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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131章 体香 给小姐披上他的衣服。


    越颐宁反应过来, 立马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清玉怎么会来参加孙氏的寒宴?


    她记得孙氏和谢氏并无什么私交,一个这两年才隐隐能够与四大世家比肩, 另一个从始至终都是京城世家之首, 人脉底蕴天差地别。


    四大世家里, 和孙氏关系最密切的是袁氏, 袁氏与孙氏世代姻亲, 她先前还想过袁府那位长子会不会来参加孙府的消寒宴,都没想过谢清玉会来。


    孙琼现在是四皇子魏璟的人, 孙氏也是偏向四皇子的, 谢氏站七皇子,不避嫌都算好的了。


    越颐宁心中思虑, 低下头, 假装看茶具和茶叶, 又摸摸衣袖, 和符瑶说两句什么,两侧有落座的官员她便微笑着寒暄一声,总之就是不看谢清玉的方向。


    谁知, 那道目光非但没有移开,反而如影随形, 越颐宁本想尽力忽略, 但越是刻意忽略反而越是注意, 神态渐渐有了些许不自然。


    天厅里列座尊席的官员来往低声和气, 文雅大方,而隔着两扇兰草花镂空屏风的下首便是开阔的地厅,人声更显嘈杂,已经坐了许多人, 侍女穿梭于流水席中为宾客引路,言语和大笑将气氛烘托得格外热烈。


    直到一个身着火红戎装的少女走进正厅,高涨的气氛显而易见地矮下去了些。


    谢云缨不是没眼力见的傻子,她当然也感觉到了这些人的打量和窃语,但她浑不在意,只顾着问系统:“不是说袁南阶会来吗?他人呢?”


    谢清玉今日突然说要来参加孙氏的消寒宴,问了谢云缨要不要和他同行。谢云缨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但系统在旁边说孙氏与袁氏来往密切,原著里袁南阶也出现在了这一次的宴会上,让她跟着去。


    谢云缨便只好答应了。


    有趣的是,兄妹二人才敲定两日后要参加孙氏消寒宴,下午谢月霜的院子就得了消息。谢云缨听自家侍女金萱说,谢月霜主动去寻了谢清玉,似乎是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参加,但被谢清玉淡淡地否决了。


    得知此事的谢云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谢月霜不抓紧时间准备两个月后的文选,搁这兴致勃勃地想参加一个无关紧要的宴会?她这又是想干啥?”


    系统:“显然,谢月霜是在和你较劲。”


    “和我较劲?和我较什么劲?”谢云缨的脑回路向来清奇,思及侍女口中所说的谢清玉拒绝谢月霜一事,她陡然间福至心灵,惊呼出声:“难道说,她喜欢谢清玉?!”


    系统:“……”


    谢云缨:“你发六个点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吗?我猜错了?”


    系统:“……宿主,每次我觉得你的智力水平已经很低下了的时候,你都会用实力再次刷新我对你的印象。”


    “谢月霜怎么可能喜欢谢清玉?她多讨厌你啊,谢清玉是你的胞兄,她不连带着恨上谢清玉已经很不错了。”


    “如今谢治死了,谢家家主就是谢清玉了,她又打算入仕为官,只要她还是谢家人,她无论如何都绕不过谢清玉这个人的。”


    “世家大族出身对于做官来说,也不全是好处,坏处也很多。比如,谢月霜无法一边和谢家人保持友好亲近的关系,一边成为寒门派的人,即使她的执政理念更倾向于寒门一派,也不行。寒门的人不会相信她,还会排挤她,除非她与自己的本家割席,那就等于自愿放弃世家出身能带来的所有助益了,那不是一个轻轻松松就能做出来的决定。”


    “如果她要留在世家派,那她就必须讨好她的长兄谢清玉,因为谢清玉现在是世家派势头最盛的年轻官员,以他的能力和出身,官居一品指日可待,她又是谢家女,走这条路是最轻松了。她显然也想被谢清玉重用,所以在谢清玉成为家主之后才会一直表现得十分关心他,在意他。”


    “她可能本来没有那么急切,但是宿主你——你比她先一步成为了朝廷官员,而且谢清玉似乎还很看重你,这让她非常在意。”


    “我?”谢云缨迷茫地指向自己,“为啥?我那不就是个小官吗,还是走举荐制得到的,有啥可在意的?”


    她当初之所以会跟谢清玉要了个一官半职来做,还是因为袁南阶。若无官职在身,她一介未出阁的世家小姐想自由出入袁府确实困难,所以她才问了谢清玉有没有什么法子。


    “当然,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可是谢月霜不知道。站在她的角度,就是你一个既没城府也没文化的家伙当了官,还得了谢清玉的‘重视培养’,她当然无法理解了,一直无法理解就会导致钻牛角尖。”


    在谢月霜的世界里,想要被人喜欢和重视,必须性格温柔,能力出众,长袖善舞,她便是凭借这些成为了人们眼中谢府更出众的那一位小姐。


    谢清玉虽然会纵容谢云缨,但也不会为了她坏了大事,该管束时就管束,该批评时就批评,年少时,有几次需要一位小姐去前院招待客人,他都选了她,而非吵闹无礼的谢云缨。


    他已经是谢府里最公正地看待她和谢云缨的人了。


    她无法接受谢清玉的改变,那像是在说,她一直以来的努力不过是一个笑话。


    系统解释完来由,提醒了她:“宿主大人你发现了吗?如果我们摆脱性缘的影响去看待问题,往往能收获更广阔的视野。”


    谢云缨点点头,又挠挠头:“好像明白了。”


    月华初上,孙府千灯明。


    宴席方开。


    回廊间,侍女捧着鎏金托案,如蝶穿花,悄无声息地布下时新果馔、温酒玉壶。琥珀色的蟹酿橙、细雪般的鲥鱼银脍、玛瑙红的樱桃毕罗,甘甜馥郁之气悄然弥漫。


    银羿守在桌案后,默默地看着谢清玉的侧影。


    对面的越颐宁自始至终都没有给他一个眼神,而谢清玉的目光追着她,寸步不移,几乎痴了。


    入迷到这种程度的爱恋,已经是一种病了。


    银羿站得笔直,脑海中百转千回,一道中年男人的身影从他面前掠了过去,他笑呵呵地端着酒杯,打破了这一处安静诡异的氛围。


    “谢大人。”那中年官员脸上堆满了笑褶,腰身弓得极低,几乎要将酒杯举过头顶,“下官斗胆,敬您一杯!您今日莅临,真令孙府蓬荜生辉。”


    “先前一直没能有机会与您聊聊,太可惜了……”


    谢清玉的目光仿佛被黏稠的蜜糖从越颐宁身上一寸寸拔起,缓缓转了过来。


    脸上惯常摆着的浅笑并未褪去,唇角甚至还向上弯着那恰到好处的弧度,只是眼底那层温和的釉彩下,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阴翳,如同寒潭深处骤然翻起的一点冰冷水沫,转瞬即逝。


    他笑意加深些许,声音依旧是那令人如沐春风的清朗:“李大人谬赞了。”


    语调平稳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迟滞只是错觉。


    另一头,越颐宁感觉到一直紧盯着她的视线离去,心里松了口气。


    宴席已过半。席间都是来往应酬的人,越颐宁都以茶代酒,礼貌妥帖地回应了。


    越颐宁一直在关注孙琼的动向。孙琼陪着孙府的老封君在席间寒暄,人影错落间,似乎是察觉到越颐宁的目光,心有灵犀一般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发现越颐宁在看着她,孙琼不紧不慢地抬手,朝她微微一举杯,张扬夺目的美人,笑起来的模样比金樽酒还要醉人。


    越颐宁心领神会,敛眉垂眼,假装喝茶。


    她来之前便和孙琼通过信,说明有些事想和她聊聊。


    她说得隐晦,孙琼也是聪明人,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直接回了信,越颐宁在寒宴当日得了她的示意后到内院来找她。


    孙琼说,她会安排她的贴身侍女守在内院到外院的必经之路上,等见了越颐宁,她的侍女便会带越颐宁到她的院子来。


    越颐宁见孙琼已经离席而去,心知差不多到了该动身的时候了,但她却突然有些犹豫。


    穿上狐裘再出门就太过于显眼了,几乎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她不是在附近廊下走走,而是打算去什么地方;可若是不穿大氅,只这么一件袄裙走到外头去,肯定会冷的。


    越颐宁没纠结太久,迅速拿定了主意。


    反正去内院大门的路很短,只需要穿过一片白梅园,比起挨冻,不让人察觉到她的行迹才更重要。越颐宁和符瑶点过头之后,没让侍从取来裘衣,直接离了席。


    月色落了一地皎洁,仿佛刚刚下过雪。越颐宁只穿着一件夹袄青裙走在园中,不时有寒风阵阵拂过,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揣进袖子里,继续不停地往前走。


    穿过这条小道,就能抵达内院大门。


    “小姐。”


    一声轻唤,几近不可闻,却令越颐宁的脚步陡然顿住了。


    细碎轻稳的脚步在向她接近,将近凋残的枯叶被他的步履踩在脚底,发出清脆的咯吱咯吱声。


    越颐宁藏在袖中的手握紧成拳,慢慢回身看他。


    白梅花林里走出来的谢清玉,像是堕落人间的谪仙,眉目如画。


    谢清玉一言不发地来到她面前,刚朝她抬手,便被越颐宁用力打开,“你做什么?”


    “谢大人没别的事要干了,放着一屋子的人不管,跑出来跟踪我?”越颐宁冷声说,“你又在计划什么?”


    面对她劈头盖脸的质问,谢清玉依然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缩回手。越颐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白皙清瘦的手背上,她用了十足的力道,那里已经红了。


    因为见到他而冒出来的火气,突然就被抚平了。


    越颐宁胸膛微微起伏,稍有心软,但又强迫着自己冷硬起来。


    她拿不准谢清玉到底是什么意思,眼神落在他身上,却见谢清玉抬手解下了身上的披风。


    他伸手一张,衣摆处的绒毛将低处的白梅花拂落,趁越颐宁猝不及防之际,将他的裘衣披在了她身上。


    她没能反应过来,微微发冷的身躯便被一阵弥漫着清香的暖意包裹住了。


    越颐宁怔愣了一瞬,刚想动弹,可是厚重的狐裘挡住了她的动作,她没能伸展开,呼吸一急促,又吸进去一股熟悉的兰草香气,温热新鲜,令她顿时一滞。


    谢清玉的手在她眼前收紧,顺势离她更近。黑发润着月华散落在他肩头,连他呼出来的气息都染上了她的鼻尖。


    “我见小姐离席时没穿披风,这才追了出来。”


    谢清玉声音很轻,眼底静静潋滟的波光在夜色中看不分明。


    他说:“夜冷露重,小姐应多顾虑身体才是。”


    第132章 乞怜 可不可以原谅我,就当是可怜我。……


    充盈鼻尖的暖香被寒气冲淡了些, 四肢回温,越颐宁也找回了原本的呼吸频率。


    她没再执着于挣开他,而是压下音调, 冷冷开口:“事到如今, 你难道还觉得, 只要你继续在我面前假装恭顺, 我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骗过去吗?”


    眼前人纤长浓密的睫羽轻轻颤了一下。越颐宁敛眉, 刻意撇过眼不去看他,手指捏住裘衣的领口后退一步, 与他再度拉开一臂的距离。


    她干脆把话挑明了:“你跟我出来, 是真的担心我的受冻,还是想坏我的事?”


    若说堂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那便有同样多的眼睛在盯着谢清玉。如今这人大摇大摆地跟着她出了厅堂, 又是这般衣装齐整的模样, 只怕早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若是有哪怕一个人叫了个侍从一路跟着他来了,那她的行踪便也暴露了。


    亏她特意没穿裘衣挨了半路霜寒,如今都白费了。


    她不信谢清玉会想不明白这些, 这人心机深沉,七窍玲珑, 怎么看都更像是有意而为。


    白梅花瀑雪, 月光粉埋人。面对她的诘问, 谢清玉安安静静站着, 只等她说完,才轻声道:“我绝无此意。”


    “出门前,我吩咐过我的侍卫,命他在后头看守着, 若有人跟上来,他会处理,还请小姐放心。”


    谢清玉声似薄胎白瓷,低低的,快要碎成一片片的音节从淡红的唇瓣里流露出来,近乎动人心弦:“我品性低劣,不择手段,但我绝不会做伤害小姐的事。会跟过来,也只是想起你体弱,怕你受寒染病”


    “我不需要。”越颐宁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再对我花言巧语,因为我已经不敢信你了,谢清玉。”


    “不管你是不是盼着我好,我都不在意了。换做你是我,被人这样蒙骗过,你还会再信他吗?”


    谢清玉的手指又开始不可自制地微抖。越颐宁终于愿意正眼看他,她眼中隐含着的失望也看得清楚透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他的凌迟。


    “我今日得你一分好意,是因为你还视我为恩人。可你对我的好能维系到几时?哪天我若是挡了你的路,你还会顾念你我之间的旧情吗?”


    “若是你要用你的雷霆手段来对付我,我的结局还不一定能比谢治体面吧。”越颐宁慢慢道,“我说得可有错,你可觉得有哪句话是冤枉了你?”


    谢清玉没有出声。云月翻涌,落英缤纷,他站在花下,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像一尊琉璃塑成的人,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越颐宁抿了抿唇,握住衣领刚刚被他系好的结,低声道:“你的衣服我还给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我没办法再坦然地接受你对我的好。”


    见他一直不出声,越颐宁狠了狠心,一伸手就要解下披风,谢清玉这才终于动了。


    他往前疾走了几步,连礼仪举止都不顾了,一向服帖的衣袖飘起至半空中,在她惊愕的眼神中,他的双手猛然握住了她的手。


    越颐宁一惊:“你做什么!”


    修长如玉的十指拢着她,滚烫的体温从相触的肌肤绵延至四肢百骸。她想要挣脱他,只是才一动,却陡然听见他溢出唇畔的话语,压得极低,令人心怮。


    他说:“……是我错了。”


    “我不该挑拨离间他们的关系,不该随意杀人,不该轻视人命,更不该骗你。”


    “全部都是我的错,是我做错了,我真的后悔了。”谢清玉声音低哑道,“……小姐可不可以原谅我?”


    “自从小姐骂过我之后,每日每夜我都在反省我犯下的罪过。我不敢给我自己找理由,是我罔顾人伦,自食恶果。”


    “但是其他人做错事,总还能得到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也想忏悔我犯下的过错,小姐能不能也给我一次机会?”谢清玉昔日温柔清亮的眼睛里连一丝光彩也没有了,眼尾通红地看着她,“不要就这么把我丢开,就当是可怜我,行吗?”


    “以后我一定不会再做错事了,我也不会再瞒着你了,我什么都告诉你,我”


    他声线轻颤,呼吸破碎,似是情难自禁,喉咙里翻腾着哽咽,哀求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不再挣扎了,任由他握着她的双手越来越紧,指节处的薄茧轻轻磨着她的手指,有一瞬间的疼,竟无法辨别是来自心脏还是何处。


    心里的惊愕慢慢放大,在看见他眼眶处湿漉漉的泪光时达到了顶峰。


    “你”越颐宁强忍着悸动,想要开口,声音却堵塞在喉咙里。


    如磐石般坚硬的心被陌生的酸涩感包裹,没能挣脱开,手指僵直无法屈伸。


    她又分不清了。


    明明知道这个人有多卑劣,明明知道他不值得她信任,可是身体的反应却背离了理智,无法克制地,连心尖也被他哭得微微颤抖起来。


    她自诩从未看错过人,只有他,总是让她陷入两难的踌躇境地。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交心的时刻,可她依旧不知他是观音还是修罗。


    他望向她的目光那么澄澈干净,没有虚伪也没有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赤诚和脆弱。她每每想要责怪他,怒斥他,看到他这么看着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含咽下去,总是说不出口。


    是她看错他了吗?还是说,他真的也是迫不得已?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越颐宁还是没能忍住,低声开口,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焦躁和急切,“云缨来找过我,她说你是有苦衷的,是真的吗?”


