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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116章 爱侣 她已经是将死之人。
沈流德:“说起来, 越大人今年是不是都快二十一了?”
越颐宁愣了愣,不明白话题怎么就拐到了她身上,却见邱月白端详着她的脸, 点了点头, “是呀, 虽然越大人一看就是以事业为重的女子, 不过也可以一边拼事业, 一边考虑婚嫁之事呀。”
“若是越大人对夫郎有什么喜好条件,不妨和我们说说看, 我们平日里也替你留意一番。”
越颐宁自己还没说什么, 肩膀却先被一双白藕似的手臂圈住了,龙涎与石青混合得宜而散出的馨香扑面而来。
她怔了一怔, 转头看见魏宜华鼓起的侧脸, 弧度圆润得像座小山丘。
魏宜华极其不满道:“才、不、要。”
“这朝中官宦世家子, 我最是了解不过, 不是倚仗家世的碌碌庸才,就是声色犬马的纨绔高粱,一群酒囊饭袋花架子, 哪个配得上颐宁?低嫁还不是和男人凑合过日子,哪里有她自己一个人生活来得自在舒心?”
魏宜华一想到越颐宁会嫁给朝中官员, 或者是朝中某官员之子, 心中就一阵接一阵的不爽。
前世的越颐宁直到成功扶持魏业登基都不近男色, 爱慕她的男子悉数被她拒绝。
别的人兴许不清楚, 但魏宜华作为越颐宁前世的政敌,对她的一举一动都记忆深刻,她没有属意之人,也无婚嫁之心。
上辈子魏业那个软泥巴都能被越颐宁糊上高墙, 这辈子越颐宁选了她,她们齐力同心,定会开辟一方盛世,岂能叫越颐宁被囿于深宅小家和区区男儿?那不就是锁麒麟于柙中、缚蛟龙于浅水了吗?
“她只要待在本宫身边就好了。”长公主抱着自己的谋士,一副袒护到底的姿态,掷地有声道,“本宫自会给她荣华富贵,高官勋爵,保她一世无忧。”
越颐宁望着魏宜华近在咫尺的侧脸和坚定神色,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
邱月白拖长了音调,仿佛是在调侃:“殿下居然会这么说呢!”
沈流德:“我能懂殿下的心情,不过若是越大人有了心悦之人要成家,殿下也无法强留她吧?”
“她有心悦之人便招赘就好了,反正只要她喜欢,多少个都行。”魏宜华一语惊人,仿佛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看着众人目瞪口呆,魏宜华反倒觉得奇怪,“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我将来会是女皇,有后宫三千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吧?”
“颐宁会在我身边一直辅佐我,被我提拔成为权倾朝野的能臣,以她未来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男人不行?但凡是她看中的,一并收了便是,我有多少男宠夫君,她自然也能有多少。”
邱月白瞳孔地震到说不出话来,沈流德鸦雀无声,周从仪则是呆住了:“这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似乎也确实可行。”
“以越大人的才干禀赋,未来的仕途定会顺畅无阻,如此也不必考虑高门勋贵之家了,便寻一个好拿捏能顾家的男子为她料理好后宅之事即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越颐宁哭笑不得:“殿下,在座诸位各位,且先等等,我们是不是想得太长远了些?这种事都还早呢。”
魏宜华这才隐隐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又把环着越颐宁的手臂放了下来,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半个身位,咳嗽的两声似乎在掩饰,“总之,颐宁会留在本宫身边,这一点不用太担心。”
越颐宁微微翘起唇角,只是眉心微皱,那笑容更像是无可奈何。
她想了想,还是没把她的心里话说出口。
若她真能活着等到魏宜华顺利登基的那一天,想必她一定也战胜了天命。等到民心安定,政局稳固之后,她便会辞官离京。
她要归隐山林,去过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她会为长公主培养能够取代她的文臣武将,如此一来,即使她离开了她,魏宜华的帝位也不会被动摇,政权也依旧稳固。
想必那时的她已然位极人臣。
也许她会拥有难舍的亲朋好友,弥足珍贵的回忆。可纵使满心留恋,她知道她还是会毫无犹豫地离开。
成为一个名留青史的权臣固然很好,却并不是她的企图和本心。
她想要的是,以她喜欢的方式度过这一生。
她打算用十年时间走遍东羲,于东西南北各地长住久居,素衣淡茶,闲适虚度,在不同的城镇优哉游哉,慢慢悠悠地生活,就跟她在九连镇短暂停留的那一年一样。
她曾与符瑶一同游历东羲四年。
只是她很遗憾,那些年里,她总是很难在某一个地方久待。
她四处云游的目的是研究和收集当地的民生人情,发掘当地真实的底层百姓的困苦,而从没有时间去感受生活。她也明白,她没有挥霍时间的资格,她必须在江山倾颓无可挽回之前走遍东羲的每一寸国土,尽可能地未雨绸缪。
距离卦象所预言的“太子之死”还剩最后一年时,越颐宁和符瑶来到了离燕京最近的锦陵城,于城外的九连镇短暂落脚一年。
直到太子的死讯传出燕京,她终于确定,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使用龟甲便卜算出来的惊天一卦,当真没有半分虚假。
命运洪流滚滚向前,一分一毫都未曾偏离。
“越大人呢?”
越颐宁从记忆溯回到如今,在座的众人都看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是神游了:“我方才没听清,怎么了?”
邱月白笑眯眯地说:“越大人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无论未来越大人有几个夫郎,也总得先有第一个嘛!我也想能帮上越大人的忙呢!”
沈流德:“我瞧你是想做媒想疯魔了才对。”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瞧着笑闹打成一团的女孩们,越颐宁眼中的情绪软化,温柔无比。
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么?她确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空白一片的脑海中骤然落下一笔丹青,墨色渐渐晕染成一袭锦衣玄袍的背影,长身玉立的男子侧影秀美,如裁云端,秾艳的皮,淡薄的骨,回首朝她望过来。
越颐宁因自己所想而愣住了。
她没想到她会第一时间想到谢清玉的脸。
其他人都在拌嘴,唯独魏宜华在关注越颐宁,发觉了她不同寻常的沉默。
“怎么了?”长公主说,“你今日好像总在发呆。”
越颐宁被唤回神,她抿着的唇松开了,身体也微微顿住。
周遭的女官都静了下来,看向她这边。
“其实,我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故交。”越颐宁轻声道,“我们一别多年,许久未见了,便借此机会交谈了许多近况。听了她这些年的遭遇,我很是唏嘘,不太好受。”
周从仪:“她过得不好吗?”
越颐宁笑了笑:“也不能说不好。童年时的她是个流浪儿,后面凭借一技之长,能够填饱肚子,寻到活计,也算能养活自己,如今过的生活更是比从前要好上数倍不止了。”
“她说她最近遇到了一个男子。那人很喜欢她,待她极好,从第一面起就是如此,想她所想,急她所急,从不让她的期许落空。她也渐渐确定了,那个男子爱着她,不只是简单浅薄的喜欢。”
沈流德:“那么你的朋友是怎么想的?她也喜欢他吗?还是觉得厌烦?”
越颐宁垂眸,细细思索了一番:“嗯也许不是多么深的喜欢,只是浅薄的好感,但也绝对不讨厌就是了。”
“她看着对方,有时心里会生出微妙的悸动。因为那个男子长得十分好看,她格外喜欢,她也不清楚这悸动的来由是否全系于那张浅表的皮相。她不愿见到他流泪,也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意,让他伤神失落,即使早已看穿他为了接近她而使的小心思,她也愿意纵容,假装自己万事不知。”
周从仪按捺不住了:“这不就是喜欢吗?”
越颐宁咀嚼着这几个字,无意识地复述:“这就是喜欢?”
“是呀!若是不喜欢对方,怎会担心他失落难过,又怎会愿意纵容?”
邱月白急了:“那便是一对有情人呀!合该在一起的,千万别再生出什么误会来了!”
“只要有个人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是不是就能顺利地走到一起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即使那个男子郑重其事地向她表露心意,我的朋友也不会接受他。”
众人异口同声道:“为何?”
