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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126章 面目 算出谢清玉命格的方法。


    把谢云缨送走之后, 越颐宁在屋内独坐许久。


    直到公主府上的侍女长来和她请示,说叶弥恒叶大人已经到公主府门口了。


    越颐宁逐渐从沉思之中回神:“……带他进来吧。”


    叶弥恒昨日发了一封请帖来,说是要和她约了时间见上一面。


    叶弥恒之前还在和她置气, 但她前些日子和谢清玉吵完架之后, 给他去了一封信, 主动询问了他一些四皇子府上的事宜, 叶弥恒立即消了气, 不仅全都答应了下来,还一连给她回了好几封。


    “多亏你来提醒了我, 我今日总算查完了我身边的人, 果真发现一个底细可疑的侍从,四皇子的人对他用过刑了, 他也全都交代了, 如你所料, 他确实是七皇子的人。”


    越颐宁:“原来如此。”


    叶弥恒坐在她面前, 眉眼生动,含着点怨怼和怒火,须臾间又化作浅浅不忿:“还不止!这几日我又顺藤摸瓜查到了许多之前的事。”


    “你记不记得, 我有一次本来想来找你,但是却误食了泻药, 结果一连几天卧床不起的事?那也都是谢清玉安排手底下的人做的!后来我也没查出来我拉肚子的原因, 还以为是我自己身体不好生了病, 又连喝了好久的中药!”


    叶弥恒说起之前的事儿就来劲, 又委屈又气,连声怒骂:“后来我又被下了好几次毒,每次都挑我要出门办事或者见人的时候下,搞得我就这样耽搁了好多场重要的宴席和会面, 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明明我和他无冤无仇,他却这样害我!还什么温良持正的忠臣呢,我呸!为了权势争斗不惜用下作手段陷害于人!他就是个伪君子,简直卑鄙无耻!”


    听着叶弥恒用污言秽语辱骂谢清玉,越颐宁也端着茶杯不动,如同静止了一般。


    她许久没说话,后来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笑了笑,但也只嘴角动了,脸上却没有笑意。


    虽然她早就有所猜测,但真的从叶弥恒那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还是觉得心中冰凉。


    也许是知道自己的情绪太外泄了,她垂下眼睫作为掩饰,敷衍了一句:“是么。”


    越颐宁虽然没有抬头,却敏锐地感觉到叶弥恒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他眉眼舒展,唇角微勾,偷偷瞥着她的神色,轻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为了他和我争辩呢。”


    越颐宁抬头看他:“铁板钉钉的事实,我能和你争辩什么?”


    叶弥恒继续哼哼:“争辩什么,还不就是上次聊到他时你说的那些话?什么‘他不是这样的人’啊,‘你们之间可能有误会’啊,反正绕来绕去都是这类说辞,就是你不相信我的意思呗。”


    越颐宁瞧着他又翻白眼又嘟囔地抱怨着她的偏心,也觉得沉闷的心松快了些,忍不住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叶弥恒瞧她笑了,也慢慢放松下来。他托着下巴,觑着她倒茶的动作,“所以,你这回是相信我了,也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澄澈碧绿的茶汤“咕嘟咕嘟”倒入杯中,清脆如碎玉声,溅开白烟袅袅。


    “嗯。”越颐宁低低地应了他的话,眼睫又垂下去,半掩眸心,“你是对的。”


    “之前是我眼拙,错信了人。”


    越颐宁倒满两杯茶,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冲着他笑,“我们都好久没坐下来这样喝过茶了。”


    “你快尝尝看,我的茶艺是不是有进步了——”


    她这么说着,刚想把手收回去,手腕却被他蓦然握住,想抽也抽不出来了。


    被握着手腕的越颐宁面露惊愕,对面,叶弥恒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胸膛起伏不平。


    叶弥恒的心跳乱了,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她方才的神色明明不太好看,即使一闪而过,也被他捕捉到了,几分晦暗,几分伤神,几分低落。虽然她抬起头来面对他时已经整理收束好了所有外泄的情绪,笑脸也温柔明净,可他莫名觉得心慌,竟是连往日里故作的矜持倨傲也拿不住了,径直伸出手去抓住她欲要收回的手腕。


    “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叶弥恒紧紧地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还很相信他的为人吗?还为了他驳斥我,给我甩冷脸,怎么现在又这么说了?你别想骗我,你分明不是那种听说了几句话就会改变主意的人。”


    越颐宁这会儿是真有点惊讶了。


    她瞅着叶弥恒紧绷的神态,扑哧一声轻笑了,眼眉弯弯,“难得见你聪明一回,怎么偏偏是在这种地方?”


    叶弥恒:“你别打岔!快说,是不是他也害了你被你发现了?我也就算了,要是他敢对你动手脚,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越颐宁撑起身子,弯腰拍了拍这个满眼怒火,正在恶声恶气说话的家伙的脑袋。


    叶弥恒被她突然来这一出给整得失了声,跟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


    她还被握着的手一下子被他甩开了,他捂着自己的脑袋,脸“噌”地一下红了,羞恼大喊:“越颐宁!你居然摸我的头?!”


    “怎么,你的头是老虎屁股摸不得?”越颐宁笑得不怀好意,十足十的调侃,“但我已经摸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


    “好啦。”越颐宁抿唇一笑,“我只是看你太着急上头了,想叫你别想太多。不过还是谢谢你那么护着我。”


    叶弥恒抱头的手也放了下来,只是脸颊上的红晕还是没有彻底散去。


    他从胸膛里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能不能长点心?以后不准随便摸男人的头,知道吗?这可不是能开玩笑打趣的事情。”


    越颐宁看着他,似有所觉


    好吧,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也是喜欢她的。


    她从善如流,“好,知道了。”


    叶弥恒别过头去,低低道:“之前从青淮回来时就该跟你说的,但我当时气急上头,光顾着和你冷战了,前段时间事务又太多,都没能来得及告诉你。”


    叶弥恒说到这,微微停顿了一下,瞅了一眼她的神色,继续道:“当时你和谢清玉一起失踪了,我想通过术法算出你的去向,但我也知道,凭我的能耐肯定算不出来。我就尝试算了算谢清玉的命格,想通过推测他的行踪来找到你,但最终也失败了。”


    “你猜,我算到了什么?”


    越颐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她还是顺着叶弥恒的话问了下去:“是什么?”


    “我的卦象显示,谢清玉已经死了。”


    越颐宁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果然。


    叶弥恒算出的结果,和她当时算出来的也一模一样。


    叶弥恒看了她的反应,自然也明白了:“你早就算到了?”


    “也是,你那么爱算身边人的事,之前和他来往又多,会算他的命格也很正常。”


    “我当时太急躁了,没有仔细解卦,后来你们安全回到了青淮,我想起这事,又算了一次,才发现谢清玉还是死格,而且气数早在去年七月就尽了。”叶弥恒抿唇,眼神微凝,“可他现在却活得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越颐宁:“我算到的时候,也和你一样震惊。”


    叶弥恒:“所以你是什么看法?难道说,谢清玉也是天师?”


    越颐宁轻轻摇头:“不。我试探过他,也搜集过很多关于他的情报,他不是。”


    若非她反复确认过谢清玉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天师也不懂五术,她真的会以为这个家伙也是一个不世出的五术天才,是个刻意隐姓埋名的强大天师。


    人皆有命,除非是能力不足或是测算有误,否则不存在算不出的命格。


    所有修习五术者都会往这个方向想,几乎是本能反应。


    可她和叶弥恒已经是年轻一代天师之中的佼佼者了,甚至如今,她的能力已经比三大尊者之一的花姒人还要更胜一筹,这世间可能只有她师父秋无竺的五术造诣胜过她。


    理论上,她越颐宁能算出这天底下除了秋无竺以外所有人的命格。


    等等。


    越颐宁猛地坐直了,整个人骤然往上一窜,如同眼前云雾陡散。


    她喃喃道:“我明白了。”


    她先前怎会没有想过呢?


    她的师父秋无竺不认同她下山救世,直到现在也是如此,所以才会远在漯水紫金观,还不忘时刻关注她的动向,一封信将谢清玉的罪证寄到花姒人手中,成了击碎他们二人信任关系的最后一刀。


    她兀自深陷在谢清玉的隐瞒和欺骗里难以自拔,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么重要的事。


    秋无竺一直在关心她,对所有发生在她身边的事情和她遇到的人都了如指掌,否则秋无竺不可能会知道谢清玉的存在,甚至知道她已经非常信任他。


    秋无竺太了解她了,她是在她膝前长大的孩子,她永远知道怎么做能够鼓励她,也知道怎么做能摧毁她。把谢治的信交给她,就是为了毁掉她对谢清玉的信任,即使她生性坚韧,也难免低落;若是效果够好,也许能就此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往这个方向想,一切就明了了。


    她身边有这么多帮她的人和她的同伴,为什么秋无竺会选中谢清玉下手?她肯定也知道她选的主公是魏宜华,却没有离间她和魏宜华的关系,而是选择了和她表面上立场敌对,但私底下却帮她良多的谢清玉。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因为秋无竺早已算到了谢清玉的命格,并且从合盘中断定谢清玉才是决定她此行成败的关键。


    正如秋无竺十分了解她,在她身边长大的越颐宁也非常了解她的师父。


    秋无竺只挑最关键的部分下手,她只做一击即中之事,从不白费力气。


    但此时的越颐宁心里却燃起了一场大火,越烧越旺。


    知道师父曾算出过谢清玉的命格,她突然就有了希望。


    谢清玉的命格不是不可测算的,一定是之前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只是她没找到原因而已。秋无竺的术法她都会,若是秋无竺能算出来,假以时日她也一定能算出来!


