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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121章 唯独 周身阴翳,不复温和君子面。……


    “还请二公子务必多多开解令兄, 凡事看开些,莫要太过执着,须知这世间万物, 过犹不及, 人思过甚则损。心宽了, 气顺了, 气血调和, 方是养生祛病之本。”


    谢连权应和道:“是,在下定当谨记。”


    刚把老医官送走, 谢连权就原形毕露了, 在院子里头大发雷霆:“你们喷霜院里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大公子身体有恙没一个人发现吗?还得等到人晕倒在屋里了,才知道请人来看?!”


    谢云缨围观谢连权怒骂下人的一幕, 深觉无语:“他在发什么神经, 这是谢清玉的院子又不是他的院子, 他倒是颐指气使起来了?”


    院子里的奴仆被骂得哗啦啦跪了一地, 都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


    最前头的侍女硬着头皮,低声答了话:“回二公子,大公子今日上午都还好好的, 什么事也没有,医官说大公子晕倒是急火攻心, 许是因为、因为”


    见侍女吞吞吐吐不敢说出口, 谢连权不耐烦了:“因为什么?说便是了, 还想隐瞒不成?”


    “是。大公子中午时见了越大人, 越大人走后没多久,大公子就被发现晕倒在屋内。”


    谢连权皱了皱眉:“越颐宁?她不是三皇子派的人么,怎么会来见谢清玉?”


    “难道是她对谢清玉出言不逊,才将他气坏了身子?”谢连权很是不可思议。


    自谢连权发火后, 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黄衣女子这才柔柔开口,正是谢月霜:“越大人在此次青淮赈灾中居功至首,我也略有耳闻,听说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近日,燕京贵女们时兴作清谈文会,若是一群人聊起京中当下风头正盛的年轻官员,总绕不开她。”


    “都是一群官家小姐罢了,有几个真的涉足过朝堂?真要议论朝政大事你们能懂什么?”谢连权对谢月霜口中的清谈文会嗤之以鼻,也并未注意到谢月霜脸上渐渐变淡的微笑。


    谈起越颐宁,谢连权的眼神里流露出轻视,“那越颐宁只是个六品官,官位还是靠长公主举荐得来的,真那么有才干,为何不堂堂正正地走文选入仕?她一介草民,背靠的主公只是个注定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宫女之子,其人论才干能力也不过是平庸之辈,今上垂暮,新旧朝更替在即,她站错了队,注定走不长远。”


    谢连权发表了一堆高见,谢月霜只听着没说话,即使被谢连权明里暗里用言语打压,还是那副恭顺温和的大家闺秀姿态。


    反倒是她的贴身侍女福了福身,脆声开口:“二公子说得是,但大姑娘和诸位小姐也只是讨论而已,便如同小姐妹之间聊些家常八卦一般,只是大姑娘和朋友之间谈的不是胭脂水粉和男子,而是国事政要。”


    谢连权:“只是议论倒还没什么,但若你们当真把她当作一个人物了,那才真是贻笑大方。”


    谢云缨从刚刚谢连权开始贬低越颐宁就已经目瞪口呆了,见谢连权还没有停的意思,她也顾不得太多了,冲上去就是一声喝止:“二哥哥,请慎言!”


    谢连权被她突然冒出来的举动打断了话,不由得皱了皱眉:“二妹妹?”


    谢云缨没忘记她不能ooc的事,她努力露出凶相,双目炯炯地盯着谢连权,满面寒霜:“你又了解越颐宁什么?背后对人评头论足说三道四,难道这就是你的涵养?”


    谢连权对着谢云缨时,底气不像是对着谢月霜那般足了。


    说到底,谢月霜是个柔弱女子,再怎么打压也不会撕破脸,可谢云缨却是个一言不合就会拿鞭子抽人的主,虽然理论上他也是她的庶兄,但谢云缨可不会顾忌这些道德伦常,该抽的人她照样要抽!


    谢连权心虚了几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怎么也不愿意跟谢云缨低头,还是端着副兄长架子在说话:“我都忘了,原来二妹妹与她交好,那自然是听不得我说这些的。还请二妹妹原谅,实话总是难听的。”


    谢云缨快喷火了:“哇靠蠢蛋,我这是在救你好不好?!在人家屋门口还敢这么大声议论他喜欢的人,等会儿你被谢清玉那个心眼比马蜂窝还密的家伙记恨上,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系统:“”噗嗤。


    谢云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嘴巴却紧紧闭着,憋得面如猪肝色。这些话她总不可能说出口来。


    她还没想好怎么让谢连权闭嘴,不远处一声轻响,谢清玉的屋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银衣侍卫步伐轻盈地走了出来,无机质的眼睛里不夹杂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他来到众人面前,微微一行礼,低沉道:“大公子刚刚已经醒了,他让属下来请二公子进屋一叙。”


    谢云缨:“”完了。


    谢连权浑然不觉危险即将袭来,他心中一喜,还以为是自己守在外面关切备至的行为触动了刚刚醒来的谢清玉,清咳一声掩饰嘴角的笑意,便跟着银羿进了屋内。


    门一合上,里边的动静便听不真切了,谢清玉和谢连权说了什么,外头的人只能靠猜。


    不一会儿,只听见“啪”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屋内外,隔着一扇实心木门仍清晰可闻。


    屋外众人瞬间静了下来,唯独枝头的鸟雀在风吹叶摇间惊叫不停。


    几个呼吸的时间,屋门被人瞬间推开,脸黑如锅底的谢连权捂着下颌,手背青筋暴起,大迈步走了出来。


    屋外的谢月霜和谢云缨,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吼了一声门外守着的侍仆“走!”,便气势汹汹地离开了喷霜院。


    谢云缨:“”


    谢云缨:“你看看,我说了吧?”惹谁都不要惹小心眼还阴险狡诈的男人!


    系统:“宿主料事如神。”


    银羿并没有合上门,而是看了一眼谢云缨,微微俯身:“二小姐,大公子喊您进去,说是有些事要和您聊聊。”


    谢云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我吗?哦哦。”


    她忙不迭地走了上去,进门,将屋门合上。


    谢月霜见谢清玉先叫了谢云缨进屋,眼底的光芒暗了一暗。她没说什么,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卧在淡鹅黄丝袖里的两条白手臂绞得紧了些,面上却不动声色。


    喷霜院里,谢连权带来的大半侍仆已经跟着他走了,谢云缨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院内的剩下的便都是谢月霜带来的几个婢女了。


    银羿转过身,淡淡的目光扫了过来,和谢月霜对视。


    他移动脚步,走了过来,在谢月霜面前行了一礼。


    银羿:“大小姐,请移步吧。”


    谢月霜看着他,眉宇微微舒展:“银侍卫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站在这里等着就好,不觉得累。挪来挪去的也麻烦,等二妹妹出来,我便直接进去见大哥哥——”


    “大小姐误会了,我不是让您移步厢房等候。”银羿面无波澜,淡声回道,“大公子方才吩咐我叫外头等着的人都散了。他今日身体不适,不想见人。”


    谢月霜的温和神色凝固在了脸上。


    她动了动唇,低声道:“原来如此。我能理解大哥哥今日身子不舒坦,太多人要见他,许是会让他心烦。”


    “只是,我们都在外头等着他醒来,为何他独独叫了二妹妹进去?”


    “属下不知。”银羿说,“属下只是按照大公子的吩咐行事。”


    “大小姐,请回吧。”


    谢月霜藏在袖中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掌心。


    她静谧不言,微微颌首后转身,轻声唤了自己的侍女:“翠屏,我们走。”


    谢云缨进了屋合上门,才发现屋里没人侍候,只有谢清玉一人。


    原本该躺在床上的谢清玉此刻却坐在桌案前,垂眸握笔,看上去竟然是已经在处理公务了。


    他没束发,除去了冠带,披在身后的长发如乌云散乱。眼下毕竟是深秋了,他才穿了身轻薄的素色襕衫,只在最外头随意披着件领口绣着一圈红狐绒的玄锦裘衣。


    细细打量过去,若不是他的脸色还白得透明,完全不像是个不久前才被人发现突然昏倒了的病人。


    其实谢云缨没想到谢清玉会当面教训谢连权。


    以她对谢清玉微薄的了解来看,此人心机深沉莫测,最善借刀杀人。


    当面对着谢连权好言好语,装作温和良善的长兄姿态,背后再悄无声息地给他设套,让他自投罗网,死无葬身之地,这才像是谢清玉会做出来的事。


    而不是直接动手这种痛快却容易落人把柄的做法。


    谢云缨估摸着谢清玉现在的心情,面上噤若寒蝉,有意放轻步子走过去。她觉得她已经很努力地在缩减自己的存在感了,谢清玉却还是第一时间停了笔,长睫一抬,目光朝她扫来。


    谢云缨呼吸一窒。


    谢云缨:“……我的老天爷,我怎么感觉他比之前更恐怖了?”