越颐宁抿着唇,笑容浅淡:“我那位朋友生了重病,兴许没有几年好活了。虽然现在看上去还无大碍,但她算是将死之人,没有未来的,她不想拖累旁人,不愿接受一段无果的爱恋。毕竟,从未开始总好过给人以希望又残忍地磨灭它。”
邱月白是个感性的小女孩,如今听了这番话,已经难过得不行了:“天哪不要啊相爱之人生死相隔这种事我最听不得了,呜呜呜”
魏宜华也听得皱眉,忍不住道:“是你儿时的朋友吗?她如今在何处?不如将她请到燕京来,我可以让宫中的太医为她诊治,兴许不是全无希望。”
越颐宁抬起头,和魏宜华对上了目光。
越颐宁笑了,她低声道:“我代她谢过殿下的好意,殿下仁慈心善,实为万民之幸。”
“只是,我想她既然愿意将这番话说给我听,便是早就已经打定主意,将一切取舍都想得透彻明白了,她早已做好从容赴死的觉悟。”
魏宜华看清了她眼底被云雾遮盖,如今又昭然若揭的情绪,陡然间愣住了。
一个令她难以置信却又隐隐确凿的猜想,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吞噬了她的心——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是什么感受,但是设定里这个时候的宁宁还没有看清谢清玉的真面目,对他只能算是50%的喜欢。
不过某绿茶男马上就要掉伪装啦[竖耳兔头]
第117章 真实 他觉得她太可爱了。
魏宜华为她的猜想而惊疑不定。她一直按捺到议事结束, 等另外三位女官都离去之后,才上前一把拉住越颐宁的手。
越颐宁怔了怔,回头便撞入她紧张又迫切的眼眸中。
“越颐宁, 你说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魏宜华盯着她, 眼瞳一寸不移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真有这个人存在吗?”
越颐宁料想到长公主聪明, 必定心生怀疑, 但在她的步步紧逼之下还是差点没绷住,露出破绽。
越颐宁动了动唇, 想开口, 殿外却晃过一道黑影,突然来了人。
“长公主殿下。”素月在门槛前福了福身, 声音清亮, “该启程入宫了, 贵妃娘娘在等您, 莫要误了时辰。”
素月以为长公主和越颐宁起了争执,说这话时,还颇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二人。
魏宜华稍微冷静了点, 她轻轻放开了越颐宁的手,“待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今日要进宫去见母妃, 然后宿在宫中, 等明日出宫后我再来寻你, 到时你一定得和我解释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越颐宁微微低头, 恭谨顺从的姿态:“是,殿下慢走。”
头戴宝簪金钗的长公主再焦虑急切,于正事当前也只能暂且按下不表。绣满凤仙花的胭脂色裙裾一转,随贴身侍女步出大殿, 霓裳轻衣飘然若神仙,慢慢融入无边秋色霭霭之中。
越颐宁站在廊下,目光缀在长公主身后,直至金红一片中再也寻不见她的背影。
越颐宁原先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她知道自己也许再没有安度余生的可能,所以在九连镇赁居的她看到商人手中正出售的某处宅院时,她前所未有地心动,无法抑制强烈到呼之欲出的渴望。
那是她平生第二次任性。
她买了一座宅院,即使它破败,陈旧不堪,即使她明知自己只能住在这里一年。
千金只取一岁春,掷与东风不问津。
如今来看,她似乎确实有可能改写命运为她作下的判词,颠覆她所卜出的东羲覆灭的国运,而不必付出她自己的生命。
她有了许多同伴,有了值得她倾力相助的主公。她几乎完全相信她们能改变所谓的命中注定了,以至于她已经敢去妄想顺利活下来之后的可能性,妄想离京去云游四海,慢度浮生的日子。
曾经的她,连想都不敢想。
明知此行是赴死,能坦然面对已是不易。
她没有超脱到能一边遥想活着的美好,一边纵身跃下火海深渊,她只能不去想她的未来;她也没有伟大到能毫无踌躇地做出舍我命救苍生的决断,她犹豫过,摇摆不定过,是那四年的游历生活,让她渐渐有了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心。
一千五百日的光阴,足弓车马丈量国土,萍踪浪迹,四海为家。其间所逢之人,或一面之缘,或倾盖如故;所历之路,或险峰幽壑,或烟柳画桥。
平凡的山川风物,稚子的音容笑貌,战火纷飞与太平繁华,皆俯首难忘,刻骨铭心。
她是卦象中唯一一个能挽救东羲既亡的人,即使代价是她的性命,她也不能逃避,不能苟且偷生。
遂尔志坚,继而心定,终乃意笃。
越颐宁回到殿中,却发现有个小太监在门前候着,见她回来了,忙不迭地走上前来:“见过越大人。王公子上门求见,奴将他安排在偏殿中先候着了。”
“知道了。”
小太监口中的王公子正是王舟,之前被长公主寻来作为男宠送给越颐宁的男人。
越颐宁后来替他解了围,作为回报,王舟会动用王家人的关系去替她查倒王案的幕后主使,挖出被掩埋的真相。
王舟坐在桌案后,见她入殿,连忙起身行礼,被越颐宁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
“你来找我,想必是我不在京城的日子里,你又查到了些东西吧?”
王舟点点头,将案上的纸卷递给越颐宁,“大人离京数月,期间在下查到的东西都记录了下来,就等着您回京后交给您。”
“请您过目。”
越颐宁翻看着他带来的纸本卷轴,越看眉头越是紧蹙,到最后惊异之色难掩,几乎是错愕地抬起头,与面色凝重的王舟对视。
越颐宁的头脑经历了短暂的空白。
回过神来之后,她张了张口,直直地望向王舟:“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查到的?”
“启禀大人,我借用了许多父母族中的关系,还厚着脸皮去寻访了父亲在任时关系亲近的旧部故吏,因为我父亲在王家人中还算廉洁奉公,他们都愿意帮我暗中打听情报。”
王舟双手合十,长揖于胸前,语气慎重道,“ 王家鼎盛时,在南北商路、钱庄票号中多有暗股,并非明面产业,遭逢清算后也还余剩一二。这些商道网络消息最为灵通,在下通过昔日负责打理暗线的老管事,了解到了与当年倒王案有关的流言蜚语,以及一些可疑的银钱流向。”
“这些消息来源零散琐碎,搜集时也多有风险。在下不敢假手于人,多是亲力亲为,有时仅安排一两位绝对忠心的老仆居中联络、传递。耗时虽久,幸不辱命,终将这些碎片汇聚合拢,送到大人手中。其中关窍虽多,还请大人明鉴。”
王舟字字句句皆恳切动情,显然是怕越颐宁怀疑他在情报中动了手脚。
他自然也清楚这份情报的内容关系重大。
“我已经看完了。”越颐宁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卷轴,眸色深邃地看着他。
“若是消息来源可信,内容属实,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当时谢治会认定王氏意图谋反,其实是受人误导?”
“是的,谢治认定王氏意图谋反的证据,都是伪证。”王舟说,“不知道是谁在其中做了手脚,谢治查到的书信往来内容都是提前捏造好的,捏造者显然是想离间王谢二族的关系,在书信中贬低谢氏,还暗示王氏早就打算谋反。”
“我派人去探查了站队谢氏的部分官员的口风,谢治当时浑然未觉他拿到的都是伪证,他真的以为王氏在筹划谋反之事,所以才会向王氏发难,向皇帝投诚,策划了倒王案。”
说到这里,王舟闭了闭眼,嗓音干涩道:“有人污蔑王氏,蒙骗谢氏,致使王谢二族明面上和睦共处,暗地里四分五裂。最终,谢治对王氏先拔了刀。”
越颐宁握紧了卷轴的木柄,她依旧震惊不已。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没有想到,当初一手策划了倒王案、被她认定为是幕后主使的谢治,竟然也只是某人手中的一把枪。
那可是老谋深算的谢丞相,当朝一品大员!
只是这么一招离间利用,便将横踞朝廷数十年的王氏一族倾覆,不费吹灰之力,不花一兵一卒,如此四两拨千斤的计谋!
心中的惊叹久久不去。越颐宁抬起头来,看着王舟隐隐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心中清明的同时,也隐隐能和他感同身受。
虽然王氏并不冤枉,最后也是按照贪腐的标准结了案,只处理了王氏主家的几位权臣,其余人流放贬谪而已。
只是,庞然大物一朝倾覆,哪怕只是余震,微不足道的蝼蚁也无法承受。大量的人员变动升迁下放,其中不免发生像王舟一家这样的冤假错案——明明是清白无辜的忠臣,却被连累丢了官职,一家人被贬为贱籍。
若没有越颐宁这样背景强大又能力出众的官员相帮,王舟连查清真相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谁都会那么幸运吗?有多少人因这场阴谋而遭受了无故牵连?有谁已经永远坠入了无可翻身之地?
若是他当初遇到的不是越颐宁,若他真的为了救下父母亲人,自愿屈从权贵,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即使事后再从他人那里得知真相,得以翻案,又有什么用呢?
伤害和失去已经造成了,余生日日夜夜都会如同一根刺扎在肉中,长成一片,再难拔除。
她一时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王舟却哑声道:“越大人让我清查倒王案的真相,我猜您一定有您的原因,只是在下也不知道,您心中是否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越颐宁几乎瞬间便想到了一个人。
只有他能做到。被谢治深深信任,还能利用谢家的人脉关系网布局,做到骗过谢治而不留下痕迹。
谢家长房长子,谢清玉。
连时间节点都能合上。谢清玉回京是在一月初,不到两个月倒王案就爆发了。
在京中布局,让谢治信任,谢治主动对王家出手,这一系列的流程和背后所需要的筹备时间,恰好是一个多月,从谢清玉被认回府开始算,简直刚刚好。
可这个念头只是刚刚从脑海中跃现,就被越颐宁按了下去。
怎么可能?
