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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141章 上元 谁人邀约,共赴灯会。


    初雪方罢, 元日已至。


    万户炊烟催米熟,朱符映雪,新桃灼灼, 满城碌碌, 皆为元日计。


    寒烟散尽千门暖, 一岁新开椒酒香。


    除夕过后便是上元节, 按照东羲传统, 上元当日金吾不禁,高门大户与平头百姓共襄盛会, 是燕京一年中难得举城都欢庆的日子, 及至深夜,大街小巷仍旧灯火通明, 热闹非凡。


    越颐宁没有过节的习惯, 去年上元也是缩在公主府里躲清静, 但是今年, 老天似乎非要逼她凑这一次热闹。


    上元前一日,她刚下值回府,便看见符瑶一脸冷肃地站在殿门口。


    嚯!瞧那架势, 活像一尊门神。


    越颐宁略感不妙,“出了什么事了, 瑶瑶?”


    符瑶一脸憋屈, 语气硬邦邦道:“小姐, 你进来看看吧。”


    越颐宁一头雾水进了殿, 看到桌案上的三份规格制式各不相同的请帖,这才隐隐了悟。


    她坐下将三封请帖的外壳都仔细看了看,都是邀请她明晚一同去逛上元灯会的。


    第一封是略显随意的深青色硬笺,字迹熟悉, 是叶弥恒送来的。即使是有心主动邀约她出门,写下来的言辞也别扭得不行,很符合这人的性格。越颐宁哂笑一声,没再多看,将信纸折好放回。


    第二封的样式极其规整,素白洒金冷光笺触手微凉,质地名贵,封面无任何花哨纹饰,一丝不苟的馆阁体写着“越都事亲启”的字样,封口处的印鉴清晰无比,小巧精致的麒麟钮章,正是左氏家徽。


    越颐宁心下了然,将请帖拆开一看,果然是左须麟派人送来的。


    相比叶弥恒字里行间的随性熟稔,左须麟的措辞严谨克制,近乎公文。


    “上元佳节,金吾弛禁,万民同乐。灯市之盛,尤以文御街的‘鳌山灯’、日月桥的‘千佛莲灯’为最。听闻越都事雅居深府,或未睹此景。若蒙越大人不弃,戌时三刻,于秦街市口,可同往一观。左须麟谨上。”


    帖末,还附了一小张极其精细的手绘简图,标注了从秦街市口到日月桥的一路上会经过的景观,可见是提前做足了准备功夫。


    越颐宁看完,目光落在最后一封请帖上。


    外层是雨过天青色的云纹宋锦,触感温润柔滑;内层衬着玉色冰蚕丝,光晕流转。置于其中的请帖本身是特制的浅绯色梅花笺,纸面隐有同色暗纹,清雅别致。封口处,羊脂玉扣雕成半开半合的白玉兰形状,以同色丝绦系住。


    不是平日里世家对贵客用的请帖,这已经远超寻常规格,更像是专门为她特制了一份。


    越颐宁才揭开封口,便闻到了一丝沁人心脾的茶香。


    似有若无的清凉和熟悉,却叫她一下子清醒了。


    她手指一顿,半晌后放下,请帖封口将将敞开,信纸卧在里头,没有动。


    在她拆信的时候,符瑶就在旁边瞪着眼,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男人的坏话,最后字正腔圆地总结陈词:“都是一群臭不要脸的癞头包子!”


    越颐宁被她整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心头压着的那点沉闷乌云瞬间也被阳光驱散了。


    符瑶见她开怀,反倒有点茫然:“小姐?”


    “没事,没什么。”越颐宁笑眯眯道,“就是觉得我家瑶瑶太可爱了。”


    符瑶原本还生闷气,越颐宁这么一句不要银子的便宜话就给她哄得服服帖帖了。殿内四下无人,她干脆蹲下身抱住她家小姐的腰,像个三岁小孩一样把头埋进去,闷声道:“我就是不想把小姐让给他们嘛再说了,根本就没有男人配得上我家小姐呀。”


    越颐宁翘着唇角,摸摸她的头:“嗯,你说得对。”


    符瑶如同被鼓舞了一般:“那小姐,我这就去把这些请帖丢了!”


    “不行。”越颐宁干脆利落地否决,甚至还微微笑着,“左大人的邀约我是准备答应的。”


    符瑶顿时垮了脸:“小姐!!”


    “应付他也是我的工作呀。”越颐宁不以为意地笑笑,“殿下待我好,我自然也得以大局为重。”


    越颐宁之前也和她解释过来龙去脉,符瑶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扁着嘴嘟囔:“他运气可真好”


    主仆俩小小闲话过后,越颐宁准备在殿内继续处理公务,符瑶替她收拢案上杂七杂八的东西,一眼瞅见那封被拆到一半的请帖,愣了一愣才将它拿起,扭头看向坐在桌案后头的越颐宁,“小姐,这封请帖好像还没看过呢,也和其他两封一起收起来吗?”


    “嗯,收起来吧。”越颐宁已经翻开了文书,“不看了。”


    她不会答应谢清玉,于是干脆连看也不要看,不要叫他有动摇她的机会。


    魏宜华回府以后,特意来了越颐宁的殿里见她。


    长公主笑意吟吟地和她说起了江持音那边关于火药研究的最新进展:“江大夫说,她已经发现能够控制火药爆炸的方法了。”


    “当真?”越颐宁也眼前一亮,“现下进展如何了?”


    魏宜华:“她调整了硝石、硫磺和木炭的配比,琢磨了很久,才发现药捻的长短与引燃的缓急有关。我听她说,她是将那火药分层压实,包裹在特制的厚纸筒内,药捻穿过层层阻隔,直通核心,如此一来,只需掌握用火点燃的时机,便可控制爆炸时间。”


    越颐宁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好方法。我听说她这几日一直在后山试验爆炸的威力,可是已经做出样品来了?”


    “是,她给了我一个样品,说这玩意叫做‘烟花’,能够将火药射到天空中绽开,十次里有九次都能成功点燃,已经被她完善得很成熟。”魏宜华说,“不过,她说这种火药的杀伤力不够强,这个‘烟花’只是她研究过程中的副产品,她还在试验能否发明出威力更巨大的火药。”


    “如你所说,她是个难得的人才,除了聪慧过人之外还有股拼劲,自打那日入了府,便没日没夜地钻研这火药,半点分心也无。”


    越颐宁点点头,含笑道:“看来一切都在循序渐进,那就好。”


    “殿下这是才从宫里出来么?”


    “嗯,我去见了母妃。明日是上元节,宫里有宴会,我一早就得进宫去,我打算将此物进献给父皇看看。”魏宜华说着,话锋却一转,“我听人说,左须麟邀请你明日去逛灯会?”


    魏宜华主动说起了这个事,越颐宁还愣了愣,转头却见长公主伸手过来,涂了丹蔻的手指将她搁在案边的手覆握住,无比认真地看着她,“若是你不想去,不必答应他。就算表面功夫要做,但我不想让你受这种违心之累。”


    “虽说你们是同僚,但这上元灯会,男女二人同行,本就说不出的暧昧,你又不喜欢他,我怕你路上遇到糟心事。”


    越颐宁怔怔看她,心里觉得温暖如春,便顺着笑了出来,面庞如花开般,“殿下不用担心我。”


    “我是想去才会答应他的。殿下那日也要进宫,我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我也没去逛过燕京的上元灯会。左大人是个君子,想来也不会对我有什么逾越之举。”越颐宁笑吟吟地说,“我就当是有人陪着我去玩了,没什么的。”


    魏宜华当了真,松了口气,“你既愿意就好。我怕这般配合他,是委屈了你。”


    越颐宁摇摇头,轻声笑了,“怎么会。”


    她心如铁石,不可转也,但这拒绝的回信传到谢府的高门大院里,却硬生生将一把柔情似水的玉骨摧折。


    谢清玉在厢房里办公,银羿进去送了信,低眉躬身不敢乱瞟一眼,结果半天没等到谢清玉叫他出去,屋内静得出奇,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


    明明屋内烧着地龙,可银羿却一瞬间觉得如坠冰窟,冷风嗖嗖。


    他都不用看,就知道越颐宁多半是拒绝了谢清玉。


    但银羿还有话要说。知道自己即将迎接狂风暴雨,于是他头也不敢抬,声调平直地开口:“大公子,黄丘跟公主府送信的侍仆打听过了,邀请越大人上元节同行的还有两个人。”


    “越大人把请帖都看了,答应了左舍人的邀约,下人说,信已经拟好回过去了。”


    谢清玉慢慢放下回帖,目光深沉晦暗,定定地看着他。


    熟知谢清玉秉性的银羿还以为他又要发疯。


    结果谢清玉居然出奇的平静,脸色雪白,到最后也什么也没说,只叫他把信收起来放好,一切如常地低头处理公务了。


    这反应……


    银羿想,他的主子看上去好像有一点死了。


    ……


    上元日,灯月争辉,太平风流。


    越颐宁乘着公主府的马车来到了秦街市口,隔着大老远便看见了刻着左府家徽的马车停在街边。她示意车夫靠过去,车马才停稳,越颐宁还没起身,就见对面的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人。


    左须麟穿了一身常服,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没穿官服的模样,暗色衣袍样式素朴,但细看之下袖摆衣襟暗纹丛生,贵气内敛。


    他身型修长,面容俊朗,佩银冠而无饰,利落冷峻之感更深。


    越颐宁见他朝这边走来,便知道他是也早就留意到了她,于是掀起布帘,朝正向她看来的左须麟展颜一笑。


    侍女搀扶着她下了马车,很有眼色地退至一旁,给二人留出空间。


    越颐宁笑道:“让左大人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写了7000字还没写完这段剧情……准备拆成两章了,今天晚上熬夜写出来。


    下一章十分精彩[好的]


    第142章 亲吻 小姐,不要抛下我。不要走。……


    左须麟:“没有等多久。”


    二人并肩往秦街市深处走去, 越颐宁瞥了眼身边人,左须麟冷着脸,看似与平常无异, 但细看之下唇角平直, 身形僵硬, 还有点顺拐, 处处透露着显而易见的局促感。


    左须麟确实局促。二人同行无话, 他知道自己该主动说点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话题, 正搜肠刮肚地想着, 越颐宁便突然开口了:“左大人,我们要不要去猜灯谜?”


    左须麟怔了怔, 侧头看她, 目光不期然地撞入她含笑温柔的眼眸里。


    满街彩绢幡胜, 细钗礼衣, 可今日的越颐宁却只穿了一身青衫白袍,她走在满街灯火辉煌中,是和热闹喧嚣格格不入的温柔清白。


    左须麟都来不及多想, 他下意识地答应了她的提议:“好。”


    吆喝声、嬉笑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喧闹,唯有并肩而行的两人之间, 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街市愈深, 灯彩愈盛。各色花灯如繁星垂落, 嫦娥奔月,瑞兽呈祥,俱都栩栩如生,光晕映照着游人脸上节庆的喜悦之色。


    正走着, 越颐宁突然在一处围了不少人的灯谜摊前驻足。她看着挂满棚顶、含苞待放的莲花灯,眼波在璀璨灯火下更显清亮:“这家的莲花灯看起来不错,样式还挺特别。”


    “左大人觉得如何?”


    左须麟正被这汹涌的人潮和灼目的灯火扰得心神微乱,又被她突然的靠近和问话弄得呼吸一窒。他立刻挺直了本就僵硬的脊背,下颌绷紧,目光直视前方灯谜,不敢有丝毫偏移:“……不错。”


    摊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他们气度不凡,热情招呼:“二位贵人,猜谜得彩头!一盏灯十文钱,每盏灯谜底各不相同,猜中了,这莲花灯就归您!”


    越颐宁点头,手指着角落挂着的一盏红莲灯,“麻烦老板,我想看看这盏。”


    “好嘞!”


    摊主取来了莲灯,越颐宁凑近看,目光扫过悬挂的谜笺,轻声念了出来:“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左须麟也凝神细看。他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眼神专注,只有眼前这一行墨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虚点,像是在推算笔画。


    越颐宁只看了几息时间便收回了目光。


    她已经猜出了谜底。“上”字去掉上面一横,“下”字去掉下面一横,可不就是“一”么?“不可在上”,意思是不能在最上面加笔画,“且宜在下”就是可以在下面加笔画,也符合“一”字作为笔画基础的特性。


    她没再看谜面,目光反而落在左须麟的侧脸上。灯火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清晰地映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认真思索的眼神。


    越颐宁顿了顿,本想开口说出谜底,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即使冷静如左须麟,解谜时心里也始终有一丝紧张,所幸这个灯谜不算难解,不过多时,他脑海中困扰的线条终于理顺。他找到了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这盏灯的谜底是‘一’。”


    话音刚落,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应答过于急切,立刻又绷紧了脸,恢复了惯常的冷肃模样,只是那抹红晕,在灯火的映照下,已从耳根悄然爬上了颧骨,再也遮掩不住。


    摊主惊讶又洪亮的声音传来:“哟!这位郎君灯谜解得可真快,脑瓜子儿这么利索,了不得了不得!”


    左须麟勉强应了一声,转头去看越颐宁,却见她眸光盈盈看着他:“左大人真是才思敏捷。”


    左须麟被她夸得心慌意乱,那点刚因解谜而生的小小雀跃瞬间被巨大的窘迫取代。


    他只觉得脸上热度更甚,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这份不自在,目光飞快地瞥了越颐宁一眼又迅速移开,落在一旁的灯上,声音低沉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绊:“……越大人过誉了。”


    越颐宁将他强自镇定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也不点破他的窘迫。


    摊主笑呵呵地将红莲灯递给左须麟,“来!这位郎君,你拿好!”


    越颐宁瞧他拿了灯,正想说“我们再往前走走吧”,就看见左须麟转过头来,面向她,将手中的红莲灯递到了她手边。


    越颐宁一怔,抬眸看他:“这是何意?”


    左须麟低声道:“这个给你。”


    “可这灯是左大人付的钱,灯谜也是左大人解的,我拿着不好吧?”


    左须麟摇摇头:“无妨。”


    “你更喜欢这个。拿着吧。”


    越颐宁看着他:“是送给我的意思吗?”


    左须麟的耳垂通红,不敢直视于她,“……嗯。”


    他背后是灯海繁华,波光万顷。


    越颐宁眼底笑意变浓,她伸手接过那盏红莲灯,朝看过来的左须麟笑了,“那我便多谢左大人割爱了。”


    二人继续朝前走,却没注意到,来来往往的行人里混入了一道银色的身影,紧紧地跟在二人身后。


    头顶的酒楼上,一身玄锦袍的如玉公子凭栏而立,睫羽垂落,静静地望着底下的繁华盛景和才子佳人。


    黄丘守在谢清玉身边,比平时还紧张。因为银羿不在,而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单独一人护卫谢清玉外出了,这还是今年头一遭。


    而且,谢清玉这两日脸色差得很,浑身都散发着沉重危险的气息。黄丘忍不住想,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了,他老爹死的时候都没见他这副模样。


    这是家小酒楼,宾客也不多,小二见俩人上楼后一直看风景也不点酒菜,心里直犯嘀咕,最后实在是忍不了了,挂上笑脸凑了过去,“二位客官,要不要先点点菜?这后厨做菜时间久,现在点了一会儿看完风景就能吃上,别饿着了。”


    黄丘一记眼刀甩过来,脸顿时拉得老长,这小二是疯了不成?没点眼色吗?居然这时候凑过来!


    小二浑然不觉,见他俩无动于衷,还在滔滔不绝:“若是二位客官不饿,也可以点两坛小酒喝,要是没想好喝什么,小的厚着脸皮推荐一下咱们家自酿的‘温香玉’,是远近闻名的招牌,别的地方都喝不到的!做法也讲究,用糯米、桂花,还有几味山果秘法酿的,入口那叫一个绵甜温润,跟蜜水儿似的,喝过的都说好!”


    黄丘已经在脑海中尖叫了,他刚想横眉竖眼把人赶走,便听见谢清玉开了口,声音淡淡:“就这个吧,来三坛。”


    黄丘瞪大了眼,他家大公子不是不爱喝酒吗?


    小二却是瞬间眉开眼笑,点头哈腰道:“明白,这就给二位上酒!”


    黄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不敢问,只能老实巴交地继续站在旁边,时不时瞅一眼谢清玉望向满街灯火的侧影。


    越颐宁和左须麟二人又逛了几个灯谜摊,越走越深,顺着人流穿行到了百艺长街。此处连接各大灯区,两侧都是杂耍、傀儡戏和幻术表演,花树冠头,驱傩游行,欢呼鼎沸。


    意识到人流越来越密集拥挤,左须麟绷紧了脸,留意着身侧的越颐宁,随时准备伸手替她挡住迎面冲撞而来的人。


    谁知,他的袖摆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左须麟怔了怔,低头却见越颐宁一眨不眨望过来的眼神,“左大人,这儿人太多了,我们往人少些的地方去吧。”


    “两个人并排走有点费劲,不如我走前面,你跟着我。”越颐宁说着,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时,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手中那盏秾艳明亮的红莲灯朝他递过来,灯尾晃着朱穗,“你抓着我的灯笼,这样我们就不怕走散了。”


    左须麟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睛,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已经自觉地依言照做了,宽大的手掌勾着朱穗的末端,而越颐宁背朝着他,正带着他往前走。


    她像一柄尖刀,迎面而来的汹涌人流遇到她便自动断作两截,从她身边淌过。那道身影清瘦,棱角柔和,却自有力拔千钧之势,并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二人间的那盏红莲灯这条波澜壮阔的大河里晃晃悠悠地驶过,始终没有倾翻。


    左须麟另一只手在袖中握紧成拳,仿佛如此便能抵御他心中那股莫名而起的悸动。他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这种不知缘由的心慌似乎已经作祟了一路,从他在街市口看见下马车的越颐宁时就已然开始。


    “左大人。”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经离开了人山人海的区域,来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


    越颐宁看向左须麟,眨了眨眼:“你累了吗?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喝碗茶再走。”


    左须麟不觉得累,但也应下了:“好。”


    茶摊的油布棚子支在街角,几张简陋的方桌条凳,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歇脚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粗茶特有的微涩香和炭火气。


    越颐宁引着左须麟在一张稍显僻静的桌旁坐下。


    她自然地用袖角拂了拂凳子上的浮尘,伸手示意左须麟落座。左须麟坐下,那盏精致的红莲灯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朱红的流苏垂落。


    “两碗热茶,劳烦。”越颐宁温声对摊主道。


    茶水很快端上,粗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茶汤,热气袅袅。越颐宁捧起碗,指尖感受着暖意,她轻轻吹了吹气,抬眸看向对面坐姿板正得像一尊石像的左须麟,唇边悄然漾开一抹笑意。


    “不瞒左大人所说,今夜是我头一次逛燕京的上元灯会。”她声音轻柔,化解了沉默,“原来京中节庆竟是如此热闹。”


    “我家乡在南方,离燕京很远,幼时从没见过这么繁华的街市。”


    左须麟微顿,他这才想起越颐宁不是燕京人,去年才入京为官。


    再一想刚刚那番话语,总觉得是有点落寞和羡慕的意思。


    左须麟纠结了一阵子,磕绊着说:“其实我也只是第二次来。”


    “之前觉得,人太多,凑热闹也没意思。”


    越颐宁的目光落在左须麟脸上,含笑道,“这样啊,我也这么觉得。”


    “那,左大人第一次参加上元灯会,是和谁一起来的?”