    “当时谢王两家合谋用你做诱饵,你被谢治舍弃,遭受了无数折磨,所以你才会恨他,以至于后来谋划杀了他,是不是这样?”


    谢清玉只是含着眼泪看她,莹润的瞳眸里无数情感欲语还休,却始终没有开口。


    一阵风拂过,云破林梢,万花摇落。


    良久的沉默像一方水泽,将对峙的二人浸透了,也令越颐宁慢慢喘匀了闷在心里的那口气。


    “算了。”越颐宁突然自嘲一笑,“你也从未信过我吧,我又何必掘地三尺问个明白?”


    她当初明明问过了他的,她不愿相信他其实是一个佛口蛇心的伪君子,也不愿有哪怕一点可能冤枉了他,还问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明明是他不愿意告诉她原因,是他到了那个地步也还要瞒着她,现在又来她面前卑微地认错,叫她心软他、可怜他,那他当初干什么去了?是她越颐宁好欺负,就活该要被他耍得团团转是吗?


    谢清玉睁大了眼眸,轻微地摇着头,执拗重复着:“小姐”


    越颐宁不想再听了,她深吸了口气:“你放手。”


    谢清玉没有听她的,十指越发收紧了。


    “我说放手!”越颐宁怒斥了他,隔着一层袄衣的胸膛起伏弧度明显,“我给过你机会的,谢清玉!”


    “如果我说是。”谢清玉声音沙哑,“小姐就会原谅我吗?”


    越颐宁快被他气笑了:“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眼前人依旧红着眼看她,脸色白如纸,叫人心恻。


    “不,不是讨价还价。”


    “是有些事,我也没办法和小姐说明白,”谢清玉静了一瞬,似乎是在犹豫,又下定了决心,于是他抿了抿轻颤的唇瓣,慢慢开口,“小姐一定能理解我的。”


    “就像小姐也从来没和我坦诚过,你当初会来燕京的真实目的。”


    越颐宁骤然睁大了眼睛,这一次,是实打实的错愕。


    她张了张口:“你说什么……”


    “小姐,你还记得吗?我们在青淮时,有一天晚上你被蒋飞妍的人带走,回来后身上带着伤。”谢清玉说,“那一晚,我们都快天亮才睡,你和我说了许多话。”


    “你说了你过去的生活,你的师父,还有你和你师父之间的那些矛盾。那时我问你,是不是因为不认同你师父的做法,所以才下了山,你说不完全是,然后就没再说下去了。”


    “其实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没说完的那一半话是什么。”谢清玉抽着气,闭了闭眼睛,“你会下山,是因为你算出了国运。”


    “你知道五年后太子会暴毙,今上因长子之死而一蹶不振,命不久矣,不出两年,四皇子便会成为新任太子,登基为帝。可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他只知享乐,不理朝政,任由奸佞柄国,在他手底下生活的东羲百姓苦不堪言。”


    “最终各地势力架空了皇朝,皇帝失去了统治天下的权力,乱世始,历经数百年的东羲也从此灭亡。”


    年仅十四岁的越颐宁,第一次使用龟甲占卜,便算出了往后二十年的东羲国运。


    卦象道,五载星移,金乌陨坠;双秋未满,紫薇易主;未及十稔,九庙倾颓。


    自此,山河尽墨,豺狼当道,苍生泣血,八载劫至,人间不复宁日。


    “而你,你是卦象上唯一一个能够扭转乾坤,拯救苍生的人。你执意救世,而你的师父不同意你这样做,所以你才会义无反顾地下了山。”


    越颐宁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太过于震惊,以至于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谢清玉。


    他的眼神复杂到她看不懂,强烈的苦楚在他眼底盘踞,像一面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她单薄的身影。


    那是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绞紧、窒息,几乎要将那光芒彻底碾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挣扎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仿佛濒死的溺水者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唯一的光,却又清晰地知道这光终将熄灭于燎原的劫火之中。


    他哑声道:“……小姐当时曾问过我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能够救下世上所有人,可代价是那个人的性命,如果是我,我会不会去做。”


    “小姐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就全都知道了,全都明白了。所以我才会说,我不愿意。”


    越颐宁已经隐隐预感到了谢清玉要说出口的话。


    一直以来严防死守的秘密就这样被突然戳穿了,大白于天日之下。


    越颐宁一向算无遗策,她是智绝无双的谋士,面对意外也能从容不迫,反客为主,可这一瞬间,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被他握着的手指情不自禁地轻颤起来,她抿了抿唇,声音里竟是带上了一丝手足无措的慌张,“我……”


    “那根本不是假如,对吧。”谢清玉看着她,目光仿佛能洞悉她的灵魂,“小姐说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终于说开!!


    感觉今天比昨天好一点了[星星眼]可能是我强大的免疫系统在起作用!撒泼打滚求宝宝们营养液治愈病痛呀~


    第133章 合谋 只要你是你,我就一直爱你。……


    当越颐宁意识到她应该撒谎掩盖过去时, 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神态和表情都出卖了她。


    她心跳如擂鼓,谢清玉垂眸望着她,低声道:“……我为我的咄咄逼人向小姐告罪。”


    “这些话, 也许我早就该说了, 但我一直犹豫要不要挑明, 希望没有吓到小姐。”谢清玉说, “我绝无威胁之意, 我会保守秘密的,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旁人, 请小姐信我。”


    他松开了钳制, 越颐宁也慢慢放下手,有点怔怔地看着他。


    “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


    除了这些, 你还了解多少关于我的事?


    越颐宁原本以为她已经看清了他的为人, 可现在她才发现, 眼前这个叫谢清玉的人, 便如同一个令她费解的谜团,总在某些时刻叫她如坠迷雾之中。


    一向巧舌如簧的越颐宁,此刻面对谢清玉, 发现自己竟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就在此时,二人身后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颐宁动作一顿, 转过身, 来人是一个眼生的粉裙侍女。


    粉裙侍女一直低着头, 眼观鼻鼻观心, 走到离二人尚且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才施施然行礼,清脆道:“见过越大人,我家小姐已经在院内恭候您多时了。”


    方才谢清玉说的一段话宛若惊雷, 越颐宁几乎将孙琼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她心下一慌,匆匆拂开谢清玉还虚拢着她的手掌,朝那小路尽头的粉裙侍女而去,“不好意思,久等了。”


    粉裙侍女依旧低着头,恪守礼仪,“还请越大人随我来。”


    谢清玉轻声道:“小姐……”


    越颐宁身型微僵,她定了定神,假装没听到他在喊她,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拐角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发现谢清玉的身影一动不动,还在原地。修长清瘦的身影化作天地间一抹淡淡墨色,几乎被铺天盖地的白梅花淹没。


    谢清玉兀立,看着她越走越远,消失在内院深处。


    一道银色的影子突然出现,银羿几个闪身来到谢清玉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冷冽:“大公子,属下把守着道口,方才无人经过。”


    谢清玉垂眸敛容,慢慢转身,“回厅堂吧。”


    通往孙府内院的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是虬枝盘结的古松,梅花交接堆在苍翠的针叶上,宛若积雪,更显肃杀。


    越颐宁推门而入,一道身影正临窗而立,背对着门口。女子身姿挺拔,穿着深红色云雁纹锦常服,墨发以一枚简洁的银冠束起,一丝不乱。


    窗边紫檀小几上的汝窑天青釉茶盏,茶汤已凉,不见一丝热气。


    孙琼显然已等候多时。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目光投向越颐宁,眼底浮现出星点笑意:“越大人,请坐吧。”


    侍女重新给俩人上了茶水,低头退了出去。


    孙琼端起茶,目光在越颐宁沉静如水的眉眼间流转,浅笑变深,直接切入主题:“越大人如今是朝廷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了。前段时间还对我说公务繁忙,这才没过多久,居然就收到越大人的拜帖,真是惊讶。”


    “有何要事,不妨直言吧。”


    越颐宁放下茶盏。


    她迎上孙琼探究的目光,声音温和:“冒昧叨扰,确实是有事与你相商。在下也是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来找孙大人。”


    “哦?”孙琼眉峰微挑,眼中慵懒的笑意敛去几分,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真正的兴趣,“愿闻其详,究竟是什么事?”


    越颐宁凝视着孙琼的眼睛,仿佛要捕捉她最细微的情绪波动,缓缓道:“孙大人可知,北境定远军麾下,中郎将孙骋孙将军,近况如何?”


    “孙骋?”孙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会突然问起这个人,随即眉头微蹙,开始回忆,“他是我远房堂兄,戍守北境黑虎峡已有五年。”


    “年前族中祭祖时,还听三叔提起过,说年前收到过家书,信中提及边境狄戎小股流窜,袭扰不断,但黑虎峡城坚兵利,尚能应付。朝廷邸报和兵部呈文,不也一直说北境虽有异动,然各堡寨守御得法,防线稳固么?”


    越颐宁定定地看着孙琼,她面部肌肉的走向和说话时的眼神举止,都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她能看出来,孙琼没有撒谎。


    所以,孙家还不知道,孙骋已死。


    越颐宁拿定主意,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前来,是想代表长公主和三皇子殿下,与孙氏谈一个合作。”


    孙琼挑了挑眉:“你们想和孙氏合作?”


    “越大人莫非是在开玩笑?孙氏支持的可是四皇子,若你真打算与我们合作,就不怕日后我们反水么?”孙琼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说,“再者,我听说长公主手底下有不少清流派女官可用吧,越大人不也是才到中枢为官,就与左舍人形影不离?想来左中书令也是有意与越大人交好的。”


    越颐宁怔了怔,略有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她与左须麟形影不离?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传闻?


    孙琼微微笑着看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越大人真的太迟钝了。”


    越颐宁也明白了她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含义。


    原来她已经成了各方势力紧盯的人物之一。


    也是,她一直在人前替三皇子和长公主办事,政绩突出,升迁也快,又带着天师的身份,最是惹人注目。如今夺嫡之争已经发展至水深火热的阶段了,各方势力都会派人打探其他势力的情报,在各处安插暗桩,想来她和左须麟的事情就是尚书省亦或是中书省里的某些官员透露出去的。


    越颐宁难以遏制地联想到了谢清玉。


    他也会派人打探关于她的消息吗?他若是知道她与左须麟来往密切,会不会……


    越颐宁垂眸,努力将脑海中混乱一团的思绪理清。


    “……孙大人当真是折煞我了。”她哂然一笑,“我与左舍人只是职务往来较多,毕竟他是中书舍人,而我是尚书省都事,哪里能有什么私情?便是外头传谣传得再真,那也是假的。”


    孙琼细细打量她眉眼,哼地一笑,“越大人是这么想,可那左须麟怕不是这么想的了。”


    越颐宁惊讶于她的敏锐,但是转念一想又化为了然。她说:“孙大人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左须麟对我有非分之想?”


    孙琼没开口,但越颐宁本来也不是在等她回答,她声音清越道:“是因为孙氏与左家也有合作吗?”


    听闻这句话,孙琼的动作微微一滞,眼睛里的稍许玩味全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权衡与探究。


    她看着越颐宁,眼神反复变化,最终才慢慢开口:“我倒真是小瞧了越大人了。”


    越颐宁:“孙大人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孙琼无所谓一笑,“你不是天师么?能探查的手段多了去了,我哪里猜得着?知道便知道了,反正左家与孙氏的合作也早就结束了。”


    越颐宁却没有那么容易被她骗过去。不如说,她在得知孙琼还不知道孙骋已死的时候,许多原本散落零碎的线索便已经在她脑海中联会贯通了。


    “孙大人,若我所查无误,当初力主推行‘边军改制’政令,在朝堂上率先发声、据理力争的,正是出身孙氏一族的某位官员。而中书令左迎丰,则是在关键时刻一力附议,鼎力支持,最终促成了这条政令的推行。”


    孙琼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中。越颐宁却还没说完,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了更关键的信息:“之所以选择孙氏牵头,而非左家自己出面,是因为左中书令当时正试图向四皇子殿下示好。四皇子一派在兵部根基深厚,拥护者众,边军改制由支持四皇子的孙氏提出,再由兵部内部运作,阻力最小,推行最为顺畅。”


    谁又能想得到?世家派与寒门派竟也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合作,还打得一手好配合。


    “左家附议,既展现了寒门派的风度,又能将这份推动改革的功劳,巧妙地送给了四皇子派。至于孙氏和四皇子殿下的人,你们自然也能在这庞大的改制工程中分得一杯羹。军械采买、粮秣运输、乃至裁撤冗员后空出的职位……这里面的利益,更不消我多说了吧。”


    厅堂内陷入一片死寂。香炉里升起的青烟笔直向上,仿佛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所冻结。孙琼脸上惯有的张扬明艳之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莫测。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一寸寸刮过越颐宁的脸颊。


    空气仿佛一张拉满的弓,骤然绷紧至极限。


    半晌,她忽然大笑了起来:“越大人,当真是好手段,好胆识!”


    孙琼好整以暇地笑望着她,“不过你和我说这么些话,又是打算做什么呢?明明嘴上说是来合作的,怎么我现在感觉倒更像是威胁?”


    然而,越颐宁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甚至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方才放下。


    她抬眸直视孙琼,语气从容依旧,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安抚的平和:“孙大人误会了。我今日冒险说出这些,并非为了激怒你,或与你为敌。我希望以此为契机寻求与孙氏的合作,自然需要坦诚相待,把我所了解到的东西都说出来,若是其中有什么误解也好挑明。”


    孙琼摇了摇头,“越大人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是,这合作我答应不了。我与越大人也算有过共事的情谊,这才愿意好言奉劝一句,越大人还是另寻高明吧。”


    越颐宁从袖中拿出一份印拓的文书,淡淡道:“孙大人不用急着拒绝我,不如先看看这份文书的内容,再好好考虑。”


    孙琼挑了挑眉,显然不觉得越颐宁还能拿出来什么东西,可以左右她的决定。


    她一眼看到这份文书,拿过来翻开,一页页看下去,一开始的动作还颇有几分漫不经心,可越看到后面,她翻页的速度越慢,眼神也渐渐有所变化了。


    越颐宁观察着她,声音沉静如水:“这是我近日在尚书省翻阅北境往来文书旧档,核查军需调度、人员轮替诸项后整理出来的一份卷宗。里面各处疑点,想来孙大人看过去,也能察觉。”


    “自一个月前,所有粮秣签收、军械领用、乃至例行军情奏报上,孙骋将军的印信笔迹,戛然而止,再无踪影。”


    孙琼已经看完了最后一页,她眼底满是不容错辨的震惊,许久也没能缓过来。


    孙琼抬起头,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各自都看清了对方眼底翻滚的情绪。


    孙琼微微启唇:“你的意思是说……孙骋,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是。”越颐宁点点头,低声说,“依照在下整理的卷宗内容来判断,孙骋将军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去世,以防万一,我还算了孙骋将军的命格,他确实已经离世了。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的死讯一直没能传回京城。”


    “孙骋将军应该是死于一场遭遇战,极有可能是外敌袭扰黑虎峡,孙骋将军带兵迎战,却遭遇不测。这一战同样没有被记录下来回禀朝廷,但依照损耗兵器单子类目来看,确有其事。”越颐宁说,“我知道的也不多,暂时无法推断出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会来找孙大人你。”


    越颐宁顿了顿,看了眼孙琼的神色,又继续说道:“坦白说,我一开始向孙大人提起孙骋的事,也是为了试探孙氏对此是否知情。如果孙骋的死你们知道且并不在意,我便不会再向孙氏寻求合作了。”


    “但现在来看,孙氏亦是受害者之一,孙骋是你们的人,却平白无故地死了,如今连尸体也没见着,孙氏也不知他的真实死因,”越颐宁说,“目前来看,这一切的背后主使者极有可能是左中书令。只有他能做到,且有理由这么做。”


    “若是我猜得没错,左中书令便是拿孙氏的人做了他计划的牺牲品。既如此,我认为孙氏也没有和左中书令继续合作的理由了。”


    孙琼渐渐从巨大的冲击之中回过神来,她看向越颐宁,动了动唇,“……越颐宁。”


    “你说,这都是你的猜测。”


    “可你明明是个天师,难道你不能算出是谁害死了孙骋吗?”