谢清玉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心性善良,为人正直,孝名远扬,总是那么温柔亲切地对待身边的人,而布下这场骗局的人则是根本没将人命当回事。
谁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唯独他不可能。
而且他为什么要诬陷王氏,离间王谢二族?他的母亲是王氏女,王氏是他的外祖,王氏若倒台,对他全无好处,只有坏处,就算是出于利益考量,她也找不到谢清玉要谋害王氏的理由。
可是除开谢清玉,其他人并不满足他们预设的条件,几乎不可能完成这场惊天布局。
思索许久,越颐宁抿了抿唇,对着王舟轻轻摇头:“没有。我也想不出来会是谁。”
王舟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也是,这人能全身而退,到现在也没被查出来,说明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不止计谋深沉,还有可能手持权柄,背靠多方势力,被庇护遮掩了。”
而很残忍的一点是,即使他们已经查到了这么多,甚至手握证据,依旧没有任何用处。若是在四月之前将真相查出,也许可以将这些证据交给谢治,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受人蒙骗,兴许谢治会因此而勃然大怒,将幕后主使揪出。
可谢治已经死了,连同他的妻子一起,成了漯水河畔的两条冤魂。
倒王案已经以贪腐罪结案,如今还有谁在乎最初是什么人诬陷了王氏谋反呢?
越颐宁垂下眼,心生感慨万千之时,也陡然滑过一丝疑虑。
这么想来,谢治的死亡未免也太过巧合。倒王案才彻底清查完,他就在南下祭祖的途中死了,意外身亡。这样一来,即使之后再有人想要追查,那个当初在他身边吹了耳旁风的人也无迹可寻了。
简直像是一场既定的谋杀。
越颐宁顿了顿,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所触动。
是了。为什么她之前会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谢治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一品大员客死他乡,还是与不久前的燕京大案相关的权贵高门,这个节骨点上突然就死了,怎么看都很可疑,应该清查到底的,为什么一转眼过去数月,这起意外反倒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王舟犹豫不决,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他抬头看见越颐宁的脸色变化,又愣住了。
“越大人?”
越颐宁缓缓放下手,有点失神。
她想起来了。
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恰恰相反,她去吊唁谢治时还特地和谢清玉嘱咐了此事,让他一定要追查下去,尤其是那两个从船上生还的侍女,定要仔仔细细地盘问清楚了。
谢清玉那时也答应了她。
谢治死后,在谢家把持最大话语权的人便是身为谢家嗣子的谢清玉。
换言之,若是谢清玉想要查明真相,那两个还活着的侍女就是最好的切入口,以谢家的权势,委托漯水地区的官员代为搜查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若是谢清玉下令不再彻查谢治死亡的真相,就这么当做一场意外揭过去,那谢家也没人能拗得过他。
只有他能做到这一切。
这两件事,都只有谢清玉满足幕后主使的条件。
除了他,谁都不行。
猜想一出,越颐宁悚然一惊。
不,还是不对。无论是倒王案还是谢治之死,谢清玉都根本没有理由去做。
而且后者比前者还要更荒谬。
谁会去布局杀死自己位高权重的生父?金灵犀弑父是因为金远休弑妻还苛待她,可谢清玉没有这样的动机啊?他是备受谢丞相和王夫人重视的长子,谢丞相对谢清玉的爱护培养在燕京名门权贵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谢清玉更是以孝顺之名美誉京城,这两个人怎么看都是一对椿萱并茂、兰玉生庭的父子。
谢清玉是最有可能的幕后主使者,可他偏偏也是最不可能的幕后主使者。
“越大人?”
越颐宁猛然回神,她目光聚焦在对面的王舟脸上,他似乎有些担心她:“越大人怎么了?我看您一直在冒虚汗。”
越颐宁伸手按了按脖颈侧,摸到了一手湿黏。她哑口无言,偏偏现在是深秋,天气凉爽,她甚至找不到自己突然出汗的理由。
面对王舟忧虑的目光,她只能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啊,可能是今日腰带系得太紧了吧?”
“无妨无妨,小事而已。”
“其实,在下有一件事想跟越大人禀报。”王舟沉默半晌后开口,声音低哑清沉,“越大人离京的第一个月,这些事我就已经查清楚了。我知道倒王案的幕后主使极有可能就是谢家人,所以后面的两个月里,我没有再深入追查案情,而是选择了调查谢氏。”
“越大人助我查案,给了我许多帮助和方便,我本应感激涕零,可是我却未经您的允许,擅自利用他们去做了其他事,是我罪该万死。”王舟说完这番话后,便深深低下头去,在越颐宁惊愕不已的目光下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地上。
“哎哎,别这样!”越颐宁匆忙站起,绕过桌案去扶地上的王舟,“这真的不算什么,我也不介怀!你先起来再说话——”
越颐宁走得太急,脚尖不小心绊到了一张软垫,猝不及防朝地上扑了下去,所幸王舟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就在此时,门扉被人轻轻敲击了两下,从外头拉开了。
是符瑶的声音:“小姐,谢府有人来——”
话头陡然一断,简直像是被刽子手一刀砍去了剩下半截一样突兀。
越颐宁刚刚经历天旋地转,晕晕乎乎地从王舟怀中抬头看去,便发现开门的符瑶和她身后跟着的黄丘都瞪大了眼睛,正望着她这边。
越颐宁:“”等等,她现在是个什么姿势?
她暗道不好,正想坐起身来,符瑶却脸色一变,嘴皮子快得要冒火般说了句“你们再等一下吧,我家小姐现在不是很方便”,然后“砰”地一声合上了门。
越颐宁的手举在半空中:“”
这不对吧?!
黄丘是来送东西的,他家大公子总没事有事就爱往公主府送东西,每次都是他负责送来,只因他是一群谢府侍卫里最年轻的一个,又不爱站岗,总爱主动接下这类要往外跑的活。
谁知今日这一送,竟是又给他送出了一桩惊掉下巴的见闻。
才合上门,生性敏锐的黄丘就注意到了符瑶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来势汹汹,如有实质。
黄丘:“”为什么?总不会是他做错了什么吧?
黄丘战战兢兢,符瑶却转过身,鬼魇一般盯着他看,一字一顿道:“方才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黄丘:“”
黄丘:“没有!我什么也没看见!”
符瑶幽幽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黄丘:“”他很怀疑,如果他说了是,他会不会在这被残忍灭口。
黄丘送完东西,立马灰溜溜地回了谢府。符瑶等他走了才又一次敲门,这回没过多久,门就自己开了,从里面开的。
见到越颐宁的第一眼,符瑶先是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她家小姐的衣着,确定后心中松了口气,却又立马肃了神色,瞪眼道:“小姐!刚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成何体统啊?!大白天的,你怎么能在议事的殿里就——”
“误会!都是误会!”越颐宁苦着脸打断了她,“我是那么急色的人吗?别人就算了,瑶瑶你也这么想我,我可要委屈憋闷死了!”
说的也是,她家小姐这些年也几乎没碰过男人。符瑶被说服了,心定了一定,还是有点疑虑:“那刚刚——”
“那是王公子,我和他在殿内议事,我站起身时不小心被绊了一下,他接住了我,没让我摔在地上,就是这么一回事。”越颐宁无奈,“谁知道那么巧,你们刚好推门进来,就给撞见了。”
符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没事的小姐,你放心,除了我没人看见。”符瑶附带一句,“刚刚来送东西的小侍卫也没看见,我身材魁梧,都给他挡住了。”
越颐宁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愣是被这句话打断了。
她忍不住看了看才到她鼻尖,身材娇小可爱的符瑶:“”魁梧吗?
“算了算了,你去叫人来吧,带王公子出府。”越颐宁说。
“是。”
等王舟走后,越颐宁坐到了桌案边,手指轻轻抚过案上摆着的两柄卷轴。
王舟给她留下了他这两个月以来通过各种手段查到的谢家的讯息。他说,他能查到的东西也许只有这些了,之后便再没有他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告别时,他再度跪地,朝她深深叩首。这一次,越颐宁没有再阻拦。
越颐宁在殿内翻看了一下午的卷轴文书,摊开的麻草纸上全是龙飞凤舞的毛笔字,凌乱不清。
直到夕阳垂暮,日落霞光在砖板地上开出一朵朵秋海棠,半掩的木门才被人再次推开,满殿盛放的海棠被惊动,摇晃着歪斜了,簌簌飘落花瓣。
“小姐,有客人来了。”符瑶说,“是叶弥恒。”
越颐宁怔了怔:“他来找我?”
她还以为上次在车里他生了气,毕竟她帮着谢清玉说话。这人气性可大了,回来的一路上再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她都做好了这几天联系不上人的准备。
没成想,叶弥恒竟然会主动来找她。
这是转性了?