    “是和家人,家中长兄、二姐和三妹。”说起家人,左须麟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些,说的话也多了起来,“那一次,我还是被长兄硬拉着来的,我那时很不爱出门。”


    越颐宁敲了敲杯壁,笑意浅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她轻声道,“左大人的长兄,是左中书令大人吧?看来你们兄弟二人自小关系就很好呢。”


    左须麟端着碗,茶水微烫,熨帖着手心,也似乎融化了些许他惯常的冷硬外壳。


    “……嗯。”


    目光投向棚外沉沉的夜色,灯火在远处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沉默了片刻,左须麟开口,声音低沉:“家父早逝,家母积病体弱,家中诸事多赖长兄操持。长兄大我正好十岁,我从小受他管教保护,也算是被长兄带大的。”


    说起左迎丰,左须麟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孺慕的敬重。


    “长兄他,为人端方持重,克己奉公。因为出身寒门,深知民生疾苦,入仕后夙夜匪懈,唯以社稷黎庶为念。幼时,家中清贫,每逢上元,长兄亦会亲手为我们兄弟扎制几盏简单的灯,带我们去街口看热闹。他总说,灯火通明处,便是人间太平象。”


    他的话语依旧简洁,却比平日多了许多温度,言语间描绘着一个清廉、勤勉、爱护幼弟的兄长形象。


    越颐宁听着,垂眸看着碗中沉浮的茶叶,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在左须麟口中的左迎丰,是寒门砥柱、清官楷模,与她如今暗中调查所得的那个结党营私、利用寒门派系打压异己、甚至伙同他人牟取军费兵利的权臣,判若两人。


    左须麟若是知道他的长兄早已面目全非,又该是何感受?


    她抬起眼,目光依旧温婉如水:“看来左大人与令兄情谊深厚,着实令人欣羡。”


    “中书令大人清正贤能,以身垂范,实为家门之幸,亦是朝野之望。”


    左须麟颔首:“越大人过誉了。”


    紧接着,越颐宁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带着一丝对世事的感慨,仿佛在闲谈市井见闻:“与左大人聊起此事,倒让我想起了前些日子翻阅的旧档陈案心中,不免有些唏嘘。这官场浮沉,人心易变,令人感叹,尤其是当亲眷行差踏错之时,作为家人的抉择,最是煎熬。”


    “之前南边某郡守,其子仗势强占民田,闹出人命。事发后,那郡守明知其子罪责难逃,却因舐犊情深,竟动用职权百般遮掩,甚至构陷苦主……最终父子同罪,身败名裂。”


    越颐宁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更早些时候,那位以清介闻名的李侍郎,其胞弟打着他的旗号在地方上大肆索贿,李侍郎起初或是不知,待东窗事发,却因顾念手足之情,心存侥幸,未能及时制止纠察,终被牵连,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她列举着这些看似与左家毫无关联的例子,目光却如同细腻蛛丝,悄然缠绕在左须麟的面庞上。


    那张总是清冷板正的脸上,眉头已不自觉地蹙紧,唇线抿直了,显露出发自内心的厌弃与不齿。


    越颐宁眼神里含着隐而不发的试探:“左大人,我说的这些,你怎么看呢?”


    左须麟给出了他的答案:“法不可枉。若至亲行不法,庇护是纵恶,亦是害亲。唯有秉公持正,使其迷途知返,伏法受惩,方是真正的保全之道。”


    越颐宁的心放了下来,眼底也浮现出一丝笑意,“原来左大人是这么想的,我明白了。”


    二人闲话不久,一盏茶喝完,又离开了茶摊,向着河边慢慢走去。


    灯火如昼,流光如织,河边已经围满了人,百姓们沿岸放下一盏盏水中花灯,无数灯火汇入河流,宛如从天而降的一条璀璨光带,又如人间仙境,地上银河。


    越颐宁也买了一盏水灯,她是第一次放,不太熟悉,纤瘦的身影站在岸边,不时瞅着其他孩子放水灯,左须麟见她张望犹豫,慢慢靠了过去,轻声为她解释指引。


    “此处合适,因为水流尚缓,若是水流过急,可能水灯会被掀翻沉底,无法漂远。须寻水面平稳处,不可直掷,亦不可贴水过近。”


    “缓缓放低,待其触水,再轻轻推送。”


    越颐宁依照他所言,将水灯放入河中,一松手,水流推着那一点莹亮灯火,渐渐汇入广阔无边的光河,不分你我。


    “漂远了。”越颐宁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松而纯粹的愉悦,她转过头,对着依旧侧身僵立的左须麟笑,灯火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多谢左大人帮我,不然我这第一盏灯怕是要沉在岸边了。”


    左须麟脸上轰然一热,红晕瞬间从耳根蔓延至整张脸,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绯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一个短促而含糊的音节:“……嗯。”


    他到底是怎么了?


    左须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一下比一下紧促。


    华灯月下,身侧便是佳人,可他发现他竟然有些不敢抬头去看越颐宁此刻的表情。


    他内心激烈斗争了一番,才鼓起勇气,微微侧头朝她看去。


    左须麟一怔。


    越颐宁没在看他,也没在看周遭的任何人。


    她撑着桥边的木栏杆,遥望着河岸的尽头,点点灯火化作她眼底的波光粼粼。此刻的她安静得不同寻常,不像凭栏赏月的人,倒像一棵柳树。


    她眼底有缤纷又奇异的色彩在涌动,说不清道不明。他努力辨别,发现那像是一种绵长的不舍,又像是无边的眷恋。


    可她在不舍什么,又在眷恋什么呢?


    左须麟发现他看不懂。他能做的,便是站在旁边,望着她的侧影出神。


    距离二人不远处的另一座桥上,一道眼熟的红影在岸边大呼小叫着,正是谢云缨。


    她身边便是坐着轮椅的袁南阶,如同月光般单薄温和的青年,无奈地看着她笑,在谢云缨欢快地扭头和他叽叽喳喳说话时,专注认真地侧耳倾听。


    金城夜霭渐浓时,琼流玉水映彩月,年年乐事,华灯竞处,人月圆时。


    此刻,燕京城内喜乐融融,所有人都在共享繁华夜色,唯独街市边的一座马车里,有人醉倒忧愁,肝肠寸断。


    车外喧嚣如沸,车内沉凝如霜。


    黄丘坐在车厢前方,车内隐隐约约弥散出一股浓烈厚重的酒香,他不敢出声,单手握住马缰,耳边是瓷碗玉杯磕碰间,发出的乒乓作响的清脆声音。


    似乎喝得急了,喘气声骤然变大,不时传来的杂音也归于寂静。


    座下的马匹喷了下鼻子,鬃毛乱甩。


    黄丘赶紧勒住绳,心中只叫苦。


    方才银羿回来了,和谢清玉汇报了他看到的二人同游的情景,谢清玉听完便一言不发地开始喝酒了,到现在不曾停过,没开口说要走,也没说要不要让人继续跟着,就耗在这里。


    幸好他在车外头……不敢想车厢里的银大哥得有多么如坐针毡。


    车内的银羿确实如坐针毡了。


    他汇报完就想走了,可等了很久,谢清玉也不说话。他只会示意银羿替他倒酒,然后像喝水一样,慢慢地喝,一杯接着一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银羿才听到谢清玉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他的声音极轻,像一缕烟散在黑夜里:“你说,要是我真的品性高洁、温柔善良。”


    “是不是,她就不会抛下我了?”


    银羿没有吱声,但他其实很想说,您老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狡诈阴险也是从越大人那里得了不少甜头的,能不能不要搁这卖惨了?


    可他心里刚唾弃完他的主子,便听见一声低哑的哽咽。


    银羿惊呆了。


    以往那个狠戾果决又阴险毒辣的谢清玉,如今在哭。压抑的哭声,像是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哭,但是心里的难过翻江倒海,爱慕也泛滥成灾,于是滔天的洪水涌来,止也止不住地将他淹没。


    银羿不敢抬头,脖颈都僵直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内心有了一种诡异的触动感。


    在这之前,他旁观过许多次越颐宁和谢清玉同行共处的景象,替谢清玉送信送礼传话跟踪监视,也近距离地听过谢清玉四下无人时的疯言疯语,可他始终无动于衷。正因为他了解他的主子是个本性恶劣、冷漠无情之人,所以他才从不认为,谢清玉是真的爱越颐宁。


    像他们这种位高权重的世家公子,爱人时的温柔和煦都是表象,骨子里只能被顺从,绝不可被忤逆,永远学不会何为尊重。若是最后求而不得,定会彻头彻尾地换一副嘴脸,将人强取豪夺,据为己有。


    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这一次,谢清玉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撕破脸面。他甚至没有像以前一样砸东西出气,没有叫他去暗算对方,也不敢再去越颐宁面前卖弄可怜。


    之前他那么做,是因为知道会奏效,那是一种恃宠而骄,可如今这份偏爱已经明明白白地失去了,不仅如此,再继续任性妄为兴许还会惹来她的彻底厌烦和憎恶。


    于是他不敢再自作聪明,也不敢再心存侥幸。


    可爱意不减,滋长绵延,直至参天。


    不止无法死心,反倒死心塌地。


    看着眼前明明钻心刺骨痛到极点,却又恪守方圆压抑自苦的谢清玉,银羿开始有点相信他是真的爱着那位越大人了。


    河岸边,越颐宁和左须麟放完水灯,正慢慢往回走。


    越颐宁抬眼看他:“今日我很开心,还要多谢左大人邀我出门。”


    左须麟瞧着她那温柔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只觉得自己的私心快要无所遁形,于是眼神偏开,慌乱躲闪。


    “……嗯。”


    二人站定在街市口,越颐宁望着他,笑了笑,“那我便先回府了。”


    “左大人,明日见。”


    左须麟点点头,目送着她上了马车。


    越颐宁回到车上,坐着闭目养神了片刻,正想叫车夫起驾,却发现守在车里的侍女弄荷看着她,神色犹疑。


    越颐宁眼神一顿,“怎么了?”


    “……越大人,方才来了一个银衣侍卫,自称是谢府的人,说是……说是想见您。”弄荷面露纠结之色,“我说,您去逛灯市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他便走了。”


    越颐宁本来还有点疲惫,现在一下子清醒了。


    她坐起身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他走了没多久您就回来了,早知道我便叫住他,让他在这多等一会儿……”


    越颐宁微微蹙眉听着,与此同时,帘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越大人。”


    她霍然抬头,那道声音紧接着说,“卑职银羿,求见越大人。”


    越颐宁掀开车帘,车外站着的人一身银衣,面容平凡,果真是银羿。她曾见过这个人许多次,在谢府,她记得他是谢清玉的贴身侍卫。


    越颐宁隐隐不好的预感,“银侍卫怎么会在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银羿低头垂目:“是。大公子失踪了,现在谢府随行的侍卫正在到处找他。”


    越颐宁呆住了,道:“失踪?!”


    “他怎么会突然失踪了?他今日也来逛灯会了吗?”


    “是。大公子今日心情烦闷,一个人出来散心,却一直在车内饮酒,方才他对侍从说他下车吹吹风,结果侍从一个不注意,他便不见了,不知是去了哪里。”银羿说,“卑职当时不在,后面闻讯赶来,将附近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他。”


    “无意打扰大人雅兴,卑职只是想问问,越大人可有在路上碰见过大公子?”


    越颐宁怔怔然:“……没有。我今日没有见过他。”


    “明白了。”银羿颔首,“打扰大人了,卑职告退。”


    “等等!”


    越颐宁喊住了他,几步下了马车,眼眉紧蹙。


    “你告诉我,他离开的方位在哪,穿的是什么颜色样式的衣服,我让我的侍女和护卫一起帮你们找。”


    灯火光辉于头顶流转,宛如一条不息之河。


    越颐宁再度踏入繁华的街市,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满心的急切是为什么。


    是担忧吗?听银羿的描述,他肯定是喝醉了,一个醉鬼到处游荡,天寒地冻的,万一倒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迟迟找不到,怕是会冻坏身子。


    是生气吗?气他总是不懂爱惜自己,不顾自身安危,不知分寸地任性妄为,叫她如此担心他,还是气她自己也沉不住气,一听到他作践自己就忍不住地心疼和着急?


    脚步渐渐加快,风声从耳边袭过,扬起她鬓角的长发,她将万街灯火抛在身后。


    不知找了多久,越颐宁在街角又遇到了银羿,她连忙跑了过去,“找到人了吗?”


    银羿皱着眉,轻轻摇头:“没有。”


    越颐宁的心再度揪紧。


    到底是去了哪里?


    等她找到他,若是他还没有酒醒,她定要掐着他的脸叫他清醒过来,然后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她绝不会轻易原谅他——


    越颐宁拐过某条巷陌,一群嘻嘻哈哈笑闹着的孩童跑了出来,手里举着彩纸风车和红灯笼,洒落了一地笑声。


    “你们跑慢点呀,我害怕!”


    “落在最后面的人是大傻瓜!”


    “这么大的人还蹲在墙边哭,好不知羞哦!”


    原本急促的步伐因那句擦肩而过的话语刹然停住了。


    越颐宁等这群小孩从面前跑开,立马跑过去,看向了巷内。


    玄衣锦袍的男人,衣冠微乱,屈膝蹲在墙边,看不清面容,可只那一道隐没在黑暗中的侧影,越颐宁便认出了人。


    高高提起的心脏陡然落回了原位,满腔的气找着了出口。


    她大步走过去,眼里含着怒火。


    “谢清玉!”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非要所有人都来担心你,你才满意是不是!”


    越颐宁是真一点礼节都不想顾着了,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想叫他抬起头看她,“别傻愣愣的,给我清醒点!你……”


    玉白的面庞挣脱了黑暗,越颐宁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原本含在嘴里的话瞬间都停在了唇边。


    谢清玉脸上满是泪痕,不知哭了多少次,眼尾红成一片。


    感受到陌生的气息和目光,头脑一片昏沉的谢清玉似有所觉,那双被水浸湿的长睫睁开了,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她。


    刹那间,他眼底那些混沌的云雾散开,一缕光辉驱散了阴霾。


    越颐宁已经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几步,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追了过去,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望着她,含在眼眶里的泪又开始掉。


    “小姐……小姐……”他握住她的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庞,低泣着,“对不起,我错了……”


    “对不起……”


    “但是求求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眼前人,喉口无意识地轻震,却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突然间,谢清玉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的那一刻,他低下了头。


    咸腥的泪水滴在了她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唇。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


    砰。


    巨大的焰火在头顶的无边寰宇里绽开,宛如火树银花,盛极一时。街头巷尾响起小儿的惊呼声,无数人仰头望向皎洁无垠的夜空,眼眸里倒影璀璨。


    数点繁星如雨下,瑶光坠后天花落。


    灯火阑珊处,两道人影重叠相拥,唇齿交缠。


    越颐宁靠在墙上,完全忘记要去推开他,直到面前人的唇瓣离开才渐渐回神。


    极轻极浅的吻。淡淡的酒气和冷松香混做一团,她鼻尖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谢清玉吻过她之后便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几乎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越颐宁背后抵着墙,见他朝她倒过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


    触手的体温火热,像抱着个一人高的暖炉。


    谢清玉靠在她肩头,湿润的眼睫轻颤着,口中喃喃不停:“……小姐。”


    “小姐……小姐……”


    “不要走。”


    烟火已谢,这片暗巷又恢复了静谧。


    可越颐宁仰着脸,抱着怀里的人,表情怔然,内心波涛激荡,久久无法平静——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心动了,但我急着赶路,我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这就是宁宁的心理,她知道自己没有未来,也不想被动摇,才会一直避免去想谢清玉的事情,也是一种自我戒断和保护。


    但是横冲直撞的玉玉会拉着她面对她的感情。


    更详细的后面会写,没那么快在一起捏,告白章还要过几段剧情。


    第143章 挽留 她没有推开他。


    银羿带着人到处找谢清玉, 一无所获。


    他正打算再找一圈,结果人才出巷陌,便被人远远喊住了:


    “银羿。”


    银羿微顿, 回过头, 发现喊他的人竟然是越颐宁。


    此刻的越颐宁站在街角看着他, 清瘦的肩上架着一个面容熟悉的人, 正是谢清玉。


    银羿连忙快步过去, 接过低垂着头的谢清玉,将人靠在肩上扶稳了。


    越颐宁看着他:“我是在那边的巷子里发现他的, 他已经醉了。”


    “不知道他一路上有没有摔过跤, 你们回去以后,记得让侍仆检查一下他身上是否有伤口。”


    银羿恭谨地低头行礼:“是, 属下记住了。实在抱歉, 今日劳驾越大人了”


    他正说着, 身上靠着的人动了动, 突然伸手去拉越颐宁的衣袖,握住之后便不松手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虽然他已经不再流泪, 但是一双眼望来时如含秋水,依旧令人心恻。


    他低声道:“小姐小姐”


    “对不起, 不要走”


    银羿眉心一跳, 身板陡然僵住了。


    这场面, 实在是太尴尬了, 偏偏他扶着谢清玉,逃又逃不了,离得这么近,都没法装聋。


    银羿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只能低着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正当他内心紧张不已时,越颐宁伸出另一只手,将谢清玉的手背覆住。


    “谢清玉,你该回家了。”越颐宁说,“松手。”


    谢清玉固执地拉着她。


    银羿以为越颐宁该发火了,但面前青衫白袍的女官居然只是叹息了一声,面色还是安静平和。


    她轻声说:“听话好不好?不然我以后真的不理你了。”


    银羿一呆。而更匪夷所思的是,喝醉了的谢清玉似乎能听懂这话,真的乖乖地松了手,不敢再开口挽留了,只眼巴巴地看着她。


    越颐宁拂了拂被他拉皱的衣摆,看向银羿:“那我便先告辞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不要告诉他今晚寻人的事我也有帮忙,也不要告诉他是我找到了他。”


    见银羿要说话,越颐宁摆摆手,示意他听她说完,“你是谢清玉的侍卫,你必须听他吩咐做事,这我明白,我不强求你答应我。”


    “但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他今日会出门散心,还在外面喝酒吧?”