    越颐宁看着她,摇头:“我算不出死因。我只能算出一个人是生是死,以及死的那一刻他所在的地点。”


    卦术不是万能的,想要探查的东西越多,代价也越重。


    死因最难推算出来,很多时候都只能获知一个大概,至于死因背后代表的阴谋,是为人所害还是一着不慎,背后影响因素错综复杂,更是难以测算。


    看着捏紧了手中茶杯的孙琼,越颐宁低声道:


    “……可以告诉孙大人的是,孙骋将军是为国捐躯。卦象显示,他直到死都一直在黑虎峡,没有离开。”


    孙琼闭了闭眼,越颐宁看着掐着眉心的手指指节泛白。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沉沉乌色。


    孙琼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所以,你觉得是左迎丰让手下的人拦下了从边境送回来的情报。”


    越颐宁:“是,我认为这件事无论是不是他本人的意思,他都必然知情,至少也是默许。孙大人不这么认为吗?”


    孙琼慢慢开口:“不。我和你的想法一样,如今政事堂中只有他一个人,整个东羲自然也就只有他能做到一手遮天。”


    越颐宁:“但他瞒下这封奏报的原因,我们现在都还无从得知。我更担心的是,除了孙骋将军之外,还有哪些人已经死在了边境,却又被掩埋了死讯?”


    孙琼也明白越颐宁的意思。党争再如何都是党争,可若涉及军国大事,朝廷安危,那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你说得对,这才是关键。”孙琼看向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越颐宁:“七日之前。我是先与长公主殿下说了我的发现和结论,此事非同小可,边境的真实情况京中几乎不得而知,很有可能酿成大祸。我们派了可信任的人暗中前往边境,既是调查也是支援。”


    “话已至此,孙大人可愿重新考虑一下我最开始的提议?”


    孙琼沉默了半晌,再抬眸看向越颐宁时,神情已经和刚刚截然不同了。


    她眼神定定地看着她:“先前我总是听别人说越大人明察秋毫,机敏过人,如今才算是真正见识过了,果然所言非虚。”


    面前这个人生了副温柔白净的皮相,弯弯眼眉便化成一池春水,是她第一眼瞧见便心悦的脸。生得这般好模样,偏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真是叫她越发喜欢了。


    越颐宁并不知道孙琼在想什么:“孙大人又在说笑了。”


    孙琼屈指敲击桌面,不过三下便拿定了主意:“我答应你。不过我须得提前说明,族中几位长辈的意愿我无法左右,但至少我作为孙氏嗣子能够动用的人和关系,都可以为你所用,依照你的计划行事。”


    孙琼看向她:“说吧,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越颐宁:“我希望孙氏能继续和左中书令合作,不要与他撕破脸皮,借由这层关系让他放松警惕,暗中调查实情。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孙氏一同派人前去边境支援。”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谢云缨在普通席呆着,不可谓不憋屈,附近席位上坐着的人她几乎都不认识,但这些人却都认识她,当着她的面就开始小声蛐蛐起来。


    “那位便是谢家二小姐?”


    “她果真是长了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好吓人……”


    “可不是吗?听说她脾性极差,稍有不满就会挥鞭子抽人呢。”


    “这样的世家小姐怕是没人敢娶吧?”


    谢云缨装聋都装不下去了。


    系统:“宿主,要不然你出去走走吧,再待下去你该ooc了。”


    谢云缨:“啊?为啥是我ooc?”


    系统:“因为如果是真的谢云缨,早在听见有人蛐蛐她的时候就一鞭子甩过去了。”


    谢云缨:“”


    谢云缨憋着一口闷气站了起来,周围的声音顿时歇了下去,她置若罔闻,大迈步出了厅堂。


    迎面而来的风刮得她面皮生疼,谢云缨裹紧了身上那件绛红色银狐斗篷,还没看清往哪走比较好,便听见了系统的提醒:“宿主,袁南阶在北边梅花林的亭子里。”


    谢云缨刹住了脚步,满脸惊讶:“他一直躲在那里吗?”况且外面这么冷,他总是呆在外头做什么?


    系统:“也许是找清静吧,他是袁氏嫡长子,便是孙府的贵客,如果他不愿意入席,也不用非要入席。”


    谢云缨:“那干嘛还非要来这一趟?做做样子吗?”


    系统深沉道:“宿主,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充斥着形式主义和没有必要的破事。”


    谢云缨:“……?”


    谢云缨循着系统标的红点往梅林里面走,四周一目望去皆为虬枝盘曲的老梅树,枝干被积雪压得低垂,枝头却倔强地绽放着点点红梅,像凝固的、不肯熄灭的血珠,在灰白混沌的天地间灼灼燃烧,透着一股子凄绝的艳。


    风掠过梅枝,花瓣打着旋儿飘落。


    重重梅影的最深处,谢云缨看到了袁南阶。


    一座乌木轮椅,孤零零地停在几株开得最盛的白梅树下。轮椅上的人裹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十分厚实的青墨色大氅,肩头、膝上,甚至乌黑的发顶,都落满了莹白的梅花,像是积雪。


    袁南阶在轮椅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一道雀跃的声音:“袁南阶!”


    他豁然睁开眼,谢云缨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绛红色的衣襟把她的脸都染成生机勃勃的颜色,四周都是严寒景致,唯独她欢快得像一只从春天里来的小鸟儿,一头栽进了他怀中。


    袁南阶的脸顿时红了,“谢姑娘!”


    谢云缨搂着他的腰,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眨巴眨巴眼睛:“怎么了啊?”


    “你快起来,我的侍从就在亭子底下,你这样举止轻浮,被人看去了要怎么办?”袁南阶的耳垂红得要滴血。


    他弯腰将她从身上推开,谁知谢云缨十分不满他的举动,直接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于是被堵在轮椅里的袁南阶又动弹不得了。


    “不要把我推开嘛!”谢云缨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几欲垂泪,“我本来今天心情就很不好了,你还这么对我,我好难过啊……”


    袁南阶的动作果然滞住了,手臂僵在半空中,没再推她。


    谢云缨假装哭哭,其实偷偷掀起半边眼睛看他反应,心下一喜。


    谢云缨:“宿主,我感觉袁南阶真是个好人。”


    系统:“怎么说?”


    谢云缨:“我每次卖惨都奏效啊!你说要是换成谢清玉,我就是把眼泪哭干了,他估计也根本不会鸟我一下。”


    系统:“……”那倒也是。


    袁南阶叹了口气,将她的手臂好好地拢起来,放在他的膝盖上,低垂着眼帘瞧她,轻声问道:“为什么心情不好?”


    谢云缨本就是随口胡诌,没想到袁南阶会追问,顿时有点卡壳了:“因为……因为我长兄他……他总是说我!对!就是因为这个!”


    袁南阶微微蹙眉,“你长兄,可是谢清玉?”


    谢云缨愣了愣,她还是第一次从袁南阶嘴里听到谢清玉的名字,“啊……对。”


    关于上一世的回忆,很多细节袁南阶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这位谢家嫡长子是个温和贵重的人物,从不疾言厉色。


    袁南阶:“他是为了什么事说了你?”


    谢云缨有意把责任推到谢清玉头上,于是故意抹黑他:“还不是最近政务繁忙嘛?你别看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其实关起门来比谁都凶残,逮着点小事不满意就要骂人!最近朝廷上下都在关注三个皇子夺嫡的事情嘛,他也参与其中,压力可大了,还不就是靠骂我来缓解嘛!”


    袁南阶也不傻,他看着谢云缨一边大声怒骂一边心虚地滴溜溜转眼珠子的样子,渐渐也了然了。


    他不觉得谢云缨讨厌,相反,还挺可爱的。


    不过,夺嫡?


    袁南阶说:“你长兄支持的是哪位皇子?”


    谢云缨突然被打断,脑子还没转过来:“啊?哦……好像是七皇子。”


    “七皇子?”袁南阶复述了一遍,表情微微一变,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头去,声音极低地喃喃,“怎么会……”


    魏雪昱怎么会去争皇位?


    谢云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趴在他膝头上,自下往上地看他。


    在她见过的男人里,袁南阶也算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了,即使他的脸色总是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好骨相怎么也遮不住,青黛色的眉如远山斜斜飞入鬓角,天然的锐利与疏离,仿佛拒人千里。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是有种淡淡的温柔,又静谧得令人心慌。


    “……我都和你说过好多次喜欢了,你一次也没和我说过。”


    袁南阶原本还在出神,突然间,女孩压低的声音传过来,似乎是埋怨,又似乎是沮丧。


    袁南阶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本来就薄的脸皮又有要红的征兆,他慌忙道:“我……”


    谢云缨:“你什么你?”


    “……谢姑娘。”袁南阶艰难道,“你真的,别再逗我了。”


    “没有逗你呀。”


    谢云缨试探地掀起眼睛看他:“我是真的很想听你说你也喜欢我。”


    袁南阶动了动唇:“……那你呢?”


    “我?我当然喜欢你啦。不喜欢你的话,我为什么要天天围着你转?”


    “说真的,袁南阶,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呀?”


    面对谢云缨的步步紧逼,缩在轮椅中的男人形容狼狈,躲闪着她的目光,“我……”


    谢云缨看着他,半晌,撇了撇嘴:“看来还是不喜欢我啊。”


    她刚想把原本放在他腿上的手撤开,袁南阶却猛然伸手,将她的手腕牢牢握住。


    谢云缨愣了愣,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有一点。”


    这三个字说出口,像是要了袁南阶的命。一开始淡淡的绯红色逐渐转深转浓,配合着男人轻颤的睫羽,都在述说他的手足无措。


    若非他今日穿得多裹得严实,谢云缨能看到他从脖子红到了胸膛。


    谢云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里分明的快乐喜悦,“真的吗?”


    袁南阶被她握住了手,低低应和她,脸上的晕红还未褪去,“……嗯。”


    谢云缨开心到抱住他的腰又非礼了他好一阵子。


    “袁南阶袁南阶,你最近还总是想着去死吗?”


    袁南阶抚摸着她的头发,听到这句话,动作微微停顿。谢云缨趴在他的腿上,声音清脆,婉转动听,看着他的眼睛明亮有神。


    “……不怎么想了。”袁南阶这么回答了她。


    “是不怎么想了,但还是偶尔想,对吧?”


    “……”


    “不要死好不好?至少活到你喜欢上我,跟我成亲再说,”谢云缨小小声说,“等那之后,你要是还想死,我也不拦着你了。”


    谢云缨哼哼道:“等我和他拜过天地,我就能直接回家吃香的喝辣的了,谁还管他!”


    系统:“宿主说的是。”


    袁南阶喉咙一紧。


    每每面对这个人的示爱,他总是心慌不已,又总是茫然无措。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世间会有这样事出无由的爱,纯粹干净,还偏偏被他这样的人得到了。


    袁南阶低声问道:“……为什么会喜欢我?”


    谢云缨怔了一怔,还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你问为什么……可是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毫无缘由的事情呀。”


    “……不。”袁南阶轻声道,“爱是有理由的,恨也是。”


    他所经历的上一世告诉他,他得到的一切都是有缘由的,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得到。


    他这么想着,腰又被人抱紧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也凑了上来,抵着他的胸膛。


    谢云缨说,“说爱你也要理由,你这人真是患得患失呀。”


    “那就有理由吧,理由就是,你是袁南阶。”谢云缨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衣料传出来,“只要你一直是你,我就一直爱你,不需要理由。”


    袁南阶的手臂僵住了,随即,胸膛里那颗已经沉默了很久很久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陌生的力度和新鲜的悸动感,都在告诉他,他是多么真切地活着——


    作者有话说:感觉其实好多人都猜出来了,我现在说应该也不算剧透吧……没错袁南阶就是太子,可以理解为太子死的时候魂魄穿到了袁南阶体内。


    所以这对的感情线真的非常重要啊!!这个时空里只有重生的太子知道皇家秘辛,(长公主是不知道帝后之间发生的事情的)最后被云缨救赎的他也会成为女主的一大助力,在最终战发挥关键作用。


    所以这对的感情线必须要走的,真不是我想写副cp[捂脸笑哭]而且一旦明牌了袁是太子,好多悬念也跟着没了……


    之前写他俩被喷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咋解释,好像怎么解释都会剧透……


    第134章 血书 望小姐垂怜。


    寒宴罢。越颐宁与孙琼告辞, 直接回了长公主府,离开孙府前没有再碰见谢清玉。


    夜深人静,符瑶用熏笼替她烘暖了被褥便退了出去, 回屋睡了。


    越颐宁洗漱完毕, 只着一身夹棉的中衣坐在桌案后, 垂眸看着手中的铜盘, 背影像一片小巧的雪山。


    磨损的金乌色痕迹流转着水一样的波光, 润过铜盘边角平坦的地方,只倾斜半边, 桌案上的红烛艳影便映过屏风, 散射了一殿,摇曳生辉。


    像那个人看向她时的眼神。


    “——小姐一定能够理解我的。”


    越颐宁眼睫微微一颤。因为这句话, 她几乎又回想起了当时漫过她四肢百骸的无措和惶然, 被拆穿了伪装的无地自容, 被捅破了保护壳的狼狈不堪。


    关于此行的代价, 她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连跟随她周游四海的符瑶也不清楚,只有她的师父秋无竺知晓。


    不被人所了解, 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凡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形于色, 爱憎好恶泄于言。隔垣之耳能窃机, 穿牖之目可窥志, 故谋未发而世已知, 事未行而敌已备。欲成惊天伟业,必先潜踪匿影,藏锋敛锐,乃至神鬼难测, 阴阳不察。


    这是被她熟记于心的诫语。


    如果想办一件天大的难事,最好的方法就是连老天也蒙骗过去。


    无人知晓的壮举,日后被人们熟知传颂时自然伟大,可落在那位英魂身上,所承受的代价便是漫长难捱、贯穿一生的孤独。


    她疲惫时,没有人可以依靠,她茫然时,也没有人能帮到她,她无助时,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环顾。


    她当然也会痛苦。


    可是,没有人能够开解她,也没有人能安抚她的情绪。


    如果不知道对方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命运,正在经历什么样的苦难,那么所有的安慰都会像是隔了一层膜,薄弱无力。


    她反复地泥足深陷,迷失方向,跌撞着碰壁,然后又咬咬牙站起身来,继续向前。


    有时,越颐宁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在她迎来属于她的结局之前,她的身边先有人戳破了她的谎言,如果有人看穿了她的软弱和不安,如果有一天被她视为秘密的预言为人所知,那于她而言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如今,她旧时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那就像是,她孤身秉烛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里走了很远的路,突然从背后亮起了一盏灯火。她回过头,有一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她,如同他已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随她一同走过了千百年的光阴。


    她有想过会被谁察觉,但她没想过那个人会是谢清玉。


    他什么都知道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他那和她一样不能述之以口的隐秘又是什么?


    越颐宁自修习卦术以来,第一次觉得心浮气躁,完全无法安定心神。


    她多么想现在就能知道关于“谢清玉”这个人的一切。


    偏偏唯独他,她无从卜算。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钻研了数十种偏门术法,都未能得出头绪。


    谢清玉这个人的命数确实早就到了尽头,而她亲眼验证过,回到谢府的谢清玉也并非假扮的替身。她先前还怀疑谢清玉其实也是天师,至少通达天道之术,且能力在她之上,不然她没有理由算不出他的命,可就连这一点最后也被她自己推翻了。


    那还能是什么,会让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又活了下来?