    叶弥恒见她忽然大喊又忽然呆滞的模样,还以为她神智出了什么问题。


    他在她面前挥了半天的手,越颐宁还是没反应,叶弥恒吓死了,伸手过去抓住她肩膀摇晃,“你咋了?越颐宁!越颐宁你说话啊!你清醒一点!”


    越颐宁被他一晃,脑子里刚梳理好的思路差点被他晃没了。


    “我没事了。”


    越颐宁一边应着他的话,一边将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叶弥恒和她对视,突然愣住了。


    她的双眼璨璨神明,早已不复方才的茫然失色,反倒给人以天光大亮之感。


    她笑着说话时,神情璀然夺目:“我刚想清楚了一件事,准备马上着手去做,可能要花点时间研究术法卦本才行,今日没法和你叙旧了。”


    “你先回府吧,下回我再请你吃饭赔罪。”——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一更……今晚实在是挤不出来了……这个考试已经把我折磨得魂飞魄散……


    第127章 新官【第三案始】 又有苍蝇缠上了他的……


    卯时三刻, 晨鼓初歇。


    皇城肃穆的轮廓从薄雾中透出,朱墙金檐厚重沉郁。


    越颐宁身着崭新的六品官袍,腰悬象征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的鱼符, 踏过承天门高大的门槛。


    尚书省衙署位于皇城西侧, 气象森严, 门前石狮踞守, 守卫甲胄鲜明。


    越颐宁递上吏部签发的告身文书, 门吏验看无误,目光在她年轻秀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正打算侧身放行,一位身着靛蓝官袍、头发灰黑的中年主事推门而出, 步伐急促而来。


    “可是新来的越都事?”


    越颐宁抬起头, 赶来的男人面容沉稳和善, 开口说话前还朝她作了揖, 礼数无可挑剔。


    他说:“下官张主事,掌吏房杂务。越都事初来,请随下官办理入籍、领印。”


    越颐宁也报以亲切温和:“好, 麻烦张主事带路了。”


    穿过前庭,步入正堂。堂内已有些官员胥吏在忙碌, 案牍堆积如山。


    越颐宁的出现瞬间吸引了诸多目光。


    从四周投来、汇聚在她身上的目光, 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笼罩在她周身。


    有些人低下头去, 面朝其他同僚,嘴唇微动,不知压着声音在说什么。


    越颐宁的目光大致扫过眼前几个官员,他们发现她看来, 又闭口不言了,纷纷各司其职,躲避着与她的目光接触。


    张主事仿佛并未察觉异样,他笑面依旧,引着越颐宁走向东侧廊下。


    “此处是录籍房,都事需在此录名造册,领取职牒、印信。”


    录籍房内,头发花白的老文书吏端坐案后,一丝不苟地核对文书,提笔在厚重的黄册上工整誊写,苍老的声音平板无波:“越颐宁,年二十有一,籍贯漯水……原职门下起居郎,新授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印信一方,铜符一枚,职牒一纸。”


    手续繁琐,耗时不短。越颐宁耐心应对,神态自若,对汹涌而至的目光和低语置若罔闻。


    那是来自各方势力的窥视和打探,试图放大解读她的一举一动,想从她的言行举止里判断她本人是否与传闻相匹配。


    越颐宁早有预料,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落入众人眼中,便是这位初入官场核心的女官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局促,反倒从容不迫气定神舒,连举手投足间的仪态和分寸都无可指摘。


    手续毕,张主事又引她去见几位上官。


    还未正式就职时,越颐宁便向周从仪确认过她可能会接触到的几位大官。


    其中有三个人是她较为关注的。


    首要的便是如今政事堂的一把手,身为寒门派核心人物的中书令左迎丰。他是朝廷改革选官制度后的第一个文选状元,文选制的切实受益者,入朝后便仕途顺遂、一路攀升。


    他从不结交世家,只忠于寒门的利益,为官清廉正直,在寒门出身的官员里风评极佳,政绩突出。谢治和王至昌死后,政事堂中仅余左迎丰一人,寒门一家独大了将近半年;


    其次是今年被接连提拔多次、马上就要进入政事堂任职二品大员的尚书仆射容轩。他在今年春猎的刺杀中救驾有功,成为了深受皇帝信赖倚仗的新保皇党,如今在朝廷中风头正盛。


    嘉和十二年的探花郎,能力非凡,平民出身,王氏权倾朝野时,他曾因惹怒王家人而被黜出千里之外,在地方小官的位置上屈居数年。明面上,他不曾对夺嫡之争表过态,也并未站队;


    左迎丰和容轩并未露面,据说是被皇帝召见议事,堂内只有几位侍郎,态度亦是客气中带着疏远,例行公事地勉励几句“恪尽职守”、“勤勉为公”,便挥手让她退下。


    张主事引着越颐宁走向她位于西侧廊下的值房,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者身量颀长,约莫二十八九年纪,身着四品绯色官袍,腰束革带,步履沉稳,身后跟着两名抱满卷宗的令史。


    越颐宁似有所觉地抬起头。


    十二月初,寒气重重,晨露清苦。隔着初冬的枯枝残叶,她看清了来人。


    眉长入鬓,深而宽的双眼皮,薄唇紧抿,远远瞧去通身的气派,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寒铁重剑,沉凝、冷硬、不容置疑。


    “是左舍人。”张主事立刻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敬畏。


    越颐宁亦随之行礼,心中了然。


    此人便是左须麟,中书令左迎丰的胞弟,现任中书舍人。


    被她密切关注的第三位朝廷要臣。


    传闻他为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处事雷厉风行,也令不少官员忌惮。今日一见,其人肃穆,浑身散发着叫人屏息的冷峻,果然名不虚传。


    他对同僚尚且如此,对下属只怕更为严苛。


    越颐宁心里百转千回,但面上滴水不漏,她低下头去,等着左须麟和她错身离开,但他经过时,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


    越颐宁感觉到左须麟的目光似乎在她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


    她眉心一动,正揣测着,左须麟已经收拢目光,从她身边径直过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廊外,青喙鸟低。吟婉转。


    越颐宁慢慢站直了身子。她回头看着左须麟离开的背影,眼神带着点若有所思。


    一旁的张主事显然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却听见越颐宁轻声问了句:“方才那位便是中书舍人左大人?”


    “是。日后越大人身为尚书都事,也会时常与左大人打交道。越大人不必担心,左大人看着不好接近,但很少为难下官。”张主事说,“只要公事公办,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即可。”


    “我明白了,多谢张主事。”


    数日光景转瞬即逝。越颐宁的公廨在尚书省内堂西侧,每日都是案牍如山。


    初来乍到的她被有意无意地“照顾”着,分派到的多是积年的旧档或繁琐却无关紧要的复核。


    越颐宁心知肚明,并不焦躁,即使是积了尘的文书也翻看得十分仔细。


    只是这日子过得,表面按部就班,内里却暗礁潜藏。


    越颐宁这日接的便是一件棘手事,关于两年前京畿道一处皇家别苑增建工程的最终核销。


    问题出在工部移交给户部的核销底单上。其中几项关键的大宗物料采购,如金丝楠木、太湖奇石等,只有总价和模糊的“采买于南地商贾”字样,既无具体商号名称,也无详细的运输路径、损耗记录以及最终的验收签章附件。


    户部据此核销了巨额款项,但底单缺失,流程便存在重大疏漏,无法归档封存。若将来审计,这便是现成的靶子。


    越颐宁扫去一眼便晓得了其中利害。


    这么快就有人故意将地雷塞到她手里了?