    银羿愣住,发现越颐宁的目光直直地望着他,她声音平静地说:“我也知道。”


    “我不会回应他,不如让他趁早死了心。如果你告诉他今日是我找到了他,他兴许会以为还有希望,终有一日又会品尝一遍今日的心酸痛苦。”


    “什么是对他好,什么事只会损耗他,你们应该最清楚了。”


    越颐宁说完这段话就离开了,银羿扶着靠在身上的谢清玉,站在原地目送。等彻底看不见背影了,银羿才扶着谢清玉回到了马车上,他试探性地说道:“大公子,我们这就回府了。”


    等了半天,谢清玉没有反应。


    银羿的心这才安放下来。


    其实他一直拿不准谢清玉究竟是真醉了,还是半醉半醒。


    但如今看来,他兴许是真的喝醉了。


    上马前,银羿又想起越颐宁的话语,心中也晓得了这位女官的厉害。无论是说话的技巧还是随机应变的能力,都令他叹服,他都差点被她说动了。


    他认同越颐宁的话,出于道德和私心,他也觉得谢清玉别再发疯是最好,可如果谢清玉没完全醉,或者记得今天发生的事,那他也瞒不住。


    还是等明日谢清玉醒了再做打算吧。


    银羿驱车回了谢府,车轮将一地斑斓碾碎。


    他到了门边,掀开帘子,却见原本双眼紧闭的谢清玉靠着锦垫,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


    也许是一路颠簸,他转醒了,虽然脖颈依旧不正常地晕红,但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透出来的神色已然清明许多。


    银羿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清醒过来,连忙收敛表情,“大公子。”


    可谢清玉没有理会他。


    没有回应,银羿也不敢抬头,只能屏息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谢清玉开口。


    他半睁着眼,没有看人,声音依旧带着醉后的沙哑,声音极低极沉,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没有推开我。”


    一睁眼,脑海中依旧混乱成一团,无数杂乱无章的画面像搅拌机里的内容物一样混合在一起,唯独在烟火炸响那一秒,伴随天际骤白,越颐宁近在咫尺的脸庞瞬间清晰。


    他昏了头,居然吻了她。


    谢清玉搭在身前的手难以自制地轻颤着。


    他清楚分明地记得,他吻她时,越颐宁将手按在了他的胸膛上,却迟迟没有用力。


    她本来可以推开他,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吻。


    「我不会回应他,不如让他趁早死了心。」


    脑海里又回荡起越颐宁决绝的声音。


    谢清玉眼里含着的水光波动一瞬,他抿了抿唇,微抬下颌,不让那股热流淌下来。


    如果可以死心的话。


    如果他能将她轻易割舍掉的话。


    他也不会走到今日了。


    越颐宁上了马车,一路回到公主府。


    路上,弄荷一直小心翼翼地在看越颐宁的脸色。


    越大人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不知是在想什么事。


    越颐宁垂着眼皮,摊开手心,五根手指白净柔软,掌纹清晰。恍然间,她感觉指腹又烫了起来,指腹传来的温度,和她所触摸到的猛烈搏动的心跳,纠缠黏连成了一团,再次将她的五感包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果酒气息。


    她知道,无论手掌底下压着的那颗心脏再如何为她而鼓噪,她也必须将他推开。她知道她该怎么做,该怎么选,什么才是正确,什么才是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她都知道,她都明白。


    可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继续用力,任由他吻得更深。


    越颐宁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轻叹了一声,这次是在叹她自己。


    马车在府门前刚停稳,越颐宁低头下了马车,一抬头,发现内侍总管居然守在门前,见她下车,立即匆匆上前,“越大人。”


    越颐宁动作一顿,足跟踏在地上,“什么事?”


    “周大人来了。”


    越颐宁怔了怔,内侍总管恭顺道:“因为是周大人上门求见,按照您以往的吩咐,奴才直接将人带进去,在偏殿候着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越颐宁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宫殿,踏入偏殿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桌案后的周从仪,纤长的背影隐没在灯火和阴影之间,萧索清瘦。


    越颐宁走了过去,“周大人怎么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这么晚了,明日还得上”


    话没说完,因为周从仪扭过了头。


    越颐宁脸上盈起来的笑意凝固了。


    周从仪站了起来,而越颐宁立马冲了过去,拉住了她的手,眼底染上急色,“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从仪眼角通红,神情灰暗。


    这个自她认识第一天起便傲骨铮铮,刀枪不入的清流女官,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毫无遮掩的脆弱。


    “我本来是想来见殿下的。”周从仪低哑着声音道,“但是他们说殿下进宫了,要明日才回来。我问他们,那越大人呢?他们说越大人去看灯会了,我想着你不会太晚回来,也许在这里等一会儿,能等到你。”


    周从仪看着她,抿了抿唇。


    “……对不起,我擅自行动了。”


    越颐宁看着周从仪,冷静下来之后,脑内回想着她最近在忙的事情,不过就是那几件。


    她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越颐宁:“你是不是从左迎丰身上查到了什么?”


    “……嗯。”周从仪低声道,“之前,我动用了崔琰的关系,往左迎丰身边塞了一个书吏,他没有察觉。所以正月初时,左迎丰的命令一下来,我便提前得到了消息。”


    “这一次,左迎丰特意避开了兵部正常流程,以特殊调拨的名义,从内库和几个小工坊秘密筹集了一批军械。我看过报单,价格还不低,所用的原材料、成品质量都十分精良。”


    越颐宁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掩人耳目地准备军械运送出京?”


    周从仪摇摇头,“我也不明白。”


    “就是因为不明白,所以我才急于弄清楚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消息来得突然。对方只给了我一个大致的时间和押运队伍走的路线图,当时他们就快出发了,我无法离开京城,只能马上去找了人去。” 周从仪说,“左迎丰是秘密授意,军械又去向不明,其中必定有问题。机会稍纵即逝,如果能够抓住,也许就能查到新的线索,会是一道突破口。”


    “他们最开始走的是水路,所以——”


    “所以,你没有知会任何人,动用了在漕运司的暗桩。”越颐宁了然,接了下去。


    清流派在朝中各处都埋有暗桩,她之前听周从仪提到过,漕运司里有相当一部分人实际归属清流派。


    漕运司掌管水路运输和部分陆路运输,眼线遍布,追踪货物是他们的强项。


    第144章 天道 要她认输,除非她身死道消。……


    “是。漕运司转运使张宛云是我的部下, 我为数不多能信得过的人。我让她主动承接了护卫这批军械的任务,今日她回到了燕京,将所得情报悉数汇集交给我。”


    周从仪眼皮垂落, 从袖中拿出了一封文书。


    “越大人看了这个, 便能明白了。”


    越颐宁接过了她递来的文书, 翻开。


    「正月初三, 船队自京西河畔出发, 总署令为胡善,左迎丰亲信。离京路线迂回, 避开主要水道, 沿途无异常。」


    「正月初四,抵达京畿边缘黄石渡口。河泊所小吏率人登船, 号称例行查验。以“货物捆扎不合规”为由, 要求重装货物, 提出由河伯所卫兵协助。虽有争执, 但为求速行,胡善退让允诺。」


    「正月初五,车队抵平谷仓中转。仓大使亲自带人抽检军械, 以试用对比为名,抽取精弩数张、新箭数捆, 损耗军械若干, 期间滞留车队一日一夜。胡善出面打点仓大使和税吏等人, 次日宣布军械抽检通过。」


    「正月初七, 转陆运,抵达武羊驿。通关时,驿丞出面,言明经过驿站的货物需收取“常例钱”, 数额远超常例。胡善据理力争,僵持半日,被迫出示中书省密令,但驿丞纹丝不动,称无法查验密令真假,佐证不全,难以放行。无奈之下,胡善与驿丞再度交涉,二人进了屋内详谈,最终胡善命人卸下一成军械,交由武羊驿驿丞。」


    「正月初八,车队抵达盘龙岭。途径巡检司设卡,巡检司称当地有悍匪出没,出城车队必须增派护卫,否则不能北上。胡善反复交涉未果,最终妥协,雇佣当地镖局数十护卫,付清费用,车队方通过关卡。」


    「正月初九,车队抵达云门关。边军校尉查验车队军械,发现数量、质量与种类均不匹配名目单据,勃然大怒,斥责胡善渎职,要缉拿押运众人。军需行掌柜出面调停,提出他们库中有现成军需,可平价卖给边军,将差额军械补齐。半日商谈后,胡善认可决议,军需行补足所缺军械,边军代表签收入库。」


    这些还只是主要的条目。其间经过的各种小城,以各种理由要求抽检、查处和重装货物的行径更是数不胜数。


    纵使心中早已对贪腐泛滥有所预见,有所猜测,可合上文书的越颐宁仍久久无法回神。


    看完这封文书,越颐宁和周从仪一样,也全然明白了。


    周从仪:“军队才出京城,抵达黄石渡,盘剥就开始了。重装货物只是一个借口,河伯所坚持使用他们自己的兵卫,目的就是在重装过程中秘密贪下部分精良军械。”


    “那时胡善肯定也意识到了不对,但车队才刚出发,他也以为河伯所会见好就收,便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相比之下,平谷仓的官吏手段就高得多了。仓大使手握查验之权,根本不需要借名义行偷窃之举,他们进行所谓的抽查时就能调包军械,制造符合规矩的‘损耗’。”


    “查验进度可快可慢,硬是拖上数日也不难,赌的就是过路车队急不急行。等不起的,如胡善,自然会主动去和他们商谈,继而心甘情愿地交钱,换一个办事速度。”


    “武羊驿收取的常例钱其实就是当地官员收的好处费,随便借个名头罢了。从武羊驿开始,已经是天高皇帝远了,哪怕胡善出示了中书省的密令,他们也可以说无法辨别真伪,要更多繁杂的佐证。胡善给不出来,就只能打道回府,把证物规章都补齐全了再来。”


    “但怎么可能?车队都已经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了。他们也知道不可能,这番说辞就是在逼胡善妥协;胡善也妥协了,因为他别无选择。”


    “再说盘龙岭巡检司,他们口中的山匪真的存在吗?强硬要求雇佣当地镖局,恐怕是因为当地镖局与巡检司关系匪浅吧,付清的费用估计最终大半都流入了巡检司的腰包。”


    “而这最后的云门关,才是整个链条里最歹毒、最讽刺的一环。”


    “边军校尉查验完便雷霆震怒,紧接着便有军需行的掌柜提出解决方法。这一唱一和,演技拙劣,谁看不出来呢?数量不对,是因为抽检巡查时被合理损耗了;质量不对,是因为重装货物时被偷梁换柱了;种类不对,是因为一路上经历了层层克扣、调换和明取暗夺。”


    “如此一想,为什么路上每一层关卡都要千方百计地抽走一部分军械?为什么有些官员不要好处费,反而要胡善留下货物?因为前面的百般刁难,都是为了最后一环铺垫。”


    “只有负责押运的官员有了失职的过错,才能被边军官拿捏住把柄,被迫去军商处购买大量军械用来填补亏空。军商提供劣质军械,趁火打劫高价卖出,赚取到的巨额利润也会在事后平分给边军官员,双方狼狈成奸,合作演这一出你唱白脸我唱红脸的大戏。”


    黄石渡口的拦截是为暗偷,武羊驿收常例钱本质上是种勒索,平谷仓的抽检实为明抢,盘龙岭的护卫费实为买路钱,云门关的补差额则是官商勾结。


    一条完整的、从头到尾的盘剥链条,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态,呈现在她们眼前。串联的关节是大小官吏,润滑的油水是民脂民膏。


    “我设想过,落到我手里的这封文书,上面该会是怎样罄竹难书的罪行。我也没猜错,自京城发出的精良军械,沿途经州府、驿站、水司、巡检、边军小吏、地方豪强和勾结军商层层盘剥,雁过拔毛,最终十不存一。”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连身为中书令的左迎丰也阻止不了他们。”周从仪哑声道,“越大人,你看,那些从中作梗的官员,也大多都是寒门出身。我感到悲愤,不是因为他们上行下效,蛇鼠一窝,而是因为我看不到改变的希望。”


    这不是抓几个贪官,肃清几个城镇就能解决的问题。


    作为清流,周从仪曾相信通过整肃吏治可以改变现状。但这份密报,揭示了腐败是系统的规则,是体制运行的润滑,是无可避免的惯性。


    中书令左迎丰的密令,几乎能代表中枢的最高权力,可哪怕是这股力量,在体制的层层盘剥下,也被彻底消解,异化,如同石沉大海。在已成体系的罪恶面前,个人所能做出的努力微不足道。


    所有进入这个系统的人,无论初衷好坏,最终都会被规则裹挟、利用、扭曲,成为维持其腐朽运转的一部分。


    皇朝根基摇摆,浑身都是蛀空的虫洞。


    越颐宁纤瘦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终于看清皇朝深藏内里的腐朽和弊病,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算出国运衰亡的迹象了。


    也许是因为感同身受,她与周从仪的手紧紧交握,两个女官一人红着眼睛,一人沉默如石。明明宫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侵蚀入骨的寒冷。


    雪夜绵绵,唯独她们彼此交缠的掌心里还残存着一点余温。


    仿佛相拥取暖。


    “可是我不明白”周从仪低声道,“他们是寒门出身,应该更能明白百姓之艰苦,民生之磨难。我得知这一切时,真的心灰意冷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茫茫然间便来了公主府。”


    “我也不明白,左中书令为什么会秘密筹集军械,运往边关?”


    越颐宁已经想明白了,她轻声道:“一开始查边军改制一事,关于左中书令的动机,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以为他是为了贪墨国饷,是为了争权夺利,我甚至怀疑过他早已通敌叛国。”


    “可现在看来,他这一次特地隐瞒消息,密送军械到边关,说不定是想挽回。”


    周从仪重复了一遍:“挽回?”


    “嗯。”越颐宁垂下眼帘,“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替这些人遮掩实情了。”


    左迎丰是个矛盾又割裂的人。


    他提出边军改制,是出于改良国库财政,减轻税负的想法,出发点是利国安民,不可谓不好;


    可他也抛不开他寒门派之首的身份,改革提出,上到推行者,下到执行者,都会优先寒门官员,最终结果便是寒门派利用改革掌握了更多实权,党羽罗织密布,利益纠葛更深。


    没有竞争和平衡,缺乏监督和纠察,腐败便于暗处开始发酵。


    等到左迎丰得知孙骋的死讯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覆舟水如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他是中书令,位居寒门之首,这种时候他只能先瞒下孙骋的死,阻断传达回京的奏报。


    边军改制是他一手主导,皇帝交给他来办,如今办成这样,他在皇帝面前唯有辞官谢罪一条路可走了,可谁也不会让他走的,他自己也不想走;


    他定然知道孙骋的死因,也知道症结所在,所以才会自己掏钱买了军械,试图运送到边关,即使那只是杯水车薪,但他犹不死心,想要通过挽回局面来扭转乾坤。


    不知是出于良心不安想要弥补过错,还是只是为了逃避罪责。


    只是他低估了这条利益链的牢固程度。就算他是手握权柄的最高官员之一,也有手伸不到的地方。


    越颐宁想,左迎丰和左须麟果真是两种人。当初她观二人面相大为不同,如今看来,她卜术精湛,从无失手。


    天道给她窥探天机的眼睛,却也告诉她这是宿命,叫她看清它的不可战胜。


    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垂死挣扎。


    经过这一番倾诉,周从仪也渐渐从情绪泥沼中挣脱了出来,隐隐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是我失态了。”周从仪说,“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放弃,我不会轻易言弃的。我只是太想找个人说话,也许说出来我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现在真的很混乱……对不起。”


    越颐宁笑了笑,“为什么要道歉?”


    “哪怕是想要放弃也没什么。我也在无数个困苦无助的瞬间想过,要不就这样放弃算了。虽然这么说着,心里也这么想着,但不知不觉中又重新站了起来,扶着墙踉踉跄跄,又继续往前走了。”越颐宁说,“人不都是这样活着的么?”


    周从仪慢慢握紧了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她深呼吸了几下,眼神越发清明了,“……虽然已经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可要凭这些东西扳倒兵部和左中书令,还是太少太单薄了,不够充分。”


    越颐宁摇摇头,示意她看向她,开口便令周从仪感到意外,“不必想着肃清边关贪腐,也不必想着扳倒任何人。只需将此事捅破到皇帝面前,然后叫他相信即可,其余难题便都会迎刃而解。”


    周从仪:“可现在,四皇子的眼线,兵部的官员都在密切关注我们的动向。朝野里遍地都是左迎丰的部下,我们若是想拿到更多证据,肯定也会惊动寒门派的人,如此情形,实在难办。”


    “说得没错。”越颐宁朝她眨了眨眼,笑得明媚温柔,“不过我刚刚想出来了一个好办法。周大人,要不要听听看?”


    越颐宁明白,天道也在观察着她,好奇她会怎么选。她是它一时兴起的乐趣,它乐意给她一点希望,让她甘愿付诸努力,最后再发现无论她怎么兜兜转转筹谋算尽,也逃不出它划下的一尺方圆。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可即便如此,要她甘愿认输,除非她身死道消,除非她从来就不是越颐宁——


    作者有话说:进入第三案后半部分。


    引用注明:


    覆舟水如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李梦唐《咏史》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苏轼《慈湖夹阻风五首》(其二)


    第145章 捉拿 罪人越颐宁,押入台狱,听候发落……


    当晚, 越颐宁与周从仪商议了许久,等送走周从仪,越颐宁的身影在桌案前忙碌了许久, 火烛夜深才熄。


    第二日, 晨曦初透云霭, 符瑶外出随队晨练, 顺路将越颐宁昨晚写好的信带走, 由内侍总管代交给宫中的魏宜华。


    辰时,越颐宁梳洗完毕, 赴皇城上值。


    高窗直下几片薄纱, 地上白雪清寒,光柱先是被拉扯得悠长, 后面又慢慢缩短, 午后融化的水汽清凉, 吸入肺腑便涤荡心神。


    值房里的空气弥漫着新墨和草纸混合的清香, 一身青衣的女官端坐案后,正翻看卷宗,批复奏报。


    值房门被轻轻叩响, 带着一丝迟疑。


    “请进。”越颐宁抬首。


    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是左须麟, 一身官袍衬得身形颀长, 眉宇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刚正沉稳, 只有眼下覆着的一层青灰色影子, 透露出些许与平日的不同。


    “是左舍人啊,”越颐宁有点意外,起身搁笔,“快请坐。”


    左须麟颔首, 越颐宁递给他一杯茶,目光在他眼下的青影上停留一瞬,问道:“左舍人看上去精神不佳。可是昨夜逛灯会太累,没休息好?”