越颐宁将桌案上的草纸都收起来放好,才道:“你去领他过来吧。”
那个总是穿着宝蓝色缎袍的男子被嵌在萧瑟秋景中,朝她慢慢走来。站在廊下等他的越颐宁望着望着,又有点出神了。
有一片枯黄的叶子被风裹卷着,落在她头顶,很轻很轻,像是儿时抚摸过她脑袋的温暖的手。
从前的她,因为师父的名字,总是很喜欢秋天。
怎么就物是人非了呢?
叶弥恒来到她面前时,越颐宁已经收好了那泄露出来的一点点惆怅忧思,又变得像往常一样温和从容了,“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我师父想见你。”
越颐宁怔了怔,叶弥恒垂下眼看着她,故作的冷淡却在她笔直的注视下渐渐溃败,成了耳根染上的枫叶红。
“我师父花姒人,她给我寄了一封信,让我回京后去锦陵找她。”叶弥恒看着她,别扭道,“……她说,让我把你也带上。”
“越颐宁,你要不要去?”
……
风自西北来,不抚庭柯,先啸高甍,显出高门大户府邸里的宽阔,豪气生云。
当然,这和在此地打工的银羿都没什么关系。
他现在正在上班,或者说上刑也无妨,总之都是被他的老板谢清玉所折磨。
“你说,她平时会缺点什么?”
坐在案头的男子侧影清俊如画,看着手中的册本,却在喃喃自语,似乎很是懊恼,“我已经送了她许多东西了,怕她总收到差不多的东西,有一日会腻烦了我。”
银羿:“”
没得到回应的谢清玉抬起头,“嗯?”
真是在跟他说话啊?银羿无语,但老实:“属下觉得,越大人对吃穿用度似乎并无太大计较。”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她。”谢清玉心情似乎更好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微微勾唇,“她其实很贪嘴,回京的路上因为想吃顿好吃的,还带着仆从偷偷跑出去吃酒楼。”
银羿很想说,是是是,你说得都对。放过他吧!
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叹息,是来自那位如琢如磨的玉公子。
“……她真的,太可爱了。”
如果他没有来到这本书里,他不会知道越颐宁原来是一个如此生动的人。她不只是一个伟大的虚影,无私的壳,她也有她的嗜好和喜爱,会尴尬,会心虚,会不满,会贪吃。
他一点点认识她的过程,就像是一点点挖掘宝藏,从无落空,于是也一日日地累积喜悦。
每一天,他都更深陷于更可爱的她。
“好想送她一样东西,能让她每日带在身上的东西。”谢清玉轻声低语。
银羿:“大公子可以在府内的宝库里挑一挑……”
“那怎么能行?”谢清玉微微垂眼,眼尾泄出柔和春光,“她送了我她亲手做的香囊,若我想要回礼,自然也该亲手做一样东西送给她。”
银羿:“”
真的不用再强调那两个字了。
他已经知道了,非常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谢清玉又叹了口气,清亮温柔的声音,说着索人命的话:
“……真想把那个王舟杀了。”
银羿:“……”
果然。他说为什么这人又发疯了,是因为黄丘中午汇报的事情吧?
他不太记得内容了,大概就记得几个字眼,什么“眼神迷离”,什么“抱作一团”,什么“光天化日”,其他的他也没有印象了。
这些男女之事他向来是听一遍就忘的。
“看来,她很喜欢这个人。”谢清玉低声道,呓语一般,“不然也不会总是让他去陪她。”
为什么?那个叫王舟的男人明明处处都不如他谢清玉。
难道是床上功夫特别好么?
银羿不知道谢清玉又想到了什么,他只觉得现在的谢清玉不像人而更像是鬼。
垂下长睫的谢清玉想了许久,轻声唤了银羿过去。
“叫人帮我去买一匹红色的绸缎回来。”他嘱咐道,“不用裁剪,要足够长,能把一个人捆起来那么长。”——
作者有话说:玉玉觉得他捆起来绝对比王舟好看[彩虹屁]此play会留到第三案,敬请期待~
作者噼里啪啦敲键盘:偷偷更新,我的读者宝宝们肯定会很惊喜然后给我哐哐倒营养液的[竖耳兔头]
第118章 无遗 懦弱的人,一生只勇敢一次。……
越颐宁最后还是应下了叶弥恒的邀约, 二人套了辆车,次日一早便驱往锦陵。
锦陵秋,满江渚清沙白。在青云观内, 越颐宁见到了已经六年未见的花尊者花姒人。
她依旧如六年前一般年轻。岁月在旁人的面庞上大刀阔斧, 毫不怜香惜玉, 在她的脸上却温柔如母亲抚摸孩子的手, 不愿叫她平整白皙的皮肤上多出哪怕一条皱纹。
明媚娇柔的美丽女子将二人叫入堂中, 用一壶新泡的菊花茶招待他们。
越颐宁:“花尊者,许久未见了。”
花姒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展颜一笑:“确实是, 你都长成大姑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三个人聊了好一会儿, 观内的洒扫童子在廊下脆声喊了叶弥恒过去, 说是偏堂的李长老叫他过去叙叙旧。
叶弥恒“啧”了一声, 显然不太情愿, 但又不敢不应。他和越颐宁花姒人告了辞,跟着那个洒扫童子走了。
一时间,堂内冷清许多。回廊外, 火红如焰海的枫树静立燃烧。
花姒人瞧着她,眼角笑意越来越浓郁:“你也好久没来过青云观了吧?正好赶上秋景最盛的几日, 不如和弥恒一起, 在观内多留些日子再回京?”
越颐宁:“花尊者的好意, 我心领了, 但还是不必了。”
“京中还有许多政务,我走不开太久。”越颐宁朝推开的窗子外头看了一眼,“景色虽好,却不长留。毕竟秋末了, 今天又起了风,想来明日落红应满径。”
这是分明的婉拒。
越颐宁看出那个洒扫童子是花姒人安排的,小孩年纪轻,藏不住心思,叫叶弥恒走的时候还朝花姒人这边看了好几眼。
只是不知花姒人这般大费周章请她来,与她独处,是打算和她谈什么。
越颐宁不是被动还手的性子,她主动开口道:“花尊者,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您。”
“你说。”
越颐宁:“叶弥恒将来应该会是青云观的下一任尊者吧?您为什么会允许他下山周游,又放任他参与夺嫡之争,入朝为官?”
“你问为什么的话”花姒人笑容艳艳,眼瞳清润,波光粼粼,“你知道的,我兴许没几年好活了呀。”
越颐宁怔了怔,脑海中旧时的回忆电闪而过,顿时明白了。
她立即低头,反应极快道:“对不起。”
花姒人:“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算了我的命,而没有告诉我吗?”花姒人笑眯眯地看着她,“这有什么?还在世的天师里能算出我命数的人不超过三个。你能算出来,说明你卜术精湛过人,我不会觉得被冒犯,放心吧。”
“我确实算过您。”越颐宁说,“但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您答应让叶弥恒下山做官有什么关系。”
“我时日无多了,青云观不出十年便会易主,叶弥恒是我最得意的弟子,等到他三十岁那年,他会成为下一任坐镇青云观的尊者。”
花姒人用碗盖轻轻拨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菊花,吸饱水的花绽开失了色的花瓣,在水中招摇着,融尽最后一缕甘甜。
她看着菊花,声音像含苞待放的花一样柔软甜美,“等他成了一观尊者,他便没有自由来去,随性而为的权利了。”
“我和你师父坐在这个位置上几十年,便像是锁在祭坛上的瑞兽,吃穿不愁,享尽尊荣,可若想离开,彻底卸下这份责任,除非找到继任者。祭坛里必须要有瑞兽,是谁并不重要。”
“收徒的过程,就像是在挑选替代品,等它们能独当一面了,自己便可以逃脱牢笼。你师父当时极力反对你下山,兴许也是因为她养了你快十年,最后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才会大发雷霆吧。”
越颐宁默了一默。
就在花姒人低头饮茶时,她突然开口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花尊者如此自贬。”
花姒人顿了顿,抬头,眼前的越颐宁看着她:“我不认为师父养着我,是为了让我替代她,同样,花尊者收叶弥恒为徒,也不是为了自由。”
“您完全可以不允诺叶弥恒下山的请求,让他在山上陪着您,毕竟您只剩十年寿命,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谁不想自己生命最后的岁月里有亲近之人陪伴?将死之人,变得自私,想要为自己而活,才是人之常情。”
越颐宁说:“可您却答应他,让他下山了。因为您知道,如果他一直留在山上陪着您直到您死去,那他一生都将被困锁在这座山上。您心疼他,才会答应他的请求,这是他人生中最后能够任性和自由的十年了,即使这也是您活在世上的最后十年。”
堂内一时寂静。
“瞧这话说的,”花姒人忽然笑了,“把我说成一个多无私多伟大的人了,你这嘴皮子是真厉害,太会说了。”
越颐宁道:“我只是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并无奉承之意。”
“虽然我已经不是师父的弟子,不配再为她说话,但是我跟着师父七年,我了解她。”
“她收我为徒,是因惜才之心,日子久了,也就生出了些爱护和责任。若换做是其他人,师父也会将她带上山,收为徒,细细养育教诲,我只是运气好,恰好出现在那里,又恰好有五术的天赋,仅此而已。”
“不,你可不是运气好。”花姒人望着她,含着笑的眼眸深邃,“你知道么?你这性子和她年轻的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越颐宁愣住了:“我师父年轻的时候?”