    系统:“所见略同。”


    谢云缨实在是好奇,又实在是怕触了他的霉头,内心煎熬许久,忍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你还好吧?”


    谢清玉抬眸,定定地看着她,平日里脸上总挂着的三分笑意已荡然无存。


    他本就不是性格温和的人,一旦不笑了,深植在骨子里的阴翳便渐渐透了出来。


    他淡淡道:“我看起来不好?”


    谢云缨:“……”


    何止是不好,简直是烂透了。


    但她不敢说,她只能打马虎眼:“哈哈,这不是关心一下你么?”


    “所以你是为什么会突然晕倒啊?那个老大夫说你是急火攻心呢,我都寻思奇怪,怎么听上去像是你被气晕了一样——”


    谢云缨哈哈哈地装傻,没成想谢清玉一句话将她的伪装戳破:“你不是知道我为什么会晕倒么。”


    谢云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啊??”


    “我的侍卫说,你是第一个来的,来得很快,像是就在喷霜院外头守着一样。”谢清玉垂下眼帘,“你是听说越颐宁来了,特地过来蹲她的吧。”


    谢云缨:“……”


    系统:“全被他猜中了呢,宿主。”


    谢云缨:“那个……”


    她犹豫再三,才敢把那句话说出口:“所以,你会突然晕倒,真的是因为越颐宁?”


    没有回应。


    谢云缨又试探道:“……你们吵架啦?”


    谢清玉抿了抿唇,周身气压更低。


    谢云缨咂舌。谢清玉虽然没回答她,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毕竟一提起越颐宁,他几乎整个人都黯淡了下去。


    皮相么,仍旧是天人之姿;打扮么,仍旧是华锦度身,但他气颓神败,即使金塑玉垒,也不复往日的光彩夺目了。


    谢清玉低声道:“跟她没关系。”


    谢云缨:“……”都这样了,还嘴硬啊——


    作者有话说:谢清玉已黑化,处于暴走边缘。


    突然加更[可怜]虽然短短的但是也算加更对吧?


    第122章 袒护 她得了这世上最贵重的愧疚。


    谢云缨:“你们是因为什么事吵的架啊?”


    谢清玉兀自低头批阅公文, 没理她。谢云缨也知道这么问他肯定不会老实回答,便拐了道弯,开出条件诱惑他:“你跟我说说, 也许我能帮你和她说几句好话呢?”


    “我和她也算得上是朋友, 你也知道的, 她对‘谢云缨’挺有好感的。”


    宣纸上游走的笔尖一停, 谢云缨知道他被她说动了, 可谢清玉只是静了一瞬,又垂下眼帘:“不必了。”


    “说什么都没用了。她不会原谅我的。”


    谢云缨呆住了, 而谢清玉说完这句话便又低下头去, 不再看她了。


    无论之后谢云缨再怎么劝说他,谢清玉都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不吭声也不表态。谢云缨彻底拿他没辙, 揣着满肚子的疑惑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他居然会这么说”谢云缨的好奇心简直达到了顶峰, “系统,你给我整个道具,我去看看越颐宁那边的情况。”


    系统:“好的宿主。”


    秋水凝碧, 半城红叶,金风玉露相逢时。


    越颐宁回到了公主府, 也许是仆人将她回府的消息通传了, 魏宜华不过多时便找了过来。


    今日的长公主依然容光焕发, 金簪挑云鬓, 红袖缀凤鸟,见了她,眼眸便莹莹润润地亮起光来。


    魏宜华面带笑意地坐到她对面,“有一个好消息,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既不好也不坏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越颐宁无奈了:“怎么长公主殿下也学会卖关子了?”


    “那你听不听?”


    “那自然是要听的。”越颐宁从善如流,“那便先说说好消息吧。”


    魏宜华:“好消息是,那群山贼里不止何婵一人通过了武官考核,还有一个叫蒋飞妍的女子也通过了。我派人去吏部打听过,日后兴许会给她们安排在监门卫中,先从校尉做起。”


    越颐宁笑了:“确实是好消息,那我想,我大概也知道坏消息是什么了。”


    “是啊,坏消息就是,其他人都没通过考核。不过我已经跟我的长史和典军说明了,将其余没有通过的女子都登记为我的部曲,兵部考功司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殿下大义。”越颐宁说,“那第三个消息呢?”


    “我从母妃那听到的。”魏宜华说,“我父皇打算召见三皇兄,与他单独叙话。”


    越颐宁这才露出些意外的神色来,手里握着的书卷也放下了,“陛下只说要见魏业吗?”


    “是的。”魏宜华说,“也不奇怪,这次青淮赈灾你办得很漂亮,连同上一次肃阳的绿鬼案在内,都是我们占上风。父皇很满意三皇兄,这才会叫他入宫去,大概也是想亲自与他谈话,看看他如今的打算和态度。”


    “顺带一提,我安排了官员,替你在御前叙了功,父皇知道这两次案子都是你办下来,说要好好奖赏你。”魏宜华眉梢眼角都盈满了亮晶晶的笑意,“擢升官位的诏令已经在起草了,不日便会下来。”


    “我的事暂且不论。”越颐宁已经从魏宜华的神色里读出了她的意思,“你想趁这个机会,让陛下知道你也有意争取太子之位?”


    “是。”魏宜华承认得坦然,“也是时候该让他知道了。”


    “怎么了?你会觉得我太心急了吗?”


    “不,我自然能理解殿下的心情。”越颐宁微微摇头,“只是我认为,最好还是先让三皇子替你探探陛下的口风。”


    “先不要急着让三皇子表示出让位的态度,而是先让陛下知道,你也有意于争储。”


    “我明白,你说得对,这样更稳妥些。”


    魏宜华看着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我怕你误会了我,其实我着急这么做,是想——”


    “殿下放心,我都清楚的。”越颐宁温声道,“殿下是为了三皇子的安危着想。”


    “殿下善良,不愿长久地让三皇子为你做盾牌,才会想着尽快让他从人前退下来,不再受人攻讦暗害。”


    魏宜华愣了愣,没想到她的想法她竟然全都了解,心头一热。


    三皇子魏业这些日子以来遭遇过数次毒杀刺杀,每次都是惊险躲过。


    前不久的一次宴会,明明案上呈的食物酒水都验过毒了,可他回来之后还是生了病,上吐下泻又卧床了三日才好,生生将他折磨得三魂七魄已去了三分之一。


    魏宜华去探望他,他还连连摆手说没事,但魏宜华岂看不出他的变化?长期担惊受怕,又总是不小心沾染毒物,之前都健康无虞的人,这半年来小病小灾不断,磋磨多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颓靡了下来。


    为了她,魏业牺牲良多,魏宜华心中的亏欠感也与日俱增。


    越颐宁知道魏宜华是面冷心热,若是长公主的脸上都有了清晰可见的愧疚,那心里指不定已经怎么责备自己了。


    越颐宁轻声道:“现在府里已经有了江大夫,她对毒药很有研究,殿下只要发话,让她给三皇子殿下配一些可解百毒的药粉,每日服用,兴许就可以防患于未然。”


    “明白了。你知道就太好了,我就怕我们之间存了误解。”魏宜华亲昵地伸出手来拉她的袖子,慢慢循着她的指缝钻进去,与她十指相扣。


    “今晚你没有其他人要见吧?别一个人吃了,到我殿里来一起用膳吧,我叫她们做你爱吃的菜。”


    越颐宁被她这缠人劲磨得不行了,抿唇一笑,“但凭殿下安排。”


    ……


    九重宫门锁天机,蟠柱玄龙睨尘寰。


    两仪殿外,三名官员肃立等候,殿宇高耸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其中。


    站在最前的是侍御史黄朗,身形微胖,此刻正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眼神焦灼地频频望向那紧闭的沉重殿门,脚尖无意识地在地面金砖上轻点,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身旁是尚书省员外郎李须,绯袍裹着瘦削身形,颧骨略高,双眼精光四射,不停地舔着有些干裂的嘴唇,双手交叠相握,指节微微发白;


    落在最后的人面带几分愁苦之色,正是六品通事舍人赵平。


    今日是黄朗和李须二人同行,而他赵平是被硬拉来的,黄朗一句“此事关乎社稷,赵舍人素来忠直,正好做个见证”,便不由分说将他裹挟至此。


    赵平心中叫苦不迭。


    他一介寒门,六品小官,除了清名什么也没有,根本无意掺和京中的夺嫡风云,若非黄朗三番五次用职权利诱威逼,他根本不会答应来这里。


    只祈祷今日一行能尽快结束,他好赶回家吃饭。


    “吱呀”。


    一声低沉声响,沉重的殿门终于推开一道缝隙。


    内侍监罗洪那标志性的、毫无表情的瓷白面孔出现在门内,袍服深紫,衬得他如同殿宇延伸出的冰冷影子。


    “黄御史、李员外、赵舍人。”他声调轻慢,一个个喊过去时,眼珠子也跟着挪。


    “陛下宣见,请随我来吧。”


