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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111章 旧忆 敌人去掉一笔是故人。
越颐宁静静听完这一切来龙去脉, 不忘抬头看一眼何婵的反应。
何婵脸上的震惊不比她少,显然,江持音的过去连她也不知道。
江持音的嘴唇颤抖一瞬, 抬起头来, 看向越颐宁的眼里流露出一丝隐忍的期许, “所以你认识灵犀那孩子, 那你是不是也知道, 小容她现在在哪?”
“为什么我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为什么我寄去肃阳家中的信件没有回音?”江持音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但还是难以掩饰她的激动和忐忑不安, “她究竟去了哪里?”
“其实我刚刚骗了你。”越颐宁轻声说。
“肃阳的案子不是灵犀和海容帮忙破的,那本就是她们共同布下的杀局。”
“江海容本来是打算去官衙赎你出来, 但是官衙告诉她你受不住刑罚, 已经命绝。江海容以为你死了, 抱着骨灰盒去找了金灵犀, 而金灵犀年幼目睹父亲弑母,早已对其父怀恨在心,经此一事更是对金远休恨之入骨。”
“她们二人筹谋许久, 瞄准了燕京派人来督查肃阳铸币厂的机会,刻意将金氏的腐败肮脏暴露出来, 目的就是为了扳倒金远休。燕京来的官员中, 她们选择了我, ‘帮助’我破案, 而我也识破了真相。”
“金灵犀跟我解释了缘由经过,希望我为她保密,我答应了她,也替她申请了特赦。她在金氏倒台前便已将手中产业转移至江海容名下, 如今她们二人都在肃阳生活,共同经营这些商铺田庄。”
“所以你放心,”越颐宁看着江持音,声音温和,“她为你们报了仇,也还好好地活着,和她最好的朋友生活在一起,过得幸福美满。”
失而复得的喜悦、劫后余生的虚脱和积年累月的煎熬一同袭上心头。
江持音捂着脸,仿佛是如释重负,又仿佛是精疲力竭了,她的肩膀不再紧绷,重重落下去,放任它们颤抖,放任眼泪淹没了指间的缝隙。
哽咽的声音渐渐放大,在石壁间形成海潮般的回响。
越颐宁蹲下身,垂眸看着她:“我方才说的那位在肃阳经商的朋友,就是金灵犀。江海容也跟着她来了,她们如今就在青淮城中,若是你想,我可以带她来见你。”
哭声低了下去,那只细瘦的手臂伸来,又一次拉住她的手腕,这一次很轻,没用什么力气。
“不,”江持音哑着嗓子,还带着哭腔,含着眼泪的眼睛看向她,“就算你,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答应放你走的”
越颐宁与江持音对视,在她变化的眼神中,慢慢反手扣住了她的手。
“我没有说过要走啊。”她弯起眼睛,轻笑道,“我会帮你们的,不会丢下你们走的。”
这句话,她只是无心说出,并无深意,更像是一句答复。
紧接着,越颐宁握着江持音的手将她扶起,看向何婵,并未注意到连泣声都骤然收起,一动不动呆呆看她的江持音。
她声音清越道:“何将军,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会泄露你们的行踪,担心我会出尔反尔。对我,斩草除根才是上策,可偏偏你又保有良知,不愿意残害无辜忠直。你心中深埋仇怨,势必要报仇雪恨。何将军的犹豫不决我都了解,我能够体会你的心情。”
“即使我说我不会与你们为敌,不会帮助朝廷剿匪,你们也不会完全相信我,毕竟我的立场摆在那里,人生于世,各有所求,没有人能够背弃自己的立场而行事。我不会自大地劝说你们放下血海深仇。”
“空口无凭承诺让你信我,是愚蠢;让你为我例外,却不付出代价,是狂妄。”越颐宁缓缓道,“但若是我说,我有一个办法,能够让你们如愿以偿,又不伤害我们双方的利益呢?”
何婵眼神微微一变,她沉声道:“说来听听。”
“朝廷剿匪,是因担心山贼作乱,激荡太平。换言之,若山贼自愿带领手下归顺朝廷,则隐患自消,剿匪之难便也迎刃而解了。”越颐宁说。
“荒谬!”何婵眉目间隐含怒气,“我们便是因为痛恨贪污弄权的官府才会上山,怎会心甘情愿再去做朝廷的走狗?”
越颐宁声音平静从容,宛如淙淙溪流抚平了她的怒火,“何将军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实不相瞒,我初到青淮,便已经察觉到官府内部贪腐成风,只是我迫于赈灾压力,不得不暂时跟车太守虚与委蛇。但我早已在暗中命我手下的女官去搜集各项证据,只待赈灾事毕回到燕京,便将所有证据一并递交大理寺。”越颐宁说,“我能够向你们保证,一定将车子隆等为非作歹的官员尽数清算。”
“我的主公乃是当朝长公主,她体恤百姓,英明正直,用人不拘一格。若你们愿意归顺朝廷,我也会从中斡旋,替你们安排新的身份。被招安的匪寇若是能够通过朝廷的武职考核,便可留在燕京为官。”
越颐宁看着何婵:“何将军。你迟迟未应黄卓之邀,是因为你清楚,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你视这群追随你的女子为手足同伴,不愿让她们冒生命危险;而江大夫洞悉弊病,怜悯百姓遭受压迫,我同样深表理解,可除去推翻之外,以身入局,从内部改变这个腐朽的制度,也不失为一道良策。”
“依我之见,揭竿裂土,玉石俱焚,此诚壮烈,却亦为下策;不如身入庙堂,涤荡奸佞,做手握权柄之人,亲手肃清污秽,匡正乾坤。”
这一番话,越颐宁说得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山洞一时寂静,何婵的目光紧紧地系在她身上,一寸不离,显然有所触动,却又沉思不语。
越颐宁并不着急,她神色恳切地回望,表足诚意。
过了许久,何婵才缓声道:“你说得没错,给出的也确实是一条万全之策。”
“但你说得再多,也还是空口无凭。你只需把话说得好听动人即可,我也无从验证真假,可若你是我,如何会信,如何敢信?”
越颐宁:“是我信口开河还是确有此事,将军只需随我下山入城,亲自查看我们这些时日以来搜集的证据,便都能验明了。”
何婵没说话,她沉吟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可我若是应允你下山,便是孤身入虎穴,若有埋伏突变,纵使我武艺再高强,也不可能逃出生天。”
“要我信任你,你就必须下山回城,向我证明;可我正是因为无法完全信任你,所以才不能让你下山。”何婵眼瞳深深,“越颐宁,这是一个死局。”
何婵是在为难她,却也是在给她机会说服她。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怎么做,怎么说,来打动我?
众人的目光汇聚在山洞中央的女子身上,青衫依旧,大病一场和身陷囹圄的半月令她消瘦许多,但她站得很稳很直,便有了坚韧不拔、无可撼动之感。
“将军的顾虑我都明白。我知道江大夫会调配毒药,且技艺高明,若是你们无法全然信任我,我也愿意给出我能给到的诚意,换取你们的一次信任。”越颐宁神色坚定,“就让江大夫调一副毒药,我当面饮下。”
身后立即有道声音惊起,是谢清玉,他脸色骤然大变:“小姐不可!!”
江持音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说什么?”
越颐宁看向她:“江大夫医术高明,配一种可以潜伏到第二日再发作的毒,肯定不在话下。我的意思便是让江大夫做一副这样的毒药,我在下山前服下,由何将军随身携带解药的配方。这样我的命便算是握在你们手中了,我是惜命之人,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如此,你们便愿意信任我一次了吧?”
何婵怔怔然望着她,神色剧震,也是真的为她的话所动容,“你……”
“何将军。”越颐宁再度往前一步,叫何婵将她眸中闪烁跳动的火焰与光华看得更清楚,更不容错辨。
“我曾说过,我与将军同心同德。于理,我无法背弃朝廷,想要招揽你们也是心存私欲;于情,我自己也曾是流落他乡的孤儿,能够深切体会黎民百姓的苦楚,我不愿对你们赶尽杀绝,也不愿对罪孽坐视不管。”
“我既是在帮你们,也是在帮天下百姓,更是帮我自己。我越颐宁,愿向天祖起誓,所说字字句句,皆为肺腑之言,绝无半分虚假。”
燕京,秋山明净,满阶梧桐。
红墙碧瓦的长公主府中金云连绵,却莫名萧瑟。魏宜华的寝殿外,一名红衣女官匆匆忙忙自枫林火树遍布的围廊间急行而来,素月瞧见她,神色一正,迎了上去。
“大人,可是青淮那边又传了消息来了?”素月沉声道。
红衣女官摇了摇头,眉宇间凝满忧愁。素月见状,也是叹息一声。
“殿下还在睡吗?”