    这话一出,面前的左须麟眼皮猛地一跳,像是被窥见了什么隐秘一般,低下头去。


    他心慌了一瞬。


    昨夜,他就寝时闭紧了双目,上元的夜景犹在眼前。


    璀璨灯火下并肩而行的人影,越颐宁偶尔侧首时鬓边散落的发丝,猜中灯谜时她眼中瞬间绽放的光彩,望着他垂眸浅笑时的眼神,放完水灯后凭栏远顾时一身似有若无的淡淡愁绪……


    一幕幕画面回闪,如同星火,在寂静的深夜里燎原。


    灯燃一整晚,火便也烧了一整宿,他辗转难眠。


    此刻,满腹心思几乎被她点破,一股莫名的燥热立刻爬上耳根。


    “……谢越大人挂心,”他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只是深冬夜寒感风,略微不适,时常眠浅惊醒,但并无大碍。”


    左须麟定了定神,将手中一份卷宗放在她案头一角:“这是户部昨日送来的度支复核初稿,与吏部考绩相关。户部的人让都官司尽快核备,后续以此为准。”


    他找了个公务的由头,试图掩饰自己莫名的情绪和这一大早寻来的真正缘由。


    他只是想看看她。


    他说不清心里懵懂的恐慌和羞窘是什么。


    依稀地,他发现自己是想确认,昨夜上元灯市共度的喧嚣与流光,不只是一场褪了色的旧梦。


    “原来如此,有劳左大人亲自送来。”越颐宁致谢,接过左须麟递来的书卷,手腕压住宣纸,她的目光未立刻落向卷宗,依旧看着他。


    微微弯的眉,抿起的唇,都很柔和,唯独墨黑色的眼珠像一孔深潭,冷静幽邃,给人以审视感。


    左须麟表面镇静自若,实则如坐针毡。


    幸好越颐宁很快不再看他。感觉到目光移开,左须麟僵硬的身板放松了些,他慢慢抬眸,越颐宁正浏览卷宗。


    看着看着,他失了神,无意识地喉咙发紧。几乎想立刻告辞,却又挪不动脚步。


    目光游移着落在她案头堆积的文书上,左须麟的脑子还没想明白,嘴巴先快人一步:“后续的官员考绩复核,事务繁杂,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越颐宁应道。


    左须麟迟钝地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越颐宁似乎也比往日要安静内敛许多,不再笑眯眯地看人,也不再主动说些寒暄话。


    这份沉静,与昨夜尚未平复的微妙波澜形成了奇异的反差。心底泛起的那点涟漪也被按进了更深的水底,有些闷。


    她沉默了片刻,翻阅文书纸页的手也慢了下来,忽然抬眸,目光直直地投向他。


    “左舍人,”她的声音依旧清越柔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左须麟心头激起圈圈涟漪,“我升任尚书省都事后,与大人共事至今亦有两月了。于公务上,左舍人可觉得我何处还有欠缺?”


    这问题来得如此突兀,令左须麟猝不及防,微微愣住了。


    为什么会这么问?是不安?还是自我怀疑?在他的印象中,越颐宁向来沉静从容、胸有成竹,极少流露出犹疑和摇摆不定的神色。


    此刻这略显凝重的询问,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不没有。”


    越颐宁望着他。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千言万语,又被一层无形的薄雾笼罩着,让人看不真切。


    一种陌生的、混杂着悸动与困惑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越大人多虑了。”左须麟开口,才感觉到自己喉咙干涩,“政事上,你一直做得很好,并没有什么欠缺,从无延误错漏,条理分明,做事周全,这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也包括他。


    越颐宁弯了弯唇,“这样啊。”


    “可我这么问,是想听左舍人心中对我最真实的想法。我这么问了,就是已经做好了听到批评的准备,左舍人直言无妨。”


    她话音刚落,左须麟便立马沉声道:“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


    越颐宁怔了怔,左须麟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太过急切了,他顿了顿,面露窘色,轻咳了一声。


    再开口时,带了些刻板的认真,“我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奉承,而是真心实意这么想。越大人为官至诚至真,一片公忠体国之心,是有目共睹。”


    在他眼中,越颐宁为官无可挑剔。去岁末尾,青淮赈灾结束后又起流民安置一事,越颐宁提议采用调陈粮和以工代赈之策,解了民生的燃眉之急,为政务实,心系黎庶,首重规矩法度,却并非泥古不化;


    她为人清正,廉洁自守,尚书省事务繁杂,经手钱粮文书无数,世家、寒门各方,或有示好,或有试探,但她一视同仁。


    他曾无意中瞥见有世家旁支试图以珍玩古籍“请教”之名行贿,被她温和却坚定地拒之门外,也听闻有寒门新贵想借她之手在文书上做些模糊手脚,被她以法度条陈清晰驳回。这些事她从未声张,却自有风声传入他耳中;


    向来勤勉政务,从未拖延懈怠,从未因私废公,从未因人情派系而动摇立场。该核查的,一丝不苟;该驳回的,据理力争。银钱过手,分毫必清;文书往来,字字分明。


    像越颐宁这样的官员,在当下官场,实属凤毛麟角。


    公忠体国,并非虚言。


    思绪在胸中激荡,却像被无形的巨石堵住。他越是急切地想让她明白自己的真心,就越是口舌拙笨。


    明明脑海中掠过了千言万语,但从左须麟嘴里说出来的,却只有几个干巴巴的字眼:“越大人称得上这些赞美,不必妄自菲薄。”


    回应他的,是越颐宁的展颜。


    她望着他,眼底满是笑意,温声道:“听到左舍人这么说,我便能安心了。”


    “自从来到这里,我似乎一直受着左舍人的照顾,虽然也许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例如调换侍候的奴仆和茶叶,但我都记在心里,十分感念”


    越颐宁说着,抬头却见左须麟面露茫然之色。


    “调换奴仆和茶叶?”左须麟微微蹙眉,有些不解,“越大人是从何处得知的?如果是这些事,在下并没有做过。”


    “莫非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么?”


    越颐宁按着文书的手一顿,她有些怔住了:“……不是左舍人做的吗?”


    “我刚到尚书省的那段时间,衙署里负责这片值房的杂役故意慢待我,送水添茶都敷衍了事,茶盏里没有热水,用的也都是些陈茶烂叶。”


    “但没过多久,这个奴仆便被人调走了,新来的杂役和我说,之前的奴仆被上头严厉责罚了,调去了北苑库房做苦差事。”越颐宁慢慢说着,“太巧了。之前又刚好发生过臧令史来替我解围的事,我还以为是左舍人在关照我。”


    左须麟沉默了,在越颐宁的注视下,他轻轻摇了摇头。


    “臧令史确实是我叫去的,但换掉奴仆和茶叶的事,并非是我授意的,我不知情。”左须麟说,“也许这一切只是个巧合吧。”


    “看来是我无端承了你的感激,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怎么会,是我弄错了。”越颐宁应了声。


    她垂下眼帘,有点出神。


    巧合吗?那么刚好地替她解决了烦心的事,真的只是巧合?


    越颐宁低头的这一会儿,左须麟抿着唇看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廊外便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甲片与刀鞘、腰牌在疾行中剧烈碰撞发出的声音刺破了公堂里的宁静。


    左须麟闻声一愣,越颐宁也跟着抬起头来。


    厅内所有埋头案牍的官员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愕然望向门口,紧接着,几道高耸的人影闯入厅堂。


    为首者是一名金吾卫校尉,面容冷硬,身形魁梧,锃亮的胸甲在从门廊透入的光线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浑身煞气,手中高举着一卷牒文。


    他身后是四名同样甲胄鲜明的金吾卫士兵,手按刀柄,目光如电,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铁叶摩擦的细碎声响仿佛闷雷低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金吾卫校尉大步来到越颐宁的桌案前,沉声道:


    “奉敕推事,御史台牒文在此!”


    “尚书省都事越颐宁,身犯通敌叛国重罪!证据确凿,奉上钧命,即刻锁拿问罪!”


    此话一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官员们中间炸开。无数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纷纷扫射而来,瞬间聚焦在堂中这名身影纤瘦的青衣女官身上。


    “越都事,”金吾卫校尉声音平直,带着透骨的冰冷无情,“证据确凿,我们是奉令拿人。解下官凭印信,即刻随我等前往台狱候审!”


    士兵随即上前,一人手中托着一个木盘,显然是准备接收她的官印信物,另一人手中则拿着冰冷的铁链。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名身处风暴中心的女官。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越颐宁脸上没有丝毫惊惶和恐惧,甚至没有意外,古井无波。


    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抬起,迎向校尉冰冷审视的目光。


    越颐宁没有辩解,也没有挣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从容不迫地将腰间代表七品官职的青色鱼袋轻轻解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印——那是她尚书省都事的官印。


    她将它们稳稳地放入金吾卫托着的木盘中,发出轻脆无比的磕碰声。


    “有劳诸位。”


    越颐宁眼神清明,声音温和,不高不低,在一片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


    越颐宁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前襟,仿佛她不是去往阴森恐怖的台狱,而是去赴一场诗会。


    脊背挺得笔直,风骨凛然,不可折损。


    “等等!请留步!”


    左须麟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就在刚才,他还沉浸在某种微妙的情愫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九天惊雷,将他劈醒。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对上金吾卫校尉隐含警告的眼神,随后银刃出鞘,铿锵铁器长鸣,伴随一声高喝,将他的迷茫彻底震散。


    “金吾卫办事,旁人退离!”


    左须麟脸上血色尽退,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在瞳孔中剧烈震荡。


    他看着越颐宁一如既往、平静温婉的侧脸,看着她毫不反抗地被士兵套上锁链,在金吾卫们的簇拥下转身朝外走去……


    越颐宁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来了!终于马上能写到我一直想写的内容了啊啊啊[让我康康]


    第146章 反击 残生一线付惊涛。


    黄昏午暮, 金阳堕地。


    左须麟回到左府,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左迎丰。


    他快步冲入内院,才进门, 一眼看见廊下正与两位兵部大臣笑谈政事的左迎丰。


    左须麟的脚步停滞了, 那边的三人也刚好结束了谈话, 两位大臣一错眼, 注意到了突然出现的左须麟, 都面露惊讶之色,和左迎丰说了两句什么。


    侧对着这边的左迎丰收敛了笑容, 转头看了过来, 与站在中庭的左须麟对视了一眼。


    左须麟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面对两位大臣走近前来的寒暄, 他只能僵硬地问好行礼。


    等到他们从他面前过去, 落在后面一步的左迎丰走来, 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他, 厚重的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过他的肩,慢步跟了上去。


    三人才出院门, 一位侍女恭谨地走上前来,福了福身:“还请小公子先移步里间等候。大公子送人出府, 很快就回来了。”


    左须麟其实到现在还是一片混沌。


    越颐宁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 在他面前被金吾卫的人抓走, 不过半天时间,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猜疑汹涌。


    他打听到的消息是,公主府内一个负责照顾越颐宁起居的侍女冒死偷出了她贪污国饷、通敌卖国的罪证,到官府去击了登闻鼓。


    恰巧当时兵部侍郎在衙门里巡视, 便将人叫了进去,大致审问了一番,随即将证据证词记录,一封文书直送入了皇城。


    事关重大,又是兵部侍郎亲自差遣嘱咐的重要案件,政事堂阅复的速度也很快。证据确凿无疑,按东羲律法处置,嫌犯应当即刻押入牢狱候审,于是左迎丰和容轩先后盖了官印,批了金吾卫去皇城里拿人的准令,这才有了越颐宁被官兵当堂押走一幕的发生。


    可左须麟怎么也不愿相信那些被冠在越颐宁头上的罪名。


    贪污弄权?盗纳国饷?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认识的越颐宁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便从这上报处理的速度和期间发生的种种巧合来看,更像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了越颐宁,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她来不及应对,把这些罪名按死在她身上!


    听到门板响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左须麟瞬间抽离出来,看着缓步入内合上屋门的左迎丰,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焦躁,“唰”地一下站了起来,“长兄!”


    “越都事的抓捕令是长兄批下的吗?”


    左迎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坐下,“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事赶回来的。”


    “没错,是我批下的,容轩也盖章同意了。我看了上奏的文书,内容条理清晰,证据得当,我便按照规矩处理了。”


    “规矩?什么是规矩?”左须麟的声音陡然拔高,平时冰冷的人发起怒来,带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烈,“侍女击鼓鸣冤,兵部侍郎恰巧巡视衙门,证据文书直呈皇城,政事堂半天之内阅复批复,金吾卫火速拿人——长兄,这规矩是否走得太快太顺了?”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那个公主府的侍女是何来历?她冒死偷出的罪证来源是否可靠?兵部侍郎为何偏偏那时出现在京兆府衙门?那些所谓的贪污凭证、通敌文书,可曾勘验过真伪?字迹、印鉴、往来路径,是否经得起推敲?”


    “如此滔天大罪,按律当三司会审、详加核查,岂能仅凭一面之词和一份未明真伪的证据,就在一日之内将一位朝廷命官定罪收押?这究竟是按规矩办事,还是背后有人利用了规矩,在行构陷忠良之事?!”


    左迎丰被弟弟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质问震住了。


    他从未见过左须麟如此失态。这个年纪最小、排行最末的弟弟,向来是左家这一辈子弟中最沉稳、最持重、最冷静的那一个,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情绪极少外露。


    此刻他眼中燃烧的怒火,话语中的急切与下意识地维护,用力捏紧到微微发颤的拳头,都令左迎丰感到陌生。


    “小麟”左迎丰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看着左须麟,“为兄不是这个意思。”


    左须麟自己也僵住了。长兄眼中赤。裸裸的惊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和咄咄逼人,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早就烟消云散。


    他像被烫到般收回了撑在桌上的手,方才那股冲天的气势顷刻间弱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狼狈的沉默,脸色褪成了难看的苍白。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左须麟略显粗重的呼吸和混乱起伏的心跳声。


    左迎丰看着弟弟依旧紧绷如弦的状态,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麟,”左迎丰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你太激动了。”


    “我理解你对越都事为人的认可。”左迎丰斟酌着用词,慢慢说道,“但正因兹事体大,通敌叛国这等重罪属于特事特办,必须以雷霆手段控制局面,这绝非草率之举。”


    他站起身,走到左须麟面前,试图让语气更显理性:


    “证据链完整且直指要害,兵部侍郎亲自督办上报,故而政事堂才不得不优先处理,这也是为了防范涉案人员闻风销毁证据或潜逃。按律,对于重罪犯,先行拘捕候审是常规程序,但这并非是最终定罪。”


    “至于你所说的疑点和证据的真伪,”左迎丰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这些都将在后续的三司会审中,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查证核实。现在将人收押,反而能保证越都事本人的平安,继而接受后续全面深入的审讯和调查。”


    “若她真是无辜,三司明察秋毫,自会还她清白。”


    左迎丰言之有理,但左须麟心中几乎是直觉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轻。


    表面合理的证据链,恰到好处的巧合,桩桩件件,都在说明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越颐宁已经被关进了陷阱的最深处。


    而他为人正直忠良的长兄,似乎打算视若无睹。


    “……长兄。”长久的静寂过去了,左须麟撕扯着自己的嗓子,艰难地开口道,“我与越大人共事了两个月,我愿意用我的仕途和本心来为她担保,她本性温柔良善,为官心系百姓,兢兢业业,她绝不是贪赃枉法之徒,此事背后定有蹊跷。”


    “我明白。”左迎丰深深地看着左须麟,“如今朝廷里最大的争斗便是夺嫡,东宫花落谁家,关乎各方利益和无数人的前途未来。”


    “越颐宁身为三皇子麾下最得力的谋士,本人功绩累累,忠心不二,本就身处漩涡中心。出类拔萃的人才,要么招揽来为我所用,要么干脆毁掉,谋权者的心态无不如此。告发她的侍女找上的恰好是归属四皇子派的兵部侍郎,这一切不可谓不巧合,她越颐宁也许就是这次太子党争的第一个牺牲品。”


    “但是小麟,你现在能做的只有冷静下来,相信朝廷的法度,相信后续的审查。皇子党争与我们无关,若是搅和进去,反倒会惹一身腥。在尘埃落定之前,妄动无益。”


    左须麟越听越心凉,到最后他沉默了,一言不发。


    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弟弟,左迎丰已然明白了他性情大变的原因。心中惊讶有之,惋惜有之,但最终都化作决绝。


    左迎丰狠了狠心,低声开口:“之前我也是存了一分私心,才叫你去接近越颐宁,现在想来,这毕竟是你的婚姻大事,勉强你去娶一个你不爱的女子,是为兄太自私自利了。”


    “之前让你娶越颐宁为妻的话,便当为兄没有说过吧,不必放在心上。”


    左须麟一呆,他猛然抬起头来,失声道:“长兄!”


    左迎丰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多说。


    他再度用他厚实有力的手掌拍了拍弟弟的肩头,似是安抚,又似是无声地警醒,随即起身走出了房门。


    ……


    御史台狱,关押朝廷重犯之地。


    金吾卫缉拿越颐宁后将她押送到了台狱,把人往牢房里一关就走了。


    越颐宁第一次蹲大牢,看了眼面前哐啷作响的铁门,又看了眼底下脏兮兮的茅草和地砖。她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直接寻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


    在御史台狱过的第一个夜晚安静平和,比她料想中的还要好得多。


    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三日,她只被提审过一次,审讯的人很是谨慎地对待着她,没有用刑,但也因此没问出什么东西,很快又把她放了回来。


    按罪名论处,她算是大案重犯,没有人能进来探视,只有审讯官和狱卒能够见到她。


    御史台狱的牢房顶部有一扇小窗,一束束光晕从每一间牢房里打落下来,越颐宁太过无聊,除了摆弄茅草之外,她总是靠着墙仰起脸看那一小块天的颜色,心里推测着现在的时间。


    如无意外,现在外头应该已经“乱”成了一团。


    掌管御史台狱的是御史中丞林大人,最早站队三皇子的那一批人之一,所以越颐宁才没做挣扎,直接放心来蹲监狱了。


    四皇子的手伸不到台狱里,即使后续再派人来审问她,应该也都是御史台的官员,而御史台如今是清流派居多,周从仪能够替她从中斡旋,也算是又一重保障。


    但这都只是一时的安稳。


    四皇子和兵部既然下手了,便不会善罢甘休,虽然她刻意留在屋中的“罪证”实际上是伪造的,但他们会想办法把它变成真的,让她不得翻身。


    现在她身处台狱,他们没法买通审讯官对她动用严刑逼供,叫她认罪,但四皇子和兵部肯定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一点。


    越颐宁猜测他们会另行上奏,陈明利害,建议将她移交给刑部狱关押。


    刑部狱可就不是三皇子和清流派的人在管了。


    如今实际把控刑部狱的人是尚书令容轩,所直属的六部之一的刑部更像是一个中立区域,里头的人员鱼龙混杂,保皇派虽居多,但各种乱七八糟的人也不少。


    如果四皇子和兵部真想对她做点什么,会比现在容易很多,到时她的安全便难以保障了。


    不过越颐宁并不在乎这一点。


    她入狱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要她坚持得越久,她们赢的可能性就越高,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说了,魏宜华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保证她的安危。


    她现在要警惕的应该是一些藏在暗处的手段。


    除了逼她认罪,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那就是让她死在监狱里。


    越颐宁习惯了从对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设想对策。


    幼年时期长久的流浪生活和尝过的人情冷暖令她格外擅长随机应变,在天观里修习五术的日子让她看遍了众生相,也使她慢慢能够洞察人性,熟知人心。


    此刻,温暖明媚的日光从头顶的窗口洒落下来,恰好照亮在牢房门口递进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饭上。


    越颐宁坐在墙边,看着狱卒打量她的眼神和鬼鬼祟祟缩着脖子离开的背影,目光下滑,她四周是凌乱摆放一地的茅草,像是伏尸遍野。


    越颐宁靠着墙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站起身,准备伸手去拿那碗米饭。


    就在此时,一层铁栅栏相隔的牢房里陡然传来一道苍老沉闷的声音:


    “隔壁的,要是不想死就饿着,别动那碗饭。”——


    作者有话说:


    左家小古板已爱上我们宁宁,没办法我们宁宝就是如此魅力四射


    第147章 足尖 她抬脚踩了上去。


    越颐宁身形一顿。


    她回过头, 看向隔壁牢房。说话的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长眉长须,看不清楚眼睛, 从他穿着的囚衣来看, 似乎已经在这牢狱里呆了有些时日了。


    越颐宁来了兴致, 她收回手, 蹲到了铁栅栏跟前, “老人家,这话怎么说?”