    罗洪说完便转身引路,并没有要等他们应和的意思。


    三人连忙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那深紫色的背影踏入殿内。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肃穆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灯火通明,却叫人觉得比外头更幽深昏暗。


    拐过灿灿金屏,皇帝魏天宣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斜倚在御案旁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已是知天命之年,鬓角染了霜华。他身着明黄常服,未戴冠冕,左手随意搭在榻沿,右手则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棋子,指腹在光滑的玉面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漫不经心。


    棋盘半合,殿内再无人影。


    他在和自己对弈。


    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一盏琉璃宫灯在他侧后方静静燃烧。


    罗洪无声行至御榻旁,微躬:“陛下,黄御史、李员外与赵舍人前来觐见。”


    皇帝眼帘微抬,压着的半寸眉头未动,不怒自威。


    他缓缓扫过阶下三人,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让黄朗和李须心头一凛。


    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中那份急切和兴奋被强行压下,换上了忠诚和恭敬。


    赵平则感觉那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得他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了。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三人齐声跪拜。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何事启奏?”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黄朗与李须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谨慎。他们默默达成一致,同时用胳膊肘轻顶了一下中间的赵平。


    赵平身体一僵。


    不是吧,他来说?


    赵平见两个人都用眼神催促他,知道这是让他先开口的意思了。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迟疑:“启…启禀陛下…臣等…臣等今日觐见,实为…实为长公主殿下之事…忧心忡忡…”


    他越说声音越小,几乎要淹没在空旷大殿的寂静里。


    皇帝摩挲棋子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终于聚焦在赵平身上,平静无波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审视。


    黄朗见状,心中暗骂赵平废物,立刻上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语调激昂迫切:“赵舍人所言极是!臣黄朗,与李员外、赵舍人,近日察知一事,事关重大,关乎国体,关乎社稷安危,臣等不敢不报!”


    李须也紧跟着上前,接口道:“前些时日,朝廷招安青淮群匪,招安之举,本是陛下出于仁德之心颁下的善政,是陛下的恩典。然而臣等发现,长公主殿下竟公然违背陛下所立的规制!”


    皇帝的眼神依旧平静,搭在榻沿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一下,示意他们继续。


    这个细微的动作给了黄朗和李须极大的鼓舞。


    黄朗语速更快,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出来:“招安匪类,尤其是女子,按朝廷旧例,需经兵部严格考校其武艺、心性,合格者方可酌情录用为府兵、衙役或充入军中。然而长公主殿下却将那些未能通过兵部考校、本应遣散或另行安置的女匪逾制收纳,人数不下百人。”


    他着重咬了几个字,刻意强调了“百人”这个数字。


    李须立刻补充:“陛下明鉴,此举绝非寻常!长公主殿下以‘护卫’之名,将这些人悉数编入其公主府的兵卫队之中,着统一甲胄,配发制式兵刃,日夜操练,俨然一支只听命于长公主殿下的私军!此举实乃豢养私兵,囤积甲士,逾越祖制,其心叵测!”


    “今日我等前来奏报,所呈之事皆有人证物证,绝非无凭无据地污蔑长公主,请陛下圣裁!”


    “微臣等人一片赤诚,只为陛下江山永固,长公主殿下身份贵重,更应谨守本分,为天下表率!逾制蓄兵,实乃逆反不驯,臣等今日所奏,句句属实,恳请陛下明察!”


    在另外二人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地陈述时,赵平却连头也不敢抬。


    整个奏对过程,皇帝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依旧斜倚在榻上,把玩着棋子,目光平静地落在黄朗与李须身上,看着他们声情并茂的表演,听着他们尖锐的指控。


    直到两人说完,重重叩首,殿内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和赵平几乎窒息的沉默。


    始终没有表态的皇帝,紧锁的眉头松动一瞬。


    “此事,是谁先发觉的?”


    皇帝的目光遥遥落在了赵平身上,“你吗?”


    赵平愣了愣,为皇帝的威压所震慑,一时间张口结舌。黄朗反应最快,他抢在赵平和李须之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启禀陛下!此事……此事最初乃是微臣,于市井之间偶然听闻了些许风声!”


    李须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接口抢功:“正是,臣与黄御史深感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不辞辛劳,日夜查访,多方印证,深入虎穴,才查清了来龙去脉,所有证据链条,皆是臣等二人亲手查实!”


    “没错,赵舍人是听我等吩咐,协助整理誊抄了些许文书,并无其他涉足。”


    黄朗和李须的脸上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忠勇”,以及意图撇清赵平,好占功劳的急切。


    他们争先恐后、互相“谦让”又拼命揽功、同时不约而同地将赵平排挤出去,却没注意到,皇帝捏着棋子的手指已经微微泛白。


    内侍监罗洪侍立一旁,身形纤薄,低眉垂目,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牙雕。然而此时此刻,他交叠在腹前的双手,拇指极其轻微地捻动了一下袖口的暗纹。


    这是他侍奉御前数十载,感知到山雨欲来时最细微的本能反应。


    陛下,已怒至极致。


    黄朗和李须二人还在为自己的“功劳”和“忠心”沾沾自喜,等待着皇帝的嘉奖。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了,声音沉冷:


    “侍御史黄朗,身为朝廷言官,不思持身以正,明察秋毫,反而捕风捉影,构陷皇女,失察妄奏。着削去侍御史职,黜为崖州司户参军。”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黄朗耳中,他神容惊恐,血色顿失。


    削职!黜落!崖州!


    从五品的侍御史,瞬间跌落尘埃,成为远在天涯海角的从九品小吏!


    巨大的落差和前途尽毁的绝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三人这才看清皇帝的神色。


    眉深蓄怒,眼裂如刀。


    皇帝的目光转向已经吓得跪在地上,面无人色两股战战的李须。


    “尚书省员外郎李须。朋比为奸,罗织罪状,本职为稽核,却失据无方,危言耸听,着削去员外郎职,左迁儋州录事参军。”


    李须眼前一黑,两耳轰鸣。


    尚书省员外郎的体面与前途,瞬间化为泡影,取而代之的是流放般的贬谪。


    皇帝似乎已经乏了,面上隐隐显露的怒色也褪去。他垂下眼帘,不再看地上跪伏颤颤、魂飞魄散的三人。


    皇帝淡声道:“至于通事舍人赵平,职在传宣,未涉机枢,盲从附议,怠惰失察。着罚俸一年,留职观效。”


    “臣……臣赵平……叩谢……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万岁!”赵平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谢恩之词,每一次叩首都带着死里逃生的惊颤。


    瘫软在地的黄朗和李须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在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低阶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被带离了大殿。


    赵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的了。


    他精神恍惚,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座金銮殿,密密麻麻的朱檐斗拱排布如兵阵,指向出宫的石阶。


    身前领着他的人正是罗洪,察觉到他步伐停顿,也站定不动,回头看来。


    赵平身体一晃,连忙扶住冰冷的朱漆廊柱,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御前大珰,脸上惊魂未定,嘴唇哆嗦着:“真的……真的没事了?罗总管,陛下他……陛下日后会不会……”


    罗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赵平耳中,带着一种奇特又令人心安的笃定:“赵舍人,陛下明察是非,另外两人是削职下放,您是留职罚俸,已是陛下额外开释。日后谨守本分,自然不会有事了。”


    赵平得了保证,终于安定下来。


    出宫的路上,赵平回想起方才皇帝沉凝冷冽、隐含怒火的神色,心有余悸的同时,也顿生怪异之感。


    他有预感到这两个人不会成功,但是没有想到皇帝会发那么大的火气,直接当堂宣布削官,黄朗和李须带来的证据,皇帝是看都不看一眼。


    长公主蓄养着一大批私兵,最近一直在频繁操练,扩大人员规模,这事他早就有所耳闻了。虽然听说长公主的私兵是顾大将军当初给她的生辰礼物,皇帝也知道,但是给的时候只是百人小队,如今扩张了这么多,确实有点引人注目了。


    黄朗和李须虽然好大喜功,但并不是莽撞之徒,这次奏报的内容也并非抹黑传谣,而是陈述事实。


    皇帝对长公主的宽容袒护,实在令他感到意外。


    赵平看着罗洪的背影,从袖子里悄悄摸出几两银子,正想凑上前去探听一番,罗洪却好像背后生了双眼睛一样,提前预判了他的举动,止步在台阶前。


    “我便送赵大人到这儿了。”罗洪垂眉低眼,喊来了廊下的小太监,朝赵平颔首示意,“小顺子,带赵大人出宫。”


    “嗻。”


    赵平挽留不及,罗洪的身影已经远去。


    灯火摇曳,玉漏更深。


    小太监送完人回来,一路来到罗洪的值房门外。贡缎门帘被极其轻巧地掀开一道缝,小太监像只灵巧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他脚步放得极轻,飞快地瞄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罗洪,提着的心肝落回原位。


    小顺子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垂手侍立在门边阴影里,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罗洪揉按太阳穴的动作停顿,搭在膝头的手也放了下来。小顺子这才像得了某种无声的许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蹭到罗洪身边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不敢靠得太近,保持着绝对的恭敬。


    “老祖宗是乏了?”