素月低声道:“是。殿下昨夜处理公务到夜间,奴婢方才入殿换香炉,见殿下沉眠未醒,便没有再特意叫她。这几日殿下忧思过重,难得睡得安稳,便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殿下记挂国事,可青淮远在干江南地,也急不得,急也无用,还是身体要紧。”
素月并未多做解释,应下后又吩咐侍女将女官带到偏殿等候。
她清楚,让魏宜华如此焦虑反常的并非青淮局势和赈灾进展。
让魏宜华深深挂心的,是一个人。
越大人一日没有音讯,长公主殿下便一日无法安寝。
燕京正式入秋前的九月末,自青淮而来的一封急信送入长公主府,平静被骤然打破。
信中说,贪墨横行其道,官粮难以为继,赈灾陷入危局。而更为触目惊心的是,越颐宁被贼人掳走,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素月那时正立于长公主身侧,陡然间见魏宜华手一抖,茶水打翻在案,浸湿一片公文。
她身为贴身侍女,长伴公主身侧,已有十八年之久。
她从未见过魏宜华如此惊惶失措。
素月将女官送走,又慢慢回到殿外廊下,遥遥望着中庭璨璨满开的黄金甲,心中忧虑。
她没有想到,这位越大人的生死对魏宜华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
若是越颐宁果真已经殒命
素月竟是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殿内,魏宜华闭着眼,睡在重重宝帐间。
不知是多日挂念以至于夜有所梦,还是过去的记忆又再次泛滥浮涌,她又梦到了前世的越颐宁。
这是她第二次梦到她与越颐宁的过往。
梦中的景象与今朝重合,又是一年金秋繁华。
她不再是深受天宠的长公主,而即将成为当朝皇帝的异母妹妹。
先帝已于半月前溘然长逝。三皇子魏业身为先帝钦定的太子,尊丽贵妃为皇太妃,待先帝下葬明陵后便会举行登基仪式,正式继位,成为新帝。
先帝驾崩后一连数日,魏业与越颐宁形影不离,事无大小,皆由越颐宁过目协助。
众人有目共睹,母族卑弱无有所长的三皇子魏业能够走到今日,都要归功于这位越姓女天师的倾力扶持。
宫廷间议论纷纷,皆称魏业已经传了旨意,不日便会正式拟定诏令,将越颐宁封为国师。
这一日,即将继位的新皇和太妃前往锦陵的青云观,为已逝的先帝祈福。随行人员中,既有身为长公主的她,也有待封国师的越颐宁。
秋光浓艳,丹枫万叶倚云边。从上山进门到被迎入内堂,她始终撇开眼睛,不看越颐宁的方向,兀自埋头跟在母妃身旁。
魏宜华那时依旧厌恨越颐宁,只是她又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不如从前那般恨了。
也许是因为遭受的打击太多,她的傲骨已然折去,又也许是她已经对这种仇恨一个人的感觉厌倦了,她疲惫了,想要认命,也想就此放过自己。她当时年纪尚小,未到双十年华,心中却已颇有一种他生未卜此生休的悲凉之感。
她不去看越颐宁,自然也不知道越颐宁有没有看她。
骄傲的长公主已经打定主意,做一日的鹌鹑。
众人跪在正堂中央,安静祈福,仪式完毕后,尊者将会单独接待新皇和太妃,其余人等留在堂内等候,或是前往其他地方祈福。
他们离开之后,堂中便只余魏宜华和越颐宁二人。
青烟袅袅,香烛明灭。被塑金身的十二神仙将天祖围在中央,仪容慈悲,纸窗外散入的日光如同融化的琥珀,将正堂映照得朦胧昏沉。
魏宜华假装闭眼,双手合十祈福,心中紧张,听着另一侧的动静。
越颐宁先动了。
蒲团回弹的窸窣声响起,接着是腰间环佩珠玉相击发出的杳然清音。
她以为越颐宁会离开正堂,谁知她竟是出声唤了她。
“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没办法再缩在壳中,只得睁开眼。
眼前白光涌来,溟灭的光影和沉沉烟霭罩在不远处的女子身上,将她的面容模糊了,但魏宜华看得清楚,越颐宁笑得温柔,一双如星如月的眼睛望着她:“殿下,要不要一起去济善堂吃百合羹?”
魏宜华原本提着一颗心,想着越颐宁会如何向她发难,却没想到她竟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呆了呆:“什么?”
“现下是十一月,我记得西边的济善堂里会有僧人做一些花羹,招待香客。”越颐宁弯着眼睛,“我小时候随师父来青云观,吃过几回,香醇清甜,可好吃了。”
“殿下要不要去尝尝?”
魏宜华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会突然邀请她共游,她们分明不是能和睦共处的关系,于是她拒绝了:“不必了。”
话毕,她又拾起了身为皇室明珠的骄傲,微微扬起下颌:“再好吃,也不过是寺庙中随性粗野的素食,岂能与宫中天厨所做的美馔相比?”
她刻意不去看越颐宁的神情,任由侍女将她扶着站直身子,耳边传来越颐宁清越温和的声音:“殿下说得是。”
“这观中食物,确实不及公主平日所用的御膳万分之一。”越颐宁说,“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魏宜华站在原地,直到越颐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才慢慢转过身,看向堂外的秋色,金红如霞。
她鬼使神差般说道:“素月,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是。”
魏宜华不愿承认自己是想跟着越颐宁。她出来得太晚,越颐宁早就不知去向,她只能沿着观内的石阶小径走走停停,看看风景,打发时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穿过一条种满花树的游廊,终于见到了越颐宁的身影。
魏宜华隔着很远就停了步。
越颐宁今日穿的不是寻常的青衫白袍,而是更为庄重的锦衣华服,她险些没能认出那道背影。
几道堆满落叶的石阶铺在越颐宁身后,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道木门外,一动也不动,只有发尾翩跹,门前种的几棵银杏树被一阵风拂过,密匝匝的金枝轻摇慢晃,于她头顶起伏,灿烂光明,如浪似潮。
瓦檐下,有鸟雀清脆鸣叫了几声。
她站了半天,越颐宁也一直没有动弹。
魏宜华心下奇怪,见有一名洒扫童子路过,叫人唤来问询:“那一处木堂是做什么的?”
童子声音清稚:“回贵人的话,那是秋尊者在观内的别居,她近日正好来拜访花尊者。花尊者今日有贵客来访,秋尊者不愿打扰,一直待在屋内,今日都不曾出门走动。”
魏宜华怔了怔:“她在屋里?那她为何不开门见客?”
洒扫童子反倒笑了:“贵人见怪了,秋尊者是何许人也,岂是谁来拜访都能见到的?我听说秋尊者今日并没有约见客人,想来这位候在门外的大人也是一时兴起,秋尊者将人拒之门外,也是情理之中。”
说的也是,尊者地位高崇,自然不是谁都能见到的。
可越颐宁是秋无竺的徒弟。
显然,连这些时常待在观内的洒扫童子都不知道,秋无竺有一个即将做国师的好徒弟。
魏宜华心中掀起一抹快意,她终于见到无所不能的越颐宁吃瘪了一次。
但随即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酸涩和苦闷,如同一道道细密针脚,落满心间。
魏宜华远远地望着越颐宁的背影。她站在满地金黄里,风一吹,银杏雨便落了她满头。
她莫名想要走上去,扳过她的肩膀,看看她现在是一副怎样的神情。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越颐宁无父无母,只有秋无竺这么一个能称得上是亲人的师父了。她将要位居国师,登门拜访立于门前,她的师父却连见都不愿见她,她如今该是什么样的心情?落寞?孤寂?悲伤?还是和平常一样的温和安静?她太想知道了,这种冲动强烈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简直匪夷所思。
但魏宜华立在原地,没有向前一步。
看了许久,长公主才转身,她扶上侍女的手臂,低声道:“走吧。”
侍女陪着她在天观内四处走,她们拐过几道石台木廊,来到了济善堂。越颐宁所言非虚,木台上果真摆满了一碗碗百合羹,白玉净色的花瓣缀在碧绿清羹间,用木碗装盛着。
魏宜华慢慢走过,素月扶着她的手腕,却见长公主殿下忽然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素月。”她说,“替我取一碗百合羹过来。”
“我想尝尝。”
素月心下惊异,却也立即应声道:“是。”
魏宜华坐在蒲团上,等素月将百合羹取来,摆在她面前。她握着粗制滥造的木勺,将一口花羹送入唇间。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该死的越颐宁,竟然又骗了她。
这百合羹一点也不好吃。
木勺搁下,魏宜华也从梦中醒来。百合独有的清苦香气仿佛还萦绕在她的唇舌间,浓郁滞涩,令她耿耿于怀。
她都快忘了,她们也有过离得那么远的日子,也曾是宿敌。她对她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她总无法坦然面对她,她怨恨的不是她,而是被她影响至深的自己。
敌人去掉一笔,便是故人。
她是她的故人。
畴昔岁月年华,悠长叹惋,尽付万古尘。
素月恰好在殿内替换熏香,见床榻间有了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迎了过去,“殿下醒了?”
“奴婢这就叫人来给您更衣洗漱——”
魏宜华从床幔间坐起,看着隔了一层薄纸的日光,猜测着现在是什么时辰。
“素月。”魏宜华开口,晨起的声音干涩沙哑,“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很久,奴婢知道殿下昨日睡得晚,想让您多睡会儿,但您还是起得这么早。”素月满眼心疼,“殿下,越是这种时候,您越是要保重身体才行。”
道理魏宜华都懂,但她就是克制不住内心的惶然。
她启唇道:“青淮那边有消息来了吗?”