    白发老头一时没回答。他眯着眼盯了她一会儿, 目光描摹着她的五官和淡淡笑容, 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看来是老夫多管闲事了。”老头说,“你刚刚已经看出来那碗饭有毒了吧?”


    越颐宁脸上的兴味更浓。现在是午饭时间, 送饭的狱卒刚离开, 她干脆坐了下来, 话语中的探究不加掩饰:“虽然我看出来了, 不过还是很感谢您提醒我。”


    “我很好奇,老人家是怎么看出来的?明明离得这么远,什么都看不清吧。”


    老头说:“看人看事, 何须事事近前?老夫观的是‘气’,察的是‘相’。那送饭的卒子, 今日之气色、神韵, 与往日大不相同, 凶兆已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哦?”越颐宁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愿闻其详。”


    “首先看印堂。印堂乃命宫所在,主吉凶祸福。往日这人送饭,虽也卑琐,但印堂尚算平整, 气色昏黄,不过劳碌平庸之相。”老头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短暂的一瞥,“而今日,他印堂隐现青黑之气,晦暗不明,且隐隐有悬针纹路向下直逼山根。”


    “此乃大凶之兆,主心藏祸胎,行将险事,有血光之灾临头。”


    越颐宁赞道:“老人家果真是火眼金睛。”


    老头沉默片刻,嗤笑一声:“老夫在这牢狱里呆了也有两月了,这往来狱卒,老夫早就认清记熟,这人平日姿态不会这么局促僵硬,明显是心怀鬼胎,这点水平的家伙,都不必看面相就能猜出来底细。”


    “原来如此。”


    老头浑浊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他再次仔细地描摹着越颐宁的脸庞轮廓。这一次,他的眼神中除了审视,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


    他缓缓道:“丫头,你也不是寻常人吧,何必在这捧着老夫。你看上去至多二十五岁,在这个年纪便能摆出十方牵机阵和地支六合局的天师,老夫还没见过第二个。”


    越颐宁进来的第一天,老头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平常的囚犯要么靠在墙角当烂泥一坨,要么焦躁得像笼中困兽,唯有这个女子安静得不像话,眉宇间都是平和从容,蹲在地上摆弄茅草,像是在借它们打发时间。


    老头刚开始也是这么认为,但从第二天开始,地上的茅草渐渐有了轮廓,他观察隔壁牢房的目光也从漫不经心变得聚精会神,最后化为深深的惊诧。


    那根本不是打发时间的随意摆弄,而是一个大合天地的双卦图,由两个极其复杂的卦阵组成,分别是十方牵机阵和地支六合局。十方牵机阵是以草茎模拟周天星斗,借日光移影推算天时大势;地支六合局是用草节标记方位,结合时辰推演人事关联与潜在契机。


    可以说,这是不耗费寿命的条件下能够卜算到生死大事的顶级卦阵,没有之一。


    而要布这个阵法,天赋和能力缺一不可。


    越颐宁摆弄这些茅草,靠的是一种对天地气机、对卦象流转近乎本能的精准把握。她似乎能看见每一根草茎在特定的位置和角度下,与穿过铁窗的那一缕微弱日光,与牢狱本身的地脉死气,甚至与更遥远的天地间无形的线产生的微妙共鸣。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越颐宁用的还是寻常的茅草,而非蓍草。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种摆法。惊才绝艳的同时也倒反天罡,大逆不道。


    一个为五术而生却又浑得不要命的鬼才。


    他是存了惜才之心,不想一个难得出众的天师陨落于此,所以刚刚看出牢饭有问题的时候才会开口阻拦越颐宁。像他这样既精相术又精卜术的天师是极少数,大多数天师一生只会学习五术中的一术,花费数十年才能精通,即使是顶级天才往往也是专精一术,其余几术只是略有涉猎。


    却不想,原来眼前的年轻女子,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例外。


    越颐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瞥了眼自己这些天以来在地上摆好的茅草,似是完全不在意,又抬起眼帘看向白发老头,笑道:“原来您是前辈,真是失敬了。”


    “前辈是因为什么才被关进来的?”越颐宁表情和善,“还请原谅在下的自来熟,我与前辈一见如故,总觉得似曾相识。”


    老头吹了吹胡子,表情似乎不太高兴,“老夫行得端坐得正,要不是不小心得罪了小人,怎会被诬陷入了这牢狱?那不要脸的龟孙子还想继续关我半年,我呸!他也只能想想了!”


    “老夫在燕京自有人脉,不出两月便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看来是为京城权贵卜卦,反倒把人家惹到了,这才被丢进监狱里教训了。


    越颐宁附和道:“那自然好了。”


    “不过听您这么说,看来您并非京城本地人?”


    “自然。老夫出生锦陵,乃锦陵人也。姑娘你若是在锦陵周边打听打听我就知道了,我所言非虚,锦陵城天师张望远的名头可不是一般的如雷贯耳!”


    锦陵。这个熟悉的地名一出,越颐宁掐算的手指一顿,像是原本云遮雾绕的景象瞬间清晰。


    她再看面前的白发老头,和她第一次在街角撞见他时相比,张望远的须发又变长了许多,身上还算干净的黑布直裰也成了脏兮兮的囚衣,也难怪她没有一下子认出他来。


    不过,此刻的越颐宁已然记起了这人是谁,也明白了自己又是为何会觉得他眼熟。


    越颐宁眯了眯眼:“原来是你。”


    老天师张望远被她忽然开口截去了话头,还有点愣:“什么是你?”


    越颐宁看着他:“老人家,你还记得一年前,你曾在锦陵给一个路过的男奴算过命吗?”


    这个张望远,就是当时阿玉在锦陵城遇到的要给他算命的老天师。


    现在想想,这事分明蹊跷得很。老天师也没有问出谢清玉的八字,但他却精准地估算到了当时还是失忆奴仆的谢清玉未来会回到京城,官复原职,重新做回世家公子,他甚至算到了他会支持七皇子,继而与明面上支持三皇子的她决裂。


    “谢清玉”的命数在那时应该就已经断绝了,他又是怎么卜算出后面这些事的?


    这位老天师绝不简单!


    “锦陵男奴?”张望远捻着胡须沉思,他起初还有点困惑,可听了越颐宁的描述,他眼底霎时间升起恍然大悟之色,“喔!老夫想起来了,确有此事!”


    张望远当时喜欢衣着朴素地在锦陵城内游荡,他身为一个在当地久负盛名的老天师,根本不缺钱,除非是一些大富大贵之人或是官家老爷上门求见,否则他早就不出摊算命了。


    他喜欢坐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选择感兴趣的面相,为其人免费占卜运势。说是为人占卜,其实就是想借着名头验证自己一开始基于直觉的判断准不准确。


    能一下子想起阿玉,是因为这人的卦象在他算过的一干人里,也堪称奇异。


    张望远狐疑地看着越颐宁:“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记得那个男奴当时是只身一人,身边并无亲朋好友。


    越颐宁:“我是他的主人。我当时就在不远处,你叫住他以后,我就在墙角看着你们。”


    她话音刚落,老头看着她的眼神登时一变,越颐宁见状,又淡淡补了一句:“我都听到了,你的判词。”


    “你说他未来会背叛我,我们会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沉默片刻后,老头咳嗽了几声:“原来如此呃,不过老夫当时也是随手一算,不一定准确”


    越颐宁说,“不,你算得很准。他确实欺骗了我,隐瞒了我很多事,现在我们的关系也大不如前了。”


    老头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空气顿时坠入一片尴尬的寂静之中。


    张望远窥着她的神色,试探道:“难道说,你会入牢狱,也是你这个男奴害的?”


    越颐宁淡淡一笑,“那倒不是,这事和他无关。”


    不过,张望远的话确实令她想到了谢清玉。


    他大概也已经听说她被押入台狱,听候发落的消息了吧。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那些证据她是用过心的,仔仔细细伪造了的,他看了会信吗?还是会为她不平?


    她从不刻意去想起他,一旦想起,思绪便如同乔木生长,枝叶繁茂,直至参天。


    “我很好奇前辈是怎么算出来的。”越颐宁慢慢开口说道,“我买回来的这个奴隶,身世很是不一般,但他的命数我算不出来。我观您当时用的也是铜盘和竹片一类的卜卦器具,我也会用,想来您算卦的方式和我是同根同源,但我没看出您用的是什么卜术。”


    一说起这个,老头的嘴脸又焕然一新了,白毛胡须一翘一翘,得意洋洋:“那是自然,这可是老夫的师门代代相传的独门卜术,可以无视‘物’和‘形’的阻拦与幻象,直接算出本人的大运势,虽说关键局看不清,但是也不失为一道强大术法了。”


    “如此高深又偏门的卜术,旁人自然看不懂。”


    “是吗?”越颐宁说,“那你教我。”


    还在抚摸着胡须自鸣骄傲的老头狠狠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她是怎么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么不要脸的话,他看向隔了一道铁栅栏,正无比认真地直视着他的越颐宁,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你!”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没听老夫说这是独门卜术吗?独门独门,意思就是绝不外传的独家秘术!你一开口,搁这叨叨两句话,我就要教你?好大的脸呐!就是想占便宜也没你这么个占法!”


    “当然不让你白教。”越颐宁满脸善良亲切,“不瞒前辈所说,我是京官,背后的主公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和长公主。”


    “我如今入狱,是为权宜之策,不出半月便会离开这里。届时我出去了,自会替前辈向我的主公请示,将您提前捞出去,您也不必再走动关系去四处求人,也不必在这牢狱里平白再待上两个月,想必前辈得罪的权贵无论如何也越不过这二位吧?”


    老头又瞪直了眼,显然是没想到她大有来头,还真开出了他难以拒绝的条件。


    看着面前人的反应,越颐宁心下了然。张望远虽然是个颇有造诣的天师,但他依旧会受到天师的功力限制,他没办法光凭借面相便看出她的底细,说明他的实力在她之下。


    她不意外。她的师父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天师,而她是仅次于她师父的人,这一点她足够自信。


    见张望远已然心生动摇,越颐宁从容不迫地继续追加筹码,“除此之外,我还能向前辈保证,让那位因一己之私而操纵权力谋害了前辈的权贵得到他应当付出的代价。”


    “京城权贵没有几个完全干净的,两袖清风之人屈指可数。我只需动用我的人脉去彻查对方,自然能将他的底细都抖出来,也能叫幕后为他背书的人将他视为弃子,届时他对前辈做出的种种恶行都会回报到他自己身上。”越颐宁说,“能够救前辈出狱的人也许有,但像我这样既能救您出狱,又能帮您报仇雪恨的,想必寥寥无几吧?”


    何止是寥寥无几,是根本没有。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张望远听了这一番话,心中的天平确实可耻地倾斜了。


    老头坐如钟,沉思者状,白眉毛底下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显然是在认真考虑她的提议了。


    “你说得倒是很好听,可老夫却不能轻易信你。”张望远慢慢开口道,“除非你能拿出一枚有证实力的信物交给我。而且,老夫至少要等顺利出狱之后才能教你这个术法。”


    “成交。”越颐宁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不过,我入狱前金吾卫就搜走了我身上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您若是要信物的话”越颐宁思索再三,从自己头上抽下唯一一根绾着满头长发的簪子。


    三千青丝瀑下,流泻肩头,如雾如云,越发衬得她纤瘦清丽。


    越颐宁将手中的雕鸾青玉簪递给张望远,又嘱咐了他几句话,“这是长公主殿下赐给我的簪子,上面有皇司印,届时你出狱后拿着这个上门求见即可。”


    “七日内,我兴许就会被移交刑部狱,那边人多眼杂,兴许我能联系上线人,但具体何时才能脱身,我也无法给出定论。”越颐宁垂眸凝神,重又抬起眼看他,“以防变数,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到时去见长公主,将这段话原本地复述给她听,她一定会相信你是我的人。”


    被调离台狱的时刻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正月接近末尾,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但离春天正式到来也还远得很。


    越颐宁没被要求更换囚衣,她穿的衣服不少,即使牢房里的寒意浸人骨髓,也勉强能够支撑。


    与张望远商定不过两日,某天上午,越颐宁靠着墙闭目养神,牢狱尽头厚重的大门陡然被人打开,巨大的动静顿时将她弄醒,原本的宁静被骤然打碎。


    紧接着,一队装甲刀具齐全的官兵快步走进,乒令乓啷的金铁交击声在狭窄宽阔的牢房里回荡着。


    越颐宁似有所感地睁开眼,恰好那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正好在她门前停了下来。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队装束齐整的官兵,其中领头的那个正在呵斥狱卒过来给他们开门。狱卒拿着钥匙屁颠屁颠跑了过来,一层掉漆的铁门和捆在上面的金属锁链摩擦,被他开门的动作晃荡来去,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官兵终于把门打开,为首的那人面容肃厉,进门一步,沉声道:“罪人越颐宁,现今朝廷要将你从御史台狱转移到刑部狱,全程乘车马,由我们刑部军卫负责押送。起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听到官兵的声音,越颐宁慢慢扶着墙站起身来。


    这两日,她一直在断食断水,因为送来的饭菜和水都下了毒,她看出来了,不打算吃也不打算说破,故而只能先饿着。


    她经历过饥荒,三日内的禁食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不喝水确实有点影响她。


    越颐宁嗓音干涩沙哑地开口:“……我要看盖有朝廷印章的移送令,不然我不会跟你们走。”


    牢房外有兵卒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轻蔑:“越颐宁!你如今是待罪之身,还敢提这么多要求?我等奉命行事,岂容你推三阻四!”


    他表情凶狠,声音高昂,但越颐宁毫不退缩,语气淡淡地开口:“按我朝律法,重犯移监,非同小可。”


    “御史台狱羁押者,非奉圣旨或三省核准之正式移牒,任何人无权提调,即便有令,也需查验移监文书是否齐备,其上必须加盖刑部正印、御史台官印,并附有具体承办官员的签押,三者缺一不可。此乃朝廷法度,本官只是依照规矩行事,莫非你们拿不出来吗?”


    她态度强硬,牢房外那名脾气火爆的兵卒一下子就被点燃了,他骂骂咧咧正想上前,为首的兵卫回了头,严厉并着警告瞪了他一眼。


    那兵卒嚣张的气焰还没来得及燃起来就灭下去了,撇了撇嘴往旁边站开。


    为首的兵卫身形高大,他俯视着越颐宁,还真从从怀中摸出了一纸文书,声音沉沉:“你要的移送令,看清楚了。”


    越颐宁定了定神,接过文书,细细核查了上面的印章和内容,确认无误后心里也有了底。


    她交还回去,没再做其他拖延和挣扎,顺从地伸手,被绑上了锁链镣铐,慢慢走出了这间潮湿寒冷的牢房。


    外头竟然在下大雪。


    天地间茫茫然一片纯白,触手可及的琼羽漫天纷飞。


    时隔多日,再一次踏足雪地,越颐宁发觉自己心中满是莫名的新鲜感。


    她不着痕迹地用脚尖碾了碾碎雪,啪嚓啪嚓,莹白的玉水沾湿了鞋头,伴随这细微又轻快的声音,她原本紧绷的心情也有所松懈下来。


    越颐宁是未定罪的朝廷重要官员,不宜抛头露面,乘的也是密不透风的马车,由刑部兵卫走东门道移送至刑部狱。风雪势大,马车在雪地里缓慢前行,不过驶出几米开外,便只能看到一道虚影了。


    被捆着手的越颐宁坐在马车中,守在她两边的兵卫沉着脸按着刀,一言不发。


    她也不出声,安静地坐着,目光垂下落在膝头。


    不知马车走了多久,连过路的车马声和人声都很稀少了。


    陡然间,异变横生。


    车夫突然勒紧了马缰,前头传来骏马一声长鸣,越颐宁原本还在思索前往刑部狱之后的对策,身体由于惯性往前一冲,她连忙扶稳了车壁,闻声瞬间抬起了头。


    紧接而来的便是车外骤起的怒吼与喊打喊杀声,混杂着兵戎相接的刺耳锐音,将原本的平静彻底划破。


    越颐宁满目惊愕,开口道:“怎么回事?外面发生了什么——”


    一只大掌覆面而来。


    越颐宁眼睛瞬间睁大,被猛然捂住了口鼻的她想要挣扎,但是那人手中的巾帕显然提前浸好了致人昏迷的药汁,她只闻到一股刺鼻的苦涩味道,然后眼前的事物便开始剧烈摇晃,重合,又分离。


    即使她竭力抵抗,最终也还是脱力地松开了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暮雪压檐,冰棱悬山。


    雪色明秀,长公主府邸深处烛火不点,暖意融融的地龙驱散了冬末最后的寒意,无声激流弥漫其间。


    主位上,长公主魏宜华端坐如仪,一身暗金玄纹常服,凤眸低垂,下首的三位女官周从仪、沈流德、邱月白围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旁,案上堆叠着厚厚的卷宗和密信舆图,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紧绷的兴奋。


    窗外雪落无声,阁内却只有火盆偶尔的噼啪、翻动纸页的沙沙,以及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低鸣。


    “殿下,”周从仪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她将一份誊抄清晰的密报呈上,“兵部仓曹司主事王涣,昨夜于满盛楼密会四皇子府门客刘晟。两人言语谨慎,但王涣醉酒后曾得意忘形,提及‘雁门关那批生铁终于有了去处’,‘抚恤银两也尽数洗清’。”


    “他们还说,‘只待越颐宁一死,万事皆休’。”


    “刘晟警惕,当即呵斥,然此语被在旁的人听得真切,我们买通了那天在楼内服侍宴席的侍女,她们已答应画押作证。”


    魏宜华点点头,沈流德紧接着补充,指尖点着另一份账册抄本:“越大人一入牢狱,兵部武库清吏司那边立马便有了动静。之前我们的人便一直潜伏在兵部里伺机而动,只是他们太过谨慎,账册和物证根本摸不到,如今他们听到了风声,一时心急于销毁赃物,被我们抓住了机会。”


    “看这账目,单一个关口上月核销的损耗军械数目比往年同期暴增三倍有余,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有问题,怪不得他们一直死死藏着真正的账本。涉及官员名册和账目本已经拿到,命人去拓印了,私下得来的劣质军械也已经让人查封好收入了库房,是为铁证。”


    邱月白在一旁帮忙汇报查案进度,整理物证和线索,也是满脸喜色:“太好了,有了这些东西,他们至少是洗不清罪责了!”