    罗洪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小顺子得到回应,胆子稍稍大了点,又往前蹭了半步,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带着微不可察的小心:


    “小的方才送赵舍人出去,看他那样子,魂儿都丢了半截……陛下今儿发了这么大的火,着实少见。”


    罗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想问皇上为什么发火?”


    小顺子犹豫片刻,乖巧地点了点头。


    小顺子是罗洪的人,也是他的心腹。见他有意探寻,罗洪也没有再隐瞒。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一群人终日俯首,忙忙碌碌。”罗洪慢道,“你说,他们都是在忙些什么呢?”


    小顺子:“是……是夺嫡?”


    “不错。”罗洪说,“刚才被削官下放的黄朗和李须,都是四皇子的人。”


    小顺子似懂非懂:“所以陛下这么做,其实是在表示对四皇子的不满?”


    “不。”罗洪摇了摇头,“四皇子不会让人去弹劾长公主。”


    小顺子更糊涂了。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再问为什么,估计会被骂蠢笨不通,于是安静地等着罗洪继续往下说。


    罗洪看着他,目光却越放越远,远到了很久之前的曾经。


    他当然知道皇上发火的原因。


    能够触动魏天宣的人,从来都只有那位已经去世多年的昭烈皇后。


    其他人,无论是长公主魏宜华、四皇子魏璟、丽贵妃,还是已逝的大皇子魏长琼,都只是或多或少地沾了她的光,分得了天子的几分垂目而已。


    因为他见过天子全心全意爱着一人时的模样。


    那两个人至死也不会知道,自己刚刚在金銮殿上揭了真龙天子的伤疤。


    在罗洪看来,魏天宣这两年已经是修身养性到了一种新的境界。换做从前,黄朗和李须早就被拖下去打死了。


    如果说,在皇后逝世以后的皇帝已经是残缺了一半魂魄的人,那么大皇子死后,皇帝便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一潭死水,再也不会流动,砸了石子进去才能有一些波澜。


    “陛下会袒护长公主,是因为她得到了陛下最珍贵的东西。”


    小顺子好奇道:“那是什么东西?”


    “愧疚。”罗洪缓缓地睁开眼,“这世上最贵重的愧疚,便是真龙天子的愧疚。”


    有多方势力来探听过他的口风,更有甚者因为他御前大总管的身份,给他开出过非常有诱惑力的条件,意图拉他站队。


    可是罗洪从不理会。


    这天下的未来之主是谁,根本毫无悬念可言——


    作者有话说:补完啦[彩虹屁]


    其实皇帝和皇后的故事是一出悲剧。魏家人都很苦,长公主已经算是过得最好,原本结局也最好的一个了。


    第123章 疯子 写满她名字的纸卷。


    次日午后, 长公主府门庭前来了一队皂衣仪仗。


    罗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行至府门高阶之下, 对着闻讯匆匆开启的中门。府内早有管事飞报进去, 不多时, 越颐宁一身素净官袍, 趋步而出, 在府门前庭正中撩衣跪下。


    仆役无声跪伏于两侧,几缕金线筛过团云, 拂落在府前巍然傲立的石狮上。


    罗洪垂眸, 自匣中恭敬捧出一卷明黄织锦卷轴,展开, 朗声宣读:


    “敕:门下省起居郎越颐宁, 赈灾有功, 明达政体, 擢授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赐朱袍,犀角带。望勤勉枢要, 匡辅朝仪。”


    圣旨宣读完毕,内侍监罗洪将卷轴合拢, 身后一名禁卫上前一步, 手中托着一个朱漆托盘, 其上叠放着一套崭新的绯色官袍和一条镶嵌犀角的玉带, 正是“朱袍犀带”之赐。


    越颐宁跪地接旨,不卑不亢道:“臣越颐宁,叩谢圣恩。必当恪尽职守,夙夜匪懈, 以报陛下拔擢之德。”


    罗洪轻声道:“越大人,请起身吧。”


    谢旨后,内侍监罗洪率着皂衣仪仗折返宫道。越颐宁随着一行侍仆回到府中,捧着朱漆托盘的侍女低眉敛目,步履轻悄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直向府邸深处行去。


    珠帘轻响,暖阁生香。


    魏宜华伏案挥毫,听见素月的宣报声,命人将越颐宁请入殿内。


    “颐宁,你来了。”魏宜华看着她,眼里满含笑意,“你快坐。”


    她吩咐素月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巴掌大小、通体乌沉的紫檀木扁盒。盒内衬着玄色织金绒缎,其上静静卧着一枚寸半长短、通体莹润的青玉鱼符。


    魏宜华向她示意:“这是父皇让我转交给你的。”


    “父皇很重视人才,也不吝惜提拔人才。这次虽然只给你提了一道品阶,但是这赐给你的知制诰鱼符却非同一般。”魏宜华道,“接了这道鱼符,此后凡经中书省的诏敕,皆由你副署。”


    “擢升官职,兼授实权,加上来传旨意的内侍监还是罗洪——你可能不知道,他是我父皇身边资历最深厚的宦官,其地位权力不可小觑。此事传出去之后,有心探究的人都能明白父皇对你的嘉奖和满意。”


    越颐宁微微颔首:“我都明白,殿下放心。”


    她还知道,这次升迁的旨意里,也包含着皇帝对她的考验。


    高升之位,必随动荡摇晃。她既然身处漩涡中心,又占了机要的位置,定会有许多狂蜂浪蝶朝她扑过来。


    来自各方势力的人会千方百计地拉拢她,挑拨她,利用她,去达成他们自己的目的。


    她能否周旋于风暴之中而不沾片羽,守住权力和权力背后所代表的机密,将会是她未来仕途继续攀升的关键。


    越颐宁心中哂笑。


    眼下,她步步高升,明明是该激昂澎湃之事,她却还是没什么干劲。


    她对于身居高位毫无兴趣,如今也只是顺势而为,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眼下长公主的阵营里需要一个能够走入朝廷情报中枢的人。


    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品级不高,却是尚书省核心事务官,掌文书稽核,传达政令,分押六曹文书,预闻各部机要,职能上是中书舍人副手,可协管草拟诏令,是绝对的实权官。


    这已经是她如今最好的去处了。


    见越颐宁垂眸,魏宜华望着她,心里一瞬间,有如点起了盏盏灯火,彻彻通明。


    她知道的,她了解的。


    越颐宁不喜权势,也不好争斗,是为了她,为了天下人,才会躬身入局,去做违背她本性的事。


    回想起面前人死时说的话,那一幕旧时光景闪回,魏宜华的心又胀得微微痛了。


    有些酸楚莫名的东西从破口里流淌出来,将她的心房填满。


    魏宜华伸手拉她的手,揣在掌心里握住,引得越颐宁抬起头看她那双灿灿温柔的眼睛。


    她说:“尚书省里多数还是清流派。毕竟是从闲散官转向实权官,你以后不比从前了,定然诸多事务缠身,但不要紧,从仪她会协助你的,你须记得,不要太过操劳,身体为重。”


    “还有,我命人替你急裁了几身新的官服,都是选了最好的蜀锦暗纹料,已经送过去了,你回去之后便能试穿,看看喜不喜欢。”


    越颐宁心暖,点点头:“好。”


    魏宜华:“今晚你可还有其他事?我特地请了宫里的尚食局的供奉到府上,为你备了一席小宴,贺一贺这升迁之喜。”


    “你喜欢吃的菜,我都让人记下来了,特地让御膳房备好了食材。有清蒸鲈鱼、水晶肴肉、山菌炖乳鸽”


    越颐宁无奈了:“好,自然好。”


    “那我便先谢过殿下的好意了。”


    魏宜华隐隐不满,凝眸嗔了她一眼:“你和我客气什么?”