    况且,就算是死而复生之人,性情也不应与先前截然不同啊。


    一阵寒风从敞开的半扇窗子里吹入殿内。


    混沌念头便如油芯上积年结成的一朵灯花,沉沉压在微弱的火苗之上,将光亮都憋屈成昏黄浑浊的一团,映得满室思绪都如蒙尘的旧物般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突然而至的那一阵风像柄磨利的尖刀,轻轻一剔,淤塞的灯花“噗”一声轻响,整个儿脱落了。


    火苗没了重压,往上一窜,拉得又直又亮,瞬间便将四下里淤积的昏昧与疑影照得干干净净,满室清光。


    被新火照得透彻明亮的大殿中央,越颐宁握着铜盘的手指骤然定住。


    是了,她怎么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谢清玉”不是死而复生,而是借尸还魂呢?


    那便说得通了。那便都能说得通了!


    越颐宁猛地站起身来,烛影被她掀起的风吹得直晃,大殿内时暗时明,她也顾不得了,直冲到角落里摆着的某个竹箱子面前,从里头翻出了一本压箱底的卦术法集。


    虽然借尸还魂的说法很荒谬,但她通读秋无竺珍藏在法阁里的五术典籍,其中各种奇异见闻数不胜数,区区借尸还魂,并不是全无先例。


    越颐宁跪在书箱前,借着渐渐稳定下来的光影,一边哗啦啦地翻着书册,一边紧紧盯着从眼前飞快滑过的内容。


    她没记错的话,如果是身魂分离的占算,六爻卦的“鬼爻”体系刚好是最适合,可用来探查魂魄异常。六爻卦对她而言也并不困难,她懂得怎么做,只需要将代表事主的世爻与鬼爻放在一起推演,再根据所产生的特殊卦象进行解析,她便可以做出初步判断了。


    越颐宁很快就找到了她需要的内容,转身回到了桌案前。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溶溶月色淡淡


    两日后,中书省内。


    左须麟这两日很难熬。


    一方面,昨日上头圣旨终于下来了,圣上要提尚书仆射容轩为尚书令,入政事堂,这又在朝廷间激起了不小的动荡,政事堂为寒门派一言堂的格局被打破,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长兄左迎丰。


    一方面,左迎丰也因此事而烦心,自从诏令拟定那日起他便知晓此事,一连数日面色凝重。


    他也看得出左迎丰的急躁。


    身为寒门派系魁首的左迎丰,过得并非旁人所看到的那么风光。


    寒门派,一开始兴许也曾经纯粹过。一群初入官场的寒门子弟发现朝廷深似海,世家子弟互相间庇护协从,拼命挤压着借由文选才得到机会入朝为官的寒门学子,故而愤怒不已的他们决定也抱团取暖,为出身贫寒的士人博出一片天地。


    那时的寒门派毫无疑问是正义的一方,是被竭力打压仍旧不屈反抗的星火。


    可如今的寒门派呢?


    左须麟并不清楚太多,他不如长兄那般通晓人情,老练世故,每每置身官场,总会因这样那般的细节得罪于人,还要害得长兄为他周旋。久而久之,长兄也有意让他只做事,不去涉足那些争斗人情。


    他只知道,如今的寒门内部亦有利益争夺,有相互倾扎,有各成一脉,表面团结,背地里却藏污纳垢,各有心思,全都得依靠左迎丰居中调停。


    不愿与人同流合污的长兄是寒门派中为数不多的廉臣,他为维系寒门一派的发展付出了太多心血。


    也许他一直都为没能替长兄分忧解难而感到愧疚,所以,他才会在长兄提出希望他娶越颐宁为妻时哑口无言地点头应下。


    确实。他生性淡漠隔阂,一直不曾有过心爱的女子,对所谓的姻缘子女毫无兴趣,时至今日也没有成家。于他而言,妻子本就没必要精挑细选,只需秉性纯良,是谁都可以。


    如果他的婚姻能帮到他的长兄,那就最好不过了。


    只是


    与越颐宁相处的这些时日,他越发踌躇不安,越发羞惭不已。


    越颐宁是一个极好的女官,性格温柔,能力出众,心地纯净良善,即使是与她来往不算密切的他也能看得出,她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不知为何,她格外亲近他,对他不设防,也不排斥躲避与他的接触。


    所有的五官里,她的眉眼生得最好看,每当她向他看来,那双山水画一样的眼睛便会慢慢定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总是毫无戒备和怀疑,满是清澈的信任,映照出他无所遁形的私欲。


    这么好的女子,合该嫁给一个比他更好的人,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她,视她为珍宝的男人。


    而不是心思不纯的他。


    这两日,越颐宁都告了病,没有来皇城。今日终于来了,也来得比往日晚些,不知身体是不是还没好全。


    左须麟在自己的桌案前办公,不时顿笔,便是在纠结这一件事。


    他该不该找个机会去关心一下她?


    左须麟苦苦挣扎之际,廊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身着低阶官服的门下省书吏迈步上堂,进了屋门。


    “左舍人。”书吏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份卷起的文书,“这是门下省送来的,前些日子留滞的京郊河工物料文书审复。”


    见有政务送来,左须麟立马正了神色。


    那文书用的是门下省惯常的黄麻纸,用细麻绳仔细捆扎着,封口处一方深紫色的封泥紧紧黏合着纸缝,封泥中央是一枚小巧而清晰的狴犴兽钮印记。


    狴犴獠牙微露,形态威严,正是门下省侍郎官印的副印。


    门下侍郎,那位谢家大公子,谢清玉。


    “谢大人的吩咐,这封河工文书需原封转呈越都事亲启。”书吏声音恭敬,头垂得更低了些。


    左须麟不疑有他,想来是越颐宁告病前处理的政务,如今叫门下省的人批注了返回来,多半是一些细节问题。


    接过文书时,左须麟隐隐松了口气。


    他正好也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去见越颐宁,这倒是解了他的忧愁。


    尚书省都事值房内。


    越颐宁伏案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捏着毫笔的手指细白,像是被冻青了一般。炭火在鎏金盆里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努力驱散着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气。


    听到脚步声,越颐宁抬起头,看见来人是左须麟,还面露一丝惊讶之色,“左大人怎么来了?”


    左须麟眼神游移,似是有几分不知缘由的局促。


    他伸手把文书递放到她桌前,低声道:“这是谢大人差人送到我那边的文书,是关于京郊河工督事,说是让我转交给你,应该是递上去的文书有缺漏,还需要修正。”


    越颐宁顿时一怔:“……谢大人?”


    谢清玉?


    门下侍郎执掌门下省驳正违失之权,审阅文书细则正是他的分内职责。


    然而,此前她递上去的文书都没有返回到她手上过,为何独独这一份河工物料文书被打了回来?


    越颐宁不禁放下了手中的毫笔,将文书拿了过来。


    看到完好无损的封泥和印记映入眼帘。


    越颐宁认得这枚印,这是门下省侍郎印信的副印,专用于需高级别保密、或极为紧要、必须直达收件人本人的文书。通常只有弹劾重臣、密报军情或涉及皇室机要的文书,才会动用这种规格。


    越颐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疑窦渐深。


    这不合常理。细则的审议,即便有重大修改意见,通常也是朱笔批注于原文稿,或另附签条说明,由门下书吏直接送达相关司曹,或通过正常公文流转渠道递送尚书省。动用狴犴封泥、指定她亲启、还需左须麟这样的同僚转交……


    此举,透着一股刻意的、超出公务范畴的郑重其事,很是怪异。


    越颐宁按下困惑,定了定心神,取过案头的裁刀,慢慢拆开文书封口,再将里头的黄麻纸摘出来。


    展开的那一瞬间,越颐宁的双瞳陡然紧缩。


    预想中的朱砂批注、严谨的修改建议……一样都没有。


    纸页上,是大片密密麻麻的墨字,那颜色诡异的浓重,粘滞,已然干涸,呈现出深暗的褐色,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这不是普通的墨水。她几乎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一点,紧接着,一阵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微弱,清晰,瞬间摄取了她的全副心神。


    ——那是血。


    谁的血?


    越颐宁头脑一空,手指尖难以克制地轻颤。


    她心生恍惚,眼睛聚焦数次,才看清了那些由血写就的字:


    “前尘旧事,如影随形,噬我心神,无一日得安。今修此血书,非为辩解,只为认罪。”


    “往日种种作为,污人眼目,手段酷烈,牵连甚广。我深知罪孽如山,积重难返,不愿矫饰,也无可辩驳。视人命若草芥,是我之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亦是我之罪。”


    “更深之罪,是我欺瞒于小姐,令小姐目睹不堪。”


    “小姐秉性高洁,心性仁善,见我如此不堪,定然心寒齿冷,视我如修罗恶鬼,此皆我咎由自取,不敢有丝毫怨怼。咬指为书,非为惊怖,实因笔墨难书我心中愧悔之万一。血出我身,痛在我心,若能以此痛,稍赎我罪愆之万一,亦心甘情愿。”


    “落笔审慎之余,心中亦存一丝痴念,妄图以悔过自新为由,恳求宽宥,故作此书。”


    “臣谢清玉,叩首认罪,乞望小姐垂怜。”——


    作者有话说:谁敢和此男比卖惨-


    谢清玉:(握着手指)小姐,痛。


    越颐宁:(担心)让我看看,谁让你写那种东西的?


    谢清玉:(乖乖点头)(心里暗爽)


    再晚点伤就愈合了……还有我要告某玉以权谋私[抱拳]


    第135章 邀约 回应了他。


    左须麟站在原地, 还是那副平日里熟悉的冷淡寡言的模样。


    他看似是在等越颐宁,实则心里正在措辞。


    他好像还没和越颐宁吃过一顿饭。


    他想问越颐宁今夜有没有时间,若是她有空闲, 能不能与他吃顿便饭, 但他又怕这邀约太过直接, 反而唐突了她, 但他左思右想, 似乎也找不到比这更委婉的言辞了。


    左须麟心思绕来又绕去,快要打结, 半天才鼓起勇气, 抬头看向越颐宁,“越大人”


    他愣住了。


    面前桌案后的越颐宁双眸睁大, 把持着纸卷的手指在微微抖, 目光几乎黏在纸卷上, 隐隐透着一股震惊过后的麻木和呆滞,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左须麟:“越大人?文书批注里写了什么?”


    谁知,他才刚凑近几步,越颐宁便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差点弹跳起来, 手指一拢将展开的文书合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左须麟怔了一怔, 越颐宁终于回过神来, 冲他露出一点生硬的笑容, 边若无其事地将手上的书卷收好, 边应和他的话:“没什么,都是些小事,我今日离开皇城之前就能改好,届时我直接呈交给谢侍郎, 不麻烦你了。”


    “左大人找我还有其他事吗?”


    左须麟人虽迟钝,却也后知后觉越颐宁是在避着他,不愿让他看见那封文书里的内容。


    左须麟面抿了抿唇,轻声道:“今晚放值后,你有空吗?”


    “你履新职未久,今日公务毕后,要不要一同去喜凤楼用顿便饭?在下有些案牍上的疑难,也想借此机会向越大人请教一二。”


    越颐宁愣了愣,她看着面前说话时语气坦然自若,神色却略有躲闪和难为情的左须麟。


    她原本还疑惑左须麟为何会亲自来给她送文书,原来是另有原因。


    只是一顿饭而已,她本就打算暂且和他保持友好关系,没什么不好答应的。


    可是


    越颐宁满含歉意地看着他:“抱歉,我今日有约了。”


    “左大人邀约我一同外食,我很欣然,但是今日确实不太方便。往后三日我都有闲暇,左大人可愿将这次邀约往后挪挪?”


    被她拒绝而黯然下去的左须麟,此刻又慢慢亮起来:“好,我往后三日也都有空闲。”


    “那就明日吧。”越颐宁笑盈盈地望着他,“谢谢左大人的挂念,我们到时候见。”


    左须麟离开后,越颐宁重新摊开那卷文书,眼帘垂下,细细密密,如同黑羽。秀白的手指摁了摁纸张上干透的血迹,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周从仪来找越颐宁时,看到的便是越颐宁将一封文书样的纸物交给书吏的情形。


    她停在了廊下,看着与她擦肩而过的书吏,脸上露出一点好奇,转头来到越颐宁面前,“方才那人似乎是门下省的书吏吧,你给他什么了?”


    越颐宁:“也没什么,一封被遣返回来,需要修改的文书而已。倒是你,今日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对了,你先前托我去查兵部的器械司,我已经都查证完了。”周从仪想起正事,从袖中取出一份簿册,这才是她这次来找越颐宁的原因,“这是兵部器械司上月呈报给户部的流水,我誊录了一份。”


    簿册放在越颐宁面前,极轻一声闷响。


    越颐宁先前与长公主殿下汇报完后,立马找来了周从仪,委托她帮忙搜集由兵部备采铸造,最终运输至边境的军械情报。如今的周从仪在崔翰林的提携下已经官至五品侍御史,是清流派中能力非凡,不可小觑的年轻官员,由她来查兵部最为妥当,也不容易引起旁人怀疑。


    周从仪在越颐宁对面从容坐下,理了理官袍袖口,正色道:“表面看账目清晰,支出、入库、损耗,皆合规制。不过我仔细研究了一番,还是被我发现了可疑之处。”


    “前两个月运往北境雁回关的那三批军械,损耗率极高,很是不同寻常,但最终却被兵部器械司核定在合理范围之内,兵部报损文书上的解释是运输途中恰逢暴雨,连日淋蚀加上路途颠簸,这才损耗严重。”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你继续说。”


    周从仪:“是。账册做得滴水不漏,但我认为问题恰恰出在这合理的损耗上。”


    越颐宁终于伸手拿起簿册,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开。纸页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看得很快,几乎一目十行,簿册上的繁冗堆积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条目如流水般从她眼中淌过,仿佛活了过来。


    “损耗率是恒定的。”越颐宁声音平稳,点中了要害。


    她翻到记录雁回关三批军械运输损耗的那几页,眼睛锁定在中央,指尖划过一行行几乎完全相同的数字比例。


    “正是。”周从仪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然,是对越颐宁在极短时间内展现出来的极强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的赞叹,“我便知越大人能一眼看穿。”


    “从京畿至雁回关,路途远近不同,天气状况各异,押运人员也有轮换。按照常理,损耗率必有浮动。或遇连日暴雨,淋蚀加剧;或遇山路难行,颠簸损耗增多,但这三批军械相隔两月运输,损耗比例竟分毫不差,精确到毫厘。”


    “造假的人自作聪明,反倒漏了马脚。这种恒定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你说得没错,这兵部器械司的记录,人为遮掩的痕迹太重了。”越颐宁下了结论,将簿册合上放回桌案,“兵部报损文书里强调暴雨,但我却觉得蹊跷,北上至雁回关能走的官道不过一二条,都经过肃阳和甘黎,这两地在十月入秋后天气便会稳定,不如夏季那般多云多雨了,反倒是晴天更多。”


    “就这么巧,这秋天的三次军械运输都遇上了罕见的大暴雨?”越颐宁沉吟半晌,重又抬眸看向周从仪,“兵部记录的天气与同期途经该路线的其他商队、驿报记载的天气状况,恐怕也对不上吧?”


    周从仪连连点头,唇角微扬:“是,你说中了关键。”


    “我差使下官去走访了京郊各大驿站,从常走那两条北上官道的商人口中搜集了一番情报。其中两批军械运输期间,途经路段天气晴好,并无大规模降水,所谓的暴雨淋蚀纯属托词。”


    值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影随风摇曳的细碎声响。


    越颐宁默然,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叩两下:“恒定的损耗,虚假的天候。这手法略显拙劣,却很大胆。若非有人隐秘且刻意地去调查这一部分,也很难发现他们做的手脚,只当兵部账目清晰,损耗控制得当。”


    周从仪:“是,从目前分析的结果来看,我推测,真正的损耗并非淋蚀或颠簸,而是被耗损之名掩盖的转移。以报损为名,行截留之实,再运往他处,是为牟利。”


    周从仪的推测直指核心。


    “或是替换。”越颐宁补充道,目光透彻,是洞悉一切的清明,“以次充好,由劣质铁料、陈年朽木粗制滥造之器械,替换了本该交付的精良军械。节省下来的上等物料,或变卖中饱私囊,或挪作他用。那笔巨大的制作经费便无声无息地落入了某些人的口袋。”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明白,孙氏那位镇守黑虎峡将领孙骋是怎么死的了。


    越颐宁:“边关负责接收核验的将领,若与之勾结,自然会对这些劣品视而不见,甚至配合出具验收合格的回执。”


    手法高明。只需在制造环节动手脚,便能在源头完成偷梁换柱。运输途中的损耗,不过是用来掩盖最终成品质量低劣的烟幕,或者用来核销掉部分被替换掉的合格成品的数量。真正的利润,来自侵吞的物料价值和虚高的制作经费。


    边关苦寒,一旦开战,将士们的性命都系于精良军械之上,这军械制造运输的环节何其重要,却成了某些人敛财的途径。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周从仪:“这份流水誊本你从何处得来?可是户部存档?”