    周从仪也不禁感叹道:“明明之前几天还是一筹莫展,一夕之变,竟然带来了这么大的转机。”


    沈流德颔首:“这都是越大人的功劳,多亏了她。”


    魏宜华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文书和证据,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越颐宁这步险棋,真的撬开了那看似铜墙铁壁的堡垒一角,让止步不前的案情得以进展和突破。


    她脑中浮现出几天前那封被内侍总管送进宫里的密信。那封字迹秀美的信笺送到她手中,她带着疑惑看完,只余满心的震撼与惊怒。


    信中,越颐宁说,四皇子与兵部已对她起了杀心,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制造破绽,反将一军。她打算伪造一份足以将自己送入御史台狱的通敌罪证,故意让潜伏在公主府的眼线偷走。


    如此,敌手以为她失势,必会放松警惕,忙于将真正的污秽罪证也一并栽赃到她头上,以求彻底钉死她这个心腹大患。


    而魏宜华等人便可趁此机会,将疏于防范、忙于串供和转移赃证的兵部撕开一道口子,全力发动早已布下的暗线,直击要害!


    ——“我已经将伪造好的罪证放在了我的寝殿内,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可行也最容易成功的计策。请殿下务必束手旁观,坐视颐宁入狱,并以我为饵。”


    魏宜华如何不知这道计策有多好?可她当时气得几乎要立刻派人将她拘来!


    只因这计谋太过凶险,几乎是将越颐宁置于险境。


    御史台狱岂是善地?四皇子与兵部定会想方设法在狱中置她于死地,毒杀、刑讯、暗害……哪一样不是顷刻间便能要人性命?她纵有通天之能,身陷囹圄,如若遭逢危难,她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要如何自保?


    可来不及了。信是午时送到,未时宫中便批下了旨意,魏宜华得知时,金吾卫已经前往皇城捉拿越颐宁了。


    越颐宁把时间掐算得如此精准,连反对的机会都不给她。


    这短短不到七日的时间里,魏宜华日夜悬心,既要按她的布局不动声色地调动所有力量,制造公主府慌乱无措的假象,麻痹对方,又要暗中加派人手,想尽办法确保御史台狱中的越颐宁安然无恙。


    前两日,兵部尚书出面奏请将越颐宁转移刑部狱,魏宜华没有当堂反对,因为她早已经打点好了刑部狱里的几位重要官员,谅他们兵部再怎么暗中动作,也没法使诈陷害越颐宁。


    边军改制的案情得到了突破,魏宜华长久紧绷的神经也终于能略微松懈下来了。


    如今看来……她是对的。


    若非越颐宁主动跳进这龙潭虎穴,兵部绝不会如此得意忘形,更不会为了坐实她的死罪而将那些原本藏得极深的核心罪证急切调动和伪造。


    这些人的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原本她们如盲人摸象,处处掣肘;如今,突破口已如蛛网般绽开。


    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双管齐下,一则以雷霆之势,揭穿栽赃越颐宁入狱的假证漏洞,为她洗刷冤屈,助她平安无恙地官复原职;二则以这些新获的铁证为矛,当廷直指兵部与寒门派数位重臣上下勾结的实情,揭露他们借改制之名行贪墨之实、走私军资、动摇边防的重罪!


    魏宜华心中思绪翻涌,面上依旧沉静。


    她拿起邱月白标注的那份舆图,指尖划过并州边境:“如此,沈大人负责将武库账目疑点和榷场走私证据分门别类,梳理成链。周大人负责联络我们在都察院的人,只待颐宁那边……”


    她的话音未落——


    “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纷飞的雪沫飘扬一地。


    闯入殿内的侍女面色跌跌撞撞地扑跪进来,声音尖利地划破了此处的岁月静好:


    “殿下!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越…越大人她……移送刑部狱的途中,在东门道拐向刑部衙门的僻静处……被人劫车了!”


    “押送的刑部军卫……死伤惨重!马车被毁!越大人……越大人她……下落不明!”


    “什么?!”


    “哐当!”


    魏宜华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案上那盏精致的青瓷茶盏被她骤然带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四溅,沾染了她的裙裾,她却浑然未觉。


    永远保持着皇家威仪与冷静的面容,此刻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骤然席卷而来的巨大恐慌。


    “你说什么?劫车?下落不明?”魏宜华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艰涩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牵连出一条血丝,“……你再说一遍,是谁?”


    她双眼通红,面如鬼魅。侍女哪里见过这阵仗,声音里全是惊恐无助的哭腔:


    “殿下,是……是越大人……是越颐宁大人!”


    方才胸有成竹和运筹帷幄,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得粉碎。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侍女埋头发抖跪倒在地,银屏映照着三张同样震惊失色的女官面孔。


    窗外,玉雪浩荡。


    越颐宁再度醒来时,先感觉到的是拂过周身的暖热水波,还有鼻尖缭绕的水雾中丝丝缕缕的松脂香气。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翠金锦绣屏风,镶嵌着雕琢成松柏的玉石,四周是晃动的衣袖鬓影,几双柔嫩的手伸到近前来,在水里游走。


    还有几分迷蒙和惺忪的越颐宁顿时清醒了过来。


    她猛然坐直身子,桶里的花瓣和热水顿时被她掀得乱飞,身边三四名替她清洗身子的侍女被她忽然动作给吓到了,差点松了手,幸好越颐宁自己扒住了浴桶边缘。


    “你、你们都是谁?”越颐宁根本搞不清情况了,她满脸震惊地看着她们,“我怎么会在这?这又是哪里?”


    脑内思绪和记忆回笼,越颐宁这才想起,她似乎是在转运到刑部狱的路上被人劫车了,她被迷晕带倒,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可是,就算她是被人劫走了,也不应该出现在这地方,还被人剥光了衣服洗澡吧!


    服侍她的几个侍女都伏在地上,除了一句“奴婢奉命为越大人清洗身子,请大人息怒”之外,问啥也不开口了。


    “我不洗了。”越颐宁深吸了一口气,强调道,“我不洗了,我要出去,给我衣服!”


    侍女们不敢违抗她,围上来想为她擦身穿衣,但越颐宁全都喝退了,只让她们把准备好的衣服给她,其余什么都不用干,到屏风后边等着便是。


    越颐宁自己穿上了衣服。她原来穿着的官袍不翼而飞,侍女给她准备的是一套夹鹅绒的丝锦袍,雪白绣暗纹的料子,触手生温,哪怕是她这种不太识货的人都看得出名贵至极。


    而她束好腰带之后才发现奇怪之处。


    这衣服太合身了。尺幅、袖长、裙摆,全都恰到好处,贴合她的身高和四肢,一寸不长一寸不短。按理来说,如果是暂时用来替代的衣服,几乎不可能做到如此合身。


    这身衣服,简直像是有人知道她身材尺度,提前为她量身定制的一般。


    越颐宁穿好衣服,绕过屏风出门时,眼神打量着四周。


    显然,她现在身处某座府邸之中,而她所在之处便是这间待客用的厢房。虽说内饰并不十分华贵,但若是去看细节,却处处透露着主人设计之初的考究和雅致。


    靠墙摆放着紫檀木多宝格与案几,格内错落有致地陈设着几件素雅的瓷瓶、玉山子和青铜小件,红木榻上铺着厚实柔软的白狐裘褥,榻边立着一尊精巧的金香石炉,炉中逸出清冽的松脂膏香气,沁人心脾。


    越颐宁发现这屋里又凭空多出来好几个侍女,她脚步一顿,反倒是这十来号人见了她,呼啦啦全福身向她行礼,“见过越大人。”


    为首的侍女走上前来,恭谨道:“还请越大人在榻上先歇着,方才已经遣人去喷霜院了,我们家大公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她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


    “……你们家大公子?”


    话音刚落,廊外便传来了轻稳的脚步声,伴着簌簌而落的雪和入骨的静谧,慢慢朝门的方向而来。


    侍女推开了门。越颐宁闻声抬头,见到了一身白梅压纹玄袍,正缓缓解下大氅递给奴仆的谢清玉。


    他身后是无边的雪色。被雪光簇拥的他肤白玉质,几可与琼瑶争辉,颀长身姿立在廊下,像是一株凝霜孤立的青松,唯有那双直视于她的眼,好似流水桃花,潋滟夺目。


    越颐宁完全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谢清玉挥手屏退了屋内一众奴仆后又走上近前,她才从震撼中挣脱,慢慢回过味来。


    她坐在榻边,谢清玉没有站着,而是单膝跪在了她面前,衣摆铺了一地,像是黑夜里怒放的白梅林。


    总是波光万顷,含笑温和的双眸,此刻干净无瑕,里面只倒映着她的身影。


    越颐宁满心复杂地看着他,先开口了:“是你劫了刑部狱的车?”


    “可是你怎么做到的?你又随便杀人了吗?不对,车里迷晕我的不是刺客,就是刑部狱的押送兵卫,你是提前买通了他们吧?还是说那些兵卫其实一直都是你的人——”


    谢清玉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开口却不是回答,他低声道:“小姐瘦了。”


    “明明才五天,脸颊都薄了。”他声音微哑,“为什么会瘦了这么多?”


    越颐宁满腹的话都止于唇边。她怔住了,谢清玉伸手握住她放在膝边的双手时也没有挣开。


    宽大的手掌拢着她,并不暖,他手心温度有些低,反倒微凉。按理来说她应该抗拒,但越颐宁发觉自己竟然并不想挣脱他的手。


    谢清玉握紧了她的手,眉眼冷了下来:“侍卫说将你救下来时,你披头散发,束发的簪子也不见了。是那群刑部狱兵卫推搡了你,还是有人手脚不干净,偷偷拿了你的东西?”


    越颐宁抿了抿唇,定住心神:“谢清玉。”


    “你别问了,你先回答我的话。”


    他被她呵斥,即使她自觉声音很轻,也并没有发怒,但谢清玉眼底的光瞬间软化下来,他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做的。”


    “是我安排了刑部狱的兵卫制造混乱的假象,再趁乱将你带走,送到谢府来。”


    越颐宁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来。弄清楚了情况,她松了口气,但也心生不解,“可你为什么要劫车?我是朝廷重犯,现在我下落不明,兵部和刑部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迟早查到你这里来,到时你要怎么办?”


    她还以为谢清玉会做这事是为了她。


    但是谢清玉静静地看着她,开口说道:“我知道小姐和长公主殿下在查边军改制一案。”


    越颐宁怔了怔,便听见谢清玉继续说道:“此案牵扯甚众,我无法和小姐道明一切。我在乎小姐的安危,所以我不愿意见到小姐以身涉险,这才利用了刑部狱转运的机会劫人;但我也是七皇子殿下的谋臣,三皇子与四皇子鹬蚌相争,他想做渔翁得利的那个。”


    “所以到此案结束,我不会让小姐离开谢府,也不会让外界得知小姐还活着的消息。”


    他都这么说了,越颐宁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就是要将她软禁的意思了。


    越颐宁先是惊诧,再便是觉得荒谬,然后心里顿时生起了一股无名火。


    她看着跪在她面前看似姿态谦卑,实则却是将自己圈在了他身前的谢清玉,又一次对这人的卑鄙无耻有了新的认知。


    她气极反笑:“你倒是挺坦诚,就是不知谢家大公子人前光明磊落,人后却做出这种阴损事,就这,也配人人称你一声‘雪月君子’吗?”


    谢清玉早就知道说了这番话会惹她动气,于是干脆利落地双膝跪下,在她面前弯下脆弱的脖颈。


    他说:“小姐若是想发泄怒火,只管打骂我,我会乖乖受着,无论小姐想如何对待我,惩罚我或是折磨我,都可以。”


    屋内再无他人,只有两个人面对面的对峙,还有空气中不知何时缠绵一团的暖热气息。


    怒火催生了恶意。越颐宁定睛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谢清玉,看着这个即使跪下也从容的男人,即使他早已经恢复世家公子的身份,如此奴颜婢膝的行径,他也做得顺畅无比,坦然自若。


    想要让这个人觉得屈辱,平常那些用来侮辱人的法子根本没用。


    思及此,越颐宁眯了眯眼。


    她做了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举动。


    她抬脚踩上了那一处。


    谢清玉面色大变,感觉到她的足尖抵着,在动,瞬间便有了反应。


    越颐宁狠狠踩了一会儿,她用得力气不小,因为她本就是在惩罚他,而非叫他快活。她垂眸,看着眼前覆着锦袍的肩膀开始发颤,横斜的梅枝渐渐拂动,白梅花有如雨下。


    越颐宁哼笑了一声,紧接着便发觉自己的小腿被他抬手握住了。


    她低头去看,握着她小腿的手背青筋暴起,可她明明感觉不到疼,说明他没用什么力气,但他的手又在抖。


    越颐宁循着感觉继续使力,蓦地听闻到他一声惊喘。


    看着他瞬间红透的脖颈,越颐宁似呵气又似嗤笑般道:“抓着我做什么?是你说的,对你做什么你都会受着。”


    “即使这样对待你也行吧?”——


    作者有话说:大家记得刷新一下!我发的时候太赶了,第一次发出时有一段没复制上来,一共有11000+字这章!


    我终于写到这里了!!!从四十多章的时候就想写这个情节了[抱拳]我爽了[抱拳]


    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我不说[狗头]从此日月换新天,小情侣开始新阶段[星星眼]


    算是把昨天的更新加到今天了!撒娇求营养液灌溉呀~[让我康康]


    第148章 羞死 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梅边白雪, 竹上积素。


    喷霜院内,穿着冬衣的侍女们噤若寒蝉,早就纷纷远离廊下, 立在雪地中, 唯有几名贴身侍卫守在门边, 其中就有银羿和黄丘。


    黄丘离门边更远, 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频频侧头瞄银羿的脸色。


    银羿单手按剑,身姿笔挺地站着, 乍一看依旧是平凡安静的面容, 细看之下,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死意。


    方才谢清玉进去了, 之后所有人都被他赶了出来, 门已经合上许久没有动静。


    一门之隔的屋内, 是独处的二人。


    越颐宁和谢清玉具体在说什么, 在做什么,银羿作为离门板最近的侍卫,其实听不真切。


    但他却能清楚地听到, 里头正断断续续传出不堪入耳的声响。


    屋内,门窗紧闭, 地龙烘出闷热的暖意, 插在瓶中的红梅都被暖得有些蔫了, 无精打采地低下头去, 将垂未垂的艳丽头颅,倒像见了什么不堪见的东西,快要羞死了一般。


    一身雪衣的女子坐在中央,铺满一整张美人榻的狐裘簇拥着她, 而她姿态随意,未施粉黛便叫人移不开眼,天然殊胜,如兰如莲。


    她身前跪着一个衣冠微乱的男人。


    一眼看去,只凭衣着配饰,应当是男人身份地位更高,但他一言不发地跪着,身子轻微摇晃,姿态极低。坐在榻上的女子低头看着他,浓密的长睫垂落下来,两鬓的长发遮去了她的大半面容,神情不明。


    双膝跪在地毯上的谢清玉脊背微微弓起,一双眼睫不住地颤抖。


    他咬着嘴唇,伴随着身前女子不时地践踏,他如受酷刑,从双肩到低垂的脖颈都在剧烈地抖着,他大口地喘气,低哑的声音在控制不住时便猛然溢出唇瓣。


    一条纤细的手臂伸来,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越颐宁细细端详着谢清玉的脸,笑了,“脸都红了,这么爽吗?”


    谢清玉眼里一片混沌,下意识地将脸颊往她手上靠过去,被越颐宁躲开。


    越颐宁收回手,谢清玉睁开眼,眼里一片潮湿地朝她看来。


    他低声唤她:“小姐”


    越颐宁盯着他,脸色微微变化。


    她开口道:“看来我还得再用力点。”


    踩进他衣袍里的小腿绷紧了些,谢清玉突然身形剧烈颤晃起来,弯下腰去,抖着的一双唇几乎要碰到她。


    越颐宁动作一顿,那顶在她眼前摇摆不定的玉冠终于停止了晃动。


    他已经松开了手,喘着粗气,脖颈到下颌骨一片洇红,像被雨露打湿了的红梅。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移开鞋底,发现那处玄袍底下渗出深色湿印来。


    再看跪在地上的谢清玉,他已经抬起头来,胸膛仍起伏不停,望着她。


    还是和之前一样温柔的眼神。只是这次,他眼里的水波更深也更汹涌,盯着她看时,温柔到阴雨绵绵。


    原本沉浸在怒火中烧里的越颐宁,看到眼前这一幕,突然间就清醒了。


    她眼底的冷意和烧红的火褪去。屋内一片潮热暖意,空气中缠绵流泻的麝香,跪在地上的谢清玉,都在提醒着她,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越颐宁手腕撑着榻沿,下意识地和他拉开距离:“你”


    他比她更快开口,急切地喊她:“小姐。”


    越颐宁顿住了,谢清玉伸手过来,慢慢握住她的脚腕,目光始终黏在她脸上。他几乎已经平静下来了,原本起伏的胸膛也变得平缓,眼底的情绪也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缱绻。


    他声音低哑:“抱歉。我弄脏小姐的脚了。”


    “我替小姐换双鞋子吧。”


    越颐宁捏皱了手底下的狐裘。一方面她本能地想拒绝谢清玉,但另一方面,她总觉得如果她这个时候退了就是败下阵了,所以她憋着一口气硬挺着不出声,任由谢清玉替她换了鞋子。


    越颐宁敏锐地感觉到,谢清玉周身的气场有所变化,像是彻底放弃了在她面前惺惺作态。


    果不其然,换完鞋子之后,谢清玉依旧握着她的脚踝,没有放开。


    越颐宁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她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他。


    谢清玉抗拒的力度不大。从始至终,他都是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无论她做什么都不反抗,哪怕是践踏他的尊严。


    在他身上,她看不到一点世家公子的矜持和自重。


    他攀上高峰时,曾有一刻短暂地握住她的腿,那是情难自禁,即使是情难自禁他也没敢用太大的力气,柔顺得不像话。


    如同此刻,他看着她,轻轻触碰她,仿佛是要向她汲取一种确定,却又怕她甩开他,不敢再多进一步。


    谢清玉说:“小姐,对不起。”


    一身的玄色锦缎袍,随着他动作,轻轻荡开一层柔和的反光,衬着此刻他讨好又卑微的姿态,仿佛一条匍匐在地的美人蛇:“小姐会觉得我这样恶心吗?”