    越颐宁生性敏锐,自然能感觉得到魏宜华的变化。


    自从她青淮赈灾一行回来之后,长公主便越发看重她,或者说眷顾日深,几近倚为腹心。那份看重,已不止于对能臣的欣赏,更添了几分形影相随的信重,甚至隐隐有些推心置腹、片刻难离的意味。


    换言之,越颐宁觉得长公主在自己面前已经完全不摆架子了,甚至有时候故意做出的公主姿态,也像是在跟她撒娇。


    越颐宁不清楚她不在燕京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对这份突然加深的好意倍觉压力,但她还是好好地接住了长公主的宠爱依赖。


    升迁的喜讯传出去之后,贺礼如海水般涌入公主府,越颐宁对贺礼没有兴趣,对还礼更觉头疼,干脆做了甩手掌柜,全权交给符瑶帮她打理。


    符瑶收拾贺礼时,看到了几个外饰华美的箱子,箱壁刻着精雕细琢的世家族徽。


    她顿了顿,才慢慢将箱子打开。


    午阳斜穿西窗,在乌砖地上投下雕花棂格的浅金斑影。


    空气中弥漫着新墨的微涩,案旁玉瓶中的单枝素荷冷香幽幽,身着天水碧常服的女子埋首于案牍间,微微抬起的皓腕如凝霜雪。


    越颐宁在殿内案几前处理公文,符瑶从门外瞅见了,犹豫再三,还是捧着那枚木盒子走了进来。她顿足在门边,轻唤了越颐宁一声:“小姐。”


    “有份贺礼是从谢府送来的,送来的侍卫说,是谢清玉——”


    “原样奉回。”


    越颐宁看也没看一眼,语调清冷,像是将璧玉掷于脚边,清脆碎裂时发出的声音。


    符瑶有点动摇了,她张了张口:“可是小姐”


    “我说原样奉回。”越颐宁的声线平稳,至始至终没有抬过头,“无论他送来的是什么,都不用给我看。我早已和他说过了,我不会收。”


    符瑶低下头,暗暗叹气:“是。”


    小侍女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将门扉掩上,唯有木盒上附着的一缕清香弥留在屋内。


    天光明明,雾霭沉沉。


    坐在室内的越颐宁垂着眼帘,手中握着的毛笔迟迟未动。


    直到一滴墨水落下,光洁的纸面上晕开了一朵黑花,她才仿佛如梦初醒般回了神。


    纤长的眼睫轻颤一下,她敛起被搅乱的神思,重新运笔。


    退回去的礼物抵达谢府时,已是残阳如血。


    小侍卫捧着箱子,气喘吁吁跑过外院的几道长廊。院中,几名侍女簇拥着一个婆子,正是专管内外院通传的赵嬷嬷。


    小侍卫直跑到了她跟前,大声道:“赵、赵嬷嬷!不好了!”


    “公主府……公主府把大公子送去给越大人的贺礼给退回来了!您瞧,原封不动!”


    “什么?!退回来了?”


    短暂的惊诧过后,赵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问道:“你可看清了?是公主府的人亲自送回的?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就、就说不收”


    小侍卫差点结巴了,赵嬷嬷瞧他那副模样,也知道他不中用,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好歹来了。她嫌了他一眼,挥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谢家大公子、现任家主谢清玉所居住的喷霜院位于丞相府东翼,独占一进幽深院落。


    院墙高耸,隔绝外尘,院内遍植名品翠竹与数株姿态虬劲的古梧桐。宝阁陈设不多,却件件是古物珍玩,整个院落奢华内敛,风雅至极,多数时间里都安静得只闻竹叶沙声与隐约鸟鸣,仆役行走皆屏息敛目,足见规矩森严。


    谢清玉现在正在厢房里处理公文,银羿守在屋内,一群侍卫和侍女们守在屋外。


    见到远处匆匆赶来的赵嬷嬷,侍卫小川心领神会,迎了上去,“赵嬷嬷,是有何急事来报?”


    “送去公主府的贺礼送还回来了。”赵嬷嬷眉眼间也夹杂着一丝愁绪,“没有收下,这可怎么办啊?”


    小川眼皮一跳,他连忙道:“可有什么说法么?为何没收?”


    “不知道,没有给理由,那个跑腿的小侍卫也不经事,问不出来话。”


    小川和赵嬷嬷说话的间隙,原本紧闭的屋门已经被银羿从里头拉开了。


    “吱呀”一声轻响,院内刻意压低的细语声顿时隐没,小川和赵嬷嬷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屋门边。


    走出来的人生得高挑颀长,披着一件玄青色薄裘,雪胎梅骨,双眉敛破春山色,指节分明比修竹。


    小川心一惊,连忙低头垂目,“大公子。”


    其余人等皆行礼问安,“见过大公子。”


    “发生什么事了?”谢清玉轻声道,“赵嬷嬷怎么来了?”


    小川心下忐忑不安,他毕竟跟着银羿,是喷霜院里为数不多知道一点关于谢清玉近况的人。


    他不知该怎么开口,但赵嬷嬷不懂其中曲折,大大方方地便说出来了:“大公子,今日送去长公主府的贺礼都退还回来了,也不知原因为何。”


    银羿这下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他头颅不动,眼神频频看向谢清玉的方向。


    小川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啊,可赵嬷嬷浑然不觉气氛变化,还兀自说个不停:“您看看这些退回来的贺礼是如何处理,还是说要再另列一次礼单,再差人送去——”


    短暂的沉默后,谢清玉温和悦耳的声音先响起了:“好,我知道了。”


    “退回来的贺礼检查一遍,收入府库吧。”


    “那、那越大人那边是?”


    “不必再送了。”谢清玉道,“越大人是不喜厚礼相贺,心意尽到了就好。”


    “好嘞,那老身这就回外院了。”赵嬷嬷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银羿的心情和小川差不多。但也不知为何,谢清玉的神色十分平静,乍一眼看去,会以为方才的事情于他而言毫无波澜,仿佛若无其事。


    银羿又多看了几眼,察觉到了一丝诡异奇谲之处。


    不,更像是死寂。


    “银羿。”谢清玉轻唤了他一声。


    银羿立马收拢神色,低头凑近,谢清玉说道:“替我备车马,我要出府。”


    银羿:“是。”


    谢清玉和银羿一出院子,两名侍女便躬身入了谢清玉的厢房。


    她们是喷霜院里的下仆,负责在谢大公子不在屋内的时候更换香炉里的残片和香灰,收拾整理桌上的案牍,分门别类摆放好其他弄乱的墨宝杂具。


    两名侍女一边打扫着,一边低声交头接耳。正在清扫香灰的侍女先起的头:“好像大公子今日的脸色好了许多呢,前些日子像是病了一样,总是苍白得没有血色,看上去也不太有精神。”


    另一名侍女把茶几上的食物和茶水收好,来到桌案边,随口应和她:“是啊,大公子心情不好,应该是由于朝廷政务之事吧?”


    “那也不至于性情大变吧?前些天连笑都不怎么笑了,瞧着渗人得很。”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桌案边的侍女瞪过去一眼,警告的意味浓重,“大公子是何等善良温和的性子,已经不知多么好伺候了,到时候把你换去二小姐的秋芳院,有你好受的!”


    “不知道你是来做奴婢还是来做主子的,还敢碎嘴大公子,怕不是皮痒了!”


    “好姐姐,我错了还不成吗,我就是一时嘴快——”


    将谢清玉送走后,银羿才回到院内,便听见屋里传出一声突兀的尖叫。


    “啊!!!”


    尖叫一起,外头的银羿立即推开了虚掩的门走了进来。


    他紧蹙着眉,环视四周,眼神定在屋内的两名侍女身上:“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离桌案最近的侍女站着,单薄的身子像一片秋叶,在风中猎猎抖动,“是,这、这个”


    另一个侍女急切道:“您快来看一下这个,要怎么处理才好?”


    “是收起来吗?还是、还是如何……?”


    那个尖叫出声的侍女手里握着一张纸卷,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无助模样。


    什么东西?