    越颐宁掩上卷宗,暗自思忖。要解决这事,得去找经手此案的工部官员,调阅原始采购契约、运输凭据及验收记录,补齐附件。


    她寻到工部水部司。负责此案的主事姓赵,是个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越颐宁向他说明来意,态度不卑不亢,可赵主事听完,脸上却露出了为难尴尬的笑容。


    他磨磨蹭蹭地开口:“哎呀,越大人,这事儿……可有点难办啊。”


    “都两年了,经办的小吏怕是都调走了。那些个契约单据,堆在库里跟山似的,要找起来,没个十天半月怕是翻不出来。再说,这核销都过了,户部都认了账,何必再翻旧账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主事话语圆滑,字字推诿。


    越颐宁没有生气,反倒微微一笑,和善温柔,她将卷宗往前推了推:“赵主事说的是,不过流程未完,底单缺失,此卷便无法归档。”


    “若日后御史台或计省查问起来,工部、户部乃至我尚书省,都脱不了干系,我只是初上任的小官,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所以这才诚惶诚恐来求助于您,也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还请赵主事也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她说得婉转,却是分明的不肯让步。


    赵主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被她捕捉到了:“甚是,甚是!但您也知道,调阅旧档,尤其涉及大宗采购的原始契约,按规矩需得本部侍郎大人的手批才行。”


    “侍郎林大人今日事务繁忙,我不好打扰。要不越大人改日再来吧,此事我先替你回禀上去,等林大人得空了批复了,我再叫人给你送过去。”


    都是官场的人精了,这“改日”和“得空”,谁不知几乎等同于婉拒?先是将皮球踢给了不在场的侍郎,又暗示了流程繁琐,种种言辞行为,都是意图让越颐宁知难而退。


    越颐宁屈指在袖中轻磨,正想着对策,身后不远处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二位大人是在聊什么呢?”


    越颐宁的思索被打断了,她回过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面容端正的年轻官吏走来。


    越颐宁早在上任之前就已经在公主府里把有可能接触到的官员名字都记住了,但苦于各位官员的画像太过于抽象,她实在是对不上人脸,比如面前这人,她就认不得。


    看官服品阶,应该不是什么大官,但赵主事见了他,几乎立即起身,笑容满面和他寒暄:“臧大人怎么来了?”


    越颐宁微微一挑眉。臧这个姓氏比较少见,结合来人的外表气度,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她隐约记得,中书舍人左须麟身边颇为得用的一个令史,就姓臧。


    臧令史先向越颐宁行了一礼:“见过越都事。”


    越颐宁回了礼,他便随即转向赵主事,语气不疾不徐,客气道:“赵大人,我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您提及工部侍郎的手批?”


    赵主事不明所以,但强烈的政治嗅觉令他隐约感觉到了不妙,他低下头声音恭敬道:“是,这位是新任尚书省都事越大人,要核查两年前的别苑增建事宜,需调阅一份工部旧契,按规矩需得林侍郎的手批。下官方才正是向越大人解释,林大人今日……”


    臧令史却没有让他说完,轻轻巧巧打断了他的话:“这不是巧了么?”


    “下官正是奉左舍人之命,前来工部调取一份去年修缮西苑的工料详单。左舍人催得急,已得了贵部侍郎大人的口谕,允准下官即刻调阅相关旧档。”


    赵主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面露惊异之色:“这……您是说,是左舍人要的?”


    “是。”臧令史眼帘下垂,目光扫过越颐宁手中的卷宗,状若无意地移开。


    他轻微咳嗽了两声,又继续说:“既然越都事所需的两年前别苑增建档案,与下官要调阅的西苑档案同属工部营造司库房,年份相近,存放应在一处。不如,就由下官一并调出,也省得赵主事和库吏来回奔波,耽误了左舍人的要务。”


    “不知赵主事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搬出了中书舍人左须麟的急务和工部侍郎的口谕,又点明了档案存放的便利,更暗示了若赵主事再推诿,便是耽误中书省的要事。


    赵主事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他可以不买越颐宁的账,却绝不敢开罪那位以冷硬不讲情面著称的左舍人!


    “啊……这……臧令史说的是、说的极是!”赵主事连忙起身,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既是左舍人有令,又有侍郎大人的口谕,自然方便!卑职这就亲自去库房,保证将所需档案一并找出。”


    说罢,他手忙脚乱地就去找钥匙,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越颐宁略感意外。


    事情峰回路转,还没等她出手,竟是就这样出乎意料地顺利解决了。


    趁着赵主事离开的功夫,越颐宁转头向臧令史,颔首致谢:“有劳臧令史解围。”


    臧令史回礼:“越都事客气了,下官也是奉令行事,恰好碰上,举手之劳。”


    他语气谦顺,看着越颐宁的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也被越颐宁敏锐地收于眼底。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抱着厚厚一叠来之不易的档案走出工部衙署,越颐宁心中反而疑窦丛生。


    太巧了。


    左须麟的令史,居然这么恰好地在她被刁难时出现,又恰好要调阅同库房、年份相近的档案,还恰好搬出了足以压制赵主事的左须麟名头和早就拿到的侍郎口谕?


    越颐宁在自己的桌案前坐下,还在思忖。


    政事上,她一贯想得深又想得复杂,其实今日这一出,换作平常,她会直接认为从头到尾都是左须麟的算计。连赵主事的为难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只为了让她承他的情,对他抱有好感。


    等她放下戒备心后,他要利用她做的事,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可是,当初廊下偶遇,越颐宁也算是看过左须麟的正脸。


    左须麟的面相极好,三庭匀称且饱满开阔,光洁无纹,主智慧通达,心性透彻广亮,少年得志;眉心印堂之地,平坦开阔,色泽明亮,眼底毫无奸邪算计的浑浊之气。


    她粗粗打量,便确定他是难得的正气盈庭之格,表里如一。


    这种脾性的人,即使是出于立场想要拉拢她,也会光明磊落地示好,不会和她兜弯子,还用这么曲折复杂的方法。


    越颐宁心里存了疑虑,便在这事上留了个心眼。


    无论他对她有什么图谋,时间久了早晚会露出马脚,她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尚书省衙署的“冷遇”,并非仅止于案牍上的刁难。


    细微处的排挤如同无处不在的尘埃,悄然落在越颐宁的日常里。


    其中最明显的,便是茶水。


    她处理公务的位置偏僻,负责这片区域的杂役小吏是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的年轻人,总一副十分忙碌的模样。


    每每轮到给越颐宁送水添茶时,他要么姗姗来迟,提来的铜壶里只剩下半温不热、带着铁锈味的白水;要么就是敷衍了事,茶碗里胡乱撒一把带梗子的粗茶,泡出来的茶汤浑浊发黄,入口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同僚们值房里的袅袅茶香,到了她这里,便只剩下敷衍和冷落。


    越颐宁都看在眼里。


    虽然这茶确实不算好,但她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倒也不觉得是羞辱。


    再说了,等出了皇城,长公主府里什么样的好茶没有?她还嫌之前送来的茶叶太多了喝不完呢。


    这点职场上惯用的、上不得台面的膈应人手段,在她看来颇有些啼笑皆非,简直如同恶作剧,她既没动怒,也没想过和长公主或符瑶提这事。


    有什么便喝什么,实在想喝一口好茶,便自己带包茶叶来。


    本来越颐宁都快习惯自洽了,天天喝冷水泡茶还喝出了点别样滋味,结果某天办公时,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案角的茶碗,指尖触及杯壁时,却意外地感受到一阵暖意。


    她微微一怔,低头看去。


    青瓷盖碗依旧是那个青瓷盖碗,但碗中的茶汤却截然不同,色泽清亮,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嫩绿,形如雀舌的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散发着清雅悠长的香气。


    仅仅是这香气,便足以涤荡肺腑,足见茶叶品相。


    越颐宁身形定住了。


    不怪她,这前后对比过于强烈了,以至于她有点怀疑是不是今日那个奴仆送错茶了。


    总不能是下了毒吧?这可是皇城尚书省啊!


    越颐宁纠结再三,还是觉得保险谨慎些好,于是强忍着那茶水的香气勾引,将它倒入了内堂的盆栽里。


    她喊了人来添水,门口出现的却不是熟悉的畏畏缩缩的身影,而是个面生的奴仆。


    一个身着整洁吏服、面容清秀的年轻仆役端着铜壶走了进来,步履轻快无声,动作麻利精准,悄然为越颐宁添上热水。


    添完水,他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垂手侍立一旁,声音不高不低,清晰问道:“都事可还有别的吩咐?”


    越颐宁盯着他看,上下打量一番之后才开口问:“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仆役立刻躬身行礼:“回都事的话,小人名叫阿贵,前些日子才调来尚书省这边当值。”


    “阿贵?”越颐宁点点头,“看你手脚麻利,行事也稳当,倒不像是在这外围值房伺候生手。之前在哪里伺候?”


    “小人……之前在中书省那边,做些跑腿传话的杂事。”阿贵的回答很谨慎。


    越颐宁捕捉到了关键词:“中书省的啊。”


    阿贵越发埋头下去:“是。”


    “那之前在我们这伺候的奴仆呢?你知道他被调去哪儿了吗?”


    “回都事的话,之前伺候这边的奴仆因行事懈怠、疏忽职守,怠慢了大人,已被上头严令责罚,调去北苑库房当值了。”


    他停顿的片刻,似是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道:“北苑库房那边,多是些清点、搬运重物的苦役差事,且需日夜轮值,比不得这边清闲。上头严令,伺候诸位大人务必要尽心竭力,再不敢有丝毫懈怠,故而小人被调派过来,顶替了他的位置。”


    越颐宁算是都弄明白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懊恼:刚刚倒掉的肯定是好茶,她却一口也没喝到,太可惜了!


