领走一钱白银,作为补偿,这是裕丰票号向诸位展现的诚意,亦是担当!”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一两等于十钱,一钱白银能够买几顿好肉了,而且还是意外之财。对于平民百姓而言,这算是一笔不小的诱惑。原本还在闹腾的人都被越颐宁的这番承诺打动了,没再大声吼叫怒骂。
“至于何时能够全数兑银,”越颐宁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我恳请大家给予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裕丰票号必将重新开门营业!届时,所有持有票号凭证者,无论数额大小,皆可足额兑付!”
“若有一钱银子短少,我越颐宁,愿以自身官职与声誉为保,一力承担!”
有人忍不住高声质疑:“越大人,你说得好听!可你与谢家非亲非故,凭什么替他们担保?我们又凭什么信你?”
越颐宁迎向那质疑的目光,坦然道:“问得好!我越颐宁,食朝廷俸禄,受长公主殿下信重,留守京畿,协理事务。谢家如今倾力支持的,正是长公主殿下!”
“殿下远在边关,为国拼杀,我们绝不容许她的清誉有损,更不容许支持她的人寒心!”
“我今日在此,代表的不仅仅是我个人,或是谢家,更是殿下!”她声音铿锵,“若此事处置不当,玷污了殿下清名,我越颐宁,万死难辞其咎!”
“我亦深知诸位乡亲的钱财来之不易,今日,我以票号所有存银,换取诸位三日的信任!三日之后,若诸位仍有疑虑,可再来此地,若票号有负诸位,我第一个不答应!”
越颐宁这番话,可谓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兼诱之以利。
摆在明处的银子正白花花地泛着光。
人群中大部分人的情绪,渐渐从狂躁的恐慌,转向了犹疑的观望,甚至开始有人小声商量。
混乱惊起的危机,终于暂时缓和了下来。
越颐宁见状,侧头对身旁的侍卫长快速下令:“立刻调一队城防司兵士过来,维持秩序,防止骚乱。再派人去谢府,将此事晓畅。”
赶来的兵士开始维护起秩序,躁动的人群渐渐平息了,不少人开始排队。
越颐宁这才微松了口气,她转过身,发现谢云缨正看着她。
原本紧蹙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越颐宁背对着日光,低声细语地问她:“二小姐还好吧?”
“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越颐宁的声音陡然一停。
只因她看到谢云缨的眼角红了。
平日作威作福、宁死不示弱的谢家二小姐,在她面前掉下了亮晶晶的眼泪。
越颐宁顿时手忙脚乱:“哎哎,你别哭啊!”
她回头看了几眼人群,立马拉着谢云缨进门去。
隔开了嘈杂声响,越颐宁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谢云缨,迎面又遇上赶来的谢家管事。
越颐宁眼尖,认出他是谢清玉的人,远远叫住了他:“林管事!”
“诶!”林管事忙不迭转头,循声快步迎了过来,“越大人!下官收到家主的口信,听闻裕丰票号这边出了乱子,立马便赶来了——”
林管事走到越颐宁跟前,看清了她身上的污迹,面色大变,近乎失声道:“天哪,您!您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越颐宁看了眼身旁的谢云缨,见她抹了抹眼睛低下头去,便贴心地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没让林管事看清她的脸,自己应了一声:“不碍事。”
“谢大人呢?他怎么没来?”
“家主在皇城里,一时脱不开身,叫我先过来主持大局”林管事点头哈腰,苦着一张脸,“没想到让越大人受累了,哎呦,这”
“也好,现下票号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之后的事便交给林管事你了,我先回府了。”越颐宁叮嘱了一句,“若是谢大人来找我,和他说直接到我府上即可。”
“是是是!”
越颐宁原本有事在身,但如今她仪容不整,一时半刻也无法再出门见人,便将事情交由了旁人去做。
谢云缨在旁边听她和身边的女官交代情况,接着二人上车,又折回到了越府。
一进内室,侍女见了越颐宁这副模样,亦是花容失色,赶忙催人去打水来。
越颐宁才坐下,还没来得及换下脏污的衣衫,门外便传来侍卫求见的声音。
“大人,有急报。”
“进。”越颐宁示意侍女稍候,看向进来的侍卫。
侍卫单膝跪地,快速禀报:“大人,今日之事,据江南分号与总号账房核对,那十万两银票凭证,确实已由二小姐经手,在裕丰分号完成划拨。”
“但,蹊跷之处在于,总号账目上将这笔款项记为不达,关联的几笔大宗往来账目也有改动,出现了巨大亏空,如今这笔十万两的款项被指认为亏空的一部分,是因二小姐经办不力而遗失了。”
侍卫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云缨耳边。
越颐宁沉吟,还没说什么,那边谢云缨的眼泪先决了堤,齐刷刷下来了。
越颐宁看了她一眼,示意侍卫退下。
她招了招手,让谢云缨到自己身边,温声说:“怎么又难过了?”