    银羿走了过去,从侍女抖成筛糠的手臂间接过它。


    定睛看去第一眼,任是银羿早有准备,瞳孔也骤然缩紧,双目圆睁。


    向来稳如泰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纸卷没有拿稳,就这么摔落下来,轻飘飘又沉甸甸地砸在桌案上,像是要将一个秘密大白于天下的份量。


    越颐宁。


    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


    一个名字重复了千百次,写满了一张纸卷,密密麻麻。


    越是到后面,墨迹越是狂放疯张,失了风骨,不知收敛。什么温和克制,什么礼教谨恪,全都在横斜纷乱的笔划里绞烂成泥。


    看得出落笔之人压抑得深了,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欲和眷恋、偏执和渴求,借练字为由,皆倾泻而出。每一撇一捺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浓稠厚重的墨水泼洒,像肺腑里新掏出来的血,分明的白纸黑字,瞧着却一片暗红,几乎洇透纸背,戳出洞来。


    银羿看得头皮发麻,像是有一百条虫子在发隙间蠕动。


    侍女似哭似惧的声音颤颤传来:“银大人,这、这纸卷”


    此刻的银羿:“”他多希望他不识字。


    可银羿心里也清楚,这些东西不能放着不管。毕竟现在朝廷局势复杂,即使是谢家,也难保没有混进来其他势力的耳目,在暗中窥视不发。


    一旦这份写满了越颐宁姓名的纸卷落入有心之人手中


    “都烧掉。”银羿重重呼吸着,像是要把肺腑里凝固的气体都喷吐出来,“将他屋里写了这个名字的草纸都烧掉。收拾干净点,不要留下痕迹。”——


    作者有话说:有人看起来很好,其实是彻底疯了。


    第124章 碎笔 人生长晦水长东。


    “越大人把大哥哥送的贺礼都退回来了?”


    金萱来汇报喷霜院那边发生的事, 谢云缨听完以后直咂舌:“啊那我大哥哥,他是啥反应?”


    “大公子没说什么,但也吩咐了不用再送贺礼过去。”


    谢云缨:“这样啊。”


    金萱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谢云缨靠在檀木小榻上, 边啃水果边和系统聊天:“系统,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越颐宁, 帮谢清玉说说话?”


    系统:“宿主, 我的建议是不要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啊, 你想谢清玉本来就是这个位面里的不稳定因素,他如果真发疯了, 指不定会给咱们的任务造成多大的影响”


    系统无情拆穿谢云缨的狡辩:“少扯了, 你只是好奇他们为什么吵架而已。”


    谢云缨:“嗯,那、那也算啊”


    系统:“而且你还买了好几个直播道具去偷偷观察越颐宁, 结果什么也没打探到, 白白浪费一大笔钱, 你更不甘心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又隐藏了什么秘密,你还非要弄清楚不可了。”


    谢云缨:“”


    她心虚了一下,又马上理直气壮:“是又怎样?”


    “我难得磕一次cp, 还没磕到什么糖呢,be得这么快,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嘛!”


    系统:“?”


    所以磕糖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吗?


    “再说了, 你不觉得整件事就很奇怪吗?”谢云缨说, “我一开始的猜测是, 越颐宁知道谢清玉喜欢她了,所以才打算故意疏远他。可我后来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


    “山洞那次,我撞见谢清玉偷偷亲越颐宁, 离开之前,我分明看到越颐宁睁眼了,她根本没睡!她早就知道谢清玉喜欢她了,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和他吵架的。”


    系统:“这我们之后再议。宿主你提醒了我,我有件事差点忘记问了。”


    “你之前说,你拿到的那本原著小说里有出版番外,我也确认了电子版里没有。”


    “我向主系统查证过了,这本小说的原作者叫魏紫,二十多岁,女性,去年才签的出版,小说的出版版本里也没有新增番外,和网络版内容一致。宿主确定关于何婵的内容是在书里看到的吗?”


    谢云缨:“我当然确定了,除了你们给我的那本书,我还能从哪里了解到这些?”


    系统:“那就奇怪了怎么我们这边一点记录也搜不到呢?”


    谢云缨无语:“你干嘛舍近求远呀?你直接让我把那本书拿给你们看看不就行了?”


    谢云缨干脆翻身下榻,噌噌噌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封面古朴的小说,往床上一坐,把书哗啦啦一掀:“喏,你看,这本书最后面有一个番外,是关于七皇子魏雪昱的。我之所以会知道何婵这个名字,也是因为看到这里面提起过。”


    系统看着那几页纸,有一瞬间的沉默:“”


    谢云缨不明所以:“你怎么不说话了?”


    “宿主。”系统说,“这篇番外底下没有页码。”


    谢云缨愣了愣,立即低头翻看,有点讶然:“还真是!”


    “可是正文的每一页都有在最下面标注页码呀,怎么就番外这几张没有”


    话语未能说完,谢云缨陡然消了声。


    系统看到谢云缨的表情,便知道她也明白了。


    系统:“因为这篇番外是多出来的,之前不存在。”


    “这本书只有660页,刚好就是正文的长度。穿书局核对过很多次,登记在案的数据不会出错。”系统说,“而且,我也有印象。我将这本书交给宿主时,书里并没有番外,最后一页就是小说的大结局。”


    谢云缨悚然一惊:“那、那这番外到底是怎么回事?”


    “番外内容是作者新写的吗?还是像你之前说的那样,只是世界程序在自动补完?”


    系统:“宿主,我也不清楚。实话说,我带过这么多届穿书者,宿主你身上发生的所有意外状况我都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本的原著剧情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谢云缨:“”


    谢云缨弱弱:“那,要不趁热喝了?”


    系统:“宿主你别打岔了,说认真的,剧情偏离原世界线内容越多,书中世界的不可预测性就会越强。单看宿主你的攻略任务相关剧情其实还算好了,可如果观察一下围绕女主发展的主剧情线,就会发现剧情已经完全大变样了。”


    “原著小说里,女主越颐宁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京城,肃阳的绿鬼案被盖了下来,没有报到京中;青淮的赈灾,朝廷直接让谢王两家的官员全权去办,根本没有让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人碰。”


    “主剧情是环环相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原书里,越颐宁是三皇子阵营中唯一能堪大任的顶梁柱,前期一直在京中把持大局,教导还是一张白纸的魏业学习谋略权术,后期则被激烈的夺嫡争斗所限,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无法再离开京城。”系统说,“可这一次,长公主魏宜华不知为什么没有选择四皇子,而是加入了三皇子的阵营。魏宜华智谋过人,她能替越颐宁分担很多工作,有她在京城坐镇,越颐宁才有了离开京城查案的条件。”


    “其次,因为王家在今年三月份彻底倒台,导致了京中朝廷要员大洗牌,原本能被拦下来的肃阳绿鬼案奏报就这样畅通无阻直达京城,没能被人掩盖下来;四月份,丞相谢治又突然暴死,世家势力被削弱,对东羲朝政的把控力下降,加上七皇子这次又参与了夺嫡,三位皇子的势力合起来也很有份量了,所以青淮赈灾就被皇帝作为考验,分给了他们的人去做。”


    谢云缨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确实每一个剧情点的改变都有迹可循。”


    “当然,蝴蝶效应的威力可是很强的。”系统说,“现在的剧情发展已经和原书完全不同了,变化越大,越难根据经验去预测剧情的发展,任务难度也会大大提升。从前穿书局执行任务都会确保原定世界线正常发展,位面剧情一片混乱的情况几乎没遇到过,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谢云缨:“所以这个突然出现的番外,也是剧情混乱后发生的‘无法预测的变化’之一了?”


    “可以这么说。”


    谢云缨:“那它里面的内容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啊?我再研究研究看看。”


    她看完这本小说之后就把它放枕头底下垫着了,已经快大半年没翻开过。


    她都有点忘记这篇番外讲了些啥了,只记得是从七皇子魏雪昱的视角补充了一些正文里没有提到过的内容。


    她把书页往前翻,回到番外一的开头。


    「我叫魏雪昱,东羲皇子中行七。」


    「我母妃说,我自小不爱与人说话,还在襁褓中便是如此,其他孩子咯咯直笑,而我逗了也没反应,情绪总是淡淡的,像闷葫芦投胎转世。」


    「我觉得与人交往十分无趣,我不在乎他人说什么做什么,我也无意从他人那里索取什么,孑然一身地活着对我来说很轻松。因此而落得一生贫乏,我也喜不自胜,心满意足。」


    「六岁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只依稀记得,快要去重华宫上课的那段日子,母妃看上去比平时焦虑得多。」


    「我知道她在焦虑什么,是因为她生了一个活像是先天聋哑的儿子,而重华宫里有一群我没见过的皇子皇女,他们健康活泼,一定会和我搭话,寡言冷淡的我也许会得罪他们,祸及己身。」


    「母妃在宫中的地位不算低,鼎盛世家出身,又宠居三妃之位,奈何重华宫里的大皇子是父皇最宠爱的孩子,四皇子又是贵妃所出,都是我母妃惹不起的。」


    「她反复和我叮嘱,若是有皇嗣和我交谈,我绝不能不理不睬,视为空气。除非是那个宫女生的三皇子。她说,若是他的话,忽视即可,没人会把他放在眼里。」


    「我点点头,其实已经打算谁都不理会。」


    “噗……”谢云缨看得想笑,“这哥们真是……”


    系统也在陪她看:“魏雪昱应该是先天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俗称自闭症。”