“是呀。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大约是在二十年前?”花姒人笑道,“你师父那时便和你现在的年纪一般大。”
“不对,好像还要比你更小一点?哈哈哈,我也不太记得清了。”
“当年,先帝废了太子之后重立国本,数位成年皇子中,便要数二皇子势力最为鼎盛,年龄又最长。当时的今上只是个母族式微的五皇子,嫡长贤一个不占,基本上没人看好他。”花姒人说起很多年前的八卦时,眉飞色舞,一副兴致勃勃又唏嘘感叹的模样,“你师父当时也是紫金观尊者之徒,跟你一样,在年轻一辈的天师里冠绝天下,她若自认第二便没人敢认第一。”
“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师父和先帝的二皇子曾有过私情。”
越颐宁大为震惊,她瞪大了双眼:“我师父和二皇子?!”
“没错。”
“其实吧,我也不清楚她是怎么和先帝的二皇子走到一起的,后来二皇子频频到观中寻她,被我碰见了,她才跟我承认有这回事。”花姒人笑道,“虽然她总在我面前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但我知道,她想过要嫁给他。只是天师身份所限,她若嫁入皇家难免受人诟病,更何况她肯定是下一任的紫金观尊者,也没法嫁人。”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自己的寿命为代价,替她的心上人占卜他的未来,为他谋划,送他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结果她刚把二皇子扶上太子之位,先帝就驾崩了,今上魏天宣带着兵杀进皇宫,乱斗时一箭把他射死了。”花姒人啧啧道,“人死如灯灭,纵使二皇子背后有什么权势人脉,也哗啦一下全散了,人心也是。”
“秋无竺当时能从乱成一锅粥的皇宫里出来,是因为她师父拼死护着她,结果自己不小心中了流箭,伤口感染,还没回到罗阳城就死了。”
“你师父就是从那时开始跟变了个人似的,原来很爱笑的人,一下子冷掉了,跟她待在一起半天都没一句话说,能冻死人。”
越颐宁听得怔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声音干涩:“师父她,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你知道为什么吗?”花姒人笑得别有深意,“因为她从来就没有释怀。至爱和至亲都因此离世,我若是她,定然会后悔当初参与了夺嫡之争。”
“秋无竺当年算出的卦象里,二皇子没有做皇帝的命,她非是不认,逆天而行也要叫他登上皇位,结果还不是被天道修正了结局,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她当时要是认了命,兴许二皇子也能善终,她师父也不会死在燕京。”
“真正剖心刺骨的事情很难述之于口。哪怕只是原原本本地说出来,都得重新品味一番当初绝望无助的滋味,不是谁都有这个勇气的,回避总是比面对更轻松。你师父也只是个懦弱的人而已。”
越颐宁许久都没说话。
这话她也对魏宜华说过,她是一个懦弱的人。
懦弱的人,一生只勇敢一次,便是孤注一掷。成便生,败便死。代价她熟知于心,也担负得起。
她没想过,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那便是有人替她死了,而她悔恨终生地活着。
“同样是请求下山,我答应了叶弥恒,而秋无竺没有答应你,还和你断绝关系往来,你不恨她狠心吗?”花姒人笑吟吟说道。
越颐宁回过神来,只是说:“那不一样。”
花姒人知道叶弥恒下山之后还会回来,而秋无竺和她都知道,她一旦下山,就不会再回来了。
“谢谢您。”越颐宁垂首,“若不是您告诉我,也许我这辈子也不会了解师父曾经的经历。”
花姒人打量着她,手指轻轻瞧着杯壁。她忽然开口道:“你不会觉得我是突然有了讲故事的兴致,才跟你说这些的吧?”
“自然不会。”越颐宁应道,语气从容不迫,“在来之前我就有所猜测,应该是师父和您说了什么吧。”
越颐宁不会天真到以为秋无竺是想念她了才叫花姒人来找她。
她与师父的分歧远比她道与旁人的还要严重。
越颐宁那时决意下山,秋无竺说的是,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即使越颐宁未来会后悔,她也不会再原谅她;即使越颐宁有一天求到她门前,她也不会再见她一面。
“我费尽心血养育你长大成人,玄学五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却不想你翅膀硬了,连为师都不放在眼里了。”秋无竺站在山门前的石台上,俯视着她,声音冷淡道,“若你执意下山,你我师徒二人情分就此断绝,此生不复相见。”
“从今日起,不要再说你是我秋无竺的弟子。”
这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越颐宁的回应是双膝跪地,磕头,整整九下,直至额头被粗糙的石阶磨破,磕得鲜血淋漓。
她深深低首,姿态是全然的恭敬。
“请师父放心,我绝不会那么厚脸皮。”
“师父从今往后便当做从未有过我这么一个弟子吧。”越颐宁闭着眼,任由鲜血从合起的眼皮上流过,滴入石缝间隙,“但在颐宁心中,您永远是我的师父。”
她去意已决。
此生已是深恩负尽,惶惶切切,只余惭怍。
惟愿来世再结草衔环,肝脑涂地来报。
此时的越颐宁面对花姒人,已经心下了然。
师父还没有放弃说服她,所以才会找来花尊者,至于把这个故事说给她听,是花姒人自己的主意,还是秋无竺的意思,都无所谓了。
在她看来,无论花姒人怎么说怎么做,都是无济于事。她越颐宁有这个自信,她了解自己,如今的她几乎不可能被任何无凭无据的言语动摇。
秋无竺曾经的故事确实让她意外,听了这番话,越颐宁也不是毫无触动。她有所感悟,能够理解为什么秋无竺当时那么反对她下山了。
但是,她本就从未怪过秋无竺。
师父会说什么呢?挑拨?污蔑?用谎言骗她?还是再打一次感情牌?她又该怎么应对?
越颐宁思维缜密,冷静分析着。
花姒人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站起身来,去后面的柜子里取来了一封信。
她把信捏在手里,像是对待什么完全不重要的东西一样,随手扔给了越颐宁,“打开看看吧。”
越颐宁看着手里的信。厚实坚韧的桑皮纸被染成黑中带红的玄色,打开以后,衬里垫着细软的绫绢,一看就不是平常规格,而是出自高门大户,权贵官宦之手。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从墨迹渗出来的印子看,已经有些日子了。
展开信纸,越颐宁慢慢读完了内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睁大,手指也跟着颤抖起来。
“啪嚓”一声,越颐宁一时不察,竟是打碎了手边的茶盏。
花姒人看过去,不出意外,看到了越颐宁一脸的惊骇神色。
花姒人没笑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这是你师父让我交给你的。”花姒人望着失魂落魄的越颐宁,开口说道,“她和我说,你足够聪明,看了这封信便全都能明白了,不需要她再多说什么。”
看来,她这位旧友又算对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解释了[彩虹屁]放心不会卖关子
(大家千万不要跳下一章呀!下一章是玉玉和宁宁对质,跳了会看不懂后面的感情线)
第119章 决裂 谢清玉,我们以后就做陌生人吧。……
银羿知道越颐宁和叶弥恒一起去了锦陵之后, 心里第一想法就是:完了,谢清玉又要炸。
谁曾想,他把这件事禀报给谢清玉, 对方也只是应了一声, 眼睫都不曾抬一下。卷轴之上, 运笔的手稳如泰山, 面容淡然自若, 不为所动。
银羿: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他试探性地问道:“那,需要属下去对叶大人做点什么吗?”
谢清玉还是没抬头:“不必。”
银羿:“?”
谢清玉对银羿的困惑和迟疑了如指掌。玉腕微抬, 他收笔起锋, 这才舍得给直来直去的下属半个眼神,“很好奇为什么?”
银羿虎躯一震, 低头:“属下不敢妄自揣测大公子的心意。”
“和你说也无妨。”谢清玉温和一笑, 言语意味不明, “那叶弥恒对我而言构不成威胁。不过是一条喜欢跟在越颐宁身后的狗, 横竖成不了人,容一条狗陪在她身边供她取乐,这点气量我还是有的。”
若是和这无足轻重的叶弥恒计较争锋, 反倒害得他在越颐宁心里清白洁净的形象有损,才是得不偿失。
银羿:“”
因为谢清玉过往的斑斑劣迹, 以至于这类发言的信服力在他这儿都大打折扣。
“属下明白了。等越大人启程返京, 属下再向大公子回禀。”
谢清玉一直有安排人潜伏在公主府内外, 如今越颐宁不在府内, 那些被安排去监视她的人自然也得先召回,去做别的任务。
银羿没想到越颐宁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回京的第一时间就来拜访谢清玉。
谢清玉给过越颐宁谢家的手令,凭此令牌可以随时驾临谢府, 被礼遇接待。
银羿将人迎了进去,心想,不过就算没有这个手令,只要是越颐宁上门求见,谢府上下哪有人敢将她拒之门外呢?