    他自欺欺人这么久,装模作样这么久,却还是在这一刻,叫她看清了他丑陋的欲望。


    对她的欲望。


    这只是一个惩罚,但他却对此有了感觉,真是恬不知耻。他再也不能辩解,再也无从遮掩他的龌龊心思,但他却为此松了口气。


    即便如此,谢清玉看着她的眼神还是微微颤的、湿漉漉的,含着小心翼翼的期许。那仿佛在告诉她,只要她说了恶心,他眼里的光便再也不会燃起了。


    越颐宁很想说恶心,但一开口却又变了样:“你觉得你恶不恶心?”


    谢清玉应得很快:“恶心。小姐是在惩罚我,是我没忍住,是我错了。”


    屋内燃着的香柱烧到一半,松软塌下。


    越颐宁看着他,从肺里长出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像是放弃了什么:“算了。”


    “先告诉我,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多久?”她抬起眼帘,“半月?一月?两月?你是为了朝局而将我拘在这里,那你打算何时放我走?”


    她知道谢清玉的目的。


    兵部里有大量支持四皇子的官员,所以四皇子会替兵部遮掩边军改制带来的各种乱象和负面影响,而三皇子和长公主的立场恰好相反,他们希望借此事扳倒兵部,打击四皇子势力,双方立场注定了冲突一旦发生便会异常尖锐,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而七皇子作为无关的第三方,不想看到任何一方胜利,只希望他们两败俱伤。届时即使七皇子什么也不做,也会是损失最小的那一方,是坐收渔翁之利。


    谢清玉是七皇子的谋臣,自然会替七皇子打算。如果任由她转移至刑部狱,一来她会有生命危险,二来她以身入局的计划会继续进行,如今长公主那边肯定是已经有了初步的进展突破,任由她们继续下去,四皇子迟早会惨败。


    所以谢清玉买通了刑部狱的人,中途将她劫走,无论刑部狱的人对外传的是失踪还是劫狱,都对三皇子一方不利。


    越颐宁是三皇子一方最重要的谋士,谢清玉早就断定是她在把控全局。只要带走她,中断她和三皇子一方的联络,让她处于生死不明的状态,便能叫三皇子和长公主方寸大乱。


    只是她还不知道,谢清玉对于左迎丰和寒门在边军改制这一案件里的影响是否了解;如果了解,又具体清楚多少。


    谢清玉仰起脸看她:“不出一个月就会有结果了。小姐不是已经查到很多东西了吗?等到三皇子与四皇子正式对簿公堂,将事情闹到皇帝面前的那日,我便会放小姐离开。”


    “不必担心,我不会做什么的,我会保证小姐的安全,不会让任何人伤你。”谢清玉的声音温柔下来,“这间屋子,我按照小姐的习惯,命人专门布置过了,屋内陈设和日用器物也都是我亲自挑选的。”


    “小姐暂且先住在这里,若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不习惯,我再叫人重新收拾,或是换去其他厢房,全凭小姐开心。在府里的这段时日,权当放松身心,什么也不用做,我安排了一群侍从专门服侍小姐的起居。”


    “有任何需求,请小姐尽管和我开口,我都会满足,绝不违逆。”


    越颐宁看着他:“那若是我说我想要离开这里呢?”


    “只有这个不行。”谢清玉声音放轻了些,仿佛是在哄着她不要生气,“但是其他的都可以。”


    “小姐若是还想惩罚我,拿我出气,我会命人去准备竹鞭刑具,让小姐尽兴。”


    “是吗?”越颐宁快被他气笑了,她伸手掐住谢清玉的脸,俯下身逼视他,似笑非笑道,“我是很想打你出气,但前提是你会痛苦,不然我打你做什么?”


    她现在算是看明白谢清玉这个人有多无耻、有多下流、又有多混账了。


    让她去践踏打骂他,到底是在惩罚他,还是在奖励他?


    谢清玉一动不动,即使被戳破龌龊难言的心思,也没有惊慌失措的神色,只是乖顺无比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不辩解。


    她在讥讽他,但这一幕落在谢清玉眼中却不是如此。


    她离他这么近,落下来的长发丝丝缕缕地垂落在他眼前,淡淡的好闻的馨香萦绕在他鼻尖,不知是被气到还是被热到,比往日更鲜妍红润的双唇在眼前开开合合。


    越颐宁意识到不对,放开掐着他的手,谢清玉微微启唇,嘴里溢出丝丝暖热的气流,不知在想什么,眼里的神色昏暗,目光仍旧紧紧地跟随着她的脸。


    越颐宁瞧着他,抿紧了嘴唇,冷冷道:“你想关着我,但我可不会乖乖被你关着。”——


    作者有话说:我爽写,各位爽看[抱拳]


    第149章 惩诫 把衣服脱了。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 终于放晴。


    朱墙内,长公主府邸的气氛却比连日的风雪更凝重压抑。


    魏宜华端坐于主位,几日未曾好眠, 眼下的淡青在雪光映照下清晰可见。素月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公主殿下, 她身上属于少女的鲜活气被一种深沉的忧虑和冰冷的决断所取代。


    案上堆叠着厚厚的卷宗和密报, 魏宜华脊背挺直, 目光紧紧锁在下首刚刚开始禀报的周从仪和沈流德身上。


    “殿下, ”周从仪的声音镇静道,“大理寺、刑部、金吾卫三方联合勘察东门道现场, 结论基本一致:劫匪人数在十五至二十人之间, 皆是亡命之徒,下手狠辣, 不留活口。现场遗留的兵刃碎片是江湖制式, 但磨损严重, 来源难以追溯。车辙被刻意破坏, 风雪又大,追踪方向彻底断了。”


    她顿了顿,眉头紧锁:“最关键的人是押送队伍的领头校尉黄猛, 在转运前一日曾收到一笔来历不明的银钱,数额不小。根据调查, 他收下这笔银子的原因是他家中老母病重, 急需用钱。黄猛已在事发当日重伤不治身亡。”


    “另外两名活下来的普通刑部狱兵卫, 皆称当时风雪太大, 只看到一群黑衣人突然冲出,混乱中似乎有人在喊‘救人’,有人在喊‘快撤’,但口音含糊, 无法辨认发声的是劫车的人还是刑部狱的兵卒。其余便再无线索了。”


    “刑部狱内部审查的结果呢?”魏宜华的声音异常平静。


    沈流德接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冷意:“在容尚书令配合下,所有涉事人员,从当日当值的狱吏到押送队伍的上官,都被收监待审。”


    “然而,审了这几日,要么是毫不知情,要么是互相推诿。那个给黄猛送钱的中间人,如同人间蒸发,刑部那边……似乎也查不出什么头绪。刑部每日都派人来跟我们汇报,态度恭谨,但进展微乎其微。”


    沈流德这么一说,所有人都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很显然,刑部在敷衍拖延,并不是真的在配合调查。


    堂内一片死寂,连炭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魏宜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沉底,冰冷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越颐宁到底在哪里?


    是落入了敌手,还是已经……


    她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滔天的情绪。


    不能慌!如今越颐宁已经是下落不明了,她必须镇定下来,撑起作为主心骨的责任,所有事情都需要她去把关,她绝不能慌!


    颐宁也许只是被人劫持了,她也许……她也许还在等着她去救她!


    “京畿要道封锁排查可有收获?”魏宜华再开口,声音勉力维持稳定。


    “没有。”周从仪摇头,“严查数日,盘问无数车马行人,未发现任何符合越大人特征的可疑女子被带离。”


    “四皇子党及其关联官员的府邸、别院,我们安插的眼线也未曾回报异常;兵部那边,自从越大人出事后便异常安静,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观望情况;再说左家,左中书令并没有异动,左舍人曾来寻过我,向我探听越颐宁的情况,我观他神情举止都焦急关切,想来他对此事也不知情。”


    魏宜华沉默了。


    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断了。


    这个策划劫车的幕后主使者,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近乎完美,天衣无缝。这绝非普通的劫囚或仇杀,越颐宁前往刑部狱的时机、在派去转运她的侍卫里安插细作、出事后隐藏踪迹,这背后必有深谙朝廷运作且手眼通天的人物在操控。


    那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不是四皇子,不是兵部,不是左家……


    魏宜华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才敲了几下,她陡然顿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己摊开的五指。


    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连这个习惯也和越颐宁有关。


    前世的魏宜华骄傲自负,自从越颐宁在京城崭露头角,她便视其为最大威胁。每一次交锋,每一次朝议,她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将目光锁定在那个穿着青色衣衫的身影上面。


    慢慢地,她因为无法战胜越颐宁而生出了更大的挫败感,进而想要了解她,从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找出破绽,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找到越颐宁的弱点,将其击垮。


    漫长中充斥着硝烟味的对峙里,魏宜华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越颐宁有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她思考时会用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也许是因为她看着她的时间真的太长太长了,她那么渴望看清越颐宁的内心,看清她有多么狡诈奸佞,好让自己能更加名正言顺地讨厌她,好让那些似有若无的动摇也都能消失殆尽。


    在这之前,长公主殿下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也有了这个小习惯。


    但是仔细一想,她几乎要在注视越颐宁时忘记她自己,一些难以察觉的细节和习惯慢慢变得像她,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素月不明白长公主殿下在想什么,她看着魏宜华慢慢收回放在桌案上的手,眼里极深的悲怮和痛苦一闪而过。两只染了丹蔻的手握在一起,抵着心脏的位置,用力到指节泛白。


    魏宜华微微闭着眼,她竭尽全力收束杂念,试图让混乱一片的头脑冷静下来。


    脑海中一幕幕掠过去,闪过所有可能与越颐宁失踪有关的人和事。那些明面上的敌人,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


    忽然间,一张温润如玉、俊美无俦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出来。


    ——谢清玉。


    “谢清玉……”魏宜华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这几日,谢府和谢清玉可有何动静?”


    周从仪和沈流德俱是一愣。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回殿下,”沈流德斟酌片刻,谨慎地开口,“谢侍郎这几日告病在家,未曾上朝,也未曾见客。据我们的人观察,谢府一切如常,仆役采买,车马进出,并无特别之处。谢侍郎本人深居简出,几乎只在自己的院子里活动。”


    “深居简出?告病?”魏宜华脸色变冷。


    周从仪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谢侍郎的举动和越大人的失踪有关联吗?”


    在场的人里,只有魏宜华知道谢清玉和越颐宁曾经的联系。一无所知的周从仪神色困惑,而跟随越颐宁去过青淮,目睹过她和谢清玉几次交手的沈流德却有点明白了长公主问话之下的隐义,一脸若有所思。


    魏宜华按在桌案上的手掌握紧成拳。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如果劫走颐宁的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藏起她呢?


    谁能有如此大的胆子,又有如此缜密的手段,在皇城根下劫走重犯,还能让刑部、大理寺都束手无策?谁能在事发后表现得如此滴水不漏,置身事外?


    魏宜华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她带得微微一晃。


    看着她眼里闪烁不停又惊疑不定的神光,周从仪和沈流德都愣住了,“殿下……”


    “我有办法了。”魏宜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眸中云开雾散,金光乍泄。


    “沈大人,”魏宜华寥寥几句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麻烦你亲自带一队人,再去一趟越大人被劫车的现场。”


    “去的时候,带上这个。”


    沈流德看着魏宜华从桌案底部沈流德看着魏宜华从桌案底部掏出一个半旧的、边缘磨损的皮质护腕。


    这护腕样式普通,是军中士卒常见的装备,但魏宜华将其翻转,露出了护腕内侧,那里烙印一个繁复的金焱徽记。


    沈流德眼神一凝:“这是……”


    “这是京畿部分顶级世家私兵统一配备的护具内印。”魏宜华的声音冷冽如冰,“谢家、袁家、孙家……这些盘踞京畿多年的门阀,为区分和管理嫡系与旁系招募的私兵,会在此类贴身装备的隐蔽处烙印上代表世家的专属徽记。”


    “这是之前一个安插在孙氏的暗桩送来给我的东西,我想着也许有用,便留了下来,如今还真是派上了大用场。”


    魏宜华抬眸看来:“沈大人,等你去到现场,记得把这半边带有徽记的护腕撕一块下来。”


    沈流德瞬间明白了魏宜华的打算。


    她立马上前接过护腕,魏宜华见她心领神会,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周从仪,还有自己的贴身侍女素月。


    魏宜华语气铿锵,每一个字都带着出鞘之刃的锐气:“素月,你去安排车马,周大人随我动身,一同入宫面圣。”


    ……


    谢云缨获取消息渠道之封闭,可以说等她知道越颐宁失踪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秋芳院里的侍女们都在廊下议论着近日闹得轰轰烈烈的搜查藏犯事件,圣旨一下,京中各大世家重臣名下的府邸和产业无一幸免,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她们谢府接受搜查。


    谢云缨只觉得房里的火炉好暖,她快睡过去了,意识朦胧不清之际,听见一窗之隔的侍女说了个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谢云缨原本还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她猛地一翻身从软榻上站起,一把将木窗推开,窗外三个站在廊下闲话的侍女被吓了一跳,转头便看见谢云缨目眦欲裂的恐怖表情。


    谢云缨震惊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三个刚刚说失踪的人是谁?再说一遍?!”


    侍女颤着声音道:“回二小姐的话,是,是越颐宁大人……。几天前,从御史台狱转运到刑部狱的途中被人劫走了,到今日还、还没有消息……”


    谢云缨为自己的消息延迟程度所震撼。


    不是!就算她因为攻略袁南阶而无暇他顾,但是这么重要的剧情发生,系统肯定监测到了啊,系统不应该告知一下她的吗?!


    对于谢云缨的质问,系统的回复是:“女主肯定不会出事的嘛。再说了,她要是有生命危险,主系统马上就给我弹警告提示了,既然没有提示,就说明人家现在安全得很,既然人是安全的,那别的就不用管了。”


    谢云缨:“你还真是坐得住啊!”


    她发现这狗系统是越来越懒了,不愿再和它多废话,直接道:“给我换个直播道具。”


    系统:“?”


    系统:“宿主不会是要去找越颐宁吧?”


    谢云缨:“当然了,她失踪了呀,我总得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吧?”


    系统摸不着头脑:“可是宿主你也没什么钱了啊?女主肯定是安全的,直播道具用一个少一个,何必呢?万一之后……”


    谢云缨被它念叨得头都大了:“叫你换就换,哪来那么多话?”


    系统:“……”


    “你当然不会懂人类的心情,就算知道她现在安全,也会想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她人是什么情况。”谢云缨说,“因为我关心越颐宁呀!我想了解她现在的状态,现在的处境,无论是花多少钱,哪怕是冤枉钱、没必要的钱,我都愿意。”


    “你这机器人,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系统确实不懂,但它很老实地闭嘴了,很老实地按照谢云缨说的做了。


    兑换好道具,谢云缨躺在床上,眼前陡然闪过一道白光,她闭紧了双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某一处庭院的回廊下。


    只是这个庭院看起来有点眼熟。


    谢云缨:“……系统,你这程序出bug了吧?我让你带我去找越颐宁,不是去找谢清玉啊!你把我传送到谢清玉的院子里来做什么?”


    系统:“宿主稍安勿躁,等我检查一下……”


    一阵紊乱的电磁波传来,混杂着些许茫然:“奇怪,这传送程序设置没出错啊?”


    谢云缨在心中大骂系统拿钱干事不靠谱,忽然间,不远处响起了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碎雪音。


    她循声望去,发现来的人正是谢清玉,他从院门外踏雪而来,披着一身午后的残阳,身边跟着两名贴身侍卫。


    谢云缨盯着他走过来,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系统,谢清玉是化妆了吗?”


    正在研究程序的系统被打断:“……啥?”


    “我记得他素颜不长这样啊?”谢云缨看着谢清玉走入回廊,凑过去细细打量了一番。


    但奈何看不出化妆痕迹,谢云缨并未气馁,转而又开始眯着眼看他的穿戴细节,“他在家不都只穿常服的吗?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套黑色的,跟个黑寡妇似的,怎么今天穿了个有暗纹的素白色袍子,还配了条骚包的玉石腰带?他准备改走戴孝风了?”


    系统:“你好毒的嘴。”


    谢云缨:“这不实话实说吗?”


    谢云缨吐槽间,原本紧闭的厢房门也被人打开了,里头出来了一个面生的侍女,神色匆忙,关好门便迎了上来,“奴婢见过大公子。”


    谢清玉轻声道:“我听人说,她今天中午没吃东西?”


    “是。”那侍女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那位小姐说胃口不好,一口也没动过,我问她想吃点什么,我吩咐小厨房另外做给她,她也不说,就一直坐在案前看书。”


    谢清玉半晌没说话,微微垂眸,不知想了些什么,才道:“我知道了。”


    “你们下去吧,再让人重新做一份饭菜送过来。”


    两个人的对话,谢云缨自然是全都听见了。


    她隐隐有了些疯狂且不详的预感:“等等……不会吧……”


    谢清玉让两个侍卫守在门口,推门入了厢房。他刚想要关上门,谢云缨便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顺利潜入屋内的谢云缨看着眼前的景象,彻底愣住了。


    屋内暖香熏人,灯盏没有点烛火,靠近窗边的矮桌后头坐着一个穿雪色衣袍的女子,衣摆像玉兰花瓣一样铺开,素白的手指翻着书页,听到门边传来了响动,头也不抬一下。


    谢云缨抬起手,指尖一颤一颤,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惊天动地的国骂:“我靠!”


    那不是越颐宁吗??


    谢云缨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回事??越颐宁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谢府?在我家??而且还在谢清玉的院子里住着!我靠!什么情况啊!她不是被人劫走了下落不明吗!?”


    系统:“很显然,劫走她的人就是谢清玉,你的好大哥。”


    谢云缨:“……”


    谢云缨:“你别故意说话恶心我。”谁的好大哥啊?她呸!