    谢云缨:“那难怪了。”


    「进入重华宫之后,我认识了四皇子魏璟,三皇子魏业与大皇子魏长琼。至于长公主魏宜华,她是在第二年才进入重华宫读书,在那之前,重华宫的殿宇中只有我们四位皇子日日聆听圣贤教诲。」


    「我发现母妃有些话说错了。比如,三皇子虽是宫女之子,出身最为低微,可另外两位皇子都喜欢他,他并未受到冷待;」


    「又比如,生性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四皇子并没有为难过我,被我无视之后跳脚的样子还挺逗乐,只是个不爱读书不服管教的小孩,不算多坏;」


    「再比如,最受父皇宠爱重视、看似完美的大皇子,众人眼中文韬武略皆天赋奇绝,被所有人喜爱尊敬的太子殿下,其实支离破碎。」


    「我静静地观察着众人,其中要数观察大皇子最久,因为他最复杂,最特别,最奇异。」


    「终于有一天,我确认了心中所想,得了机会和他仅仅两人坐在廊下。」


    「不远处的花林中,四皇子攀上高枝,却还觉得不够,兴冲冲要往更高处爬,三皇子在底下担心得望眼欲穿,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暮春三月,重华宫里的寒宵花开得拥挤繁盛,沁人心脾的香气萦绕不散,两个人的笑闹声远远传来,清脆悠长。」


    「大皇子看到了我,朝我笑得温柔,“七皇弟来了。”」


    「 “今日功课如何,觉得难吗?三皇弟和四皇弟在那边玩,你若是想和他们一起,我便叫他们来带上你。” 」


    「我答:“不难。不必麻烦,我不喜欢爬树。” 」


    「大皇子问出口时,估计也没想到我会开口应答,因为在这之前,我几乎谁也不搭理。他惊奇地又继续问了我几个问题,我都一一回应了,我瞧着他越发灿烂的笑脸,第一次怀疑自己有可能是想多了。」


    「我见气氛已经融洽了许多,便将一开始走过来想问他的那一句话说出了口。」


    「 “大皇兄,你是不是很累?” 」


    「大皇子看着我,重华宫的寒宵花在他背后荼蘼。我清楚地看见,他脸上那种温和晴朗的笑容在慢慢剥落,融化,华美的表象褪去了光艳动人的色彩,露出底下的残垣断壁和一片废墟。」


    「 “嗯。”大皇子轻声回应了我,“我很累。” 」


    「我点点头,和他对视的片刻,我便知道他能懂我想说什么,我也能懂他在说什么。」


    「我只回应大皇子的话,只愿意和他一起玩,一起读书,并非是因为父皇最喜爱他,所以我也想讨好他,而是因为他真正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也许三皇子和他处境相同,可魏业至少还有他,而他谁也没有了。」


    「我对他总是有一点可怜和羡慕的,我羡慕他的孤独,总想能和他换就好了,可我也知道,人生来是什么命便是什么命,换不得也换不来,于是我看着无法承受孤独的他被孤独包围时,总会忍不住可怜他,想去拉他一把。」


    「后来,我未及弱冠之年,大皇兄便死了。他死得突然,我知道有许多人为他哭了,哭声几乎压塌整座皇宫;我也知道他为什么会死,他早该死了,我毫不惊奇。」


    「那时,三皇兄和四皇兄已经反目成仇,大皇兄死后不到半年,我便从母妃那里听说,三皇子和四皇子有意争夺皇位,双龙夺嫡的硝烟已经弥漫了朝廷。」


    「殿宇里,金光在烟雾缭绕中虚虚实实,母妃和她的家臣叙话的背影是一团明暗难辨的乌黑。」


    「母妃说,三皇子只是以卵击石,大皇子既死,天下便是四皇子的囊中之物了。」


    「母妃从未想过让我去争那把龙椅,因为她足够了解我,她知道我做不了皇帝。」


    「我空有治国理政之能,却无纵横捭阖的野心。眼中空无一物,连欲望都没有的人,同样也没有入局的资格。」


    「后来,我在夺嫡之争来临前,自请封王归乡,远离了漩涡中心。我出宫离京,前往自己的封地,终于过上了我想要的清净日子。」


    「后来,我听说三皇子魏业登基,继承大统,但没过多久又禅位于四皇子魏璟,之后再无音讯。」


    「后来,国君昏庸,奸佞当道,百姓民不聊生。坊间传言,一个名叫何婵的女人揭竿而起,率领起义军北上,一路战无不胜,神勇难当。」


    「后来,烽火终于燃到了都城,燕京陷落。」


    「我乏味平淡的一生,目睹了许多事。」


    「手足相残,朝代更替,故国不再。」


    「魏宜华已经从容赴死,全了她作为长公主的铮铮傲骨。」


    「可我实在软弱,不敢自我了断,总想着也许还能苟活下去,结果等到了叛军。他们的刀磨得锋利,手起刀落,我也得了一个痛快。」


    「死之前,我好像又闻到了重华宫里栽种的寒宵花香气,是我不喜欢却又无比熟悉的香气。」


    「我也惊讶,我短短的一生里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迎接死亡的那一刻,人们都说,人死前会回望过去的一生,像是转了一圈的上元走马灯,一帧帧一幕幕地掠过去,后悔的、遗憾的、难以忘怀的事物和人,都会在这一刻浮上心头。」


    「我怎么也没想到,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我怀念的居然是在重华宫里读书的日子。」


    「我厌恶宫廷生活的拘束,厌恶争权夺利的纠缠,可曾与我深深羁绊的人,我牵挂的人,我爱过的人,他们都在那里活着。他们皆为他人而活,我看着他们痛苦的模样,心里便想,我不要如此,我只为自己而活。」


    「自私的我逃离了他们,如今的我守着孤独死去,我不曾后悔,可我也一次次、一遍遍地设想过,如果我没有离开燕京,如果我阻止了魏长琼的死,我是不是也能做些什么,而非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旁观者。」


    「也许会痛苦吧,可若无苦痛相较,何来幸福入骨?」


    「若是如此度过一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怎奈何,人生长晦水长东。」


    「去日种种,终究只可追忆,难以溯洄。」——


    作者有话说:sorry迟到了,作为补偿今晚还有一更。


    下一章应该能写到云缨去找宁宁了。


    是的,三皇子和四皇子曾经玩得很好。大家应该也发现了,每个人的视角都有偏颇和局限,目前为止,每个人眼中的真相都不是真正的真相,都存在叙诡,需要把其中正确的部分拼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真相。


    (这一点包括皇室秘辛和真实历史)


    第125章 劝说 他也不想和你提起这些难堪事吧。……


    谢云缨看完了魏雪昱的番外, 终于把之前囫囵吞枣看的剧情想起来了:“对哦!我都差点忘了,我看到这里的时候还很惊讶,没想到在魏雪昱的视角里, 三皇子和四皇子小时候的关系还挺好。”


    “我当时还想作者是不是写岔了。如果曾经玩得这么好, 为什么后面魏璟会逼宫篡位, 甚至还杀害了魏业?”


    系统:“他们那时还是小孩嘛, 长大以后很多事都会改变的, 天真无邪的孩童情谊最真挚,往往也最脆弱。”


    “在无上的权力中浸泡久了, 人会变得不像人。自古以来, 能不被权力异化的帝皇和权臣都是极少数。”


    谢云缨:“这个大皇子也是,他们之间的对话好奇怪啊。”反正她是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系统:“前太子魏长琼虽然在原书里着墨很少, 但总觉得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前太子之死是东羲覆灭的开端, 是书中所有主要角色发生命运分歧的重大节点, 也衍生出了许多推动后续剧情发展的关键事件, 几乎使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走向了无法挽回的悲惨结局。


    “如果他还活着,也许这本书的故事也不会发生了,女主也不必牺牲自己救世。”


    但这是最没有意义的假设了, 因为魏长琼已经死了。


    谢云缨翻了翻书,“系统, 这后面还有几十页白纸哎。”


    系统研究了一番:“看样子, 恐怕这还不是最后一篇番外。”


    “什么意思?”


    系统:“宿主,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既然番外一是突然出现的, 书本最后面又还有这么多空白页,许是意味着不止有一个番外。虽然现在还是一片空白,但也许某一天就会突然出现新的番外内容了,宿主也可以多多留意一下。”


    谢云缨:“好吧, 幸好我不用走主线剧情了。”不然她这会儿真该愁死了,简直毫无希望,全是崩溃。


    再说她一个单纯耿直的大学牲,拿什么和这群大罗神仙们斗啊?