素月在心中轻叹一声,长公主殿下近日每天起床,一开口总是这句话。
“没有。”
魏宜华垂眸,“是么。”
素月于心不忍,正想说两句什么,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人在奔跑,一路跌撞着来到殿门前。
素月听到动静,暂时将殿内服侍的活交给其他婢女,自己快步出到了外头,一眼瞅见着急忙慌跑来的小侍女。
她登时眉毛倒竖,呵斥道:“不知道寝殿外不可喧哗吗?这么莽莽撞撞像什么样子!”
然而气喘吁吁的小侍女并未应和她,她是一路狂奔疾跑来的,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声音大放出来,难掩激动:“素月姐姐!”
“是青淮!青淮那边来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案马上就要结束啦[竖耳兔头]
下一章又是一个关键章!!两个人的关系马上会迎来巨大转折,第三案我将大干一场[彩虹屁]
第112章 爱意 他俯下身,吻了他的月亮。……
青淮局势逆转的消息传回燕京后, 有人欢喜有人愁。
谢府是愁的那个。
谢清玉是谢家现任家主,也是谢氏一派如今在朝廷中的核心人物,半个月前, 他失踪的消息甫一传回燕京, 谢府上下差点又乱回刚得知谢治死讯时的局面。
多亏还有谢月霜和谢连权二人代替谢清玉主持大局, 应付族中长老, 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 面对宗族内部各房各脉的虎视眈眈,谢连权和谢月霜也快撑不住了。
此刻, 谢连权再三追问来传消息的人:“所以青淮赈灾粮的问题现在都解决了, 三皇子那边的人都在赈灾?那长兄和越大人呢?他们没派人去找吗,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来送情报的侍卫额头上渗出一滴汗:“是暂时还没有两位大人的消息, 我们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谢连权袍袖一挥, 砸了桌子上的墨砚, 发出的巨大动静又令在场的奴婢都抖了三抖。
他呼哧着, 双目死死盯着侍卫:“那七皇子呢?他手下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侍卫的头越发低了下去:“回二公子的话,七皇子殿下那边也暂时没有”
“蠢货!废物!!要他们有什么用!?”
侍卫“扑通”一声跪下,一整屋的奴仆都被谢连权的咆哮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谢连权握着桌角的手背青筋暴涨, 他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办, 都这么久了, 谢清玉不会已经死在山里头了吧?”
“那七皇子也是, 他手底下不是很多能人异士吗?都半个月了连个人都没找到?!我看他是故意不想浪费人手找谢清玉吧?!”
相比脾气暴躁不稳的谢连权, 谢月霜更冷静,她说:“不,七皇子没必要这么做,谢清玉死了, 他自己又能落着什么好?”
“王家已倒,谢家已是朝中权势最盛的世家了,大哥哥对他也是事必躬亲,就算是为了他自己的势力着想,他也会想办法捞人,不可能袖手旁观。”
看着谢月霜安抚谢连权,谢云缨坐在旁边捧着茶碗,假装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谢云缨:“系统,你说我要不要去说——”
系统警惕:“别说。”
“你要怎么解释你的消息来源?燕京里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谢清玉和越颐宁现在的情况,就你知道,那还得了?就算扯谎,你圆得回来吗?什么都不说才是上策。”
谢云缨:“我也没那么蠢,怎么可能直接说呀,我是想半遮半掩一下,把实情说出来。”
系统无语:“怎么半遮半掩法?”
“就如实说呗,然后他们问我怎么知道,我就说我梦到的。”
系统:“宿主你快别添乱了。”
谢云缨咂咂嘴:“主要是看他们都在这因为这事急得团团转,我憋得慌”
早在半月前,谢清玉出事的消息刚传回燕京时,谢云缨就用了直播道具,直接开天眼看了谢清玉和越颐宁的行踪,发现这俩人都没事,她便也重重松了口气。
谢云缨想过把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位置透露出去,好让他们俩快点被人找到,可一来,她不会看地图,也认不出越颐宁和谢清玉所在的山是哪一座,二来,她不知道该跟谁说,又该怎么说才能解释得清楚来龙去脉。
她最不擅长撒谎了,几乎每次撒谎都会被人揭穿。
谢云缨只能一日日地拖下去,她隔三差五便会用道具查看两个人的现状,他们看上去似乎没有性命威胁,系统也跟她再三保证过,它说世界意识再怎么崩,也不会癫到把唯一的主角给整没了,越颐宁肯定会安全回来的。
谢云缨:“呃,那谢清玉呢?”
系统:“他?那就不好说了,他又不是主角。”
谢云缨:“”
谢云缨觉得,她还是有必要时常关注一下,看看这位和她同是穿书者的谢兄是不是还活着。毕竟他要是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懂她的幽默和烂梗了。哦对了,系统不是人。
一开始,她确实只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可她偏偏看到了谢清玉为了救越颐宁而下跪的那一幕。
说不震惊是假的。虽然在谢云缨看来,谢清玉那副神色大概是根本没把下跪当一回事,可他跪得毫无犹豫,底下是坚硬的石头,他“砰”地一声就跪下去了。
给她一种生怕跪晚了对方要改变主意的诡异感。
若是说,她之前还不能确定谢清玉对越颐宁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那经此一役之后,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系统当时也呆滞住了,发出了一连串破碎延迟的电子音。它眼睁睁看着谢清玉后面又站了起来,玄衣沉沉,披着一身夜色朝山洞中走去。
他跪在地上,衣袖被雨水浸湿,被污泥沾染,他将其捋起,只用唯一干净无尘的手指为越颐宁拭去额间渗出的汗。
这时,系统才发现自己的宿主也奇异地安静。
它朝宿主看过去,发现谢云缨睁大了眼睛,眼神虚了焦,喃喃道:“这就是爱啊”
系统:“?”
谢云缨:“怎么办系统,我好像有点磕到了。”
系统:“????”
自那以后,谢云缨每天去攻略完袁南阶,回府吃饭,晚上准时准点地在自己屋里使用道具,对着画面中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互动笑得满脸诡异。
系统:“”它的宿主好像彻底疯了。
等两个人谈论完家中大小事务,谢月霜起身,将谢连权送出门外。整个过程里,除去一开始表示过几句对谢清玉安危的关心,其余时刻谢云缨都一言不发,没人cue她她就装傻充愣,维持她的冷面纨绔人设。
堂内,三兄妹中只剩下她一人了。
谢云缨喝着茶,心里和系统大声闲话:“没想到谢连权这么担心谢清玉,他之前不还想借刀杀人么?我以为谢清玉回不来他会偷着乐呢。”
“谢连权他自己肯定也明白其中利弊。”系统说,“如果是之前他官位还在,说不定会欣喜若狂,毕竟谢清玉无法生还,他便是唯一的爵位继承人了。”
“但他现在大不如前了,名声臭了,官职也被撸了,还失去了当大官的老爹,要是长兄再不知去向,他就得面对谢家主家难以为继衰落在即的局面,谢连权现在是撑不起谢家的门庭的,大概会被二房三房和长老们找借口瓜分干净,家主之位也得拱手让人。”
“二妹妹。”
谢月霜一声轻唤,差点没把谢云缨的魂给吓走。转头看去,穿着一身淡黄襦裙的谢月霜站在门扉外,还未过门槛,笑盈盈地望着她。
谢云缨没想到谢月霜又回来了,还主动和她搭话。她掐了掐手心,勉强端住了姿态,带着点傲慢地应了一声:“大姐姐有事找我吗?”
谁知,谢月霜一开口便是一记惊雷:“二妹妹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云缨僵住了,差点结巴:“大、大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月霜看过来,语气柔和婉转,却叫谢云缨心惊:“我只是觉得,二妹妹似乎是长大了,明明大哥哥失踪了,却能表现得如此稳重,一点也不急躁。”
“简直像是知道什么一样。”谢月霜笑道,“瞧我,说了这许多胡话,二妹妹怎么会知道关于大哥哥的事呢?”
谢云缨头皮发麻,系统疯狂提醒:“宿主你别愣住了呀!要说话!要反驳她!不然会ooc的啊!!”
“呵。”谢云缨将呼之欲出的怂憋了回去,冷笑一声,“大姐姐这话,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是滋味呢?”
“是在指责我不够担心大哥哥的安危吗?还是暗讽我之前不够稳重不够成熟?”谢云缨哼了一声,一甩绛红如火的广袖,站起身来,上挑的眼冰凉凉瞧着谢月霜,“我看大姐姐是成心给我找不痛快来了。”
谢月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双手交叠平平稳稳地放在正腰前方,依旧是端的大家闺秀的姿态。
闻言,她静了一静,又轻笑道:“是我失言了,二妹妹勿怪。”
“妹妹也回去吧,早些歇息。”
谢云缨一直站在原地强撑着架势,冷冷盯着谢月霜走远,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松下劲来,整个人快虚脱了:“我的天,装腔作势怎么会这么累”
系统:“我们赶紧走吧宿主,别到时候她又折回来了。”
回到秋芳院的卧房里,屏退伺候的奴仆,谢云缨总算轻松多了,她趴在床榻间,想起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事情,又有点心痒痒了:“系统,我能不能”
系统无情道:“不能。”
谢云缨顿时哀嚎:“为什么?!”