    越颐宁叹了口气,脸上无悲无喜无怒,又没说话,面前的仆役瞧她神色,心里直打鼓,全是惶恐不安。


    “我都知道了,你下去吧。”


    得了这一句话,他方才骤然松了口气,说着“奴才告退”,便出去了。


    值房内恢复了寂静,宣纸上的墨迹渐渐干透了。越颐宁看着门外铺满一条木廊的竹影,有点出了神。


    冷茶变香茗,刁仆换干吏,再加上工部那次恰到好处的解围……


    这位左舍人对她的关照还真是细致入微了。


    越颐宁瞧着面前的公文,抿着唇思索。她一开始觉得左须麟是想拉拢她,他接二连三的帮忙也确实周到,令她至少是无法讨厌他的。


    但她实在不喜欢如此被动地、不知缘由地承受别人的好。


    找个机会去试探一下,主动出击好了。反正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当面道个谢的吧?


    话是这么说,可越颐宁一连数日都忙碌不已,即使抽空去过两次中书省,也都扑了个空。


    几日后,越颐宁怀揣着已彻底厘清、归档完毕的别苑增建核销卷宗副本,正欲送往吏部考功司备案。


    吏部与中书省衙署东西毗邻,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回廊与一方精巧的庭院。她今日特意绕道,从中书省这边的回廊过去。


    庭院幽静,暮色四合。十二月的初冬,天黑得更早,天边仅剩的一抹淡紫霞光斜斜地穿过庭院,将竹影、梅枝和廊柱的影子长拉在地,孤峭清寒。


    前面就是一个拐角,越颐宁的目光自庭院景致间收回,正好撞上有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身影步出。


    熟悉的沉冷气质,眉峰如裁,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身姿渊渟岳峙。


    正是左须麟。


    左须麟显然也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里猝然流露出一点惊愕,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但那也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间,紧接着,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仔细看脚步甚至还加快了些,转向之猛,连身侧一向服帖整齐的衣袍袖摆都飘了起来。


    见他就要走掉,越颐宁眉梢一跳,赶忙加快脚步,开口喊住了他:“左大人,请等一下!”


    左须麟的脚步一刹,原本想装作没看见她迅速逃走的家伙定在了原地。


    他慢慢转身,惯常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半凝固了,比起平日的冷肃,似乎还多了隐蔽的局促,微抿唇角泄露了原本不易察觉的僵硬——


    作者有话说:


    表面:


    谢清玉:小姐……求你了小姐,不要去找别人,只让我做小姐的狗吧,我才是小姐最忠诚的狗狗……(可怜巴巴)


    实际:


    谢清玉:我马上把你们豆沙了,我看谁还敢趁我不注意跑来勾引她(阴森恐怖)


    谢清玉暗杀名单[加一]


    第128章 眼红 为伊消得人憔悴。


    越颐宁快步上前, 在左须麟身前几步处站定,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见过左大人。”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落在他绷紧的脸上。


    左须麟:“……免礼, 是有何事?”


    声音干涩, 语调平直, 按理来说配上那张冷硬的面庞, 应当震慑感十足。


    但越颐宁生性敏感, 莫名感觉到了眼前人的气虚神移。


    “左大人公务繁忙,我数次往中书省去都未能得见。”越颐宁声音温和, “今日巧遇, 连忙启声叫住了您,还望勿怪, 我只是想既然正好碰上了, 便向舍人道声谢。”


    “道谢?”左须麟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珠转过来, 终于直视了面前的越颐宁。


    也是这一眼,左须麟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越颐宁”的长相。


    上次在回廊的擦肩而过,是他与越颐宁的初见。他从冬日的清寒里走来, 远远便瞧见一个穿着薄薄的青色官服的身影,眼眉低垂, 像一片纤瘦伶仃的碧荷。


    那时的左须麟没有看清越颐宁的长相, 因为当时的越颐宁低着头, 他也不好停下来多看, 只放慢脚步匆匆留意了几眼便走了。


    如今她站在了他面前,仰着脸,毫无遮掩地直视于他。


    明明立在一片快要消散的流彩黄昏中,却一身清白皎洁。


    这位青衣女官身上依旧带着几分熟悉的荏弱和疏离。但也许是因为弥漫庭院回廊的烟霞染红了她的一双翠袖, 此刻的她少了些清冷,多了些温柔。


    越颐宁笑道:“自然是要谢的。这些日子以来,我无端收受了左大人的数次关照,我无法回报您什么,但至少可以当面和您道声谢。若是连这么容易的事也做不到,我心中定然过意不去。”


    左须麟陷入沉默:“……”


    越颐宁发现左须麟真的很好懂。他年近而立,又官居要职,理应在面对朝廷各路人马时都能做到不动声色才对。但从刚刚她叫住他开始,他几乎将他的心理活动都写在了脸上。


    比如现在,左须麟就满脸写着“她是怎么知道的”和“我该不该承认还是说要狡辩一下”。


    挣扎一番之后,左须麟选择了放弃,“……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纠结半天,就憋出来这么几个字。


    越颐宁觉得他的反应十分有趣,便笑了。


    原先只是嘴角略微噙着的淡淡笑意,如今蔓延到眼角眉梢,莞尔一笑,破开了春水般平和的温柔,竟有了几分明媚。


    她说:“也许这对于左大人来说只是顺手而为,只是一些小小的关照,但我会铭记在心的。”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


    只是被她这么盯着,心慌便骤起了。


    左须麟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与他冷峻的面容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他一开口,声音便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急促:“越都事言重了。”


    越颐宁不动声色地瞧着他的反应,刚想开口,眼前人便猝然后退了半步。


    左须麟已然转过身去,抛下一句“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便匆匆离开。


    越颐宁看着他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杵在原地望了好久,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慢慢地碾了碾袖口,眼底浮上一抹兴味。


    身为尚书省都事,越颐宁熟悉官职后,便能时常与身为中书舍人的左须麟对话和会面。


    这七日里,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左须麟身边,有时是观察,有时是打探,渐渐也摸清了一些关于左须麟的真实性情。


    左须麟批阅诏令奏章时,严谨得近乎苛刻。字斟句酌,引经据典,对律法条规的熟悉程度令人叹服,任何一丝含糊或逾矩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训斥办事不力或存有私心的下属时,他言辞锋利,不留情面,只问对错,不论亲疏,刚正不阿的底色也不似伪装。


    不过,随着接触次数的增加,越颐宁也捕捉到了他身上的矛盾感。


    面对官场中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需要权衡斡旋的灰色地带,他处理起来明显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于人情世故方面还无法做到得心应手。


    越颐宁隔着扶疏花草与零落盆栽,远远望着廊下站着的左须麟,若有所思。


    这其实挺不同寻常,毕竟能在官场里走到这个高度的人几乎都是人精了。也许是因为他对外都是一副铁面无私的冷峻姿态,所以与他接触并不深的人很难看出他其实是不善言辞?但他如此钝直,总会遇到麻烦,甚至无意中得罪别人吧,仕途又如何能至今畅通无阻呢——


    越颐宁转念一想,心中的疑问又悉数化作了然。


    差点忘了,左须麟是中书令左迎丰的亲弟弟。


    看来,他惹上的麻烦,都是左迎丰替他周旋了。


    真是兄友弟恭。


    越颐宁和他不一样,她通达人事,确认左须麟对她确实是特殊照顾之后,她便有所猜测,一直在通过各种手段探究左须麟的真实目的。


    “这是今年工部交上来的账册,还请左大人过目。”


    越颐宁将一沓纸本递给左须麟时,手腕假装不经意间碰到了左须麟的手指,就发现他骤然缩了一下,不仅避开了她的触碰,神色也多了几分紧绷。


    越颐宁心里得了些验证,但她完全拿定主意,是在第二天的早朝上。


    东羲实行每月逢五早朝的规章,自从皇帝大病一场之后,每月六次的朝会更是削减至每月三次,其余时候若是有要事奏报,都是经由政事堂先行处理,再交给今上阅览批复。


    今日下朝的钟鼓声格外浑厚悠扬,许久仍在巍峨的宫阙间回荡。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们如同潮水般涌出宣政殿高大的金钉朱门,沿着漫长的汉白玉宫道分流散去。


    天际积云沉沉,压得宫墙愈发肃穆。


    越颐宁随着人流缓步而行,她正思忖着今日在朝上听到的一些奏报,忽听见背后有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叫住她:“越都事,且慢。”


    越颐宁顿住脚步,回头一望,左须麟穿着官袍,仪容齐整,还是通身的板正气,只是看上去神色比往日更紧张了几分。


    越颐宁慢慢转过身,朝他扬起笑脸:“左大人这是要回中书省?”