    周从仪微微摇头:“户部存档我已核对过,与兵部上报的一致,做得天衣无缝。”


    “这份,”她指了指案上的簿册,“是器械司一位老书吏私下记录的草账。此人胆小,心思却谨慎,做事极细,在官账之外还自己偷偷记了一份详细流水,包括每日出入库的小额变动和天气备注。”


    “他年事已高,即将致仕,心中不安,有意投向清流,前些日子听说我在查军械司,便辗转将这本草账送到了我处。”


    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离任之际流露出来的最后一点良知。


    越颐宁了然:“是个突破口。但仅凭草账,尚不足以作为铁证,兵部完全可以辩称草账记录有误,或老书吏年老昏聩。”


    周从仪点点头:“按制,交付边关的军械大宗,兵部库房应留存少量同批次样品以备查验。若能拿到被他标记为异常批次的样品,再与户部存档的物料规格、以及真正上等军械进行比对,铁证便有了。”


    “好。”越颐宁轻轻吐出一个字,下了决断,“样品库重地,非寻常可入。不过,沈流德作为大理寺少卿,有巡查六部仓储之权。明日,我便去请她以例行抽检仓储防火防潮及样品保管情况为由,亲赴器械司库房。”


    越颐宁又看向周从仪,眼神中是绝对的信任:“侍御史有独立奏事之权,还请周大人从中协助她,也多加留意各方动向。”


    周从仪点点头:“是。”


    二人又简单部署了接下来的查案方向,耗了一盏又一盏的茶水润喉。


    正讨论着,周从仪看越颐宁神态认真,不禁突然开口道:“不如今晚我去长公主府,再把沈大人和邱大人她们都叫来吧?”


    “我们和长公主一起用晚饭,之后的时间便可以用来讨论这件事了,也省得越大人专门派人去一趟沈大人的宅邸。”


    越颐宁被她的突然提议弄得怔了怔,反应过来之后便低头笑了:“这提议是极好,但我今晚与他人有约在先,不好妄作更改。”


    周从仪失望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越颐宁看了眼明显低落下去的周从仪,摇摇头笑着再拿起毛笔,心里想的却是,不知谢清玉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将她差人送去的请帖看完了——


    作者有话说:偷着乐吧谢清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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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原谅 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


    九街灯浓, 千门月淡。


    离邀约时间还有半个时辰,但谢清玉已经早早来到了。明明坐的是雅间的檀木椅,却仿佛坐了一张钉椅, 坐姿不定, 手指还不时调整衣摆和襟口。


    面对万难都从容不迫处变不惊的谢大公子, 现下正静静坐在桌案后等人, 周身气度如华, 却隐约令人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和忐忑。


    越颐宁会回应他,这是他没想到的, 而令他更没想到的是, 越颐宁直接约了他今晚在满盛楼面谈。


    他曾以为,像这样再和她一起吃顿饭的机会都将是奢望了。


    谢清玉不敢细想。


    还是说, 她打算原谅他了?


    廊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谢清玉骤然抬头, 遮挡正门的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心如擂鼓, 直到手持纸卷的越颐宁慢慢从满绣红梅的雪屏风后拐出,芰荷色的袄衫落拓飘然。


    无边春色袅袅降临,一幅冬景也被融化。


    她缓步走出, 掀起眼帘轻轻扫了他一眼。


    谢清玉立即站起身,眼神紧迫惶然地追着她, 开口便是意味滞涩的一声轻唤:“小姐。”


    越颐宁远远点了点头, 径直来到桌案前, 在他对面落座, 声音清亮:“别站着,坐。”


    谢清玉身形微顿,慢慢沿着桌边坐下去。


    “是因为我托人送去的那封信吗?”


    谢清玉先开口了,每次他与她面对面, 那双温和如玉的眼眸都会化成一片雾水,招摇低柔,“所以小姐才会约我出来?”


    “是。”越颐宁面色如常,“那封血书,我收到了,也看完了。”


    “我今日也将它带了过来。”


    越颐宁将代表血书的纸卷摆在桌案上,她留意着谢清玉的神色,但谢清玉只是轻轻扫了它一眼,随后目光又凝在了她身上。


    “对不起。”他说,“我的本意不是想打扰小姐处理公务。我只是想能够减轻我的罪行,也许这么做小姐会相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仅此而已,我别无他意。”


    说什么打扰她处理公务


    越颐宁长长地出了口气,故作冷淡道:“如果你真的是诚心和我认罪,那便请你别再装模作样了。”


    “你道我如今还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谢清玉陡然消了音,眼睫微颤,低下头去。


    “认罪便认罪,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越颐宁低声问道,眉心一直微微拧着,“这封信具体多少字我没去数过,但少说也有两百了,你是放了多少血?”


    越颐宁读完那封血书的第一反应便是惊震于此。


    两百字,如果是戳了手指尖流的那点血,断然是不够的,至少得戳上百次,流出来的血才够写完这么一封信。还是说,他每写完一个字,便挤掐着自己的手指,叫它再滴出来一点血?


    那该有多疼?


    她自认并非轻易可撼动的人,尤其是手段越强硬的,她越不怕。可偏偏谢清玉这类人是她的弱点,他每次认错都将他自己剖开给她看,无论是方法还是形式都那么极端,那么鲜血淋漓。


    偏偏她又无法视而不见。


    面前的谢清玉沉默着。越颐宁瞧着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去,手心朝上。


    她说:“手给我。”


    谢清玉眼睫一颤,抬眸看她,“什么?”


    “你的手。”越颐宁抿了抿唇,“给我看看你的伤。”


    此话一出,谢清玉便知道,越颐宁这是和解的意思。


    哪怕是欣喜若狂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他心脏里残留的血液都化作了鱼群,顺着血管疾驰游过四肢百骸,恨不得顶破了天地,从裂开的缝里迸射而出。


    像是干涸的沙漠陡然间得了一场从天而降的甘霖。水涨得他心脏都在发疼,又泡得他手脚发软。


    谢清玉伸出手去,向下垂落的袖摆将桌案上的瓜果花生都扫落了一些,他是生怕晚一点她便改了主意。


    微凉的指尖被人用两根更纤细白净的手指握住。谢清玉凝望着低头细细查看的越颐宁,她神色专注,很小心地避开了伤处,正在观察他被纱布裹起来的食指。


    越颐宁道:“我能拆开吗?”


    谢清玉点点头,她便将纱布的结解开了,一圈圈纱布松弛开,绕着他的手指、手掌和手腕,慢慢滑脱下去。


    谢清玉有一双骨骼精巧修长漂亮的手,指尖像打磨过的雪玉一样圆润精致。


    此刻,那里却像是被蹂躏过数次一般,已经肿胀起来,微微发青紫色。伤口倒是没有裂开,只是略见一道红痂,即使是这副正在愈合的景象也同样有些吓人。


    她不敢去碰他的伤口,只端详着看了一会儿,确定已经敷过药了,才略略安下心来。


    越颐宁最后一丝怀疑也除下了,瞧着他近在咫尺的可怖的伤口,一颗心顿时软成了泥。


    她慢慢放下他的手,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谢清玉抿住轻轻发颤的唇,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是原谅我了吗?”


    希冀的眼神里夹杂着刚刚褪去的苦楚,像是海浪退潮,将将曝露了洁净白沙的水滩,任谁都能在上面戳划几刀,他毫不设防。


    “没什么原不原谅的。”越颐宁低声说,“……你做的那些事大多都和我没关系,即使要原谅,也还轮不到我来。”


    不。那些都是为了你。


    杀了他们也好,留着他们也罢,都只有一个原因,他做的错事从来都只与她相关。


    都是因为她,所以也只有她能够纠正他的错处,他多想握住她的手,求她不要再抛下他,不要再冷待他,这是他承受不得的酷刑。如果有什么错处,只要她说一次,他便会彻彻底底地改了。


    谢清玉自然不敢这么说,他只能乖乖地点点头,湿漉漉的眼睛紧盯着她。


    “……我回去也仔细想过了。”他的心潮澎湃,越颐宁并未察觉,只是垂着眸自顾自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你诚心认错,我也应该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该再揪着你的错处说你,苛待你,冲你发火。”


    她也确实没办法再对他的接连恳求坐视不理。


    “如果你非要亲口听到才安心,”越颐宁声音放软了些,“那我原谅你了。”


    “以后,别再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情,我不需要你写什么血书来赎罪。听见没有?”


    此时此刻,她的轻声呵斥都像是蜜糖一样,令他迷醉昏沉。


    谢清玉连连点头,恨不得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房里。


    “那我……”谢清玉呼吸急促了些,“我还能,给小姐送东西吗?”


    他想试探着问的是,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那般亲密,他是不是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无所顾忌地对她好,而不会被她怀疑、排斥和拒绝。


    他原本以为,越颐宁会答应他这点小小的请求。


    可他面前的人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不行。”


    “你不要弄错了。我说原谅你,只是觉得不应该再针对你,视你为洪水猛兽般躲着你,对你恶声恶气。”越颐宁声音淡淡地说道,“只是这样,而非继续和你做私交甚笃的朋友。”


    “我说过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才刚刚温热起来的心脏被人从胸腔中粗暴地摘了下来,丢进了冰天雪地里。谢清玉清楚地感受到浑身弥漫着暖意的血液骤然冷了下去,如坠寒冬腊月。


    见他似乎有话要说,越颐宁轻巧打断,眼睫低垂道,“你也不用再和我求情。我觉得这对你我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了,如今朝廷两派间争斗愈烈,我们的身份和立场都不适合再维持之前那样的关系。我不好辜负长公主和三皇子殿下对我的期望,你也不能违背七皇子的意愿,我们总有一天要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不死不休。”


    他知道她是说得委婉,扯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其实只有那句“不是一路人”才是她的真心话。


    她还记得他的手段,觉得他为人肮脏下作,丑恶无比,难以入眼。


    谢清玉浑身发凉,他动了动唇,“小姐,我……”


    “老实说,我很感激你这么做。”越颐宁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不然以你待我好的程度,我很难狠下心肠和你说这些话,再和你保持距离。”


    “以后,我们便做最普通不过的同僚吧。之前你给过我谢府的手令,我也不好再收着了,明日也会托人还回府上。”


    她字字句句,平淡温和,却分明与他划清界限。


    越颐宁不愿再承他的好,也不想再拿着他给的那一份特殊了。


    她不要了。


    无论越颐宁说什么,谢清玉一直表现得很安静。他不说话时,面上总有一股死气,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玉人,虽然俊美无俦,却不似活物,叫人看着瘆得慌。


    越颐宁观察着他的神色,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准他的想法,只能谨慎地措辞,“当然,每逢节日宴会之时,该有的礼尚往来我是不会拒绝的,你大可放心。之前我叫人特地把你送的节礼退回去,确实是我任性了,对你伤害也大。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嗯,我明白了。”


    谢清玉应和了她,声音轻如春烟,在这冬月里几乎毫无暖意可言,“小姐说的是。我没有意见。”


    他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了。


    越颐宁垂下眼帘,袖中交握的手指也松开了。


    其实她从进门到坐下来以后,心里也一直怀揣着紧张的情绪,以至于案上摆着的茶水到现在也没喝上一口。


    她其实也有些话想要问他。她想知道,他是怎么得知那些事的,关于东羲国运的预言,世间理应只有几位术法高强的天师知晓才对,她很肯定,这些人都不会随随便便地把预言说出去。


    可越颐宁又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关于她的事。


    万一谢清玉借机开口发问,问她是不是打算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她定然是手足无措的。她只能对付着敷衍过去,绝不可能说真话,场面想必会十分尴尬。


    越颐宁略有纠结,此时门恰好被人推开,端着菜肴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将碗碟在桌案上细细排布整齐,又慢慢福身退了下去。


    谢清玉忽然轻声开口了:“……那之后,我还能和小姐一起像这样外出吃饭吗?”


    越颐宁怔了怔,“当然可以。”


    谢清玉:“那明日晚上,等放值后,小姐有没有时间?”


    “明日怕是不行。”越颐宁心不在焉地说道,“我已经约了左舍人了。”


    她留意着面前纷呈的菜肴,没有注意到对面男人脸上慢慢变淡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原谅了,但回不去了[抱拳]小玉玉你先哭着吧。


    第137章 刀尖 越颐宁是他的不治之症。


    左舍人。


    是那位中书舍人, 左中书令胞弟,左须麟。


    几乎瞬间,脑海中又浮现起那天昏昏日光漫过宫廷的白玉阶, 宫门朱红更深, 越颐宁和左须麟并肩离开, 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谢清玉静了一会儿, 才道:“我听说左舍人为人刚正不阿, 私交密切的同僚极少,小姐才履新职不久, 便能与他一同外食, 想来左舍人非常欣赏小姐。”


    若说方才没察觉到谢清玉的不对劲是她顾着看上菜走了神,那这会儿越颐宁怎么也听得出他话里的不同寻常了。


    越颐宁张了张口, 直接便想解释清楚, 可触及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 提到喉咙口的话又慢慢咽了回去。


    她微微低头, 用银勺翻动碗内虾仁,竟没有反驳他:“嗯,左舍人待我很好。”


    席间一时静默无声。


    谢清玉轻声重复, “他待你好?”


    越颐宁闭眼,狠了狠心, 又继续道:“是。我初到尚书省, 接连交由我处理的公务都是些积年陈案, 还时常遭人为难。但奇怪的是, 总有人从中替我化解一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一直在暗中帮我。”


    “我很想找个机会感谢他。明日的邀约是他先提出来的,但若是他不主动提, 我也早有此意了。”


    她解释得流利,谢清玉望着她开开合合的唇瓣的眼神明灭,难辨情绪。等她说完,他一开口,声音还是如平常一般清朗温和:“小姐听说了吗?左中书令有意给他弟弟挑选正妻,前些日子刚传出消息,京城里的媒人便快将左家的门槛踏破了。”


    “那很好啊,左舍人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了。”越颐宁笑了笑,“连你也听说左舍人品行端正,想来他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


    “左家旁亲也少,若是哪位姑娘嫁给他,定然会比嫁富贵人家要少许多烦恼,过得不说圆满,定然也是幸福和顺。”


    越颐宁一口气将话说完,没抬眼看谢清玉的表情。她怕自己不忍心,可到了如今的地步,再不忍心也得忍心,再舍不下也得舍下。


    想让谢清玉尽早对她死心,因为她知道那注定落空,自己给不了他回应。


    不如现在便叫他误会得深一些,他再怎么不屈不挠,若是被她伤了颜面,也不会再满门心思挂她身上了。


    越颐宁这般想着,谢清玉也确实如她所料,应了一声“也是”之后,说的话少了许多。


    两人用了一顿比平日更安静的晚饭。


    临别时,谢清玉还想送她回府,越颐宁连忙拦住他,摆摆手。


    她说:“不用麻烦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坐公主府的马车回去就好,不劳烦你了。”


    谢清玉站定在原地,衣摆随身形微微一动,便静止了。


    他垂着眼,即使背后是灯火辉煌的夜景,仍显得清冷独绝,像这一晚的寒风,吹拂在脸上时并不锋锐生疼,但被包裹其中时又遍体生出沁入骨髓的凉意。


    越颐宁为自己的想法怔了一怔,再抬眼看去时,谢清玉望着她微笑,眼神温柔一如往常。


    “外面冷,小姐快些回府吧,别吹了寒风。”


    越颐宁点点头,“你也是。”


    暮鼓的余音落在大地上,消融在高门大户院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谢清玉回到了喷霜院,踏入院门时,袍角拂过庭院中初凝的夜露,只留下几不可察的微凉痕迹。


    几个守院门的蓝衣侍卫见了他,立刻躬身行礼,口中低唤:“见过大公子。”


    他只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起伏,“嗯。”


    银羿跟在他身后入门,与守门侍卫擦肩而过时,还能听见他们在耳语,“大公子今日心情似乎还不错。他平日里心烦的时候,便不会应我们的问好。”


    银羿脚步一滞,看着不远处已经快行至廊下的谢清玉的背影,心生一丝犹疑。


    这话说得没错。


    可他就是觉得,自谢清玉和越颐宁吃了饭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公子。”守在正房门外的两名侍女见他走近,亦屈膝行礼。


    谢清玉脚步未停,径直走入房门,只淡淡吩咐了一声,“备水,我要沐浴休息。”


    守在左侧侍女应了声,正想退开,目光却猛地撞上谢清玉垂在身侧的手。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正以一种极轻微的频率颤着,指节绷得惨白,几乎要刺破那层温润的皮囊。


    她心头一跳,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有守在右侧的侍女浑然不觉,如常应了声,“是。”


    等主屋大门关上,右侧侍女拽着左侧侍女的手快步离开,嘴里还在教训,“你怎么回事,刚刚是丢了魂了?”