系统:“宿主,你最近使用直播道具的频率太高了,虽然这种道具不算昂贵,但这个量级的消耗,总价格也不便宜。宿主不妨看看自己的余额,再兑换就要负债了。”
谢云缨看了眼余额,两眼一闭安详地去世了。
系统瞧她这幅心如死灰的样子,又觉得怜悯:“宿主,你可以先把今日任务做了,攒到的钱刚好能换一个直播道具——”
谢云缨一个鲤鱼打挺,又活了:“什么任务?!”
结果任务又是跟袁南阶有关。
谢云缨安慰自己,算了,这攻略任务都是删减后的了,只需要搞定袁南阶一个人她就能复活了,这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面前的红衣少女闭着眼喃喃自语,袁南阶听不清,他犹豫了一番,双手握着轮椅,慢慢凑近了一些,结果刚靠过去就听到谢云缨在念叨:“乌拉那拉黑暗之神,心魔,除!”
袁南阶:“?”
谢云缨一睁开眼,发现袁南阶就在自己面前,差点没吓得从椅子上翻下去,她结巴了:“你你你怎么过来了!”
袁南阶坐在轮椅上,午后淡淡的光笼罩着他,一身白,皑皑如雪。他看着她,轻声道:“二姑娘似乎有烦恼?”
谢云缨被他盯着看,有点尴尬又有点不好意思:“说不上,也不算是烦恼啊,我今天可以在这里呆得久一点吗?”
袁南阶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她的任务是在这里呆满两个时辰谢云缨默默流泪,脸庞上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乱飘,说起瞎话来:“因为,因为我想和你待久一点嘛。”
谢云缨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干脆丢了脸皮,凑过来拉他的衣袖,放软声音求他:“袁公子,你就答应我吧?”
她忽然接近,袁南阶的身形僵了僵,又被她耍赖似的缠住晃着手臂,竟是有点无措:“知道了,我答应你便是。”
谢云缨喜出望外:“真的?!”
这么一张笑脸在他面前绽开,袁南阶怔了怔,不由握紧扶手。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他忽然道。
谢云缨不是第一次来拜访他了,但袁南阶自认是个很无趣的人,之前每次接待她,也都是她在陪着他看书。
谢云缨明显不爱看书,袁南阶读书时偶尔瞥过去一眼,她要么捧着书昏昏欲睡,要么就是在发呆,一页要半个时辰才翻一次。
袁南阶以为她迟早会放弃的,认清他们并不是一路人,他也不值得她追求和纠缠,不再来烦他。
但是他好像错了。
传闻中的谢家二小姐心浮气躁,没有定数,习惯了半途而废,唯独他是她的例外。
谢云缨一脸理所当然:“不会呀,和你呆在一起怎么会无聊?”
袁南阶闻言一呆,猝然转过脸去。谢云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兴许太过直白了,但她也无所谓——她的目标本来就是他嘛,不怕他误会,就怕他不误会。
她这么想着,没有看见袁南阶在阳光下透明又通红的耳尖,像一块烧红的白瓷胎。
谢云缨做完任务,踩着日落回到了家中,急吼吼吃完了饭,急吼吼洗了澡,又急吼吼地躺上床:“快!系统!给我兑换道具!”
系统:“宿主,你到底在急什么?”
谢云缨深沉道:“你不懂,我们这种嗑药鸡上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天不磕浑身难受。”
系统:“?”
系统确实不懂,它老实地换了道具,依言操作起来,却突然抽了口气:“嘶宿主,暂时没办法把你转移到谢清玉的周围。”
谢云缨:“啊?为啥?”
“程序自动阻断了,说是在禁止直播的内容范畴里。”系统说,“他在洗澡。”
谢云缨:“”
谢云缨:“那咋办!我道具都用了!你能不能给我操作退款?!”
系统:“亲,这边没有售后权限呢~”
谢云缨:“”
眼看谢云缨就要暴起,系统连忙挽救:“不过这种情况可以给宿主免费延长时间,随机转移到附近的重要角色周围先直播,等到原先选择的角色脱离禁止内容范畴之后再转播,转播后才正式计算道具使用时长,这也是可以的。”
谢云缨勉强接受,瞪着眼催促:“那你还不快转!”
眼前景象如奶油般化开,再次凝固成型时,她已经到了一处陌生的山洞之中。谢云缨四下环顾,发现这里不是越颐宁的住处,她是第一次被传送到这个地方。
她正想着这里怎么没人,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身,迎面而来的是掀起的布帘一角,还有由外入内的昏黄光线,散射如同金潮。
“——我听说将军答应了她。”
谢云缨往旁边一躲,眼瞅着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进了山洞,走在前面的身形高大,一身薄甲,身侧佩刀;走在后面的短装深红,腰肢劲瘦,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光线正是从这盏灯里溢出来的。
谢云缨认出了后面进山洞的女人,好像是叫蒋什么妍?当时谢清玉就是被她为难才下跪了的,所以谢云缨对她的脸印象颇深。
但前面那个眉目英朗的女子,她就认不太出来了。
将军?这个人还是个将军吗?
蒋飞妍提着灯走进来,看着何婵坐在榻边,喉咙吞咽了一下,紧张道:“真的吗?你真的答应了越颐宁,和她一同下山?”
“真的。”何婵回了她,半张侧脸浸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与老江商议过了,她也同意了。”
何婵和她解释着她们跟越颐宁的对话,和当时的来龙去脉。蒋飞妍盘腿坐在何婵脚边,微微仰着头,看她唇瓣开开合合,却有点走神。
她想起了曾经。她很少去回忆往昔,因为那几乎都是一些不愉快的经历。
蒋飞妍曾经是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女子,脾气安静柔顺,逆来顺受。农户家庭,吃穿用度都紧巴巴地过,家中六口人,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这样的配置,作为最小的女儿,她从小到大的生活可想而知。
蒋飞妍自懂事起,就一直盼望着及笄出嫁那一日。
嫁一个好人,共同经营两个人的小家庭,那是所有普通女子唯一的出路,也是她摆脱不幸,走向幸福的唯一可能了。
她知道自己生得还算漂亮,继承了父母五官里所有的优点,就连姐姐也常念叨,说街坊邻里这么多人家的女儿,还是属她家小妹最出挑。
一旦貌美自知,难免有所期盼。
年轻女子,谁没做过嫁给王侯将相的美梦?
蒋飞妍都算是胆子小的了,她从不去想高门大户。她看着话本子里的故事,想着若是她能遇到一个才貌双全的穷书生,就已经很好了。她会嫁给他,陪着他科考及第,将来做个官家娘子,替他操持家事,养育子女,比衣食无忧再多一点体面,只是这样的生活,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谁知,她真遇到了那么一个书生。
青淮城中,车水马龙,市肆喧嚣,她和张铭在一处食摊上遇见,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摸一块焖得滚热的红番薯,差点碰到彼此的手,一下子缩回来,侧头对视。
简直跟话本子里男女主角的相遇一模一样。
蒋飞妍心下慌乱,不敢再多逗留,慌张地想要离开,却被张铭叫住。
“姑娘且慢!”
清秀的书生,耳间似乎也夹着一点薄红,眼睛却那么专注,不避不让地望着她,“小生姓张,敢问姑娘芳名?”
蒋飞妍捏紧了自己的粗花布衫,羞涩又磕磕绊绊地说了。
张铭弯起眼睛,“但闻清影掠波飞,自在心间恰生妍,真是好名字。”
蒋飞妍听得心尖直颤,再不敢多说一句话,急匆匆地落荒而逃。
从未有人夸过她的名字,她知道,那只是父母随手取的,并无深意,是他解释得动听。
可她的心头一回跳得这么快。
如同命中注定的姻缘一般,她认识了张铭,又在张铭的求娶下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他。张铭对她很好,张家虽然穷,但蒋飞妍却觉得十分幸福,因为张铭,从未得到过父母偏爱的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珍惜爱护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人的童年一旦留下什么缺憾,未来长大成人后就会加倍去弥补。她的缺憾大抵就是如此。
张铭没给过她什么,有的只是嘘寒问暖和甜言蜜语,聘礼的匣子里只有几百文铜钱和一根银簪子,她便披上红盖头嫁了过来,无怨无悔,出嫁也像是烈士远征。
好在张铭确有真才实学,她才嫁给他一年,他便考过了乡试,成了一名举人。张铭那日回到家,抱着她说,等他做了官,他们的生活就会好起来了。
“阿妍,你一定也是盼着我越来越好的吧?”
蒋飞妍并未察觉到张铭语调中的不稳,她只是觉得,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抱她,她被他箍在怀中,腰肢都被勒得生疼。她无所抱怨,反而觉得这是一种甜蜜。
“当然啦。”她那时笑着回答了她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除了你越来越好,我别无所求了。”
蒋飞妍以为这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情话。
可她一觉醒来,却已经不在家中,床铺被褥红浪滔天,堆金枕玉。她如坠梦中,一时不知双眼所见是真是幻。
她的丈夫将她卖了,只为换得高官厚禄,将自己的妻子献给了青淮大官为妾。
她再次坠入阿鼻地狱,不得翻身。她想过轻生,却总在那条白绫套上脖颈之前狼狈地跌下脚凳,又跪在地上痛哭,为自己的贪生怕死而嚎啕流泪。
到最后,眼泪也流干了,身体也成了一把枯槁的皮包骨。她麻木地承受着,却也会在某一时刻,心尖难以遏制地生出滚沸烧红的欲望,声嘶力竭地哭喊,绝望不已地哀求。
求求了。
谁来救救她?