“你们家公子近日在忙什么?”
银羿没想到越颐宁会突然向他发问,短暂卡壳后,他撒了个谎,“属下不太清楚,不过应该都是一些族内事务吧。”
不,他可太清楚了。
谢清玉前几日就打定主意,要给越颐宁回礼,这几日一直在文墨房内写写画画。
昨日大抵是完工了,叫人去宝库里寻了一副玉轴牙函来,就差将这份大礼捧到收礼人面前了。
谢清玉得了通知,一早便在院门口候着了。玄袍玉带,清辉漾色,远远修眉明碧落,棱棱瘦骨出清秋。
遥遥望见她朝他走来,他微微弯了眼睛,眉宇间全是温柔笑意。
这就是谢家出类拔萃的嫡长子,谢氏清玉。
师长谓之少有风鉴,识量清远。
同僚谓之云心月性,玉洁松贞。
越颐宁收了眼神,径直来到他面前,如常般问好:“谢大人午安。”
她自认伪装够好,那些复杂心事她应当是一点也没有外露的。可谢清玉垂眸看着她,眼神里的欣然温柔渐渐褪去,带了点清醒的迟疑。
“越大人”他刚开口,越颐宁便打断了他。
她说:“进去坐下再说吧。”
银羿性子敏锐,瞧出二人气氛不对劲,茶水点心送进去之后,他遣人把厢房周围的侍仆都驱走去做事了,只吩咐黄丘和小川在廊下守着门。
屋内,淡淡的茶香和松烟墨混在一起,闻起来苦涩又清冷。
谢清玉看着坐在他面前半天也没开口的越颐宁,内心不安。
“小姐怎么突然来了?”他轻声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吗?”
“若有什么为难困顿之处,不妨和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越颐宁是刚从锦陵回来就直接来找谢清玉了。
她知道,这件事她必须当面问个清楚,不然她以后没办法再以平常心面对谢清玉。
越颐宁握紧了茶杯,抬起眼帘,与他对视:“谢清玉。”
“我有话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谢清玉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他定了定神,答道:“好。”
越颐宁看着他那双透亮清润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要问你。谢治的死,到底是一场意外,还是你的蓄意谋划?”
咚!
窗外传来一声钟鼎之鸣,辽远契阔,震山沉林。
她突然发难,谢清玉却没有显露出半分慌张。
他半垂着眼帘,熟悉的无害又惹人心恻的神态,轻声开口:“这个罪名实在是太严重了,清玉万般惶恐。”
“我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人在小姐面前搬弄是非了,但请小姐明鉴,我绝非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越颐宁静静望着他,等他说完,才道:“不瞒你说,对于王氏的倾覆,我始终心存疑虑。”
“我在四月就已经开始秘密调查倒王案的相关人员,以及背后的真相。我知道,倒王案是谢丞相一手策划,而谢丞相会这么做,也是因为他得到了假情报,误以为王氏意图谋反,为了保全谢家才决定先下手为强。”
“而这个伪造了王氏谋反的情报,误导谢丞相的人,”越颐宁眼神沉凝,“就是你,谢清玉。”
“小姐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谢清玉低声道,“王氏是我外祖,我何必伪造情报,刻意离间我父亲和我外祖的关系?这难道不荒谬吗?”
“我原本也不明白,我怎么也找不到你谋害王氏的理由。”越颐宁慢慢说道,“你的母亲,你的姑父都是王家人,你身体里流着一半的王家血脉。”
“可我得到的线索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你。若是你所为,一切就合理了。”
“王氏倒台后不久,七皇子魏雪昱正式宣布参与夺嫡之争。那时谢治带着他的夫人离京祭祖,而你谢清玉代表谢家,在京中公开站队七皇子。”越颐宁紧紧盯着他,“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和我说的吗?”
为此她那时还特地来找了谢清玉。
传闻中的七皇子孤僻寡言,不好争斗,不近权名,这样的一个人却突然决定去争夺太子之位,实在是违反常理。谢家几乎是立即便公开站队了七皇子,后来,她又查到早在一月份谢清玉就已经接触过魏雪昱。
越颐宁便怀疑谢清玉在其中扮演了胁迫者的角色,怀疑他们谢家是存了摄政之心,意图通过扶持七皇子上位来间接把持东羲朝政,对他几乎是质问。
那时的谢清玉字字恳切,向她解释了原因来由。
他说,自从王氏倒台之后,王副相的女儿,七皇子的生母端妃就疯了。她虐待七皇子,要求七皇子为了她去参与夺嫡,七皇子是出于孝顺之心才会答应;
他说,七皇子学识渊博,理政能力远在三皇子与四皇子之上,只是性格内向而已,既然他如今已下定决心,日后加以培养,定然能成为一代明君。
“那些话都是真的。”谢清玉哑声道,“我并没有骗你。”
“是,你说的都是真话。你太聪明了,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半真半假的谎言才叫人难以分辨。”越颐宁眼里的失望渐渐透了出来,“你说你不会骗我。那我问你,你通过七皇子,向端妃透露了什么?”
谢清玉眼睫轻颤,再也难以克制。
他渐渐意识到,越颐宁也许是将一切都查清楚了,才会来找他对质。
是了,她一直这么谨慎善良,不愿意轻易冤枉好人,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不到最后一刻,越颐宁都不会怀疑被她自己深深信任的人。
他若是再撒谎,便只能叫她对他更失望。
谢清玉缄默不言,而越颐宁也通过他的沉默得到了答案。
震惊,错愕,了然,愤怒无数种情绪涌上心头,几乎将她烧了个透彻。
越颐宁看着他,胸脯微微起伏:“所以你承认了。”
“你向七皇子透露了倒王案的幕后谋划者,是你的父亲,丞相谢治。你知道,他一定会告诉端妃,这个真相对于已经濒临疯狂的端妃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一记重锤。她的至亲竟然是被他们视作盟友的谢氏背叛了,如今她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而凶手还逍遥法外,幸福安康。你说,她该有多愤怒,多怨恨啊!”
“你全都算到了,只要告诉端妃,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杀了谢治。而你只需要装出一副沉痛的模样,与你犯下滔天罪行的父亲划清界限,端妃就不会动你——毕竟你是她孤僻寡言的儿子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支持他夺嫡的肱股之臣。”
“你的手段实在高明,只是不巧,被我遇到了能帮我查到案件核心的王家人。大多数来往信件和涉及人员都已经被你处理干净了,他搜寻了很久,才替我找到了一个人证,是当时为端妃买凶的仆人。可惜的是,那个仆人已经被拔了舌头,他又不认字,完全无法指认真凶了。”
“王舟本想将他带到公主府见我,可谁也没想到的是,他们乘车路过谢府,那个仆人见到谢氏的门楣,竟是失声尖叫起来,疯狂挣扎着想要远离,眼里的惊恐藏也藏不住。”
越颐宁想起了那天去吊唁谢治时,她撞见的谢清玉训斥下人的一幕。
回忆渐渐明了。她清楚地记得,谢清玉提到了端妃,还说了“去把人捉回来”。
很多细节,她当时其实并不明白内情,而只是因为记忆好,所以先记了下来。那天下午,她在屋内整理王舟递上来的卷宗,终于慢慢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串联到了一起。
“这个服务于端妃的奴仆也是你精心安排的人。端妃通过他寻人谋杀谢治,又通过他遮掩踪迹。从谢治离京,到他在漯水遭遇刺杀,沉船遇难,你全都一清二楚,不如说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不费吹灰之力便达成了目的,成功地借刀杀人,双手不沾染一点鲜血。”
“真是环环相扣的计谋啊。即使我自认聪明绝顶,也忍不住为你鼓掌赞叹。”
话音落地,看着眼前面白如纸,身型伶仃的谢清玉,越颐宁吐出一口气:“谢大人,还需要我再继续说吗?”
谢清玉抬起眼看她,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竟然还维持着温柔良善的神态,望着她的双眼何其清澈,何其明亮,任人怎么也想不到,那副正直清白的皮相之下竟掩藏着一颗如此狠辣无情的心。
他罪行累累,戕害至亲,悖天逆德。
越颐宁抬手探袖,抽出一封信扔在桌上。她何等眼力,自然没有错过谢清玉看到信封时一瞬间的眼瞳微缩。
信的真假也得到了验证。她的心凉了半截。
也是,秋无竺根本不屑于伪造假的信件来离间他们。
“谢清玉。”越颐宁轻声开口,“你一直在找它,对吧?”