    “好姐姐,真不是,我刚刚那是看到……”


    少女的私语被风吹得散落在木廊间。


    房门在谢清玉身后无声合拢,将冷风和灯火隔绝在外。


    堪称完美的温和表象,如同被融化的冰,片片龟裂,无声地剥落。


    谢清玉背靠着冰凉厚重的紫檀木门板,抖着手用力掐住左手手肘的内侧,身体里支撑了一路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黑暗中,他微微仰起脸,额头上倒映出一片晶亮的汗水,下颌紧绷,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瞬。


    谢清玉一想到明天晚上,左须麟会和今天的他一样坐在越颐宁对面和她说笑,谈论,对视,这幅画面才从眼前浮现,他便觉得双眼火烧火燎地痛,像是有人在生生挖出他的眼球。


    挖他眼球的手,异常搏动的心脏,灰败无力的这具空壳。


    他知道他病了。


    越颐宁就是他的不治之症。


    事到如今,他已没有立场去阻止她,去勾引她,也没有脸面再去她面前卖弄他的可怜。他必须老实待着,即使他能感觉到,在她不看向他的每分每秒,他都在加速腐烂,无可挽回地变得无可救药。


    一开始,他对自己莫名的情感觉得恶心,下意识地困惑、质疑、摒弃和逃避,到后来,他不得不去面对它们时,已经来不及了,它们膨胀得太迅速,遮天蔽日地疯长,在这片无主之地上以横扫千军的姿态霸占了全部土壤。


    这片土壤从此只能开出名叫“越颐宁”的花了。


    他便是这么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从来都不知悔改、不分黑白地爱着她,也许也是因为,除了这个,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有了。


    温雅蕴藉,神容天姿是他;卑劣狠毒,蛇蝎心肠也是他。


    他还能怎么做,才能让越颐宁重新用之前那种温柔的眼光看待他?如果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更好受一些?


    谢清玉呆立在屋内,直到外头银羿敲击屋门,隔着门板说:“大公子,水已经备好了。”


    谢清玉渐渐回过神来,“……好。”


    滴答。


    偏房里已经备好了浴桶和热水,蒸汽袅袅娜娜缠缠绵绵地氤氲一室。谢清玉绕过屏风,他一件件解开外衣,织金锦袍委顿在地,每一步都开出灿然凋零的花,他渐渐赤身。裸体,只剩一件薄如蝉翼的中衣。


    他解开它。窗边的油灯闪烁,将他左手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和其上的点点猩红血迹映得雪亮。


    谢清玉垂着眼帘,纱布被一圈圈松开,露出内侧一道刚刚凝结的血痂,足足有一指长。


    看得出,他方才在屋内按着手肘的动作将它撕开了些,涌出伤口的新血才刚刚凝固,艳丽非常,横亘在白玉一般无瑕的皮肤上,像一片雕琢精美的血珊瑚。


    谢清玉的神态莫名专注,像是在看它,又像是望着它出了神。


    他撒了谎。


    之前他为了分心和发泄,将越颐宁的名字写了千遍,后来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银羿一直在暗中帮他处理,可渐渐的,这种方式也不再好用了,所以才有了那次他赴宴时,跟着她追进白梅林,几乎失控的那一幕。


    写那封血书时,谢清玉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像个濒临暴露边缘的恶鬼,白天勉强维持人形,到了夜晚便蠢蠢欲动,焦躁不已。


    他本来是戳破了手指,可无论怎么挤压,血都滴得太慢,他渐渐不耐烦了,眼睛胡乱望向四周,发现了桌案边有用来裁割纸卷的刀具,伸手抓过,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没有将刀刃对准露在外面随处可见的皮肤,而是挽起了袖摆到手肘间。


    一刀滑下去,皮开肉绽,想要的墨汁淌了出来,瞬间够用了,他焦躁的情绪霎时间得到了缓解。


    后来谢清玉草草止血,趁着血液未凝固继续写完了这封血书,才叫银羿带人进来包扎。


    此刻,他望着凝固的伤口,又回忆起当时那种近乎迷人的轻松的感觉。


    一点也不疼。


    割破之后,看着血流出来,他只觉得痛快,好像那些滞涩的,粘稠的,痛苦的,绵延不断的东西,都顺着血液从他的身体里流了出去。一点也不疼,他甚至还想再来一刀。


    还没进浴桶,可四周也没有尖锐的东西,于是他从发间取下一根削尖头的银簪,往刚刚凝固的血痂旁边划了下去。


    皮开肉绽,血珠顿时冒涌而出。


    嗒、嗒、嗒。


    浴房内除却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外,只剩下那血液滴落水面的、规律而粘稠的“滴答”声。


    烛火在水汽的侵袭下奋力挣扎,光影在墙壁上疯狂地扭曲、晃动,滴落的血珠像经久不息的雨,破碎了平静无波的水面,清白透明的水被艳丽的红色浑浊了。


    谢清玉置若罔闻,最后一件中衣也褪去,黑发披散肩头,顺着修长清瘦的背影滑落下去,他进了水中,靠着桶壁微微阖上眼睫,伤处沾水的刺痛没能叫他皱紧眉头,反倒神色舒展。


    水泽被撩动,发出碎玉般的清音,那颗躁动不已、焦灼难耐的心,总算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抚慰——


    作者有话说:循序渐进[抱拳]等在一起就甜了大家勿慌,该虐还是要虐,走个程序。


    玉玉从这里得了甜头,开始频繁自刀维持情绪稳定了,但他不会拿这个来卖惨,这个要等宁宁自己发现。


    第138章 面圣 这一次,有你在。


    越颐宁乘着月色回到公主府, 才入寝殿不久,便有人来请她移步玉照殿,说是长公主殿下有些急务要与她谈。越颐宁顾不得换衣洗漱, 立即便起身出殿。


    “颐宁, 你来了。”


    魏宜华早已在殿内候着她了, 等她一坐下便直入正题, “今日, 父皇突然召我入宫,与我谈论了很多军国大事, 还特地询问了我的意见。”


    越颐宁怔愣住了, “皇上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召见殿下?”


    魏宜华:“也许是因为魏业。最近,父皇他经常召见魏业入宫辅政, 魏业每次出宫都会来找我, 把他和父皇之间谈的话重新复述给我听, 大多都是些对朝野时局的见解。”


    “我听了他的回答, 便觉得事情不妙,父皇多半是看出来他只有半桶水,实则没什么能耐。”


    今上魏天宣年轻时也是一代明帝, 治国有方,三皇子魏业实际是什么水平, 他这段日子估计已经能问出个七七八八了。


    越颐宁心里有了数, “最近朝廷中的两次大案都是三皇子手下的人办下来的, 三位皇子中, 目前政绩最突出,人望最显著的还是三皇子。皇上会频繁召见三皇子入宫谈话,是想看看他作为领导者对这些案子的了解程度,以及他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但很显然, 皇帝失望了。


    背后总揽大局的人不是他,一个缺少眼界和魄力,缺少对时局的洞察力的领导者,不可能做到恰好地调配人员和资源,平衡好各方势力,还能引导政局走向他想要的结果。


    当然,这也和她们的策略有关。她们没有和魏业对过要说的话,因为她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让魏业理清这些谋划,骗过皇帝。


    她们原本的打算,就是让魏业露出马脚。


    “所以,皇上现在是怀疑到了公主殿下头上?”越颐宁问了这么一句话,见魏宜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她便了然于胸了,又继续问道,“面圣时,殿下是怎么应对的?”


    魏宜华坦然道:“我没有隐瞒和藏拙。是我做的事,我都照实说了。”


    越颐宁缓缓坐直了身子。两人隔着一张不宽不窄的檀木案对望,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端正和凝重。


    “殿下,请你把你们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我。”越颐宁说,“慢慢说,不要遗漏细节。”


    魏宜华微微颌首,开始缓慢复述她今日在御书房与皇帝的对话,包括皇帝问了哪些问题,问题涉及到的朝臣和势力,她是如何分析如何措辞回答的,都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越颐宁听着听着,提在半空中的心渐渐落了地。


    魏宜华对答如流,堪称切中肯綮,剖析入微。


    纵使是越颐宁听完想挑点错出来,也觉得自己是鸡蛋里挑骨头。


    “殿下答得很好。”越颐宁心生欣慰,“如此一来,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魏宜华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看,许久又垂下眼帘,“但我看不出父皇心里在想什么。我自认答得滴水不漏,我也能感觉到,父皇在某一瞬间流露出来的赞许可父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和我简单寒暄几句,便让我出宫回府了。他或许满意,但那满意有几分?是觉得我堪用,还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我过于锋芒毕露?”


    毕竟,她是公主,是女子,是例外。


    她早就做好准备迎接质疑和攻讦,可如果魏天宣到最后也还是觉得,女子不可为帝,那要怎么办?


    越颐宁看着魏宜华的神色,将手边的茶盏推到她面前,轻声道:“殿下,陛下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越颐宁迎着魏宜华抬头看来的目光,眼神澄澈而深邃:“帝王之心,深如渊海,难以窥破。他不置可否,恰恰说明他还在权衡,无法轻易下论断。”


    “女子为帝从无先例,要开万世之先河,必然困难重重,可陛下并未在察觉长公主殿下的心意时表态,也没有打击或是否决殿下,这正是给了我们努力的希冀。”


    “殿下今日展现的是经天纬地之才,是洞察秋毫之明,是身为帝嗣应有的格局与担当。比起出身和年纪,陛下更重视东宫贤能与否,我敢说殿下是所有皇嗣中的首位,无人能与殿下分辉。”


    “殿下是为子女,又是为人臣,心中有所顾虑焦躁,猜忌忧愁,我都能够理解,殿下尽可以和我说,”越颐宁笑了笑,“我身为殿下的谋士,无论是用我的话语还是用我的才干,我都理应为殿下分忧解难,宽慰心神。”


    魏宜华放在桌案上的手指骤然蜷紧,她没有理会那盏茶,而是径直伸手握住了越颐宁的手,她掌心滚烫,叫越颐宁都微微一怔。


    长公主殿下正用她那双雪亮的眼睛看着她,眼底日月星辰徜徉,倒映着她的身影,有她看不懂的情绪鼓荡着。


    魏宜华重重点头,释然一笑:“嗯。我不担心,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这一次,有你在我身旁。


    ……


    当晚,京城初雪。


    天风淅淅飞玉沙,素裹大地,夤夜幽深,帝京万籁俱寂,千树万树梨花开。及至晨曦破晓,朝阳终于跃上宫殿的金色琉璃瓦顶,刹那间,万物迎着微光一缕缓缓苏醒,天地间一派纯净透明,至白至洁。


    越颐宁一早起来便感觉到了冷,披着衣服下床到窗边一看,果然是初雪降临了人间。


    符瑶给她换了件厚实点的白狐毛领的披风,深墨青色的缎面柔滑地将纤瘦清冷的女子包裹其中,符瑶看了又看,十分满意,觉得今日小姐纵使吹了风雪也定然不会被冷到了。


    越颐宁穿戴整齐,坐车出门,往宫门的方向驶去。


    今日恰好是今年最后一次上朝的日子。


    雪漫宫道,红墙如血,举世清浊皆弥散在昭昭日色之中。


    早朝内容大多关于各类杂务,重点莫不围绕三者展开,一为大殿修葺工事,二为开春前的文选,三为青淮赈灾结束之后对青淮地区官吏的清算调动。


    京城里一派平和宁静,边关的动荡还分毫未闻。


    早朝罢,越颐宁正随着人流走出大殿,来到廷地,密密麻麻的百官群臣也逐渐散开,化为一颗颗袖珍的墨点。


    越颐宁走得慢,落在后头,下石阶时周遭已经没什么人了,刚好被守在阶前的老太监拦了下来。


    她身形一顿,抬眼瞧去,老太监走上前来,不慌不忙地朝她行了一礼。


    “越大人,皇上想要见你,若无急事,这便随咱家走吧。”


    越颐宁不动了,满地的瑞雪,满眼的红墙,将她映照得唇红肤白,她微微垂眼看人时,双眸如漆点染,黑得不同寻常,里头盛着的不知是安然静谧,还是深邃无极。


    “好。”越颐宁回转过身,轻声说话时,嘴边有一团团白雾涌出,“麻烦公公带路吧。”


    王公公应声,侧身引路。一夜初雪后的宫道洁净得刺眼,青砖缝隙里残留的薄冰在步履间发出细微的脆响,宛如鸟鸣。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这清冷无声的宫径,穿过重重朱门。


    越颐宁心中暗自思忖。她猜到皇帝会找她过去,她如今是三皇子阵营里最打眼的谋士,也是办成这两次大案的核心人物,若是皇帝想要探口风,最佳人选便是她了。


    不过,还真快。


    她被老太监一路带到了御书房门前。甫一踏入,融融暖意与龙涎香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间的寒冽。


    越颐宁并未抬头,她按照规矩行了礼,许久才等来一句“平身”,声音暗哑低沉。她重整衣摆站起,双脚踏着实地,终于敢直视面前的九五之尊,天命之主。


    她终于得窥龙颜。


    脑海中,两次龟甲占卜的运数在面前这张脸上归一,龙脉、气运、命数,通通化零为整,猜测和想象的余地都被剔除,只剩完完整整的真实。


    御案后空无一人,皇帝魏天宣坐在窗边,未着龙袍,一身玄黄常服。他比她想象中的更显苍老,面庞清癯,眉宇间蕴着深潭般的沉静,不怒自威。


    桌前摆着一盘玉子棋,黑白子错落有致,是个残局。


    魏天宣这才掀起眼皮,浑浊的双眼望着她,不过多时,他抬手示意她坐下,在他对面。


    “你就是越颐宁。”


    魏天宣看着她,“朕记得你,你身份特殊,是个天师,当初是华儿举荐你入朝。”


    “你为官多少时日了?”