谁能救救她
谁都好,哪怕只是一个人愿意将她拉出苦海,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蒋飞妍眼角滑下泪水,想要闭上双眼的一刹那,一道锐利的白光破空斩来。
她双目圆睁,看着那把大刀插进了眼前的脖颈,刀刃轻轻一横,伏在她身上的恶鬼被割下头颅,鲜血喷射而出,沾满她一头一脸。
拿着刀的是一个女子,英朗眉目,血气横生。
她看着呆坐在床榻上的蒋飞妍,手中长刀淬血,开口的声音沙哑低沉:“抱歉。弄脏你的衣服了。”
那便是蒋飞妍与何婵的初遇。修罗寒刀,尸山血海。
她呆滞地坐在浸满血的床铺间,许久才想起要离开,匆匆披好衣服,跌跌撞撞地追着何婵的身影跟出去。
迎面而来的雪白日光,将她眼底的泪水激出,汹涌而下。
她站立廊下,像是要把这一生所受的苦楚都哭干,带着一种昭彰的恨意,一种释然的安宁。
在何婵开口问谁要跟她走的时候,蒋飞妍毫不犹豫地走了出来,她长发披散,赤着双足,衣服上还留着一大滩血迹。
她对着何婵笑了,虽然比哭还难看,但这是她堕入深渊之后,第一次笑,“可以借你的刀用用吗?”
何婵给了她,蒋飞妍握着长刀,心一狠,往脸上挥去,眼角刚感觉到一点尖锐的痛意,手腕便被人牢牢握住,再不能寸进。
蒋飞妍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面前是何婵握着她的手。
她颤抖着唇,说:“让我毁了这张脸吧。都是因为它,我才会这么悲惨。”
她宁愿她从来不是一个好看的女子。女子的容貌似乎总是成为一种怀璧其罪,因为生得貌美,张铭对她一见钟情,因为生得貌美,贪官对她见色起意。她有因为这张脸而遇到过什么好事吗?不,从未。她的悲惨皆是由它而来。
她再也不要被“观赏”了。她不想再做纯美柔顺的仙子,她要成为手执刀刃的罗刹。
何婵看着她:“名字。”
“蒋飞妍。”
“蒋飞妍,你听好。”何婵握着她的手慢慢放下,一双剑眉冷目凝望着她,“女子生得美貌,是幸是福,绝不是过错。”
“你不该自毁容貌,而该拿刀劈向那些窥伺你美貌的人,叫他们再也不敢垂涎你,叫他们恨不得自戳双目,叫他们从此见了貌美女子便胆寒。”
“若你举不起刀,我来教你。”
蒋飞妍望着她,血还在流,眼泪就这样滚烫落下。
她跟着何婵走了,无怨无悔,这一次是真的无怨无悔。哪怕有一日她会因何婵而死,她也心甘情愿,绝无余恨。
“好。”蒋飞妍静静听完何婵说的话,什么也没再多说,“你是我们的将军。既然你已经做好打算,我绝无二话,都听你的。”
何婵看着坐在自己脚边的女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过很多次了,不必叫我将军,叫我的名字何婵就好。”
蒋飞妍斩钉截铁:“那不行。”
何婵无奈:“你这孩子”
“等等。”谢云缨喃喃复述,“何婵?”
系统:“怎么了宿主?”
谢云缨:“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啊!!”
谢云缨陡然发出一声惊叫,把系统的数据都吓得抖了三抖,刚想问她又犯了什么病,便见谢云缨一脸震惊道:“何婵不就是那个最终灭亡了东羲的农民起义军首领吗!?”
系统:“????”
“宿主你怎么知道?原书里没有写吧?”
谢云缨:“有写啊,是不是你没仔细看?”
系统都傻了,它回去重新检索了一遍电子书,也没看到哪里有提起义军首领的部分:“没啊,我全都找了一遍了,宿主你当时是在哪里看到的?”
谢云缨:“好像是在番外提了一嘴吧?”
“番外??”系统震惊了,“这小说没有番外啊?”
谢云缨无语:“都说有了,你没找到是因为你看的是电子书,但你给我的是实体书,实体书有新增出版番外啦!”
系统:“”
谢云缨并不理会风中凌乱的系统,兀自喃喃道:“难道说原书的故事线又一次被蝴蝶效应影响了?居然能打乱成这样,也真是有点相去甚远了。”
系统:“如果她真是你所说的起义军将领,那她便是东羲灭国的重要原因了。”
“飞妍,她说得对。”何婵垂眸看着蒋飞妍,低声道,“对车子隆这一类人,最好的惩罚就是让他看着他拥有的一切都被人夺走,灰飞烟灭。与其跟他拼死一搏,不如借更大的权势将他压死,以牙还牙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我知道,你一直有心魔,你跟着我的时间最长,我都看在眼里。这心魔缠绕你太久了,可我也明白,只有你自己才能除去它。战胜心魔最好的方式,就是你自己成为比心魔更强大的人。”何婵轻轻抚摸着她的柔软的脑袋,“到时候,你便能彻底摆脱过往,涅槃重生。”
“你是蒋飞妍。你绝不会被那些人和事困住太久的。”
蒋飞妍伏在她腿上,一言不发,可何婵分明感觉膝间有水泽渐渐漫开,冰凉凉的触感。
谢云缨怔怔然看着这一幕,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刚刚想的那一切。直到系统突然出声道:“宿主,检测到谢清玉那边已经可以正常转播了,我这就给你转过去?”
谢云缨回过神,忙道:“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女子的背影,眼前光芒一闪,她已经出现在越颐宁和谢清玉所居住的山洞外。
谢云缨一转身便看见了谢清玉,他显然刚刚沐浴完,发尾沾着水滴,白衣长袍,仪容洁净。
她见谢清玉要进山洞,连忙跟了上去。
洞内,烛火熄灭,青色长衫挂在床尾,床榻上的越颐宁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坠入沉眠。
谢云缨看着谢清玉走过去,屈膝弯腰,跪坐在榻边,轻轻地给她掖好被角,衣料窸窣声都静不可闻。
山洞昏暗,只有浅淡月光漫过地面的青苔。
他凝望着越颐宁的睡颜。
这一幕,谢云缨已经见过许多次。但她总觉得,今夜的谢清玉格外古怪,像是在忍耐和煎熬。淡红的唇微微抿着,竟是轻颤起来。
他伸出手,拂开越颐宁鬓边缠绕的鸦青长发。
月色出云霄,明华万顷,照彻人间。
谢云缨睁大了眼睛。
白衣公子跪在地上,伏在床边,慢慢低下头。如此虔诚的一个吻,双唇带着卑微的欲念和煎熬的自苦,轻轻烙印在她额头。
他吻了她。
他的信仰死了,灰飞烟灭。支撑他半生的道义、坚持、仰望,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轰然坍塌,沉湎的心成了杀人剑,滚落的泪化作报恩珠。他终于愿意承认,她是他的恩德,他的罪业。
犹如溺水者抓住绳索,冻僵者扑向篝火那般,他急切惊惶又小心翼翼,谴责着自己的贪婪和丑陋,然后俯身拥抱了他的月亮。
从不敢爱她,到再也不能不爱她。
掸月孤光,垂慕而死;此生一世,殉情而终。
谢云缨目睹了一切,整个人呆在原地,直到谢清玉缓缓起身,将地上的水盆收拾好,掀起帘子走出山洞。
谢云缨没有再跟出去。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时间快到了,她马上就要走了。
就在她快要消失的那一刹那,她看见躺在床榻上安眠的越颐宁慢慢睁开了双眼。
黑山白水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朦胧,清醒得像是从未熟睡过一般——
作者有话说:第二案终于也要结束了!和第一案的手足无措相比,第二案我对于人物塑造的想法终于丰富许多,也写得比较满意。我延续了第一案的坚持——每个女性对不公和悲惨绝不自怜自艾,逆来顺受,而是抓住机会奋起反抗。
这一次我加入了武力抗争的元素。在很多关于女性的故事里,直接使用武力抗争都鲜少存在,出于这个想法,我决定赋予第二案的主要角色以武力,给她们涤荡世间的刀刃和勇气。
何婵,蒋飞妍和江持音,也会和第一案的三位主要角色一样,在未来大放光彩~[让我康康](但不会展开笔墨描写)
每一个案子的主要角色,都与原本的真实历史息息相关,所有关键女性角色会共同组成沉浮在青史中的真相。我会一点点写,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天,大家便会豁然开朗了。
阿玉也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感情!与其说是认清,不如说是一直在抵抗着汹涌爱意,现在只是决定不再负隅顽抗了[可怜]
大肥章!宝宝们如果喜欢,请留下小评论和营养液吧![彩虹屁]这只作者会非常开心滴![让我康康]
第113章 勾引【第二案终】 她总想起那一夜的吻……
十月上旬, 梧叶报初秋。越颐宁和谢清玉一同下山回到青淮城,二人安然无恙,举城庆喜。
十月中旬, 千林泼赤金。何婵率领一山贼匪归顺朝廷, 期间青淮官府车子隆等人欲趁机发难, 声色俱厉, 意图拿人问罪, 越颐宁以贼匪“率众归心,于赈灾安民皆有大功, 可将功抵过”为由, 悉数拦下,以身作保。
几位大官见她态度铿锵, 纷纷避让锋芒, 不愿再帮车子隆说话, 太守心中暗恨, 也只能悻悻然拂袖而去。
十月下旬,橙黄橘绿时。青淮城内,水波已靖, 灾民十去七八。蛟龙俯首,浊浪归槽;米粟渐充于市廛, 价复平准。
官廪所施, 遍及闾阎, 稚子逐于巷陌, 炊烟袅袅,复见升平气象。
长达三月,自夏徂秋的青淮赈灾,终于在十月的末尾结束。
炎曦灼灼已去, 金风飒飒而来。
十一月初,一行人取道北还,燕京在望。
“小姐,你要不要喝点茶水?”