“你算到了一切,唯一漏算的是谢治在京中安排了连你这个亲儿子都不知道的耳目,他才到漯水,就已经得知了你代表谢家公开支持七皇子夺嫡的事。他大为震惊,匆匆写了封信寄回来,他也想过安排人回京阻止你,却在将信寄出后的第二天,沉尸于漯水河畔。”
“这封信是个意外,却是会将你暴露的关键证据,因为你对族中长老的说辞是,支持七皇子之事,你已经知会过你的父亲了,他也点了头。”越颐宁说,“如果他们知道谢治根本没答应过你,也不同意站队七皇子,你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到这一步,所有覆着在过往之上的尘埃都被吹得一干二净,本相毕露。
越颐宁自从进屋后一口茶水也没来得及喝,又一箩筐地说了许多话,如今乍然一停,竟觉得喉头干涩生疼,心浮气躁。
流窜在肺腑间的气被她压了下来,她缓了缓,等着谢清玉的争辩,亦或是解释。
但他还是沉默,仿佛真成了一尊白玉雕的人。
她静了静,又道:“从头到尾的这一切,都是你布下的局吧。”
“从一月份接触七皇子开始,你就想好要怎么做了。之后一连串的事件,从倒王案、支持七皇子、撺掇端妃到谋杀谢治,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越颐宁说到这里,又突然没了声,过了很久才继续说:“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能够顺理成章、没有阻碍地扶持你满意的人,让他不得不心甘情愿地去争权夺利,坐上太子之位。”
“真的吗?所以你害了这么多人,只是因为他们挡了你谋权篡位的道?只是因为利益,你就会去杀死无关的人,甚至是你的至亲?”她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在拿到这个信件之前,她始终感觉自己像是缺少了某个关键环纽的庞大机巧,无法流畅运行,直到秋无竺送来了这道最关键的罪证。
她知道,她再也没办法为谢清玉开脱了。
她曾以为他是不然神仙姿,不尔燕鹤骨。
她曾以为。
越颐宁声线微颤:“谢清玉,回答我。”
“到底是为什么?”
“我说的这些,大部分都是我的猜测,没有依凭,也无法查证,无法追溯了。我来这里找你,不是来治你的罪,而是想听你说出这么做的原因。”
越颐宁一直不敢相信她查到的这一切。不是她自负过人,而是她不愿认为,那个曾经与她一同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的谢清玉,只是一场虚妄。
他对她的好,让她感动、心颤甚至流泪的瞬间,其实都是他的伪装。
她自认为与他交心,其实却从未看清过真实的他。
“你和我说实话。为什么你要费尽心思杀掉谢治,是不是他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越颐宁的声音缓和下来,“我不会先入为主,也不会恶意揣测,你不要怕。我会保守秘密,绝不会告诉别人。”
“但要我信任你,你至少得跟我坦白,给我一个理由。”
看着面前眼睛湿润的谢清玉,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信你。”
她这么说。
即使到了最后,她也想问清楚,不愿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冤枉了他,委屈了他。
谢清玉心口一热,眼圈一红,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但他始终不发一言。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做了这么多错事,只是为了她?因为他再没有其他万无一失的办法能救下她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他只在乎她的性命?
说他其实是一个来自后世的孤魂,早就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说他其实爱着她,不愿也不能看着她赴死?
他什么也不能说。
即使有理由,也只能是没有。
只要能让她避开她命中注定的结局,他什么都能做,哪怕是杀人放火,逆天而行。
哪怕是被她误解,被她怨恨,最终渐行渐远。
长久的静默后,谢清玉开口了。
“对不起,小姐。”他说,“我没有苦衷。”
谢清玉朝着越颐宁跪下,深深俯首。交叠的手背在前,触及青石板地的额头在后。
他声音轻如飞烟:“是我辜负了小姐的信任。无论小姐想要怎么处置我,怎么斥责我,怎么惩罚我,清玉都全盘接受,绝无怨怼。”
越颐宁的心失了最后一根引绳,彻底坠落了下去。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素昧平生之人,眼神里再没有了平日里熟悉的温和柔软。
跪在地上的谢清玉双眼紧闭,眼前一片昏黑。屋内落针可闻,静谧无声。唯独窗外,随着秋风簌簌而下的落叶,交织着朦胧如梦的婆娑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听见了越颐宁的声音。
“谢清玉,”越颐宁说,“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亏我一直在为你找理由,还那么相信你,我真蠢。”
之前的指责,谢清玉都能平静地接受,唯独这短短的两句话,几乎将他压垮。
温和沉郁的神色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惊惧惶然的芯子。
他看着拂袖而去的越颐宁,忍不住踉跄着站起身,“不、不是这样的!小姐,我!”
“站住!别跟过来!”越颐宁对他怒吼了一声。
谢清玉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刹住脚,眼睛通红地望着她。
“就这样吧,当我识人不清好了。”越颐宁喘着粗气,许久,她平静下来,才把剩下的话说完,“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也不要再给我送任何东西,不要再对我说任何话。”
“你对我很好,你亏欠他人,却从未亏欠过我,我无法对你再说什么重话。也许也不必说了。”
“我如今看明白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越颐宁伸手推开了半掩的木门,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以后做陌生人就好,不必挂念,也不必相知了。”
从今各风雪,相逢莫问名。
谢清玉跪在地上,双膝发软,眼睁睁看着越颐宁推门而出,只给他一个毫无留恋的背影。
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作者有话说:以防大家遗忘剧情,给大家写一下本章涉及的伏笔:
28章:玉玉第一次去找七皇子,七皇子直觉这是个危险人物。
43章:云缨传送到了端妃殿内,见到了端妃发疯。
56、57章:宁宁怀疑谢家意图摄政,质问玉玉。
80章:玉玉训斥仆人被撞见。
以上有一些比较细微的伏笔,如果需要全部涉及到的剧情章,我再另外整理!
还有很关键的需要强调的一点:谢清玉的布局都是为了宁宁啊!四皇子又杀不掉,也不可能叫宁宁不支持三皇子,完全不管四皇子未来肯定会谋反,导致宁宁的死亡。
写了这么久大家应该也能感受到,天道无常,目前来看命运是无法掌控无法阻挡的,你永远不知道命定的结局会以一种什么方式实现。
他能想到最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他支持七皇子登基,这样最后死也是他死。在他的立场上他这么做是很正常的,不是他要争权啊!他压根不稀罕呀(详细的逻辑都在58、59章了,忘记的可以去回味一下)
谢清玉做的很干净,宁宁也只是推测,关键性证据只有那封谢治的信和那个人证,但严格来说就凭这些是没法定罪玉玉的。其他环节的证据证人早就被心机深沉的玉玉销毁了。
谢清玉的真面目,宁宁也算是看清楚啦!此后终于能义无反顾地爱上真实的对方!
马上进入第三案!第三案就会和好然后确定关系~很多刺激的内容!
第120章 执念 执念过重,恐伤心脉。
谢云缨原本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无所事事, 听说越颐宁来了谢府,便带着侍女去了谢清玉的院子外边,准备蹲个偶遇。
结果刚好目睹了越颐宁面色沉冷, 大步走出喷霜院的一幕。
谢云缨第一次见她脸上有类似生气的表情, 震得她愣在原地, 越颐宁又走得很快, 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谢云缨:“啥情况?女主和谢清玉吵架了?”
系统比她还惊讶:“这两个人居然能吵起来?”
谢云缨不明所以, 看了眼喷霜院的方向。
谢清玉没有追出来。
谢云缨犹豫片刻,也许是出于某种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她总觉得这个时候去找谢清玉, 兴许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她决定回自己的院子里用道具看看越颐宁那边的情况,才刚转过身, 便听见喷霜院内起了一阵喧哗声。
谢云缨离开的步伐顿阻了, 紧接着, 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夹杂在一起, 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句:“还在这愣着干什么?!大公子昏倒了!快去请医官来啊!”
谢云缨震惊:“什么?!”
谢府这头,天倾地覆,火急火燎。越颐宁却已经出了谢府大门, 一切都浑然不知。
越颐宁进谢府没让符瑶陪着,符瑶也就只能在马车上等人回来。
谁知, 越颐宁去得快, 回得也快。不过多时, 翘首以盼的符瑶便远远瞧见一道熟悉的青绿色的身影, 她心中还惊讶着:不是说议事吗?这都不够一顿饭的时间就结束了,什么事居然能议得这么快?
人离得近了,符瑶也看清了越颐宁的脸色。
实在是太难看也太少见了,连伴她多年的符瑶都不禁呆了一呆。越颐宁却什么也没说, 低着头径直上了马车。
符瑶也连忙放了帘子,吩咐车夫起驾。
马蹄声碎连绵秋。宝顶马车摇摇晃晃地朝前驶去,而符瑶心下惊疑不定,忐忑不安地看着越颐宁,“小姐”
“你不高兴吗?是发生了什么事?”符瑶忧心道,“是不是谢清玉那个家伙惹你心烦了?你跟我说,我回头去教训教训他——”
“瑶瑶。”
原本静坐在马车里的女官轻声唤了她的名字。半张脸沉在黑黢黢的阴影里,像是月色浸着深夜,不可捉摸的朦胧和飘忽,重叠堆砌的幻影与梦魇。
她开口了:“你说,人真的没有可能违抗命运吗?”