    左须麟走近了她,也许他准备好了话语,但因为她先问了,他便将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先回答了她:“是。越大人呢?”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左须麟一开始和她说话时还会紧张,但对话久了便会慢慢恢复如常。


    越颐宁刚想开口邀请左须麟顺道坐她的马车回皇城,眼睛一错,看见了不远处正朝他们二人走来的人,声音便消失在了喉咙里。


    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喊了她面前的人,“须麟。”


    越颐宁眼尖地捕捉到了左须麟听到声音时一瞬间的僵硬。


    她这才完全地、毫无避让地将目光放在来人身上。


    身着二品大员官服的左迎丰仿佛只是信步至此,在这如雪沙海般一望无际的汉白玉长阶上,他是恰巧走了这一侧,又恰巧碰见了正在说话的二人,脸上理所当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者的温和笑意,幽微深邃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越颐宁身上。


    越颐宁没等左须麟说话,她立即往前一步,朝左迎丰作了一揖,礼数周到:“下官见过中书令大人。”


    左迎丰笑着点点头,虽开口了,问的人却是身边的胞弟左须麟:“须麟,不和我介绍一下吗?”


    越颐宁抬起头来时,恰好看见左须麟紧抿着的唇松开的一幕。


    他说:“这是尚书省都事越颐宁,半月前新到的任。”


    左迎丰虚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声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原来这位便是越都事,久闻大名了,真是年轻有为啊。”


    越颐宁还以为又是例行的恭维,她正打算说点谦辞蒙混过关,就发现自己还没开口,左迎丰又继续说了下去:“舍弟须麟在家中,可没少提起你,每次说你的事,都是夸你聪慧通透,政事要务一点就通。”


    他刻意加重了“家中”二字,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左须麟,眼底深处的笑意更深几分。


    左须麟被兄长的目光逼视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向越颐宁,嘴唇翕动,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是。越都事勤勉干练,心思缜密,帮了我许多。”


    越颐宁忙推辞:“哪里哪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是我愚钝不堪,初涉三省要务,诸多疏漏都是左大人替我把了关才得以避免。”


    “越大人还是太谦虚了,肃阳绿鬼案和青淮赈灾案能办成,都要归功于你,现在是生疏,假以时日,朝中事务定是不在话下了。”


    “左中书令真的抬举我了……”


    越颐宁和左迎丰你来我往地寒暄着。明明都是客套话,但越颐宁莫名觉得左迎丰看向她和左须麟的表情意味深长,仿佛意有所指,笑呵呵的模样温和得不像是一个派系的核心权臣,反倒像爱护后辈的家族长辈。


    他们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而左迎丰句句不离左须麟,又三番五次地打探她的态度。


    左须麟安静得不像样,只是这次她虽然一直盯着他,他的耳朵也没红,但神色摆明了不自在。


    于是,一个健谈从容,一个窘迫难掩,两位左大人就这样包围了越颐宁。


    越颐宁的目光在眼前二人身上来回转悠,突然福至心灵。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左须麟一开始就对她表现得如此特别了!


    寒暄完毕,左迎丰满意地点点头,不知是满意和她的简短对话,还是满意于弟弟的配合与顺从。


    他重新看向越颐宁,笑容可掬,如同一位看着自家优秀晚辈的长者:“越都事巾帼不让须眉,实乃我朝栋梁之材。舍弟性子耿直,在省中,还望越都事多多提点,守望相助才是。”


    越颐宁也回以一笑,柔和又无害的语气:“中书令大人言重了,我哪里能提点左大人,只能尽心尽力勤工协良,都是为百姓做事罢了。”


    三人的对话总算到了尾声,越颐宁想着该搬出一个理由告退了,正拢着袖子思考着,不远处便传来清越温缓的一声轻唤,“左中书令。”


    越颐宁转身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越颐宁心头一滞,她略略抬起眼帘,便看到了来人的身影。下半身玉带束腰,上面垂挂着一只青色香囊,相思纹,朱砂鸟,随着他缓行而至,两片缀着绳末的碧绿玉叶贴着柔滑的缎面衣袍,摇晃出一片清影。


    左迎丰有点意外。他与这位谢家大公子素来没什么交往,下朝时更是各自避开,从不互相打照面,毕竟各自代表的势力早已是水火不容了。


    “是谢大人啊。”短暂的惊讶后,左迎丰立刻面带笑意走上前去。


    越颐宁微微敛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趁着左迎丰和谢清玉寒暄两句话的功夫,越颐宁立即偏过脸,故意没看谢清玉的方向,喊了一声左须麟:“左大人。”


    这一声压得很低,就是不希望引人侧目。


    但越颐宁还是瞬间感觉到谢清玉的目光投了过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完:“左大人,若是无其他事,我便先告辞了,今日省内还有其他事务等着我处理。”


    其实看到谢清玉走过来的那一刻,越颐宁简直想转头就走了,但她勉强忍住了这股冲动。


    她想,至少跟左须麟告辞后再离开,这样不会显得太没礼貌。


    她以为半个月过去了,她已经整理好了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可如今,她只是听到了谢清玉的声音,便乱了心神。


    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时间,直到她可以心如止水地面对他。


    在这之前,她不是很想见到他,也不太想和他说话。


    越颐宁抿了抿唇,扭头正打算离开,转身的那一瞬间,却被左须麟陡然伸手拉住了衣袖一角。


    越颐宁脚步一顿,心下惊讶,可当她回转头时,左须麟又放开了手,从拉住袖摆到松开,整个过程极短,几乎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完全是基于下意识而做出的动作。


    左须麟显然发现这很不妥,毕竟这还是在宣政殿外头,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于是他立刻收回了手。


    越颐宁回头看他,发现他耳根泛起了一点薄红,大概是在懊恼刚刚的失礼之举。


    但他低声道:“我和你一起走。”


    越颐宁微微一怔,“哦好。”


    她站在原地,见左须麟走过去和左迎丰说了两句话,又折返走来。


    “走吧。”他说。


    越颐宁点点头,全程她都在刻意地避开谢清玉望着她的目光,不与他对视。


    她跟在左须麟身后拾级而下,在过宫门时,才忍不住悄然回头,借着下朝时众人涌动如潮的身影,朝后头看了一眼。


    穿着一身朱紫官服的谢清玉静立如渊,似乎正看着她的方向,无法肯定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身边的左须麟。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清玉的身影似乎较之以往单薄许多,远远望去像一道游魂——


    作者有话说:咦,这里怎么有个男鬼?


    第129章 左氏 可怜天下有微词。


    当晚, 回到公主府后,越颐宁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魏宜华。


    “什么?!”魏宜华“嚯”地一下站起身来,宽大袖摆差点把桌案上的纸卷笔墨全扫一地, “你说左须麟想娶你?!”


    相比于她的震撼, 越颐宁看上去反倒波澜不惊——也有可能是之前已经惊过了。


    越颐宁颔首:“是。不过殿下先别心急, 且听我说来。”


    “左须麟想娶我, 不是因为他喜欢我, 而是因为左迎丰的命令。”


    她观察了很久,也找人暗地里调查过左须麟的近况。他不近女色, 洁身自好, 以往在他手下呆过的女官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那么见色起意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


    但若说左须麟是真心喜欢她, 越颐宁又不这么认为。她也不是没遇到过喜欢她的人。一个人对她好, 是喜欢她还是另有目的, 两种感觉之间细微的差别,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虽然左须麟在她面前常常脸红,不经逗, 甚至有时还会慌了神,但那似乎是因为他性格里根深蒂固的内敛和守礼。


    或者说还有一层原因。左须麟被长兄左迎丰要求, 所以视孝悌忠义大过天的他才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性来接近她, 故而总在她面前表现得僵硬别扭, 矛盾踌躇, 进退两难。


    那怎么都不像是面对所爱女子的羞赧。


    今日在殿前左须麟刻意叫住她,表面上是寒暄,实则是在和她搭话拖延时间。她当时便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直到左迎丰状似无意地朝她走来, 还假装只是巧遇的时候,越颐宁脑内贯通,瞬间就全明白了。


    “左须麟明年就30岁了,但他却一直没有成亲纳妾。也许这是左迎丰的故意安排,为了将他弟弟的婚姻利益最大化,也有可能是因为左须麟本人真的对自己的姻缘不上心。”


    “左须麟是他的亲弟弟,身为寒门核心的左氏,在择选妻子时几乎不可能考虑世家小姐。”


    “这种情况下,娶我做正妻反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平民背景,女官身份,还多了一圈天师的光环。”越颐宁逐一分析着,语气平和温婉,仿佛她不是那个被放在台面上挑选的人,“更不用说,也许他还存了在三皇子殿下这里也留一条后路的心思。”


    夺嫡之势愈演愈烈,左迎丰一直没有站队,想来是犹豫不决到了极其为难的境地。一开始就摇摆不定的人,到了现在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交错,同样也很难做出决断。


    俩人是亲兄弟,理应长得相似,可单单从面相来看,却殊为不同。在越颐宁眼里,左须麟是正直果断,心地纯简之相,而左迎丰则是优柔寡断,思虑过重之相。


    思及此,越颐宁手又痒了。她很想掏出铜盘算一卦了,从偏房书案上堆着的那一叠情报里找出左迎丰的八字不是什么难事。


    魏宜华却隐隐明白了她的话里有话:“你是说左迎丰是想在每一个皇子身上都下注?”