    再过一日,越颐宁就要正式走马上任新官职位。这天下午,一位少见的客人来了长公主府,指名道姓是来拜访她。


    越颐宁听说来人是谢家二小姐谢云缨,有几分惊讶,让人快快请了进来。


    谢云缨步入殿内,她身姿轻盈,像一柄鲜红欲滴的长缨枪。


    与越颐宁见过的世家小姐都不同,谢云缨很少穿裙装,总是穿着翻领窄袖袍,着长裤短靴,窈窕之余又利落干练,加上她生了副浓眉星目,灼灼明艳,总让人疑心是哪家风流美少年。


    “谢二小姐。”越颐宁迎了上去,声音轻快,“真是好久没见到你了。”


    “怎么今日突然想到来寻我?”


    谢云缨故作别扭,小小抱怨:“谁让你总不来见我啊?若是我不来找你,只等你想起我,都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越颐宁温温柔柔地应了她:“还请谢二小姐原谅。我总有事在身,并非故意避而不见。”


    “……我又没说要怪你。”


    谢云缨和越颐宁拉拉扯扯地说了一会儿话,符瑶中途来上了茶叶、茶具和泉水,越颐宁亲自给谢云缨泡茶,谢云缨就在旁边撑着下巴看她动作。


    她记得,原书里并未过分强调越颐宁的外貌,印象最深的,也就是越颐宁自始至终未变的那一身素朴的青衫白袍,以及那一句“立似青竹承霜雪,行如白鹭掠寒汀”。


    可她真见到越颐宁,又觉得这短短一句诗词粗浅简陋,远不能概括复杂丰沛的她。如同一幅画无法描绘出眼睛所看见的江南烟雨,几段单薄苍白的字句也无法雕凿出她的嶙峋风骨。


    温柔是她的锋芒,谋略是她的留白。


    寒暄得差不多了,谢云缨便开始尝试着进入主题:“前阵子我听说你升迁了,还想给你送点礼物,只是我手上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挑了许久也不知能给你送什么,想着也许还是直接问你想要什么礼物,找来送你最好。”


    “谢二小姐有这份心意就可以了。”越颐宁将茶盏摆在她面前,弯了弯眼睛,“在下不注重这些,再说升迁贺礼近日来我已经收到了许多,我本就不缺什么,现在更是物满为患了。二小姐再送我什么东西,我也很难用得上。”


    “这样啊。”谢云缨话锋一转,“那我大哥哥有没有送什么贺礼来?”


    越颐宁的动作有明显的迟缓一瞬,她顿了顿,应该是在想怎么应答为好。


    再开口时,任是谢云缨也听不出什么异样来:“怎么突然提起他来了?”


    谢云缨:“顺便一提啦,大哥哥总跟我说起你的事,想来他是比较了解你的,送的东西兴许也更合你心意,我想着能不能参考一下。”


    “……他经常和你说起我?”越颐宁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字眼,“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谢云缨:“他让我多跟着你学,说你博学多识,别人编书修史是拾人牙慧,可你批的公文能入兰台当碑帖;我若是在他面前夸了什么人比你好,他定要和我较真,批评我眼光拙劣,不分珠玉和泥石。”


    “久而久之,我就看出来啦!在他眼里你就是最好的,别的什么人都不如你,他也容不得别的人在他面前说你半句不好。”


    越颐宁执壶的手腕凝在半空,壶嘴悬出的水线“啪嗒”断在盏心。那滴飞溅的茶汤正落在公文的朱砂印上,将“准”字洇成一颗血痣。


    谢云缨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停偷瞥越颐宁的神色,自然没有错过她听到这段话时的反应。


    片刻的呆怔过后,越颐宁把茶壶搁置在案边,掩唇轻咳了一声,“原来他是这么看我的。这我倒是……倒是没听他说过。”


    这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谢云缨:“是呀,不过我后面和越大人相处得越久,越觉得大哥哥说的一点也没错。而且他还跟我说过——”


    越颐宁最禁不住被人当面赞誉,尤其是这种特别浮夸的赞扬,谢云缨还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嘴巴大开大合叭叭叭地说个没完。


    越颐宁摸了摸耳朵,有点赧然。


    谢云缨话锋一转,“说起我大哥哥,他最近状态看上去不是很好,脸上都没什么笑容了,看上去似乎是有烦心事,情绪总是十分低落。”


    “但我去问他,他又不肯说是因为什么事。”


    越颐宁:“……他状态不好?”


    “是呀是呀,脸色可差了,跟生病了似的。”


    越颐宁垂眸,一时没接话。谢云缨偷偷观察她的神色,耐心地等着她。


    “……二小姐。”越颐宁又抬起眼帘看过来,她轻声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也许会有些冒犯。”


    谢云缨连忙道:“怎么会冒犯,我们是朋友啊。”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不用在意这些条条框框。”


    越颐宁轻轻颔首:“好。”


    “我听说二小姐和谢大人关系亲密,毕竟你们是同胞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想来对彼此最为了解不过。”越颐宁缓声道,“恕我直言,谢大人曾和我坦白过一件事。他说他失踪了半年,年初才被寻回了谢家,期间谢家对外都说他只是卧病在床。”


    “我想问二小姐的是,你觉得回到谢家之后的谢大人,他的性情和习惯是否有所改变?”


    谢云缨惊呆了。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谢清玉会和越颐宁透露如此至关重要的秘密了,因为她的脑海中已警铃大作。


    谢云缨:“等等!为什么她会问我这种问题?难道说越颐宁发现‘谢清玉’已经换人了?!”


    系统:“不愧是女主,如此敏锐。”


    谢云缨:“不是,那我怎么答???”


    万一她不小心把什么关键信息说漏嘴了,到时候搞砸了谢清玉的好事,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可问题是,哪些是能说的,哪些是不能说的,她都不知道啊!


    系统:“祝你好运,亲。”


    谢云缨:“……”


    在越颐宁看来,谢云缨明显迟疑了。


    这几乎就是一种答案。


    越颐宁轻声道:“二小姐也觉得,谢大人和之前相比有些变了,是吗?”


    谢云缨:“我靠!这让我怎么圆!?”


    系统:“宿主加油。”


    不行!


    谢清玉换了人的事情可以暴露,但绝不能是从她这里暴露的,不然她日后必定会被那个小肚鸡肠的男人清算!


    她必须要想办法遮掩过去!


    谢云缨把自己被一片糨糊黏住的脑子摘出来甩甩干净,又重装了上去,试图启动:“嗯……确实,大哥哥回家之后是有了一些变化。不过我觉得他遭逢意外,会性情大变也是情理之中。”


    越颐宁若有所思:“说的也是。”


    大脑正在疯狂运转,快冒烟了。


    谢云缨继续力挽狂澜:“而且你有所不知,其实我大哥哥回家之后,还经历了一些其他事。”


    谢云缨:“这事应该能说吧?谢治都死了,王家也倒了,说出来也不会怎么样的吧?”


    系统:“问我干嘛,我又没拦着你说。”


    谢云缨:“……”


    谢云缨:“那我说了啊!我真说了!”


    越颐宁这时已经完全被她的话吸引了:“一些其他事?那是什么事?”


    谢云缨抿了抿唇,面露纠结迟疑之色:“那我和你说,你可记得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


    越颐宁心领神会,点点头:“你放心,我绝不会把今天听到的事说出去。”


    谢云缨深吸了一口气:“……好,那我说了。”


    “其实,我大哥哥之所以会突然失踪,都是因为王家人的背叛。父亲生前对外都隐瞒着,连家里人都不知道,我也是偷听到了大哥哥和父亲的谈话,才会知晓此事。”


    “当初,我父亲和王副相出面,谢王两家共同谋划了一出意外,安排了我大哥哥去做诱饵。谁知,王家人暗中做了手脚,害得我大哥哥被人拐出了京城,杳无音讯足足半年。”


    “我大哥哥流落在外的日子里受了很多苦,但是详细的,我没办法和越大人说,因为若是传出去了,大哥哥他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谢云缨低低地叹了口气,“他心中大概也是恨的吧。因为这桩谋划在先,若是父亲派人大肆搜寻他的踪迹,会导致谢王两家的谋划暴露。为了顾全大局,父亲没有动用明面上的关系,只是暗中差遣了些人手去找大哥哥,所以才会过了这么久才找到他。”


    越颐宁惊愕不已。


    她根本不知道还发生了这些事。


    她怔怔然道:“……他从没和我说过这些。”


    谢云缨惊讶:“嚯,真的假的,谢清玉居然没有拿这件事卖过惨吗?”


    系统:“我也很意外。”


    谢云缨心里这么想,嘴上不忘接话茬:“可能是因为,他也不想在你面前提起那些令他难堪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宁宁没有那么快原谅他,不过会小小挣扎一下,这样才能给玉玉到她面前摇尾乞怜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