“小姐,背枕可有颠歪了,靠得还舒服吗?”
“小姐——”
越颐宁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无奈地看向守在她身侧叽叽喳喳的符瑶:“都不用,瑶瑶你要不然歇会儿?”
符瑶:“我不累,没关系!”
越颐宁:“……”她累了行吗?
半个月前,越颐宁全须全尾回到青淮,符瑶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冲了过来,抱着她放声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肝胆欲裂。
越颐宁好不容易把人哄好,第二天醒来的符瑶顶着两颗肿成核桃的眼睛又凑了过来,说她再也不会离开小姐半步。
越颐宁是个容易心软又不爱计较的,倒也随她,不过这些日子以来,符瑶确实是更黏她了,颇有一些保护过度的意味。
例如此刻。
车马颠簸,越颐宁也不怎么看书了,怕头晕,看一会儿便要闭目养神更久。从青淮到燕京路途遥远,中途要停歇五座城池才能抵达,其中只有西津称得上是大城。
一行人路过西津,在城中休息的半日,越颐宁有些嘴馋,但又不想惊动太多人,于是只叫上了符瑶,俩人准备去当地的酒楼吃顿好饭。
越颐宁刚偷偷摸摸钻出门,就被叶弥恒逮到了,他正巧经过:“越颐宁?你干吗去?”
青衫白袍,头戴纱笠的女官僵在原地,她连忙素手掀起白纱,一双灵动的黑眸连同新月弯弯的长眉跃了出来,活泼又紧张,她四下张望一番,最后含忿带怒地瞪了他一眼:“小点声!”
叶弥恒还真一会儿没说话了。
越颐宁正想走,他又跟了上来,长腿迈了几步就赶上了她。他压低声音,贼眉鼠眼地瞅着她说:“你去哪?干脆带我一个呗。”
越颐宁无语:“我们是去吃饭,带你干什么”
“吃饭好啊,我正好也没吃午饭!”
越颐宁:“”
“算了。”见他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越颐宁叹了口气,就当是带了条家犬傍身吧,“那你也来吧。”
叶弥恒得了准许,欣喜流露出来,屁颠屁颠过去了。离得近了他又有点不安分,频频瞅一眼越颐宁,忍不住道:“你为什么突然想出门吃饭了?”
“在青淮当地吃的菜总不合我胃口,我都好久没吃过一顿有滋味的了,嘴馋了还不行?”越颐宁懒懒道,“再说,这地方我来都来了,哪能不吃一口当地美食就走了?人生在世就这么点吃吃喝喝的乐趣了,可不得尽兴而为?”
叶弥恒:“可你为什么要出门去吃啊?让侍从备一份在食盒里再带回来不就好了?”
越颐宁:“我听人说西津大酒楼不允备菜外食。”
叶弥恒:“不允?那就多撒点钱呗。”
越颐宁:“”
她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叶弥恒,她总觉得这人脑子结构格外简单,而且自从跟了四皇子做事之后,叶弥恒身上那种视金钱为粪土的纨绔味道也越来越浓厚。
难道这就是近墨者黑?
越颐宁没再继续说下去了,她叹了口气:“人家酒楼都说不外食了,我何必再拿钱财去要求人家为我例外?”
“还有,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可给我安静点啊。”
叶弥恒哼哼了两句:“知道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两个人走出大厅,猫在旅店屋檐上的两个谢氏的侍卫眼尖看到了他俩的背影,脸色一变,立马爬进护栏窗台,也不知神色匆匆地去找了谁。
越颐宁自然没注意到,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他们去找谁了。
她和叶弥恒才坐进西津酒楼的包厢之中,菜单还没翻两页,门板便脆响了三声。
席间二人一前一后抬目望去,门扉缓开,一个模样周正的侍女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清声道:“打扰两位大人了。”
“有位姓谢的大人命奴婢传话,说是在楼下认出了越大人的车马,叫我来问问是不是越大人在里边用饭。若是方便的话,他也想和两位大人凑一桌,热闹热闹。”
越颐宁心下一咯噔,翻着菜单的手陡然一滞。还没来得及应话,叶弥恒先干脆利落地开口了:“不方便,让他自个儿吃去吧。”
侍女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呆了一呆,以为是自己哪里唐突了贵客,慌忙应下便想走,越颐宁连忙叫住了她:“等等!”
“相逢即是缘,既然他也刚好出来吃饭,便一起吧。”越颐宁说,“劳烦你,就说我答应了,带他上来吧。”
侍女忙应了声“是”,匆匆退下。越颐宁接受到叶弥恒投来的不满的目光,依旧稳坐主位,淡定喝茶,顶着他要将人看穿窿的怒火便开始继续翻看菜单了。
“干嘛答应他?”叶弥恒忿忿道,“就让他自己吃不就好了?”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其实他还想骂一句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脸大如盆,天天就知道缠着越颐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两天他就发现,谢清玉总是会出现在越颐宁周围,明明是下楼吃个饭的功夫,他总像是跟她心有灵犀一般,和她前后脚到大厅,然后理所应当地和越颐宁寒暄,暄着暄着就坐到一桌去了,几乎每顿饭都是这样。
因为他们前两次落脚的都是小城,一行人都住在城内同一个大驿店里,叶弥恒甚至有几次会在外围的走廊上碰见谢清玉跟越颐宁谈话。
玄衣锦袍的世家公子,平时面容清冷疏离,几乎不近人情,一遇到越颐宁,便是寒玉乍破,柔情万种。
谢清玉垂眸看她时,莫说目光了,连眉梢眼角都是一片春风。
真是让叶弥恒觉得十分碍眼。
“我出来时分明见他的车马都还停在驿店里呢,我们才出门吃东西,他便也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叶弥恒唾了一口,暗戳戳地揭穿谢清玉的小心思,“怕不是偷偷跟来的吧。”
叶弥恒这种缺根筋的都能想明白,越颐宁自然不用多说,她心思透亮清楚着呢。
只是面对叶弥恒,她还是得装一装,便随口扯了个冠冕堂皇的虚伪理由:“人家都见着我的车马上门来问了,你用一句不方便就给打发走,相当于是打着人家的脸跟他说你不待见他了。谢清玉好歹是朝中二品大员,我可不想得罪他。”
其实不然。
她只是想答应他罢了。
自从回到青淮之后,她忙于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有段时日都是白天脚不沾地,晚上倒头就睡这样过来的。
可事情再怎么多,也总有忙完的时候,后来事务一少,她缓下来慢下来了,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夜的吻。
她当时刚躺上床没多久,谢清玉就洗漱完回来了,她已经酝酿了点睡意,就没有再睁眼,准备就这样睡过去。
意识半昏半沉之际,她感觉到谢清玉在她榻边坐下,露在外面的一小块肩头被他用棉被细细盖好,捂暖。
她迷迷怔怔,快要入睡,那片冰凉的唇瓣便贴了上来。
她第一次被人亲吻,好半天了才反应过来。
谢清玉走后,她睁开眼,望着山洞顶上的青苔发呆。
越颐宁早就知道,谢清玉大抵是喜欢着她的,只是她确实没想到,平日克己复礼的人会在夜里偷偷亲她。不过,她倒并不是因为他亲了她,才如此震惊,难以回过神来。
他吻她时,他们二人离得极近,谢清玉的呼吸都扑洒在她的眼睫上,水汽痒痒地挠着她。
他的气息很是不稳,几乎是支离破碎。如果不是因为他很安静,完全没有发出声音,她大概会以为他在哭。
要么是悲伤痛苦,要么是紧张惊惧,才会连呼吸都克制不住,混乱到那种程度。
越颐宁出神地想。
她已经确定,谢清玉对她抱有非同一般的感情,只是,她隐隐约约觉得,那不只是平凡的爱慕之心。
即使她只是窥见了一道模糊难辨的侧影,但她已然能从那泄露在外的一角,描摹出它原本的庞大和沉重。
方才越颐宁叫住那名侍女时,并未思考太多,她只是觉得,若她拒绝了他,他兴许不会表露出来,但心里一定难过失落得要命。
还是算了。她想。只是一起吃一顿饭而已。
虽然她无法回应他,但是她也同样不想伤他的心。
走廊外传来了渐渐趋近的脚步声,门扉再度敲响,紧接着,两扇海棠纹长木门被人拉开。
来人缓步而入,身形颀长,流墨广袖长袍随步伐而浮动轻摆,如同云雾和烟气缭绕周身。玉冠皎皎,清骨嶙峋。
他抬眸看来,波光摇晃的一眼,人间风月便悉数化为了尘土。
越颐宁和他对上目光,即使已然做好心理准备,心头依旧微微一紧——
作者有话说:宁宁心一紧其实是看呆了,阿玉玉的伺意打扮勾引初见成效[让我康康]
今天写少了,明天再写一章![猫爪]
第114章 揭穿 他心中怕是早就妒火燎原了吧?……
谢清玉朝她笑了, 眉眼柔和,“叨扰越大人了。”
越颐宁放下菜单,“无妨, 你快坐吧。”
厢房里, 屏风绣着春桃白梅, 正中央摆了一张圆桌, 越颐宁就坐在主位, 正对着厢房门,叶弥恒则是坐在她右手边。
谢清玉应了声, 绕过屏风, 施施然坐到了越颐宁的左手侧。
越颐宁挥了挥手,让侍女也给谢清玉递上一份菜单, 随口问道:“谢大人今日怎会突然出门来了?”