    越颐宁:“是。四皇子殿下背后是顾家,七皇子殿下背后是谢家,支持他们的人里世家出身的居多,先不论二位皇子被封为太子的可能性有多大,就算左迎丰真带着一群寒门的官员去投诚站队,怕也是很难讨着什么好。”


    在越颐宁眼中,摆在面前的夺嫡之争对于左迎丰而言,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即使退一万步来说,左迎丰从四皇子和七皇子中选择了其中一位,最终也成功推对方登基了,到了新帝论功劳时他们左家也排不上号。


    四皇子肯定更重用他的母家,七皇子也会更倚仗一开始就出面站队他的谢家,而左迎丰身为寒门一派的领袖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廷,他几乎不可能再改变自己的立场。


    新帝如果不重用寒门而重用世家,已经站队的他,往后的日子就很难过了。他不仅要被寒门这边官员戳着脊梁骨骂,还要被朝廷格局换新后权柄更甚的世家针对。到头来,他出钱出力出人,什么好处也没拿到,还丢了原先的名望,真不如一开始就谁都不站,至少能捞到个纯臣的好名声。


    魏宜华伶俐聪敏,一点就通,不消越颐宁解释更多就理解了她话里隐含的意思。


    “你是对的。”魏宜微微蹙眉,“可既如此,他不就只有我们这一个选择了吗?那他这段时间以来迟迟未动,又是在犹豫什么?”


    越颐宁笑了:“殿下说得没错,三皇子是他左迎丰唯一的选择了。但他却仍然犹豫不决至今,所思所想,自然是只能指向那一个原因了——在他心中,他根本不认为三皇子殿下能继承大统。”


    能站队的皇子,继位希望渺茫;稍微有希望一点的两个皇子,他又出于立场和利益的考量无法直接站队。


    可真要做纯臣吗?如果左迎丰想做的是纯臣,他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位置了。


    “所以他实际上只有一条路可走——把赌注均匀压在所有皇子身上。”越颐宁说,“各个皇子他都不得罪死,都暗中给予支持,这样表面上保全了他的名声,又给他未来的仕途留了退路。”


    在越颐宁看来,这道计策略显下乘,且过于保守,但她又能够理解左迎丰。毕竟,即使是身处同一种境遇中的人,也有可能做出天差地别的选择。


    摸清左家兄弟的打算之后,越颐宁反而觉得安心。她喜欢确定的困难胜过不确定的好运。


    魏宜华却完全无法像她那样从容。


    “所以,他现在是把你视为完成他计划的目标了?”魏宜华心思顿时一紧,“那他会不会逼迫你?左须麟这些日子可有对你做过什么?”


    “嗯,他既然已经拿定主意,想来不会轻易放弃。”越颐宁点点头,继续说,“况且,我也不准备拒绝他——”


    “什么?”魏宜华站起身,“你不拒绝?难道你真打算嫁给他?”


    越颐宁被她这大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杯。她见魏宜华误会了她的意思,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容来,赶紧和她解释:“当然不会了,殿下在想些什么呢?”


    魏宜华:“那你为何说你不会拒绝他?”


    “殿下,我若直接拒绝了左须麟,把话挑明了说,无异于当面打了左迎丰的脸。即使我们不拉拢左迎丰,也不可得罪他,如今的局面,我们可以不结派,但不宜多树敌。”


    “出于对大局的考量,我无法表明我的态度,但我也不能真的嫁给左须麟。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和左迎丰兜圈子,不把话说死,见招拆招即可。”越颐宁向长公主示意,将其中利害一一道来,“日后他们若是‘知难而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和我们没关系了。”


    长公主殿下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她坐回原位,神色中余悸犹存,“你真是吓到我了,我还以为”


    她没将话说完,抿了抿唇瓣,不满道:“况且你又说得这么令人误会,也不能怪我多心。”


    越颐宁知情识趣,连声应下:“是,都是在下的错,害殿下担心我了。”


    魏宜华:“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无法彻底放心。谁知那左须麟会不会不知深浅地纠缠,你又天天和他独处一室,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不行,我还是替你再找几个得力的侍卫——”


    “殿下,真的不必了,那可是皇城里,守卫森严,人多眼杂,我哪能出什么意外?再说了,左舍人也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小人呀。”越颐宁无奈道。


    “这段时间以来,我与他相处不少,还算愉快。我看人总还是比较准的,他是难得的好官,心肠也不坏。”


    即使左须麟是迫于长兄的命令来接近她,所作所为也足够正人君子了。


    从始至终,他面对她试探性的越过界线的举动,都恪守礼仪方圆,不肯逾矩半步。


    左须麟对她没有多余的感情其实是好事,若是左须麟真有点喜欢她,事情反倒难办。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其实我并不讨厌他,他和我常见到的朝廷命官都不大一样,人还蛮有趣的。”


    话音刚落,长公主才好转一点的脸色又陡然沉了下来。越颐宁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连忙摆手:“当然,也不是说我对他有好感的意思。”


    魏宜华咬住唇:“真的?”


    摆出这副表情的长公主殿下简直像一只委屈的小狗狗,原本磨着牙想扑上去将人咬死的凶恶都收了起来,耷拉的眉眼即使是刻意而为,也叫人不由自主地心软。


    “殿下尽可放心。”越颐宁笑得眼睛弯弯,“在看着殿下成为天下之主前,我不会嫁人,更不会置殿下和朝局于不顾。”


    “我既然选择了殿下,便会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魏宜华喉头一紧,像陡然咽了颗酸枣子,从喉咙到心尖又麻又疼。


    她正感动着呢,越颐宁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我嫁人还是不行。”


    这口气一下子堵在了半道上,魏宜华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谁要逼你嫁人了?真有人来娶你,本宫第一个不同意!”


    “我当然不是说长公主殿下有意如此。在下先前也有想过,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来解决这事。仔细想了想,还真有。”


    “最好的办法就是我早早嫁人,或是定下婚约,他们便再也没法将歪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越颐宁叹气,“只可惜,我实在不愿嫁人,即使那只是伪装,只是权宜之策。虽有锦囊妙计,却是无法献给殿下了。”


    “我也用不着这种锦囊妙计。”魏宜华说,“既然你心里有数,也拿定了主意,我就放心了。”


    左家人的阴谋打算只是个插曲,越颐宁来找魏宜华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如今这才切入正题。


    她拿出了一封文书递给魏宜华,“今晚来找殿下,是想让殿下看看这个。”


    魏宜华接过,发现是重新誊抄过的文书而非原件,有点好奇,但她没有开口问询,先粗略阅览了一遍文书内容,结果越是往下看,眉心越发紧皱,神色也逐渐凝重了,到最后,竟是目滞神惊。


    这封文书里的内容有主有次,都是近三个月以来边境军制改良后自边境发往燕京的公文汇报。显然越颐宁已经事先删减整理过了,留下的都是重要的部分,也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所有讯息汇聚成河流,指向了同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结论。


    ——边境告急。


    魏宜华手有些抖,她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沉凝道:“这上面的内容,你都是怎么得出来的?”


    越颐宁:“不瞒殿下所说,我初到任,接手处理的都是一些旧报陈闻。给殿下看的这封文书里的内容,皆出自这些积日已久且已经归档的奏书折本。”


    不用越颐宁多说,魏宜华自己也看出来了,这些文书的日期都在最醒目的地方标注着,均在一到两个月之前,按理来说日期这么久的公文早就已经过了三司会签,朝廷里有数十个官员都曾经阅览这封奏报,却没有一个人像越颐宁一样据此提出异议。


    若非今日这些旧档落到了越颐宁手中,它们怕是今后都只能尘封在尚书省的宗卷库里,再难得见天日。


    “这也是我想问殿下的问题。”越颐宁声色平缓,“两个月前,朝廷正式提出改良边境军制的预案,那时我在青淮,所以对这条政令的内容不得而知。”


    “我回京后,殿下理应将这三个月来京中发生的大事告诉我,亦或者是记录在既往文书汇总中,交由我过目,可我回京已久,却是在上任之后翻阅陈旧案牍时才得知此事。”


    魏宜华怔怔然:“是,但我之前没和你提到,是因为我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得特别拿出来说,我确实是抛之脑后了。再者,嘉和年间的边境明明从未……”


    说到这里,年轻的长公主意识到了什么,陡然失声。


    在她对前世的印象中,嘉和年间的东羲边境从未面临过危难,一直平安无虞,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认为边境不会出问题。


    无论是她的父皇魏天宣,还是将才辈出的顾家,都给了东羲百姓强烈的安全感。


    被列为外敌的匈奴已有三十年没有进犯过东羲边境了。


    “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越颐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手指点着文书的纸页,“可是在下认为,这才是三个月以来发生的最重要的事。”


    “我细细查阅了与这道政令相关的公文,中书省有载,边军改制推行仅一月,传回京城的奏报便称裁汰冗员数千,累计节省军费逾十万两。军商接手后勤后效率显著提升,各边镇关于军械维修迟缓、粮秣转运延宕的意见也锐减七成,陛下闻之龙颜大悦。”


    这都是中书省呈递的汇报内容。


    “先不说这里面夸大的成分占多少,”她语气平缓,话语却锋锐直指核心,“单说这锐减的由来,是问题真的被解决了,还是为了改制能够顺利推行,有人只捡了好的说,而坏的全都瞒了下来,无人再敢上报,亦或报了也会被截下?”