    谢清玉在门边定定地站了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小姐。”


    越颐宁单手撑着额头,垂眸看书,听到他唤她,还是没有抬起眼帘。


    谢清玉来到桌案边,他跪在越颐宁身旁,低声道:“我听说小姐中午没有吃东西,是身体不舒服吗?”


    “如果是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去为小姐请大夫来看……”


    “不需要。”越颐宁淡淡道,“我就是不想吃。”


    谢清玉默了一瞬,又开口道:“我听下人说,小姐是觉得饭菜不合胃口。”


    他对她说话时,总是含着一股莫名的柔和,“给小姐送来的三餐,是我按照之前小姐的口味,吩咐厨房的人额外做的,应该不会不合胃口才对。还是说,是府里做的饭菜味道不够好?”


    “不是味道不好,是我不想吃。”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却掷地有声。


    谢清玉看着她,越颐宁也终于不再看书了,她垂下眼帘,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谢清玉,“谁知道你会在里面放什么东西?”


    谢云缨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吓得如同鹌鹑。


    “原来是因为这个。”闻言,谢清玉不惊不怒,再度温声道,“那我以后每顿饭都来陪小姐吃,要吃哪道菜,我先亲口尝过,小姐再动筷,这样好不好?”


    越颐宁没说话了。


    两个人一个仰起头,一个低着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


    “不好。”越颐宁盯着他,慢慢开口,“……我现在,一看到你这张脸就来气。你陪我吃饭,只会让我气得什么都不想吃了。”


    屋内又是一番长久的静默,像整座屋子跌入深水。


    谢云缨在旁边,那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了。


    “……这么多天了,小姐还是一直有气憋在心里吗?”谢清玉声音很轻,“小姐若是还有气,不要憋着,就发泄在我身上好不好?”


    “之前说好的,要让小姐尽兴,我并不是在说好听话。刑具和鞭子,我都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越颐宁听了这话,竟是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


    “是吗?”越颐宁说,“那你让人拿进来,我看看。”


    谢云缨都混乱了,从谢清玉喊越颐宁的那声“小姐”开始,这场大戏她就看不懂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老师教书时低头捡了下笔然后余生再也没有听懂过数学课的蠢学生,像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得了机缘误闯天家,像芭比电影里被抽奖抽进公主学院读书的餐厅服务员——不对,作为餐厅服务员的芭比是流落民间的真公主,但她谢云缨是一无所知的真小丑。


    银羿低着头,一个人把满满一架子的刑具送了进来,在墙角摆好,然后马上退了出去。


    谢云缨简直不敢细看,但她又忍不住看。


    谢清玉还是跪在原地,墨玉般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越颐宁,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小姐……”


    “不是说我怎么罚你都行吗?”越颐宁看着他,“现在,把你的衣服脱了。”——


    作者有话说:还要继续没羞没躁好多章[狗头]爽爽


    第150章 红帐 缚手教训,被搜查的人撞破……


    谢云缨已经目瞪口呆了。


    短暂的静默后, 她看见谢清玉慢慢站起身来,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音响起,他温声说:“好。”


    虽然谢清玉背对着谢云缨, 但他抬手放在腰间的动作, 很明显是在宽衣解带。


    谢云缨被这个剧情发展震撼得说不出话, 就在谢清玉将衣袍褪下的那一刻, 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了, 紧接着她眼前一白,刺目的光晕迫使她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 谢云缨已经回到了秋芳院里, 正呆呆坐在她的床榻上。


    系统:“检测到观看内容涉及违禁和色。情,已自动屏蔽, 给宿主移除直播了。”


    谢云缨:“我靠, 凭什么啊!我花了钱的!”


    这边, 谢云缨骂骂咧咧, 让系统赔她一个说法。


    那边,绣纹锦袍委顿在地,只着亵裤的谢清玉重新跪下。


    他姿态谦卑, 神情也乖顺无比。


    真是好风景。他穿衣时看着清瘦,脱去衣物后的身体却并不瘦弱, 胸腹部的轮廓宛如雕琢块垒的玉山般微微隆起, 硬朗的质感, 柔润的光泽, 这屋子里虽说烧着地龙,但毕竟是冬天,他又骤然脱去一身的衣物,定然是受了寒冷的刺激, 两朵淡红色的茱萸便绽开在玉山之巅。


    屋内悄然无声,越颐宁没说话,但谢清玉知道她一直在看着他,目不转睛,于是呼吸间,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变大。


    越颐宁垂眼看他,目光注意到这片无瑕白玉上唯一的缺痕。


    她开口:“你的手臂怎么了?”


    谢清玉眼睫一颤。


    他手臂上有一块肌肤缠了几圈纱布,看上去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他只庆幸自己这两日没有再继续用刀了,之前留下的伤口也已经凝固,所以纱布上没有血,不会拆穿他的谎言。


    他说:“前段时间误食了一种野莓果,过敏了。府上请了大夫,说敷着药能好得快一点。”


    越颐宁微微颔首,看上去并没有怀疑他的说法。或者,她可能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多么在乎他是不是有伤在身。


    谢清玉垂着眼帘,余光里,越颐宁慢慢站起身,衣摆一角从他眼前摇曳着过去了,随后刑架上传来金铁器叮当敲击的声音。


    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发粗重,谢清玉闭了闭眼,尝试稳住心神,眼前却浮现出越颐宁站在刑架前,如何挑选着要用在他身上的器物的一幕。


    身体又可耻地有了反应。他眼睫微颤着睁开,看见越颐宁恰好从他面前经过,不知她目光扫到了何处,脚步陡然一停,款摆的衣衫袍角在眼前静止。


    他听见她笑了一声,分不清是嗤笑还是什么,但谢清玉的脖颈瞬间漫上了溽红。


    越颐宁盯着低头垂目的谢清玉,淡淡的红从他脖颈向下,侵染着整座巍峨的玉山,随着呼吸的幅度而轻轻颤抖、浮动、蔓延。


    完全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明明是在外时总表现得清冷持重的世家公子,褪去衣冠后的反应却妖冶又勾人。


    手指轻轻点着掌间握的几圈深色麻绳,越颐宁心里有了主意。


    她轻慢地开口:“把手背到身后去。”


    晚云收,夕阳挂。


    一名侍女快步进了喷霜院,远远瞧见大侍卫银羿守在屋外,直接走上前去,压低声音喊了他:“银侍卫。”


    “大公子现在在屋里吗?府上来了一位尚书省员外郎大人,说是姓邱,有些杂务需要与大公子确认一番。她是路过,说若是大公子不方便,她便改日再来。”


    银羿没听说过这位邱大人。但他也不可能替谢清玉拿主意,便说:“你等会儿,我向大公子请示。”


    银羿来到门前,犹豫再三轻轻敲响。


    叩叩。


    “大公子。”他冷然的声音渗入门窗间隙,被模糊了,显得朦胧,“府上有客人求见,姓邱。大公子可要让人先进府里等着?”


    屋内,暮光沉沉,画屏上春山未展,海棠欲滴。


    若是此时银羿推门而入,便能看见一个人正跪在书案前,雪白赤。裸的脊背微微弓起,阴影和夕阳横贯在那些丑陋扭曲的疤痕上。


    那是他曾经遭受过残忍无情的鞭打的罪证,如今愈合后依旧留有残迹,宛如白色荒漠之上一道道隆起的雪山山脉。


    两条手臂则是被一圈圈麻绳束缚在背后,紧握成拳,剩下的一长段麻绳拖在地上,蜿蜒着,绕到了前方。


    那正是谢清玉。


    他身前跪坐着一个白衣女子,二人离得很近,重合的影子在昏黄光线中愈发暧昧。


    坐在他身前的越颐宁拿着剩下的半段绳子,正打算从他脖子上绕过去绑好,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银羿的声音,动作一顿。


    越颐宁瞧着没有反应的谢清玉,声音放轻提醒,不叫其他人听见:“你的侍卫在等你回话。”


    微张着唇瓣的谢清玉,终于勉强从昏聩中抽离出来。


    低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说我卧病在床,不见。”


    银羿从来没听过谢清玉发出这种声音。


    不是平常的冷冽,也不是面对越颐宁时刻意的柔和,而是仿佛忍耐得十分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的。


    银羿有了些不太好的猜测。


    他强忍震惊和复杂,收拾好情绪转身,将谢清玉的话原本复述给侍女,说:“去门口将人送走吧,便说大公子的身体还虚弱着,这几日都不便见客。”


    屋内,越颐宁瞧着目光低垂的谢清玉,紧了紧手中绳子,谢清玉呼吸一窒,脸上红晕更甚。


    他无处可躲,只能颤颤抬起眼帘,直视于她。


    越颐宁却不开口了,她将他脖子上的绳子与手腕上的固定好,便站起身,转而又端坐在了桌案前。


    清脆的书页翻动声响起,谢清玉抬起瞳眸,眼角湿红地看着她,越颐宁竟是已经开始看起书来,不再给他眼神,似乎是打算就这样放着他不管了。


    他被捆缚住命脉,赤身露体、衣冠不整地跪在地上,既无法叫人进来,也无法自行离开。


    这是要他跪到她满意为止了。


    谢清玉抿紧了唇,身体跪直了,如浓墨般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越颐宁。


    入夜,雪落无声,三千世界白银色。


    才过戌时,府邸的宁静便被一队急行的身影猝然打破,沉重的脚步声踏碎雪夜的沉寂,如同闷雷滚过冻土。


    门房处一阵骚动,灯笼的光晕在风雪中急促摇晃,映出几张惊惶失措的脸。


    守门家丁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惊诧:“官、官爷?这大晚上的……”


    门前数十人举着火把,一双双无情的眼眸盯着他,骤然间人群如水流般从中央散开,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走了出来,腰间配着刀刃,正是金吾卫副统领。


    “奉旨办差!”金吾卫副统领粗粝的声音压过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之气,“开门吧,我们是来谢府搜查朝廷要犯的,别耽误了时辰!”


    门被强行推开,一队身着玄色胄甲的官兵鱼贯而入。


    副统领面容冷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闻讯赶来的谢府护卫,侍卫们按着刀柄,强抑怒火,其中一人上前,高声道:“官爷,此乃谢府!若是要搜查藏犯,为何不选在白日,反倒深夜擅闯,这又是何道理?!”


    “道理?”副统领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卷轴,“刷”地抖开一卷明黄帛书,在火把映照下,那御笔朱印刺得人眼疼,“奉圣谕,全城搜捕潜逃钦犯!凡王公贵胄、世家府邸,一律彻查,不得有误!”


    “我们金吾卫办事搜查,选的时辰自有道理,只要搜查队到了,不论何时都要开府接受搜查,不论门第,一视同仁!”


    “尔等敢拦,便是抗旨!”


    谢府侍卫都沉默下来,他们不甘而又面露惊惧地看着官兵涌入,靴底践踏着洁净的积雪,留下污浊凌乱的印记。


    这群官兵无视府中下人的惊惶躲闪,如梳篦划过长发,粗暴地搜查过各个院落、前厅、回廊、厢房,每一处都打通遍查,不肯放过。


    还剩最后几处没有搜查过的院子。副统领一声令下,所有人朝着谢家大公子的居所喷霜院进发。


    竹影摇曳,月色无垠。


    伴随着急迫的脚步声,搜查队鱼贯而入,带着人来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廊下守着的一群侍卫,为首之人正是银羿和黄丘。


    副统领感受到了他们的抵抗之意,眉头微皱:“让开。奉旨搜查!”


    银羿面沉如水,他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寸步不让:“统领恕罪。我家大人今日身体抱恙,早已歇下,此刻实在不便惊扰。”


    “搜查之事,可否明日再……”


    “明日?”副统领嗤笑一声,打断银羿,眼神里满是不耐,“既然今夜我们来了,便必须今夜搜查完!若是藏犯狡诈,岂容拖延?还是说你们谢家是在故意阻挠办案?!”


    他向前逼近一步,甲胄碰撞,咄咄逼人:“再敢拦,便是抗旨!休怪刀剑无眼!”


    银羿紧握刀柄,只能沉声道:“我家公子现下正在房内……行要紧事!可否容许通融一番,此刻实在不便见客,更不便搜查!”


    “要紧事?”有官兵嗤笑一声,声音高昂,“什么要紧事比圣旨还大?我看是心中有鬼!”


    “开门!是人是鬼,我一看便知!若真是有什么‘要紧事’,我自会向你家公子赔罪!”


    无论银羿说什么,副统领根本不信,只觉得都是托词。


    他大手一挥,两名魁梧的官兵立刻上前,蛮横地推开了银羿和黄丘,就要去撞那扇紧闭的房门。


    砰!


    门外的喧嚣、推搡、质问,都在房门洞开的刹那,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烟雾似有若无地于空气里游移,袅袅牵缠,将室内气息熏染得暖而稠密,又含几分不可名状的香腻。屋内烛火黯淡,一片昏蒙模糊,唯有中央的紫檀木拔步床上,红帐掩映出里面两道朦胧的、几乎融为一体的轮廓。


    帐幔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微微晃动。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声,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直白意味,在突然闯入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细碎的雪从天而降,凝固了所有官兵。


    连同气势汹汹的副统领,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门口。一群人透过两扇大开的房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剧烈摇曳的红帐和其中纠缠的人影。


    陡然间,里头的响动息了,伏在上方的那道身影慢慢直起腰来。


    一道冰冷阴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给我滚出去!”


    宛如五雷轰顶般的惊响,男人的怒斥将原本屋门处的僵持击碎。


    “咳咳咳咳。”为首的副统领终于回过神来,一个凶神恶煞的大老爷们,竟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慌忙后退。他猛地转头,语无伦次地低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门关上!”


    几个官兵又手忙脚乱地去拉那扇被撞开的门,“砰”地一声巨响后,屋门重重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香艳场景。


    副统领脸上的强硬已然碎裂,化作一片尴尬。他身后的士兵更是面红耳赤,目光慌乱地不知该往哪里放,先前搜查时的凶悍气焰荡然无存。


    副统领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大吼一声:“去别处!给我继续搜!”


    甲叶晃荡,金石相击,脚步声杂乱而迅速地远去,留下雪地上凌乱的痕迹。


    喷霜院恢复死寂,只有风雪依旧,无声地覆盖着大地。


    屋里,本就不稳的烛光被官兵粗暴关上门而带起的狂风吹得愈发七零八落,仍在摇晃,黑白明暗都天翻地覆。


    深红帐内,一圈圈麻绳从谢清玉的手腕处延伸到床沿,此刻他一只手按着越颐宁的唇瓣,另一只手勉力撑着床褥,跪在床榻上,未着衣衫的胸腹起伏不定。


    一头漆黑柔顺的长发如瀑而下,与躺在他身下的女子的三千青丝纠缠成一团,不分你我。


    他身下躺着的人正是越颐宁,只是比起他的狼狈,越颐宁只有发髻微乱,衣冠却齐整,被他捂住双唇和鼻尖,只剩一双清亮的黑眼珠露在外头。


    黯淡的光影里,她双眸依旧熠熠生辉,如同一对价值连城的宝石。


    她静静看着他,任由他刚刚在床榻上制造动静,没有挣扎也不作声。如今见搜查的人退去,她才提醒一般,用手指敲了敲谢清玉捂着她嘴唇的手背。


    谢清玉连忙松开手,低哑着声音道:“对不起,我刚刚是不是弄疼了小姐?”


    说到弄疼,越颐宁没什么反应。


    她反倒瞥了眼他手腕上发青的勒痕,重又抬眸盯着他的双眼:“是我没绑好你,所以才让你这么轻易就挣脱了,还是你一直很擅长解开绳索?”


    刚刚她在床榻前教训谢清玉,结果门外突然有了异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突然挣脱了绳索束缚的谢清玉压在了床榻上。在外头的人闯进来之前,谢清玉将床前的烛火熄灭,又将帐幔放了下来,伏在她身上,伪造了一出他们正在行房的假象。


    按理来说,她刚刚只要剧烈动作,或是扯开他的手尖叫,自然能将官兵引进来,然后便能逃出去了。


    可是越颐宁没有这么做。


    一来,她不敢肯定外头这些人的来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得了长公主的授意。若为首的是其他势力的人,回到牢狱交差的路上,趁着夜黑风高,掉包或是干脆杀人,都不是难事,这一个搞不好,她可能才出龙潭便入虎穴。


    二来,这些日子的独处和观察,已然在她心中酿就了新的计策。现在的越颐宁不急着逃走了,而且,也有办法让魏宜华知道她现在安然无恙,身在谢府。


    面对她的诘问,谢清玉眼睫轻颤,“我”


    越颐宁靠在玉枕上,虽然位居人下,又是被侵占的姿态,但她怡然不惧,反倒收紧了左手握着的麻绳。


    还系在谢清玉脖颈上的绳索蓦然收紧,他咳嗽一声,猝不及防地俯下身来。


    她说:“有这么难回答吗?”


    谢清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难以自持地闭上眼,哑声道:“是,是我一时心急,我不该解开绳索。”


    “还请小姐继续惩罚我,不要停下。”


    暧昧的请求,随着他不断呼出的白雾,朦胧了帐幔间交叠的红影。


    越颐宁注视着他,轻启唇:“我倒是没想到,原来谢大公子是这样的人。”


    “被人撞破了这档子事,你反倒更加兴奋了,真是放荡啊。”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抬起右手。


    被她握在右手中的藤鞭纤细柔韧,如同蛇信子一般,探入他脱到一半的亵裤之中,将其拨开更多。


    堆满蜡泪的烛火摇动着,将熄未熄,暗红色的帐帘内,一切都昏黑溽红,却清晰可见玉。柱巍然。


    再如何也狡辩不得。


    藤鞭贴了上去,不知是太凉还是太敏感了,眼前的人反应极大,撑在她两侧的手臂颤颤,咬紧嘴唇低下头去,惊喘一声。


    他还不忘道歉,不知是为她的指控,还是为他刚刚的莽撞和粗暴:“对不起,小姐,我”


    谢清玉的眼底涌动着沉甸的、厚重的、浓烈的光晕,眼神比方才刚刚褪去衣衫被她捆缚时,要亮得多。


    越颐宁自然知道为什么。谢清玉那么聪明,这扇门一关,他自然也能明白了,她没有那么想离开谢府。


    方才的兵荒马乱里,越颐宁已经做了选择,她选了留下来。


    无论是不是因为他。


    “嘘。”越颐宁看着他的反应,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别说那些废话了。”


    “你是真的心存歉意,还是庆幸,你比我清楚。”她慢声道,“还有半个时辰,谢大公子不妨专心眼前。”——


    作者有话说:越颐宁:抱歉,对你做了不好的事


    谢清玉:恰恰相反


    银羿:欲言又止


    作者:其实不然


    谢云缨:洽洽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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