越颐宁回想起了当初。她与谢清玉一同进城又分别,那时的她躲在街角,听见了一个乡野天师对谢清玉下的断语。
那个白头翁说,他们未来会势不两立,形同陌路。
在这之前的她看来,这句话何其荒诞,何其可笑。谢清玉对她几乎是掏心掏肺的好,她也感念他的好,他们二人如何会走到天崩地裂的那一步?料是她如何想象也想不出来。
如今她真的与谢清玉决裂了,再回想起昨日旧卦,终于恍然大悟。
确实可笑,可笑的是不是荒诞的卦象,而是那个自认为能掌控一切的她自己。
越颐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和茫然:“我做了许多事,我也坚信我的命运不由天定,可我始终隐隐怀有惶恐。我走得越远,越发现万事万物都在印证我最初的卦算,越觉得无能为力。”
“我师父说的话也许并没有错,试图去改变命运的人,最终都会认清现实,臣服于命运,明白它的不可违抗。”
她始终看不透天道的打算。
如果一切无法改变,无力挽回,注定发生,那为什么天道要透过卦象告诉她,她也许能够救下世人?
为什么要给她注定会落空的希望?
垂落在身侧的手腕忽然被另一双手捞起。
越颐宁抬起头,看到符瑶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如炬一般望着她,那么坚定不移,令她从情绪的泥沼中短暂挣脱了出来,竟是怔了一怔。
符瑶字字铿锵道:“我不明白小姐的师父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我和小姐的想法一样,我不觉得认命才是对的,试图去改变命运也不是白费力气。”
“谁说命运不可能改变?本来应该饿死在漯水旱灾中的我,因为遇见了小姐,现在吃饱穿暖,还学会了一身武功,在外能行侠仗义,在内能保护小姐的安危,我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小姐失望沮丧的时候,就想想我吧!我就是被小姐改变了命运的那个人呀!”符瑶眉眼舒展,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一朵太阳花,“因为小姐而改变命运的人,我一定不是最后一个!”
“在肃阳时,小姐破了绿鬼案,救了许多可能被铅钱害命的孩子,也改变了金小姐和江姑娘的命运。”符瑶叽叽喳喳地说,“还有那个得了小姐给的一袋银钱的李家姑娘,有了钱读书,她就不用被迫在家耕地了,她那么认真读书,将来一定会考取功名!”
“还有还有,在青淮的江副师,小姐当时不是说了吗?如果不是因为你曾经救过江姑娘,她肯定还要继续害小姐!可是现在,她和小姐反而成了朋友,还住进了公主府!”
“还有何婵她们!如果不是小姐提议招安,又替她们多方周旋,那群没有籍贯又背负罪名的女子哪还有别的去处?更不可能像现在一样,体面又有尊严地活着。”符瑶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到头,只为了痛痛快快地说出最后那句话,“——小姐你看,不只是我,还有很多人的命运都因为小姐而改变了!”
越颐宁愣愣地看着她,一眼不错,看得符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虽然我什么都不懂,不懂那些复杂的勾心斗角和权术谋划,也不懂什么天道啦,什么五术啦,什么命中注定啦。但是我平时看小姐发愁这些发愁那些,也会忍不住自己思考一下。”
“我觉得,如果这天底下的每一个人,命运都发生了改变,那整个皇朝的命运,会不会也被改变呢?毕竟,东羲皇朝是东羲百姓的皇朝,而非东羲皇帝的皇朝;这所谓的天下,也不是九五至尊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越颐宁依旧呆呆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符瑶见她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却没反应,还伸手到她眼前挥了挥,“小姐?”
谁知,越颐宁猛然捉住了她晃到面前的手掌,双手紧紧握住。
“你说得对!”越颐宁弯起眼睛,黑瞳仁里闪着光,“天下并非是因一家钟鼎才叫天下,而是因有万家灯火才被称为天下。天下是万方黔首,而非九重宸极。”
若是以一人之力难挽狂澜于既倒,那便集万人之力,让这个时代的所有人英豪杰都为她所用,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智士;或披坚执锐,万夫不当之勇夫;或经纶济世,安邦定国之能臣;或奇技通玄,巧夺造化之良工。
风云际会,龙虎相从,咸集于凤阙之下,戮力同心。
让天下人,成天下势!
温柔秀美的女官托住了小侍女的下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响亮的吻。
符瑶被亲得捂住了额头,她大为震惊,瞠目结舌,整个人呆滞在原地,眼里只有越颐宁满是粲然笑意的双眼。
“谢谢你瑶瑶,我突然明白我该怎么做了。”
符瑶脸红了,说话都大舌头起来:“我我我也没说什么总之!能、能帮到小姐就好,我就很高兴了!”
越颐宁想清楚了,也拿定了主意,心中松快了许多。只是一想到谢清玉,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淡去。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谢清玉这个人,已经对她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了。
越颐宁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在谢清玉的屋内听他承认的那一刻,她胸膛里燃烧着熊熊大火,是她多次克制,才忍住了将他拳打脚踢揍一顿的冲动;
听到他挽留的呼喊,瞥见他通红的眼睛时,她又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得狠下心肠才能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惊诧于自己在面对谢清玉时的愤怒、软弱和不忍。
这不对,她不应该对他产生这些情感,更不应该因为他的背叛和欺骗生出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他不应该是能够动摇她,伤害她,改变她的人,这已经违背了她的初衷。
也许这一次的坦白,是她悬崖勒马的机会。如今她有理由待他冷淡而不必觉得愧疚了,便趁此机会,将这个人割舍掉吧。
与他再无瓜葛,才是回到正轨。
越颐宁没将这些想法告诉符瑶,虽然符瑶追问她与谢清玉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只是轻轻摇头,用政事分歧之类的理由揭了过去,不愿详谈。
公主府的车马遥驰而去。不久后,医官的车马缓缓停驾在谢府门前。
垂老矣矣的医官被迎进府邸,又进了谢清玉的寝房。
谢清玉骤然昏倒的消息在府内传开,惊动了谢月霜和谢连权,此时谢清玉的院子里挤着三个院子来的人,谢云缨虽说是最先赶到的,但她只带了一二侍女,反倒被这群人挡在了外围。
谢云缨在心里骂骂咧咧,可这到处都是人,她硬是往前挤也讨不到什么好,便只能窝囊地站在树底下和系统蛐蛐。
“无语,到底在装啥?”谢云缨说,“之前谢清玉生病,谢连权甚至都没叫人送过药,嘘寒问暖都懒得装一下,现在眼巴巴地来献媚了?谢月霜之前天打雷劈都要待在屋里温习功课孜孜不倦,之前谢清玉的事儿也不见关心,这会儿又在凑什么热闹?”
系统:“宿主,人心难测,人心易变。可能谢治一死,他们也知道谢氏的未来多半要寄托在谢清玉身上了,而且谢清玉已经掌权,世家大族的人脉资源都在家主手上,他们可不得多讨好一下么?”
谢云缨:“那我呢?他们怎么不讨好一下我?我还是家主的亲妹咧!”
系统:“不,你是残疾世子的霸道悍妻。”
谢云缨:“?”
谢云缨:“你再说一遍试试?”
系统:“我还得提醒一下宿主,谢月霜在你的院子里安插了耳目,你三天两头跑出去跟袁府长子耍朋友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你最好多留心。”
谢云缨:“蛤???你说谢月霜??”
她为什么要在她的院子里安插人啊!?
谢云缨正想抓住系统问个明白,谢清玉的寝房门前却有了动静。
医官合上门,步出廊下。谢连权见他出来了,连忙带着侍从围了上去,“老先生,我兄长情况如何了?是生了什么病,怎会突然昏倒?”
医官扶着长胡须,不急不慢地开口:“是急火攻心,神思过耗所致的短暂晕厥。从脉象来看,情况不算严重,不过多时就能醒来了。”
“若是还不放心,老夫开了个药方,用的都是补气血养精神的药材,平日里给大公子喝着,能调养一下身体。”
谢连权明显松了口气:“多谢老先生。”
“不过,老夫想多说一句。谢二公子还是多劝劝他为好,”老医官慢吞吞地说着,语调厚重,“令兄这症候,根子终究在‘心’上。”
“他心思过重,执念太深,又将自己绷得太紧,犹如那过满的弓弦,岂有不断之理?”
“须知七情致病,怒伤肝,忧伤肺,思虑太过则伤脾,惊恐过度则伤肾。而最耗心血的,莫过于这‘爱恨’二字——大悲大喜、大爱大恨,最是摧折心脉。长此以往,纵是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住这般熬煎。”——
作者有话说:在这一章悄悄埋下大伏笔[竖耳兔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