    魏宜华哑口无言,她不得不承认,越颐宁说的极有可能才是掩盖在完美政绩奏报下的事实。


    “这是我第一个困惑的地方。”越颐宁继续道,目光转向手中的文书,“其二,也是最令我不解之处,改制裁撤多达数千员,且均为积年老卒或低阶军官。”


    “这些人离了军营,身无长技,又无法返回京城安居,多在边地落户,失却生计的他们将何以存续,维持生活?朝廷对此可有妥善安置之策?”


    越颐宁问得直接。


    这是边军改制最显而易见、也最容易引发动荡的隐患,即使无人特意提醒,也不该被朝廷众人忽略。


    除非,他们提出政令时,就根本没打算处理这些后续的问题。


    魏宜华:“他们在朝廷上言之凿凿,说军士们久沐国恩,身强力壮,不比一般百姓,若是他们解甲归田,正可充实边地民力,开垦荒田,或入商行佣工,反哺地方,还称此为化兵为民,两全其美。”


    “化兵为民……”越颐宁笑了一声,很轻,不知是冷笑还是嗤笑,亦或者只是觉得滑稽可笑。她的目光扫过案上文书,“可在旧档中,改制后北境各州府关于流民袭扰商旅、匪患滋扰边村的急报反倒陡增了不少啊。”


    “被裁撤者多数自年轻时就呆在北地,岂会不知边地苦寒,开垦艰难?那可是几千人,若是无法务农,人人都去商行里做佣工,又能有几个职位给他们做?”


    这到底是化兵为民,还是驱良为盗?


    从头到尾,越颐宁的语气都并不激烈,却字字如凿,将粉饰太平的幕布一刀剖开。


    “此为在下的第三惑。冗员当裁,但是裁撤之后又不给人妥善安排,无异于逼着好好的良民走上绝路。北军镇防区流寇骤增,兵力却显单薄,巡防难免顾此失彼,可能疲于应对内忧,无力再详查外患。若是边关有匈奴人游走,必然会察觉城防空虚。”


    “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明明是节源改良之举,反倒陷边境于危险之中。”


    写作困惑,读作批评。越颐宁将三条对边军改制政令的意见说完,魏宜华也彻底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明白了这道政令存在多少漏洞,若是推行下去,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与后果。


    可眼下的局面是,这道政令已经颁下整三个月了。


    魏宜华悚然一惊。


    按道理来说,政令颁布之初往往是进行调整的最佳时机,如果存在执行上的漏洞和欠缺,都能在一开始得到解决。


    可这么久了,如果边境出了什么问题,早该有奏报传回京城了,但为什么直至如今,自北境汇报到京中的文书都是对这条政令的夸奖赞许,后续影响反而如同消失了一般不见踪影?


    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说,凡是传回京中的真实奏报皆被隐瞒篡改了,不为人所知?


    京中又有谁能够做到一手遮天?


    魏宜华发现自己心中几乎立即有了人选。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作为东羲最高行政机构的政事堂,几乎被那人一手把持着。


    当朝中书令,左迎丰——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能写到一点感情线了。


    这个第三案的剧情真的写得我很头大,脑细胞死了一大片[捂脸笑哭]求宝宝们营养液疼爱[可怜]


    第130章 佳人 再会盛宴上,公子世无双。


    越颐宁看到魏宜华的神情, 便知道她也和她想到了一块。


    “殿下也觉得是他。”


    越颐宁语气肯定。


    魏宜华慎重地点了点头,呼出一口寒气:“除了他,没有人办得到了。”


    “是, 这确实是其中一个原因。”越颐宁说, “但目前来看, 他参与掩盖真相的动机尚不明确。我所查到的东西还不多, 不知道他具体参与了多少, 但我认为他一定知情。”


    魏宜华也慢慢回忆起了一些细节:“我记得,当初这条政令推出来的时候, 左迎丰是持赞成意见的, 对于这条政令,朝廷上寒门一派支持者甚众。”


    “但很奇怪的是, 提出这条政令的人并不是寒门派的人, 而是世家派的人, 是个姓孙的小官, ”魏宜华说,“姓孙,大概是燕京孙氏的旁支。”


    孙氏是世家派大族之一, 仅次于谢王顾袁四大世家。当时,朝廷上没有人怀疑这个提出边境改制的小官是左迎丰的人。


    如今将一切联系起来再看, 魏宜华才隐隐察觉到这人大抵与左迎丰脱不开关系。


    谁能想到左迎丰居然还能笼络到孙氏的人?


    “这也是我决定和左须麟继续兜圈子的原因之一。”越颐宁望着长公主, “他是一条突破口。我从左须麟那里开始着手调查左家, 最容易让左迎丰放松警惕, 我们进可攻,退可守。”


    进,她可以表现出对左须麟的好意,借由与他接触的机会从他那里试探或者找寻左迎丰弄权的证据和线索;退, 她可以利用和左须麟的交往来化解左迎丰的怀疑,也能掩盖她的真实目的,不被左迎丰那么快察觉。


    越颐宁没说的是,她了解到的左须麟,其实令她怀抱了更多的希望。


    如果左须麟真的足够正直的话


    越颐宁垂眸。


    魏宜华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我明白了。”


    “如果你需要什么,尽管通知我,我会派人从旁协助你。”


    越颐宁,“谢谢殿下。”


    魏宜华敲了敲桌案边沿,一双黛眉又微微蹙紧,“不过,你为什么会得出边境告急的结论?”


    “仅凭这些内容,只能说明边境的真实情况被人瞒了下来,可这隐瞒的人既有可能是边境地方官员,也有可能是京城朝廷官员,还不足以说明边境危难。”


    “殿下说得是,不过请先看看这个。”越颐宁的声音依旧平稳,手指轻抬,再次呈递上两份文书,“这是两份几乎同时抵达兵部、归档日期仅差三日的文书。”


    第一份是定北军镇上报的《本月防区军情概要》,日期为一月前。


    文中写道:“……本月防区平静,狄戎游骑偶有窥探黑虎峡以北,皆被斥候小队及时驱离,未发生接战。各隘口安然。”


    第二份,却是一份《定北军镇申请额外箭杆维修物料急报》,日期仅比上一份晚两天。


    文中赫然写着:“因本月巡防频密,加之天气转寒,箭杆冻裂、磨损加剧,尤以黑虎峡方向戍卫所耗为甚。特请加急拨付柘木杆料三百,桦木杆料八百,桐油五十斤。”


    越颐宁的指尖点在关键处:“殿下请看,军情概要称‘本月防区平静’,‘未发生接战’。然而仅仅两天后,同一军镇却因巡防频密,导致箭杆磨损加剧。”


    “两封文书摆在一起看,就能发现二者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其中没有隐瞒和谎报,两份日期相近的边地文书内容,又怎么会互相矛盾?


    越颐宁缓声道出关键:“更蹊跷之处在于,若真如军情概要所言,边境处无接战,何来兵器磨损加剧?寻常巡防,不至于在两天内产生如此巨大的物料缺口。”


    “再者,申请物料清单中,还含有柘木杆料三百。”


    说到这里,越颐宁看向魏宜华。


    长公主如同呆愣住了一般,眼眸深处涌动着惊愕。


    不用越颐宁赘述,魏宜华自己就养着一支精兵,兵器的择选、用料和配比都由她亲自把控过目,她当然比谁都了解这些木料在用作兵武时的特质。


    柘木质坚而韧,乃制作强弓硬弩上品箭杆之材,造价高昂,向为将领或精锐斥候所用,戍卫普通弩箭多用桦木。


    越颐宁慢慢道:“定北军镇一次性申请三百柘木杆,远超其将领、斥候配额总和。如此反常的需求,只能有一个解释了。”


    越颐宁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确定魏宜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此刻的长公主满面震动悍然。


    魏宜华喃喃道:“……除非,有大量精良弩箭在近期损毁,且损毁的兵器多为将领或精锐所用。”


    这绝不可能是意外损耗!