谢清玉迎着她看似无意又略带探究的目光, 嘴角噙着笑意, 从容不迫道:“在青淮当地吃的菜总不合胃口, 难得今日事毕,便打算出门吃顿便饭,转换心情。”
越颐宁问这话确实是存了试探之心, 但听到这个回答,也不由一怔
居然和她一样啊。
她还想说点什么, 可右手边的叶弥恒突然倾向了她:“你要不要喝汤?”
“这酒楼里的菜品名字起得都挺好听的, 这道‘雪霞羹’咱也试试?”
他声音宏亮, 顿时将越颐宁的注意力引走了, 她身体也微微靠过去一点:“是汤品吗?可以呀,你想吃的话就点一份。”
叶弥恒勾起唇角,“那好。”
“对了,这里的柿饼看上去也不错, 你看看。”
越颐宁摆了摆手,笑得牵强,“柿饼就算了,我不爱吃这个。”
“哎?那好吧,听你的。”
谢清玉佁然不动,入座这么久他都只顾着看越颐宁,直到此时才略略朝叶弥恒投去一眼。
只一眼,漫不经心,纤长浓密的眼睫又垂下。
叶弥恒又指着菜单上的一个名字问侍女,“这‘玉版供松茸’听上去不错,是怎么个做法?”
“回大人的话,是取的初雪后韦羌山新采的鲜松茸,佐以钱塘春笋最嫩的‘玉版’笋心。松茸以银刀薄切,玉版笋则分作两制,一用素油轻煿至边缘微金,取其焦香;一入清鸡汤滚熟,保其莹白如玉。二者同松茸片共入素白高汤,汤底乃老鸡、火腿并瑶柱吊足三个时辰。”
“那来一道。”叶弥恒边侧头吩咐一旁的侍女,边转头看他们,“你们应该都能吃笋和松茸吧?”
越颐宁张了张口,本想说“他不能吃松茸”,但又默默闭上了嘴。
还是让谢清玉自己说吧,她说出来就太奇怪了。毕竟她跟谢清玉在外人眼里只是一般的同僚关系,对同僚的饮食习惯一清二楚,实在是引人生疑。
越颐宁垂眸,正想翻一页看看其他菜品,耳畔却传来那人清越温和的应答声:“可以。”
越颐宁愣了愣,看向谢清玉。
那一瞬间,因为太疑惑,她的嘴皮子快过了大脑,含在唇边的话脱口而出:“你不是不能吃松茸吗?”
这话才说出口,越颐宁便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叶弥恒皱了皱眉,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不能吃松茸?”
越颐宁:“”
这下麻烦了。她总不能说她是买通了曾经在谢府照顾谢清玉的老仆吧?莫说饮食习惯,她连谢清玉穿几码的衣衫,身上何处有胎记,几岁还在尿床都清楚得很。
她张口结舌,正想给自己的说漏嘴找个合适的理由,身边的谢清玉便轻声接过话头,替她回道:“我确实不能吃松茸。但我听闻笋烧松茸是西津名菜,虽然我只能望之却步,但两位大人可以替我尝尝,这道菜端上来,我不动筷便是了,不要因为我而害得你们无法品尝一道难得的佳肴。”
越颐宁愣了愣,抬眸看他,谢清玉正温柔地望着她:“越大人会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我们私下曾吃过几顿饭。有一次,我险些误食松茸,侍仆心急,当着越大人的面道出了我有这么一项忌口。”
他声音缱绻低沉:“多谢越大人,这么久了,还记挂着在下的事。”
越颐宁顿住了,低下头摸了摸鼻子:“也没什么。”
虽然谢清玉应对得当,还好心地替她圆了谎,但他这话说得听上去可真是暧昧
不,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他兴许只是无心之言。
越颐宁不禁想,都是因为她知道了他喜欢她,以至于她现在看待他时都总会偏到那档子事上去,这可真不好。
叶弥恒死死盯着谢清玉,半晌没说话,开口时语气不太爽快:“谢大人真是见多识广,从来居住在京城的世家公子,连这西津南地的美食都数如家珍,厉害!”
越颐宁当然能听出叶弥恒这是在阴阳怪气,但她还是朝他投去了惊诧的眼神——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阴阳人了?瞧这遣词造句,竟不复往日文盲之象!
谢清玉被叶弥恒暗暗刺了一句也没什么反应,一副岿然不动的温和姿态,见越颐宁转头看向叶弥恒,眼底神色反倒悄然暗了下去。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道了句,“叶大人谬赞了。”
总算磕磕绊绊点齐了菜肴,越颐宁突然有了三急,起身去解手,符瑶也跟了过去。
厢房门一关,气温骤降,从深秋直直地坠入寒冬腊月。
叶弥恒也不再装模作样,他将手上的菜单往桌子上一扔,双手揣在胸前看着谢清玉,眼神沉浮,晦暗不明。
他动作幅度很大,并没有收着,显然是想让谢清玉注意到他的动静。谢清玉明明听见了,却并未理会他,甚至连那双眼睫都未抬起,雪白长指搭着茶碗碗盖,端起饮了一口铁观音。
叶弥恒暗暗咬牙,他原本没打算这个时候就发作的,但他实在是气不过。
他忽然扬声道:“谢大人。”
这下,不只是谢清玉,连站在谢清玉身后的银羿都微微抬眸,看向叶弥恒。
叶弥恒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说这话时一字一顿:“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当初越颐宁送了我一个香囊,我带去参加春猎,结果在林子里弄丢了。”叶弥恒没有错过谢清玉脸上闪过的任何一丝表情,“是因为你。你找了人暗害我,你是故意的。”
叶弥恒在谋略上拙笨如稚童,但他并非真是个蠢货。
他好歹也是一位天师,天赋也高,虽比不过越颐宁,但同为尊者之徒的他在这一辈的年轻天师里都算是佼佼者。
他一开始根本没有怀疑谢清玉,他甚至没有怀疑过他弄丢香囊一事是被人设计暗害了。谢清玉派来的人做得很隐蔽,叶弥恒真的以为是他不小心,才会倒霉地弄丢了越颐宁给他的香囊。
若说他是什么时候起了疑心,那还是在青淮赈灾的第一个月。
他去给谢清玉传讯,结果发现他腰间佩戴着香囊,和越颐宁送给他的那个香囊一模一样。
叶弥恒是个心里憋不住事的,他当时就问了谢清玉,谢清玉微微笑着答了他,说是越颐宁送他的,他已经随身带着很多时日了。
叶弥恒这才知道,越颐宁同时送了他和谢清玉二人一人一个香囊,且两个香囊的制式一模一样。
他郁闷得饭都吃不下了,耿耿于怀数日。
但他缓过劲来之后,再去想春猎那天的事,许多疑点便浮现了出来。
他和谢清玉并不算熟稔,当时会和谢清玉一起进入山林,全是因为谢清玉在围猎开场前就一直在与他攀谈,两个人最后才会一起进了林子;
他分明在出发前检查过马匹,他的坐骑是血统纯正身体矫健的良驹,现在想想,当时马匹突然发疯将他甩下来的举动更像是受到了攻击。
而且,他想起来了。
谢清玉还问过他,他的香囊是从何处得来的。
恐怕他那时候就已经是在试探他了。
有了怀疑,叶弥恒再从这个方向切入,利用卜卦之术收集了更多信息,总算是将当时香囊弄丢的真相弄明白了。
全都是谢清玉做的。
竟然真的是他。
算出结果的叶弥恒只觉得匪夷所思,他与谢清玉既没有交情也没有过节,他一开始感到茫然,但稍作联想,他便全然明白了——谢清玉这么做,都是因为越颐宁。
正如同他得知越颐宁也送了谢清玉那枚香囊时心情会跌入谷底一般,谢清玉在春猎猎场上瞧见他腰间的香囊,只怕理智的弦一下子就绷断了。
后面谢清玉来和他搭话,纵使面上平静,心中也早就妒火燎原了吧。
面白如玉的翩翩公子坐在窗边,被他戳穿真相,只是眉梢轻抬了一下,面色不动分毫。
他道:“叶大人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叶弥恒见他还不认账,冷笑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敢认!怎么,你是不敢承认吗?还是说,你身为世家公子,朝中大员,不愿承认自己干过这样见不得人的龌龊事?”