“越大人,对不起……”谢云缨心中自责,连ooc都顾不得了,哭得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那十万两白银,是我、是我负责送过去的,都怪我,还让您……让您为我……”
越颐宁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像是极度愧疚,心中微软。
她看着谢云缨边哭边去给她浸湿了帕子,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可怜巴巴地朝她递过来。越颐宁接了过去,却没有先擦拭自己,而是抬手轻轻擦了擦谢云缨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此事与你无关,你做得很好。”
“可是……”谢云缨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她。
“没有可是。”越颐宁道,“这是有人蓄意为之,针对的是谢清玉。即便没有你经手的那笔款项,他们也会找到别的借口发难。”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交付了那笔钱,账目却对不上……?”
“有人处心积虑要构陷于你,自然会将账目做得漂亮。你不过是被他们选中的替罪羊罢了,此事谁也不能怪你。”
“至于这点污秽”越颐宁哂然一笑,“我并不在意。”
她当时也是下意识伸出手挡住了,毕竟那鸡蛋是冲着谢云缨的脸去的,她伸手去挡,只是弄脏衣服,谢云缨若是没能躲掉,才是真的伤了颜面。
越颐宁用指腹点了点她的眼角,引她抬眼看自己,轻笑着说道:“云缨,我是孤儿出身。”
“我经历过许多远比这还要难堪的时刻,若我时时在意他人眼光,拘泥于虚礼,恐怕也走不到今时今日。所以你不必介怀,如果你是因为害我损了仪表而落泪,那我倒是觉得难过了。”
谢云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话,只知道握着她的手,拼命点头。
她突然就与谢清玉共情了,前所未有地共情。
她只是被越颐宁随手庇护了几天,便已经想对她死心塌地一辈子,想来与越颐宁朝夕共处的谢清玉,早已将自己下辈子和下下辈子都许了出去,即使福薄缘浅,难以永结同心,那便为她当牛做马,看家护院,也是一种幸福。
越颐宁瞧她哭成这样,意外之余,也有点难得的惭愧。
毕竟,谢云缨全然不知她和谢清玉的计划,这样一来,倒像是他们在故意欺负她了。
她思索着是否应当婉转地与她坦白一些内情,便听见廊下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正朝着这间屋子靠近。不等她多做猜测来人的身份,那人已经推开门进来了。
越颐宁抬眸看去,一怔。
谢清玉站在门口,还穿着一袭官袍,显然是刚从皇城中出来,连衣服都未曾换下。
看见越颐宁的仪容,谢清玉面色骤变,一种骇人的阴鸷迅速漫过他的脸庞。
平日里笑意温和的眼眸里染上了如有实质的怒火,以及冰冷的杀意。
越颐宁心道不好。她下意识地将身旁还在抽噎的谢云缨拉住,对着她迅速道:“云缨。”
“你今日受惊了,先回府休息吧,记住,可别再胡思乱想了。”
谢云缨也看到了门边的玉面修罗。她被谢清玉的脸色吓到了,她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恐怖的一面。
她心知谢清玉也许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连忙顺着越颐宁的话,应了声“是”,低头跟随侍女出了门。
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越颐宁转头,看着朝她一步步走来的谢清玉,想说些什么,又因他突然的动作而顿住。
他伸手捧住了她的脸,目光始终游走在她的肩头,她的发梢,游走在那些已经干涸发硬的污秽上,仿佛是在确认她遭受到的侮辱和伤害,然后,他才将眸光对准她的眼睛。
越颐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那双黑如墨玉的眼里,有一团晦暗的烈火,完全摧毁了以往的平和与冷静,取而代之的是痛楚和暴戾,像是要将什么彻底焚烧成灰烬,才能罢休。
他哑声道:“谁做的?”