    越颐宁见魏宜华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慢慢坐正了,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也撤了回去,按在膝盖上。


    “结合改制后北境各镇上报的遭遇狄戎次数锐减的记录,以及这两份自相矛盾的文书,在下有理由推断——北境军镇近期必经历一场规模不小的激烈战斗,导致军械消耗量巨大。而此战的真实规模与造成的影响,很可能在兵部归档环节,被刻意淡化甚至抹去了痕迹。”


    越颐宁继续往下说,语速渐渐加快:“而且,大量的精锐兵器损耗这一点,让我非常在意。”


    “我总结完后,重新阅览了一遍文书内容,马上就细查了北境军镇近月所有归档文书及将领名录。”


    “我发现,黑虎峡镇关主将领孙骋,自一月前的军情概要之后,便再无任何签署或提及。但奇怪的是,他麾下的两位家生子随行都尉在例行汇报中称一切正常,并无异样。”


    越颐宁缓缓道:“……不瞒殿下所说,我已经从朝廷百官名册里找到了孙骋的档案,第一时间推算了他的命格。”


    “卦象显示,燕京孙氏孙骋已死。他殒命之日正是十一月十五,刚好在一个月前。”


    孙骋是一关守将,虽然黑虎峡肯定不只有一个将领守关,他死了也不代表黑虎峡关隘已破,可是……主将陨落已将近一月,燕京中竟未闻丝毫风声。


    孙骋尚且是燕京孙氏出身,虽然不如主脉的孙琼那样贵重,但即使是支脉,也是毫无疑问的世家子弟。他的死都能被掩盖得干干净净,甚至拖延至今未能传回京中,那其他寒门出身、没有背景、也无倚仗的边关将士呢?


    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魏宜华只觉得毛骨悚然。


    桩桩件件,皆指向改制推行后,军情上达的途径已然遭遇梗阻。


    倘若边境垂危,中枢犹在梦中。


    魏宜华齿关轻颤,“这些事……也都是出自左迎丰的示意吗?”


    “他疯了不成?如果边境溃败,烽火燎原,迟早有一天消息会隐瞒不住传回京城,届时清查到底,他便只能以死谢罪!”


    “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东羲被外敌攻破,他能得到什么好处?”脑内灵光顿闪,魏宜华猝然睁大眼睛,“除非……!”


    “——除非他已经投敌卖国。”


    越颐宁替她将未能说完的话语接续上,语气平稳沉凝,“但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到底是不是左迎丰主导了这一切,他这么做是已经通敌还是另有原因,如今还没有办法下结论,需要继续深入探查。”


    魏宜华胸脯起伏不停,惊觉额角已经布满了冷汗。


    “可现在边境究竟是何情况,我们根本不知道。”魏宜华急切道,“如果边境真的已经濒临危难之际,即使我们查出了真相,将罪人绳之以法,是不是也已经晚了?”


    “是。”越颐宁应了她,语气依然冷静,“但是殿下先不要慌张,我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我们可以先调一批军卫去边境接应,如果是我们信得过的人,传回来的消息一定是可以相信的,这样既不会耽误查明真凶实情,也派人接应了边境军营,到时候也能根据实际情况再做出进一步的决策。”


    魏宜华被她劝慰,也恢复了理智,与眼前人四目相对。


    她隐隐明白了什么,眉心一松,“你是说……”


    “我已经有了人选。”越颐宁淡淡一笑,“如果是她们二人,一定更愿意去北地杀光那群贪官污吏,而非屈居在京城中听取富贵靡靡之音。”


    ……


    又过数日,冬月已至。


    堂内兽炉吐云,椒壁生温。烛影摇红,映照满堂金玉锦绣,来参加孙氏寒宴的宾客呵手成霜,笑语着入席就座,交谈间白气氤氲。


    越颐宁便是其中一员。


    此时的她穿着一袭厚重的银织雪狐裘,里头一件青玉叠色袄裙,扶着符瑶的手,正抬脚跨过孙府的门槛。


    每至京城冬月,京中高门大户都会举行九消寒宴,有时雪来得早些,便是庆贺瑞雪初降;有时雪来得晚些,便以祈雪为名目。


    总之都要办,还要办得风光热闹,彰显自家的鼎盛和气派。


    不过,越颐宁这次来,倒不是代表长公主或是三皇子来的,她来是因为孙琼出面邀请了她。


    她在青淮时曾为了查案之事向孙琼求助,作为条件,她答应孙琼回京后要跟她吃一顿饭。


    可回京后,越颐宁又迅速投入繁忙的政务中,一直未能兑现承诺。


    第一次被孙琼找上门来的时候,越颐宁还有点心虚。


    “实在是对不住孙大人。”她满面愧疚不安,“在下升迁后每日案牍堆积如山,难得抽出空闲,绝非有意欺瞒躲避孙大人。”


    幸好孙琼也没有说她什么,只是似笑非笑地打趣了她几句,“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越大人是把我忘了呢。”


    越颐宁更心虚了,“怎会怎会。”


    “冬月时,越大人总该休沐一二日了吧?届时要不要来参加孙府的消寒宴?”


    越颐宁愣了愣,有点意外,“孙大人是在邀请我吗?”


    孙琼冲她一笑,好一个明艳大方又英气勃发的女儿郎,叫人移不开眼。


    她说:“不然还能是谁?如果你要来,我便单独给你写一封请帖。”


    ……总觉得孙琼和她说话的语气很暧昧。


    越颐宁默念着“肯定是想多了”,试图催眠自己。


    她才踏入孙府的外院,正随着来往的宾客拐过影壁时,一名衣着鲜妍的侍女跟了上来,到她面前福了福身,“越大人。”


    越颐宁向符瑶示意,自己也停下了脚步。三人恰巧站在一株白梅树下,别处人声嘈杂,唯独此处静谧。


    越颐宁打量着她的衣着,心里有了数,但她还是问道:“你是何人?”


    侍女异常恭敬,“我是孙大姑娘院子里的女使芙蓉,大姑娘特地吩咐过我,带您往西边去,走侧门入座,列位尊席。”


    孙氏的宴席邀请了燕京里的许多世家和高官,但是只有其中十几位能够坐在尊席之中,不是权柄盛隆的高官,就是与孙氏交好的亲眷,且尊席离主人家的席位更近,与普通席位也有屏风相隔。


    越颐宁点点头:“这样啊。”


    “那好,你带路吧。”


    名叫芙蓉的女使行了礼,碎步引着她们往一条小路走去。


    越颐宁看着掠过头顶如香云密布的蜡梅与雪塔花,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自从上次和魏宜华摊开说明了她的发现之后,二人经过这段时间的布局,终于找到了一个由头,顺理成章地将何婵与蒋飞妍以押运重要军械物资的名义送离了燕京。


    此刻,她们正带人赶往北境。


    表面上,她们只是押送朝廷输往边境的器械;但实际上,押运队伍已经被越颐宁和魏宜华全部打点过,都是何婵上任城门卫后手底信得过的部下,这些人的名单也是何婵和蒋飞妍提供给她们的。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十二月末,她们就能抵达边境;次年上元节后,关于边境的真实情报就能传回燕京。


    ……但愿一切顺利。


    越颐宁缓缓吐出一口热气,化作眼前白雾。


    她此次应邀前来孙府,也并非只是为了还孙琼的人情。


    已死的黑虎峡将领孙骋,是孙氏的人。


    越颐宁是存了打探的心思。


    孙琼是孙氏这一辈最杰出的人才,深受皇恩,如无意外,孙家主脉的未来家主便会是她了,她一定知道孙氏在做什么。


    她想找到机会和孙琼单独对话,从她嘴里挖出一点线索。


    她必须知道,孙家关于孙骋之死的事知道多少,是被瞒在鼓里,还是早就知晓且默许。


    如果孙琼也不知道孙骋已死,那她就大概能弄清楚左迎丰瞒下这些事的原因了。


    思绪间,她已经跟随女使芙蓉的引领来到了孙府正厅堂的西侧门。


    入目是两排黑犀角木长案,猩红锦缎,金樽玉箸、玛瑙碟、象牙匙,琳琅满目,烛光流泻,晃人眼目。


    暖意裹挟着鼎沸人声扑面而来,与门外寒气骤然相撞。


    越颐宁在芙蓉的伺候下入了座。


    她不着痕迹地抬眸,目光扫过列座尊席的人,一一端详,心里有了数。


    兵部侍郎江大人、太常卿李大人、给事中范大人……


    越颐宁眼眸微微一转,便是此时,对面的东侧门恰好被侍从推开。


    款款而入的身影高大颀长,她下意识地看过去,却再也没能挪开。


    来人穿了一袭玄锦貂裘,满身清绝,领口处的浅色长绒随着步伐微微扫过冷峭白皙的下颌;也许是因为出席盛宴,他显然描画过眉眼,容光夺目。严妆的世家公子往往气度华贵,而他较之凡夫俗子更胜一筹,宛若谪仙降世,分毫不染红尘。


    真真是,有佳公子,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


    越颐宁看得怔住了,直到侍从为谢清玉解开貂裘,引他入座。


    谢清玉坐到案前,一直低垂的眼帘抬起,目光横越灯火通明的金堂,遥遥与她对视——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用脸勾引老婆……


    谢清玉:如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