    越颐宁垂头应道:“回陛下,不足一年。”


    魏天宣缓缓道,“不足一年,但你政绩突出,经手的政务也都能圆满完成。朝野上下的年轻官员里,你可算得上是名列前茅。”


    越颐宁:“为国效力,实乃微臣本分,不敢居功。”


    魏天宣没再开口,越颐宁这才注意到他掌心里一直盘着一串红珊瑚珠。珊瑚质地纯粹,珠形饱满圆润,颗颗浑然天成,是珍稀品相,举世罕见。


    只是,这个颜色款式的珠串,大多供给后宫嫔妃日常赏玩佩戴,莫说皇帝,便是寻常官家男子也会避开不用,只因其过于明艳张扬,作为饰物少了几分沉稳。


    如今,这串年轻女子才会盘在腕间的红珠,却绕在垂暮帝皇的指间。


    “越都事可懂下棋?”


    越颐宁收回目光,扫向面前的棋盘,思忖后答复:“微臣略通一二,棋艺不精。”


    其实她看得懂这局棋,这不是普通的棋局,而是一副纠缠至死的僵局,黑子白子犬牙交错,互相绞杀,不分你我,气眼将尽未尽,局势晦暗不明,看似峰回路转,实则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可若是能维持如今的棋局,便会走向和棋,谁也无法制胜——


    作者有话说:剧情想破头。


    其实第三案已经开始很久了但我那一章忘记标了[捂脸笑哭]


    我刚刚把前面三个案子全部重新标得醒目了一点,开始和结束都标好了。


    之前说过有五个案子,现在看没有那么多,三个案子结束第三卷就完了,然后就到第四卷,第四卷结束就正文完了,我预计在90万左右正文完。(但我也不确定)和大家大概交代一下[撒花]


    第139章 棋局 女儿身,黄金甲。


    谁也无法制胜。那最终的结果, 便是千疮百孔,一地狼藉。


    越颐宁瞧见皇帝将手指搭在了紫檀棋枰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他看着面前僵持的棋局, 声音低沉:“这是一个僵局。黑也好, 白也罢, 看似各据一方, 气势汹汹, 实则深陷泥沼,后继乏力。”


    “双方皆面临着一步踏错, 万丈深渊的局面。强行维持, 也不过是个不死不活的和局。”


    他缓缓抬起眼,深潭般的目光将越颐宁笼罩, “越都事观此局, 可还有其他出路?”


    越颐宁垂眸。


    魏天宣并不是在问她棋局何解, 而是在借棋局, 向她发问。


    便如同魏宜华知道皇帝召见她询问朝政是为了试探她,皇帝也知道魏宜华定然领会到了他的深意。他今日找她来,纵使越颐宁已经步步小心, 他也看出她有所准备。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二人只打了一个照面, 但这位帝皇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知道, 魏宜华已经和她谈过了。她越颐宁, 确实是魏宜华身边最得力的谋士, 是魏宜华的心腹。


    再审视这盘棋,不难察觉皇帝的意指。棋局中,黑子分两股势力,与白子缠斗不休, 三股棋子在腹地厮杀攀咬,却陷入僵局,谁也没有一击制胜的气路。


    正如朝堂上的夺嫡之争。


    三方缠斗,看似激烈,实则都缺乏一锤定音的能力与格局,僵持下去只会消耗国本。


    越颐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落在棋盘东南角那片看似宁静、结构独特的白子群落上。那片白棋远离主战场,显得孤立无援,与世隔绝,几乎是废棋了。


    她示意皇帝:“陛下请看,突破口就在这里。”


    魏天宣凝视棋盘上那一片白子群,眼神又抬起:“越都事为何认为,这里是突破口?”


    “陛下,这片白子所处的位置恰好在角地,是这片白子群落的‘眼’位之一,也是其向外发展的根基。”越颐宁的声音平和清晰,抽丝剥茧般将棋局剖析开来,“这一处的白棋看似偏安一隅,远离腹地,其形初看松散,细观却恰似‘金井角’的变体,外势内敛,气路开阔,棋势凝练不破,不是死守之态,而是蓄势待发。”


    魏天宣顺着她所指的位置逐一看去,微微颔首,“不错,确实如此,这是朕先前也未有发觉之处。”


    “但是,纵使白子气路未绝,占据边角的绝佳位置,但越都事要如何走,才能让远离腹地的白子扭转乾坤,掌握胜局?”


    越颐宁伸出素白的手指,迎着皇帝意外的目光,只移动了几个棋子,便收回手去,声音温和,“回陛下,微臣会这样走。”


    只是几个棋子,几步棋的变化,但整盘棋的局势顷刻间反转!


    远离腹地的白子竟是从最外围连成了一片,有了千军万马、翻云覆雨之姿,如同一片厚重庞大的团云,隐隐压迫着整个棋盘,此时的白棋只需再吞吃掉部分黑子,便可走外围内圈的棋路,将黑子全盘包剿。


    魏天宣盘着红珊瑚珠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盯着棋盘,几息之间没有开口,不过多时,竟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魏天宣慢道,“这几步棋,下得妙。”


    “只是。”


    皇帝浑浊的眼珠转向那片角地白棋,手指在棋枰上点了点扼守在白棋向外发展必经之路上的几颗关键黑子,它们数量虽少,却都在星位外侧的“镇头”或“飞压”之位上。


    他说:“越都事这步棋若是走通,白子棋势大好。可这几步棋还是太长了。若是在走的过程中被打断,便会功亏一篑。”


    越颐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复原了棋局,模拟着她的路数走了第一步棋,然后皇帝移动黑子,走了他的第一步。


    坐拥基础星位的黑子只需略微挪动,白子气路顿时断绝,后继无力。


    魏天宣看着她,缓声道:“黑子在此处是留有数手,已成铁壁连星之势。白子欲动,必遭迎头‘截杀’。若是我在第二步便察觉到了白子的意图,断了白子的必经之路,这片白子便会被困囿于东南方,彻底成为废棋。”


    “如越都事所见,此棋虽妙,行的却是险路。”


    窗外,融融白雪簌簌直下,殿内暖炉生烟。魏天宣收回执棋的手,侍仆察言观色,弓着腰背端上来一壶新茶,将魏天宣的茶杯满上,蒸蒸白汽掀起。


    魏天宣抿了一口清茶,眼前白雾将越颐宁此刻的面容和表情模糊了。


    饮了茶水,手掌里的红珊瑚珠重新于指间转动。魏天宣好整以暇看着垂眸无声的越颐宁,声音沉沉道:“越都事,可还有其他解局之法?”


    越颐宁自然明白魏天宣的意思。


    这盘棋里,黑子是世家,白子是寒门。腹地里三股纠缠的棋势,分别对应目前三位陷入夺嫡之争的皇子,被世家支持的四皇子与七皇子,以及被寒门支持的三皇子。


    表面上看,这局棋的胜败关键在于三位皇子,棋势缠斗最激烈的三方;


    可放眼全局,这实质上是世家与寒门之间的利益权柄之争,皇子们最终要登基即位,面对的是整个朝局,依托的也是这群棋子。


    魏天宣是在告诉她,长公主纵使有才干,有能力,但却远离夺嫡之争的核心,且作为女子,继位面临的巨大阻碍。


    根植朝廷的老臣们大多为世家出身,虽然各自之间没有利益联系,也没有支持哪位皇子,是远在棋盘腹地之外的零星黑棋,可却占据着关键的棋位,易守难攻,难以动摇。他们只需借口礼法祖制,便可打击参与夺嫡之争的长公主,因为她是女子,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在问她,是否还有别的办法在如今这个境况下突围,是否还能说出不同于寻常的、能够打动他的言辞论断,这是他给她的机会,她必须要让他看见,长公主取胜的希望在何处。


    越颐宁内心洞若观火。


    其实她是惊讶的。短短几个来回的试探和交锋,她已经能读出魏天宣举动下暗含的深意。


    他居然并不抗拒让长公主成为东宫的人选。


    诚然,打破先例其实才是越颐宁眼中长公主继位之路上最难的那一步,因为世间最陡峭的悬崖永远是人心。人心莫测,偏见如山,绝非人力可以扭转。


    而突破传统里最难的那一关,越颐宁一直认为,是魏天宣的态度。


    朝臣阁老们如何唾沫横飞,如何指摘怒骂,她都不在乎,因为他们终究是“臣”,而长公主才是“君”。


    她唯一担心的,是帝皇也存有无法动摇的偏见。


    如果魏天宣坚持传统不可被打破,长公主兵不血刃顺利继位的可能性便会大幅降低,而若非迫不得已,越颐宁与魏宜华都不想走到武力夺权的那一步。


    可如今来看,突破传统,最难的一关,居然已经迈过去了。


    但是为什么?


    越颐宁顾不得再细想下去,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盘刚刚被断绝一条生路的僵局,这可能是她有生以来所面对的最困难也最关键的一局棋。


    脑海中,复杂的棋局化作漫天星斗,每一颗都闪烁着绝不容许她错认的光辉,淡蓝色的群山是她的棋盘,星斗间脉络相连的光线是她的气路。无数棋子在半空中交换、错位、排布、连成一线,星斗灿烂凝实的光辉在夜色中频闪,拉出残影和虚实难辨的长线,霎时间,满天都是流星,天光在群山间奔涌。


    终于拨开迷雾的越颐宁掀起眼帘,她继续行棋,利用白棋群落中几颗看似不起眼、散落在边路和星位附近的棋子,划出一条隐晦的连线,指向棋盘中央偏东的一条大路。


    “想要从黑子面前将白子包连成一片,确为险路。”越颐宁的声音清晰坚定,“可路不止一条。如果白棋往东边走,同样能直驱腹地,而且,只需一步。”


    皇帝的目光骤然锐利,他似有所觉,盘着珠串的手指慢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了那颗白子。


    越颐宁的手指果断地拈起一颗白子,没有丝毫犹豫,落在一个关键的点位上。


    这一步落下,东南的白子瞬间与角地的“金井角”根基、边路的几颗散子以及中央偏东那条大路联结!


    即使是沉稳如山的帝皇,也不禁面露愕然。


    越颐宁巧妙地利用了棋盘边线的特性,以相对安全的连接方式,将角地蓄势的白棋主力与边路、以及指向中央偏东大路的散子连成一片,形成了一条贯通边、角、腹的“大龙”雏形。


    这手棋能避免直接冲击黑棋的铁壁,利用中央黑棋无暇他顾的心理,在边路与偏东区域蓄成一股巨大的棋势,兵锋直指中央黑子相对薄弱的侧翼!


    而且白龙已成,黑棋若想立刻截杀,需要投入远超此处的棋力,会陷入复杂的对杀计算,风险极大。


    中央混战正酣,黑棋的主力深陷其中,根本抽不出足够的力量来应对侧翼突如其来的威胁,白棋抓住了黑棋主力被牵制的时间窗口。


    这手棋彻底盘活了东南角看似废弃的白棋群落,化险为夷,成了一条依托自身扎实根基,利用对手弱点而开辟出的通途。


    只需一步,棋局彻底逆转!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龙涎香袅袅。


    魏天宣的身影如同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捏着珠串的手指悬在半空,他浑浊的双眼盯着越颐宁刚刚落下的那颗白子,仿佛要将棋盘看穿。


    越颐宁走的那颗白子,便如同投入暗夜之中的一颗辰星,顷刻间点亮了东南半壁,白龙豁然成形,其势磅礴,直指中央,再走几步便能与深陷腹地的白子棋势汇合。


    这盘棋输赢已定,黑子再走下去也是无力回天。


    越颐宁声音平稳:“陛下先前认为,白子走的是险路,可若是换一个角度进攻,白子走的便是坦途了。”


    “白子所走的这道棋路,黑子无法复刻,一来黑子势力位居核心,没有白子这样远离腹地、根基深固的成片群落,也没有白子伏线绵长的蓄势,没有白子洞察时机的精准决策。”


    越颐宁说着,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笃定,“中央诸龙,深陷泥潭,攻守失据,气数纠缠。看似深入腹地,占得天元,然其力已竭,其势已衰,其心已乱。”


    “这盘棋局的生路,不在于守,而在于变。”


    “是绝境还是生路,必须要走了才知道。横亘面前的阻拦和犹豫,有时只是千变万化的浮云,而非实打实的高墙。”


    “而微臣认为,执棋者的能力才是决定棋局成败的关键。不瞒陛下所说,若是微臣来掌这局棋,微臣还能给出第三条让白子连成通路的方法。若执棋之人是为最贤能者,即使她面临的是绝境,也有反败为胜、扭转乾坤的一线希望。”越颐宁看着皇帝,“陛下想要的也是这盘棋的胜利,而非其他,对吗?”


    话音落下,寝殿内坠入更深的寂静。


    唯有狻猊炉中,一点香灰无声折断。


    皇帝的目光长久地钉在棋盘上。他凝视着东南角气势如虹的白棋,那条贯通边腹、直捣黄龙的通幽曲径,再缓缓移向中央那片混乱、衰败、如同困兽犹斗般的黑白绞杀战场。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然而那搭在棋枰边缘的握着红珊瑚珠的手蜷缩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


    魏天宣最终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将眼底那盘棋的虚影掩去。


    棋盘的重量化作江山社稷,压在了他垂暮的眼睑之上。


    手指间,朱红掐入掌心,宛如滴血。


    他一连说了三个字,一字一顿:“好、好、好。”


    他没有再问话,只是沉默。


    良久,魏天宣松开紧握珠串的手,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他沉声开口,唤的人却不是她:“罗洪。”


    一直守在殿内,却仿佛一道影子,毫无存在感的罗洪立即应了声,快步来到皇帝面前。


    “朕乏了。”魏天宣说,“你送越都事离宫吧。”


    罗洪:“嗻。”


    越颐宁心领神会,她起身,对着陷入无尽思量的帝王深深一揖,动作恭敬:“微臣告退。”


    宫城凛然矗立,严光回旋。漫天的白雪乘着寒风拂来,碎碎堕琼芳。


    罗洪将越颐宁送出宫门,又沿路折返回去,才到御书房门前,便见魏天宣只着单袍立于廊下,一身明黄,手腕间一点朱红,立在无边雪色里,鲜明夺目,却又暮气沉沉。


    罗洪立即快步上前,命小太监去屋内取来裘衣,又低眉垂眼来到魏天宣身后:“陛下,天寒地冻,您得多注意身子才是。”


    皇帝没有应他的话。


    “罗洪。”


    罗洪没有抬头,也没有答话,这名老太监兴许是这世上还活着的人里,最了解这位已近迟暮的帝皇的人了。他知道,魏天宣不需要他的应答,这唤他的一声只是开始,皇帝还有话没说完。


    “你方才都听见了吧。”魏天宣的声音苍老,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你说,华儿她,是不是很像皇后?”


    罗洪静默片刻,答:“回陛下,长公主殿下是皇后所出,女儿肖似其母,理所应当。”


    魏天宣背对着他,声音久远得像是天顶落下来的雪:“你明明知道,朕说的不是这个。”


    罗洪没再开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一主一仆,便如此站在廊下,听了半日雪落。


    他当然知道皇帝问的不是二者的容貌,因为只要是有眼睛的人看了,都会发现长大后的魏宜华与年轻时的皇后生得一模一样。罗洪还知道,这也是有时皇帝既想见到魏宜华,又刻意不召见她的原因。


    故人已逝,皇帝思念皇后,可睹物思人,莫过于饮鸩止渴。


    罗洪还记得,昨日的魏宜华也是坐在越颐宁所坐的位置上,面对魏天宣的一次次询问,她毫无犹豫,句句斩钉截铁,坚定、清晰、有力。


    罗洪侍立殿中,不能直视天颜,可他几乎能从回荡在殿宇内的清脆声音里,听见她昭然若揭的野心。


    身为帝皇,会猜忌野心勃勃的皇嗣,是为常理。可魏宜华因为身上带着已逝之人的影子,连对天子的冒犯都会被视作一种安慰。


    女子不可为帝是祖宗之法。但在罗洪眼中,魏宜华的女儿身反而是她的黄金甲,令她无坚不摧,无可匹敌——


    作者有话说:皇后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子,不过说到她要等到很后面了(为什么重要的剧情都排那么后呃呃呃啊啊啊)


    第140章 图谋 谢清玉谋的,只是一个人。


    越颐宁今日下值得早, 回到公主府时天都还亮着。


    也是因为她心里记挂着正事,她想着得留出时间和魏宜华商量后面的计划和安排,便尽快处理完了今日的公务, 早早离开了皇城。


    回到寝殿, 越颐宁随口问了一句侍女:“长公主殿下在府里吗?”