越颐宁没有动,只是轻轻捉住他的手,看着他:“一个挤在人堆里的百姓,我不记得了。”
“那我派人去把他找出来——”
越颐宁提高了声音喊他:“谢清玉。”
谢清玉眼里翻涌的黑色瞬间平息。烈焰熄灭了,失控被遏制,阴郁的外表一点点皲裂开,露出里面的不堪一击的脆弱。
他握着她的手,眉心紧紧拢成一团,眼睫轻轻颤动,一滴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越颐宁最看不得他掉眼泪,即使明知他是有意而为,也软下心肠来。
柔软的指腹蹭过他的眼角,为他拭去将落未落的泪,“我真的没事。”
“别哭了。”
谢清玉闭上眼,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声音嘶哑得不像样:“我要杀了他”
“不行。”越颐宁双手捧住了他的脸,“谁都不准杀。听话。”
谢清玉眼尾更红,他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掌心,睁开那双满是痛楚的眼睛,看着她的目光令人心恻,瞳仁中的黑暗却汹涌澎湃。
他的偏执与狠厉,越颐宁是领教过的。
谢清玉是最温顺的臣民,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
任何关于她的事面前,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越颐宁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他。
他的脸颊冰冷,牙齿咬合着,肌肉紧绷,却在她亲上去的那一刻软化成泥。
她捉住他的手,让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脖颈上,血流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暖热的体温令他轻颤,他眼底的那些晦暗的恨意慢慢消解了,她按着他的肩膀,唇舌将他缠住,他情不自禁地松开齿关,渐渐在她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亲亲我啊。”越颐宁的声音温柔,舌头卷起时勾着他,令他着魔,“怎么愣着不动?”
宽大的手掌掐住她的腰,谢清玉陡然迎上去,将她的话语吞没。
间隙中,他看见越颐宁似乎是笑了。
一室晦暗被亲密融化。
“那人并非有意针对我,只是情绪失控,他也没想到会刚好打中了我。”
“只是脏了衣服而已,我没有受伤。”越颐宁靠过去,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再睁开眼,眼里浅浅笑意,似乎能抚平一切伤痕,“别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谢清玉不认为这是小事,但他眼底的杀意减淡许多。
戾气尽收,剩余的几分冷意也都藏好了,不露分毫。
他轻轻啄吻她的面颊,唇瓣印过的地方微红,见到她被他亲得闭上眼,谢清玉喉结滑动,低声道:“……不说这些了。我先替你清洗掉,不然你会很难受。”
越颐宁没拒绝,任由他抱着她起身,穿过内室。
侍女在浴房内备好热水,氤氲水汽弥漫开来,混着皂角香。
一扇屏风相隔,谢清玉为她解去衣衫,青绿色的外袍像被高热蒸熟的叶片,落地时软若无骨,委顿成一团,再然后,是雪白的里衣。
沾染了污秽的衣物被一件件褪下,他修长的手指偶尔会拂过她肌肤,带来一阵微凉。
越颐宁忙碌了一天,此刻有了些倦意,半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忽而,周身被暖热的水包裹,她清醒了些许,微微抬起眼睫,发现是谢清玉将她抱入了浴桶中。
热水淋在她的肩头、手臂、弥留在锁骨处。接着,她的发髻被人解开,玉簪被他搁在木台上,发出一声脆鸣,刺破了云遮雾绕的宁静。
软布浸湿后擦上澡豆膏,一点点地拭去她发梢上的污渍。
他的动作轻柔,手指穿梭在她的发丝间揉搓,温热的水流顺着他的指缝,从发尾流淌下来,晕开淡淡的香气。
“还难受吗?”谢清玉低声问,声线在水汽中显得模糊,格外温柔。
“不难受。”越颐宁回答,微微侧头,将脸颊靠在他沾湿了水渍的手臂上,“很舒服。”
清洗干净的头发被捋到肩头,越颐宁依旧闭着眼,头脑昏沉,五感却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水里抚过她的肌肤,她满心宁静,无动于衷,却捕捉到了谢清玉微微变化的呼吸。
越颐宁醒了,睁开眼。
目光落在了他的袖摆上,她动了动唇,“你的衣裳湿了。”
“要一起洗吗?”她说这话时,被水汽浸湿的眼睫愈发乌黑,底下的眼眸却格外清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谢清玉什么也没说,一直拨弄着水波的手停了下来。
他倾身过来,越颐宁顺势抬起下颌,被他握住双肩,抵在浴桶边接吻。
热烈的水汽萦绕内室,白雾在喘。息中酝酿,屏风上的垂柳沾了水,翠绿欲滴。
交叠的人影分开。越颐宁仰着头,看着他极力克制而绷紧的下颌,眼底渐渐染上星点笑意,红艳艳的唇瓣一开一合,“看来,是不想和我一起洗呀。”
“别再拿我取乐了。”谢清玉抿唇,垂下眼帘去,继续撩动桶中的水波,“小姐明明只是想撩拨我,看我心慌意乱的样子。”
这语气,何其哀怨。
他看出越颐宁今天累了,根本无心再做那荒唐之事,与他亲吻也只是一时兴起。
被戳破打算的越颐宁不慌不忙,反倒笑了,她将雪白的手臂搭在桶边,在时而响起的水声中看着他:“幸好我去得及时。今日异动算是解决了,我瞧裕丰票号掌柜的神情,不像是在替人遮掩,也不知那笔银钱被他们弄去了何处。”
“百姓们领了钱,给了票号三日期限。三日内,你得把那群作乱的老东西料理好,让他们乖乖把吞掉的银两吐出来才行。”
谢清玉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请小姐放心,不需要三日。”
两只黄雀谈论着如何处理入套的螳螂,一只被蒙在鼓里的蝉正独自游荡在街道上。
谢云缨从越府离开,骑马回谢家,却心乱如麻,差点将街边的小贩摊子给撞倒了。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明明越颐宁已然宽慰了她,可她内心依旧空荡荡的,纵然当事人都原谅了她,可她却无法原谅自己,心里越发难过。
偏偏系统也不在她身边,她连找个人说话都找不到。
谢云缨回过神来时,她已经骑着马到了袁府门前。
天边日暮,火烧云霞。谢云缨翻身下马,守在门边的袁府侍卫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忙不迭地上前:“卑职见过谢二小姐,您是来找大公子的吧?”
谢云缨闷声应了他,“嗯。”
袁府侍卫觉得今日的谢二小姐有些古怪,他不敢多问,只道:“大公子今日都在屋内看书呢,卑职这便叫人带您过去。”
谢云缨眼巴巴地跟在侍女身后,到了袁南阶的院子里。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提前与他通报了一声,谢云缨入院门时,袁南阶已经被侍女推着轮椅出来,正在树下等她了。
只是远远瞧见他修长单薄的身影,谢云缨便鼻子一酸,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了。
袁南阶听说谢云缨突然来了袁府,还略感意外。谢云缨若是打算来拜访他,都是上午便来了,鲜少有这么晚才来的。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谢云缨又是一时兴起来寻他,便放下了手中还在临摹的字帖,叫人去备茶水点心,让侍女推着他出了门。
他才看见一片火红的裙裾,心里便溢出些欢喜来。
只是下一瞬,谢云缨垂泪的一幕便映入眼帘。
袁南阶骤然握紧了扶手,呼吸一窒,连大脑都空白了一刹。
周遭的侍女目睹了谢云缨的失态,慌得手足无措,而袁南阶立即推着轮椅过去了,口中急急喊她,“云缨!”
他重生至今,从未有过如此急切的时刻,他甚至忘记了那些繁文缛节,不再疏离地喊她二小姐,将心里念了无数次的名字脱口而出。他恨不得他生了一双好腿,能立即站起来,跑去将她抱住。
看着朝她而来,满脸焦急的袁南阶,谢云缨心中酸软,再也忍不住眼泪。
“袁南阶”谢云缨蹲下身去,把头埋入他的怀中,放任自己嚎啕大哭,眼泪把脸庞弄得一塌糊涂,“呜呜呜呜”
“我做错事了,做错了好多事,我觉得我好没用,我好难过”
袁南阶瞧她哭成这样,心疼得喘不上气,用力抱紧了她。
“别哭了,别哭了。”他的话语不自觉地低下去,柔声哄着她,手掌轻抚她的后脑,“你不是没用,你很好。不要这么说自己。”
“错了便错了,这世上谁能不犯错?”他替她拭去眼泪,低声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为了何事而掉泪。和我说好不好?我一定帮你。”
侍女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了下去,将二人留下独处。
谢云缨渐渐缓了过来,打着哭嗝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明白了。”袁南阶见她眼角通红,心里溢出疼惜,“来,给我看看你的眼睛。”
袁南阶用巾帕轻轻擦着她的脸,看着她难得流露出来的脆弱和依赖,他心知自己已然栽在了谢云缨身上,栽得彻底,栽得心甘情愿。
“此事交给我,其余不必再担心。”袁南阶声音温和,深深凝望着她,“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乱中插点小情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