    贴身侍女服侍她更衣, 语气恭敬:“长公主殿下下午出门去见御史中丞大人了, 还没有回府。”


    符瑶不在, 宫殿里负责伺候的贴身侍女便是宝莲与弄荷,越颐宁任由宝莲将她的披风解下, 自己拂了拂袖摆, 正要绕到书案后头坐,目光却在掠过桌面时突然一顿。


    宝莲挂好披风后跟过来, 看到的便是越颐宁立在桌案前, 神色莫测的一幕。


    “今日都有什么人进过我的寝殿?”


    越颐宁冷不丁地发问, 侍女宝莲呆了一呆, 连忙低头应答道:“回越大人的话,今日有三批人进过殿,您走后, 奴婢、符瑶与弄荷三人进屋收拾了床褥和梳洗盆具,理好妆台, 归整书案墨宝与纸卷, 再然后便是粗使丫鬟”


    越颐宁已经坐下了, 翻了几页桌案上摆着的文书, 边看边手指轻点桌案,只听着她说,并不言语。


    宝莲嘴上细细汇报差事,心里却直打鼓, 她不知道为什么越大人会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越大人发现屋里有什么东西被人动过了?可今日进出过宫殿的人都是熟面孔,都在这公主府里做事半辈子了,哪个不要命了的敢手脚不干净?


    汇报完,宝莲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忽然,她听见了越颐宁带笑的声音:“我瞧今日宫殿打扫得格外干净,这瓶带雪红梅插得也漂亮,便想着也该打赏一下你们了。”


    “去取我那装梅花锞子的锦囊来。”越颐宁含笑道,“红梅冷艳雅绝,这梅花锞子倒也应景,你仔细分,一人一包。再去拿些前儿内府新制的堆纱宫花发下去,叫侍女们挑几朵新鲜的去戴。”


    宝莲短短几息之间经历了大起大落,脚都发软了,但听见非但没事还有赏赐,脸上也是藏不住的欣喜:“是!奴婢这就去!”


    越颐宁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身影,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最终一点也无了。


    沈流德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满院子戴着宫花的秀气脑袋。喜气洋洋的小侍女们脸颊上两坨红晕,脚步轻快,肉眼可见的欢欣。


    她进了殿,越颐宁一身朴素的青袍,背后便是圆形的窗,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雪色,白得刺目,如同皎洁的月光淌过大地,她像明月底下一片汩汩撑起的清荷。


    沈流德脚步慢下来,越颐宁抬眼看见她,眼里流露出星点笑意。


    “沈大人,快来坐。”


    “我才进院门,到处都是戴着花的小侍女,看得我眼花缭乱。”沈流德到她面前坐下,“你今日心情还不错?平日都不曾见你一次性赏赐这么多下人。”


    殿内的侍女早已退了出去,这是越颐宁的惯例,她时常在自己的宫殿里会见关系亲近的大臣,双方谈话时,殿内不会留人伺候。


    越颐宁倾倒壶身,给她斟了一杯茶,却一时没有接话,只浅浅抬眸看了她一眼。


    沈流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


    她与越颐宁共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已经能读懂她的暗示和眼神。沈流德想到了什么,顿时皱了皱眉,“难道说,是出了什么事?”


    越颐宁颔首,“是出事了。”


    “公主府里进了内鬼。”


    “什么!?”沈流德大惊,一时没能扼制住声音大小,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紧嗓音,但神色间惊诧犹存,“府里?府里怎么会有内鬼?”


    “你是怎么发现的?”沈流德才问出这句话,就想明白了,眼神一变,“难道说——”


    越颐宁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今日我回来,发现我摆在桌面上的文书被人动过。我的贴身侍女会替我归整散乱的纸卷,但并不会翻看文书内容。”


    她一直留有心眼,在常用物上都会留有不起眼的标记,文书里会夹有干花和草叶,只要被人动过,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意外,例如侍女只是在打扫时不小心弄掉了书卷,导致里面的干花和草叶错了位,又怕坦诚会被责骂,装作一切如常地重新归置了文书。


    但越颐宁没说,令她确定这绝非意外的,还有另一件事。


    她最近一直在殿内做大量的卦算,六爻卦能够卜算无名无姓无因无果之人,但是卜算量往往十分庞大。哪怕她利用世爻和鬼爻的特殊性质缩小了范畴,但摆在她面前需要解析的卦象还是有足足九百九十九卦。


    若是运气不好,她可能要算到最后一卦,才能得到谢清玉真正的八字。


    六爻卦还有一个特征,便是耗费的器具繁多,不仅需要用八卦排盘,还需要燃烧蓍草,通过草灰来推断准确的时辰方位,往往一起卦便是一出大阵仗。为了尽快算出结果,她近些日子平均每日都会耗费一个时辰,窝在殿内,忙于解卦算卦。


    若是院子里真的有内鬼,一定会留意到她的这一特殊行径,并且将其汇报给真正的主子。


    越颐宁刚刚便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去箱子里查看了她收好的卜卦器具,果然发现它们也被人动过了,她整齐收好的那一叠画了卦象的草纸也被人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看的人明显不懂卦术,误以为这些卦象没有区别,虽然那人谨慎地照原样放回了,但其中个别纸张的顺序还是不小心弄乱了,其人也并未察觉。


    沈流德:“那你不告诉长公主殿下,叫她派人去查,反倒还赏赐了全院的下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原先的想法和你一样,告知殿下,然后排除奸细。但我回过头,又觉得此事不宜打草惊蛇。”越颐宁握着茶杯,手指点了点杯壁,眼底的深意便如茶汤一样,晃悠出水波来,“就算把人抓出来了,对方也还会再安插人进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倒不如将计就计,借此机会,反将一军。”


    两人目光相接,沈流德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懂了。我说怪不得,怪不得你突然要赏赐下人。”


    “那你这么想,是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多半是四皇子的人。”越颐宁抿了一口茶,“不知他是派人混了进来还是买通了人,总之手法还是拙劣了一点。”


    若是七皇子的人,安排人到公主府里监视她,一定会做得更滴水不漏一些,更何况七皇子的人,谢清玉多半会经手,以她对他的了解,一来他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法,二来人是要安插到她眼皮子底下的,他肯定会做得更小心,不易察觉。


    越颐宁思忖到一半,脑海中电光闪过,她饮茶的动作突然顿住


    她都没意识到。


    哪怕是在心里,她也总是会帮着谢清玉说话。


    越颐宁一时没再开口。沈流德见话题告一段落,便顺势从她袖中掏出了她带来的文书,她此次前来也是有正事要找越颐宁汇报:“之前你吩咐我去查兵部器械司,这些便是我查到的东西了。”


    “我们猜的没错,交付边关的军械大宗确实存在问题,兵部上下一干人等,以及相关联的其他六部官员都或多或少参与,自上而下层层盘剥,到最后产出的兵械几乎都难以符合规制。”


    沈流德在一旁说,越颐宁配合她的言辞解释去看那些文书,一目十行,很快理清了头绪。


    负责供给配件的军商几乎与兵部各关键位置上的官员都有私下往来,所以兵部会择选他们进行长期合作,双方互惠互利,共同牟利,形成一条周密闭合的利益链条,虽然没有证据,但所涉及到官员的名单已经可以列出来;


    沈流德还找到了一则被漏掉而没有篡改掩盖的两月前的记录,记载了某次边关传讯回来,说军械损耗量大幅上升的内容。此后翻阅朝廷文书,边关就再无类似奏报传回朝廷了。


    越颐宁:“没办法拿到军械实物物证吗?”


    沈流德摇摇头:“一开始我说要去查库房,他们就十分警惕了,递给我查验的也都是早就伪造好的登记册,更不可能让我带走里面的军械。我事后想过别的办法,比如贿赂管库房的兵吏,但他们像是得了特殊授令,方法完全不管用。”


    越颐宁心中了然。她大概知道她宫殿里的内鬼是什么时候被安插进来的了。


    兵部比她们想象的还要谨慎提防,沈流德突然着手查探,肯定惊动了兵部的人,继而被四皇子方所了解,四皇子才会派人潜进公主府,他是想要知道她们究竟在查什么。


    拿不到物证,她们在这里推演再多也是虚词妄谈,没有人会相信。越颐宁合上文书,手指按揉了一下太阳穴,一整天的工作和思虑,令她的眉眼略显疲惫,她慢慢开口说道:“此事不宜硬来,那边很谨慎,容易察觉不对。若是他们因此开始清除过往遗留的痕迹,那后续想要拿到证据就更困难了。”


    看来,还是得等何婵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再作打算。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待时机了。


    越颐宁想了想,不过,四皇子对付她的手段还挺温和,要知道他手底下的谋士之前对付三皇子时,用得手段可狠辣多了


    暮色垂天际,寒霜化雪泥。


    银羿和黄丘守在院门前,数名侍卫噤若寒蝉,侍女们快步走过,院内一片肃杀之气。


    在二人脚边躺在一只足有两米长的麻袋,里头似有活物,正在挣扎蠕动。无论那麻袋发出怎样的动静,银羿都目不斜视,并不分一丝注意给他,只有黄丘会在那麻袋动作得过于剧烈时踹过去一脚,叫他短暂沉寂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稳而缓的脚步声,银羿立即来到院门前,恭恭敬敬地等着那人进了门,才喊道:“大公子。”


    人未至,清浅的冷松香先一步到了鼻尖。


    裹着一身玄色云锦狐裘的谢清玉出现在院门下,肤白胜雪,冷然出尘。他半垂着形状好看的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银羿的声音,谢清玉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要走过去。


    银羿又喊了一声:“大公子,属下有要事需向您汇报,还请公子留步。”


    谢清玉走出不过两步,也停了下来。其实不消银羿多说那句话,谢清玉看到一群贴身侍卫守在院门口,便知道是有事发生了。


    他神色淡淡,往银羿和黄丘的方向看去,目光终于舍得落在那个蠕动的麻袋上面。


    “是何事?”


    银羿:“黄丘今日在公主府执行任务时,发现了一个准备偷溜进殿,往越大人的香炉里投毒的人,当即下手将人打晕,人赃并获带了回来。”


    话音落下,院内一地死寂。


    银羿不出意外地看到谢清玉的眼神变了。


    连地上那麻袋都感知到了没顶而来的危险气息,陡然停止了蠕动,继而又开始用尽全力地挣扎起来。


    银羿一手将地上腾挪的麻袋拽起,扔到谢清玉面前一米处,然后示意黄丘上前。


    黄丘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顶着谢清玉迫人的视线,只觉得脖颈如山沉重,不由得低下头去:“是、是属下抓到的人。”


    “从他袖中搜出的毒药还在属下这里,请公子过目。”


    他摊开的掌中有一块叠好的纸包,谢清玉走到近前,用指尖挑开,垂眼看着纸包里颜色诡异的粉末。


    “寒血毒。”谢清玉唇瓣轻启,准确地说出了毒物的名字,“发作快,口服容易事后被验出毒性,若是倒在香炉中,一晚上就能杀人于无形,极难被查出死因。解毒的药草珍稀少见,毒发时会经历类似冻死的知觉痛苦。”


    谢清玉抬起腿,穿着银纹革靴的脚踩在一动不动的麻袋上,碾了两脚,然后猛地踹开。


    麻袋里的人顿时滚了几圈,撞在了假山凸起的石头上,吃了痛,从喉咙里叫了一声。


    谢清玉收腿,宽大的狐裘垂落在地,他便又成了那副玉人般无瑕的公子模样。他神色漠然地盯着那人的方向,“把毒给他喂下去。”


    “是。”银羿应了,“公子不留着他的命审问他吗?”


    “不必,”谢清玉没有回头,“我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银羿:“属下明白了。”


    谢清玉入了屋内,侍女替他将厢房门合上。院子里传来麻袋被剥开的窸窣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剧烈而又高亢的惨叫,过后取而代之的成了某种掐着脖子干呕发出的怪异声响,再然后,院子里的动静便渐渐平息了。


    当晚,雪停风止。


    茫茫白夜,容轩接到谢清玉派人传来的急信后,匆匆忙忙出府,赶往刑部狱。


    他提前跟刑部的人打了个招呼,说是要去牢里提走一个死刑犯,刑部的官员心领神会,给他拿出了一本花名册,里头全是详尽的囚犯案籍和个人记录,例如家庭、出身、所犯罪行。容轩挑挑选选,终于看中个合适的,便让下官领着他找过去,先看一眼人。


    刑部狱建在地下,常年潮湿阴暗,不见天日,牢里几乎只有烛火这一种光源。寒冬腊月的时节,雪水融化后便会顺着泥土渗入石缝,将整座牢狱浸泡在牙关咯吱作响的冷冽之中。


    容轩也很少来这里,因为牢狱里不通风,便溺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臭气熏天,待久了他容易犯恶心。


    快走到路尽头了,容轩经过牢房时还在看花名册,没注意脚下。陡然间,一只干枯削瘦的手飞快地伸了出来,猛地抓住了他的衣摆!


    容轩差点踉跄一下摔倒,他惊愕地睁大眼看向牢房里抓着他的囚犯,那人头发脏乱地缠成了一团,浑身血污,一双眼惊惧又渴望地看着他。


    形容狼狈的车子隆从牢门缝隙中伸出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角,高高肿起的眼角里淌出泪来,看着面前这个无论从穿着还是姿容都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宛如神仙的容轩,像是看着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嚎叫着:“大人!大人!大人你别走!我求求你了!我给你钱,我还有银子和田地,我全都给你!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不要再折磨我了,就给我个痛快吧!!”


    容轩皱了皱眉,瞧着脚边涕泪横流、浑身脏污的囚犯,将眼底的嫌恶之色藏得极深。


    他没急着撤开腿,虽然刑部狱里几乎都是他的人,但这里四处都是低品级的狱官,不知有没有其他势力安插的眼线,他明面上还要做做样子,反正自有人会替他出手。


    果不其然,离得最近的狱卒呸了一声,大步上前,一脚踩在车子隆拉着容轩的手上,在车子隆骤然拔高的惨叫声中,他骂骂咧咧道:“什么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给我看清楚了,这是尚书令容大人,你个腌臜玩意,不老实待着,还敢造次!”


    容轩觉得莫名其妙,扭头问了身边的下官:“这人是谁?”


    “回大人的话,这人是青淮前任太守,叫车子隆。”


    原来他就是车子隆。


    容轩恍然大悟,看向车子隆的眼神里就有了点怜悯。


    真是愚蠢啊。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之所以会流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是因为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车子隆的双瞳已经不能聚焦了,满脸茫然,嘴巴还在哆嗦着重复:“我有钱,我有钱,都给你,都给你放过我”


    看来是在这牢里吃了不少苦啊。


    真可怜,刚刚居然还在求他。


    当初他领了谢清玉的命令,叫人在牢里多“关照”车子隆时,甚至都不知道车子隆是谁。后来知道了车子隆是青淮太守,容轩还以为谢清玉此举是在为自己出气,毕竟当时失踪后青淮没有及时派人救援他,可以说都是缘于车子隆在背后捣鬼。


    不过,后来他替谢清玉办的事越来越多,逐渐看清了真相,也明白了他一开始的想法有多天真肤浅。


    谢清玉可不是一般人。


    其他人若是在他这个位置上,再怎么运筹帷幄,煞费苦心,也大多离不开谋权、谋利、谋名声和谋地位这四者。而谢清玉的不一般就在于,他谋的,只是一个人。


    见车子隆还在喃喃自语,容轩存了逗趣的心思,隔着铁制的牢门,故意笑道:“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呢?你的银子和田地已经充公了,车太守。”


    这话不知戳到车子隆那根脆弱的神经了,他突然大声惨叫起来。


    容轩没再搭理他,示意下官负责善后,自己拿着花名册继续找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