他故意说得刻薄尖酸,谢清玉却并未被激怒。
他笑了笑:“在下并非不愿意承认,而是确实听不懂叶大人所说的话。”
“当初你丢了香囊,我陪在你身边,所以我便有了嫌疑么?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不明白你突然拿这件事出来说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谢清玉缓缓道,“叶大人,赞美之言可脱口而出,但诋毁的话需三思后行,若要以此事向我发难,也请给出合理的证据和依凭。”
叶弥恒“呵”了一声道:“证据?证据就是我卜算出来的结果,白纸黑字分明清楚,你还想怎么狡辩?”
谢清玉抬眼看来,声音轻慢:“你的卜算,就一定可信吗?”
“既然神鬼之事都能用来充作对簿公堂的证据了,那也罢,我便也向天祖起誓,来证明我的清白。”谢清玉神色自若地发了毒誓,说这些话时,一把如珠玉清击的嗓音依旧动听温和,“若我说了假话,便叫我的生身父亲谢丞相大人,即使在地底下也不得安生,受尽磋磨,如何?”
叶弥恒没想到他竟敢用已死的至亲来起誓,脸色骤然一变。
他腮帮绷紧,却是一时没再开口了。
越颐宁解手完回到屋内,发现气氛比她离去前更诡异了,两个男人明明就隔着一把椅子,却完全没有眼神交流,一个看着窗外景色,一个低头阅览菜单。
明明外头日光灿灿,这屋里却弥漫着一种冷飕飕阴沉沉的寒气。
越颐宁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看来是真的快入冬了。
后面三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越颐宁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是老半天消不下去,也不知为何。
一顿好饭在风雨欲来中吃完,越颐宁吃到了好吃的菜,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三人各自都是乘自己的马车来的,也就在酒楼门口道了别。
越颐宁刚上了马车,身后的帘子又被掀开,一道身影“嗖”地钻了进来,灵活得如同一条泥鳅,她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叶弥恒,你想干什么?”越颐宁无奈了,“你不是自己有马车吗,跑来我这车上作甚?赶紧回你自己的马车去。”
坐在马车另一侧的青年着一身宝蓝衣袍,浓眉星目,脸色不怎么好看。
叶弥恒突然开口:“越颐宁,我有话要和你说。”——
作者有话说:阿玉披的人皮在这几章就会掉啦[彩虹屁]
第115章 闲话 那位谢家大公子有心上人了
符瑶也上了车, 看到叶弥恒顿时柳眉倒竖,就要开口驱逐,还是越颐宁将她拦了下来, “没事瑶瑶, 你去前边坐着, 我们谈点事。”
把符瑶哄走, 越颐宁看向他:“说吧, 什么事?”
叶弥恒开口就是一股浓浓的哀怨味:“我刚刚在饭桌上就看出来了,你和谢清玉背地里是不是多有来往?他还一副和你很熟的样子, 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和这种人玩到一块?”
叶弥恒越说越气, 他按捺不住了,怒气冲冲道:“你知道他的真面目吗?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那个姓谢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玩弄权术, 两面三刀, 他就是个阴险的小人!”
越颐宁:“”
她还以为是什么事, 原来是这事。
虽然叶弥恒表现得很愤怒,但越颐宁还是忍不住替谢清玉辩解了一句:“我想你是误会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叶弥恒咬牙切齿地说:“越颐宁, 你才是识人不清!你觉得他好,是因为他总在你面前装蒜!他在我面前极尽刻薄, 在你跟前就卖乖扮软!你那么聪明, 我就不信你一点也没察觉, 还是说你就喜欢他这样的?”
被说中了的越颐宁有点心虚, 扯开了话题:“你们可能有些恩怨,但我觉得你们都不是坏人,别生气了。”
叶弥恒冷笑一声:“恩怨?那确实是有恩怨了!你知不知道,你送我的香囊之所以会弄丢, 都是他在背后捣鬼?”
越颐宁愣了愣:“什么意思?”
叶弥恒看着她,胸膛起伏,看上去是气狠了。
他一字一句道:“春猎时,他安排了人故意射中我的马,害我被马匹甩下来,你送我的香囊也是在那个时候被人趁乱摘走的!”
“你是说谢清玉他寻人暗害你?”越颐宁面露愕然,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可能?他何必这么做——”
霎时间,她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她又想起了那个吻。
叶弥恒瞧着沉默的越颐宁,仔仔细细端详她,最后眼里那点似有若无的光芒也灭了。
他喘出一口气,自嘲一笑:“看来你早就知道他喜欢你了啊?”
“那你还放任他接近你,你是什么意思?”叶弥恒绷紧了下颌,目光盯着她,“你打算接受他,还是说你也对他有好感?”
越颐宁抿了抿唇,“我”
她到最后也没说出理由。叶弥恒气得一甩车帘,跳下马车走了。
符瑶掀开帘子看进来:“小姐?你们谈了些什么呀,他怎么气成这样?”
“……”越颐宁沉默片刻,笑了笑,“也没什么。”
“走吧,瑶瑶,我们也该回去了。”
又过了几日,一行人终于回到京城。
一别数月,公主府里的繁花碧林早已化作璀璨金海,深秋将万物都罩上艳澄澄的光彩。
长途跋涉的疲惫在休整一日后得以缓解,越颐宁马不停蹄地开始处理公务,一群女官被召集在公主府的群英殿中议事。
越颐宁将青淮赈灾一行所遇之事悉数说给了长公主,魏宜华听完后也肃了神色:“我知道了,人证物证都齐全吗?”
沈流德点点头:“我们在青淮搜集的证据都已经移交给大理寺了,何婵等人也可作为人证,若是顺利,年末就能结案。就是不知车子隆在吏部有没有走动,若是他还有什么其他的人脉”
“有什么人脉,我一并料理了。”魏宜华淡淡说道,“传命下去,一定要严办清查,此事绝无回旋余地。”
“是。”
周从仪思忖:“虽说越大人是好意,但京中武职考核比文职更为苛刻,这群女子是被逼无奈落草为寇,不一定都身负武功吧?若是不能留在京中做官,那这么多人的去向安排就成了问题”
邱月白颔首:“从仪说的是,不过我听她们的头目,也就是那个叫何婵的女子说过,所有上山追随她的女子都会和她一起习武练功,只要愿意学,她会倾囊相授,无一例外。”
周从仪叹气:“那也很难说,可能练是练了,但也不一定有多厉害,能不能通过考核更是两说。不过我相信这位何将军是肯定能通过武职考核的。”
魏宜华看向越颐宁:“颐宁,你怎么看?”
越颐宁点点头:“周大人说的我都赞同,这也是我想向殿下请求的事。”
魏宜华怔了怔:“向我请求?”
“是。”越颐宁说,“我想请求殿下,将那些不能通过考核做官的女子收编入殿下的绣朱卫。”
“能追随何婵离开青淮的女子皆心性坚韧,不怕吃苦。她们只是少了一个机会,一个好好生活的机会,一个能接纳她们的去处,我希望殿下能帮帮她们。”
越颐宁话音刚落,其余在座女官也都看向了长公主。
魏宜华沉吟半晌,轻声道:“好,我明白了。”
“我答应你。”
眼前人听见她应了,一双黑眸眯起来,眼底散出来的光晕直晃人眼,笑得如同稚子。
魏宜华瞧她笑,心尖发慌。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雀跃,却佯装嗔怒,向越颐宁发难:“有这么高兴吗?难道你开口前觉得我不会答应你?”
越颐宁老实道:“怎么会,殿下仁善德宜,我最是了解。”
“我高兴并非是因为殿下答应了我的请求,而是在高兴我当初选择了追随殿下,成为殿下的谋士之后,我每一日都更庆幸我的选择,我是为此而高兴呢。”
魏宜华听得耳根发红发烫:“越颐宁,你又在油嘴滑舌了是不是?”
越颐宁抿唇轻笑:“殿下恕罪,我绝无此意。”
“还有一事,我也想请求殿下。”越颐宁说,“何婵营中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人,叫江持音,她不会武功,并非青淮本地人,而是祖籍肃阳。我与她有过多番交谈往来,确定她医术非凡,是个难得的人才。”
“我希望殿下能出面亲自招揽她,让她留在公主府里,做一名女官。”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会答应。”魏宜华没犹豫太久,“但你专门为她向我开口,说明她并非只是医术超群吧?”
“殿下敏锐。”越颐宁笑道,“其实我在和她交涉的过程中,了解到她一直在研究某种特殊的粉末。”
“她是游医,除却救人的医术,她也会用毒,还懂炼丹之法,经常自研偏方。她本人不信丹药,但架不住时常有权贵上门求丹,她生活窘迫时也曾应下过几回。”
“炼丹所用的材料多为硫磺、雄黄和硝石。有一次,她的炼丹炉意外爆炸,她也就此发现,这些炼丹的原料按某种比例配出来的粉末,能够被火引燃,进而发生威力巨大的爆炸。”
这就是为什么江持音一直力劝何婵,让她答应黄卓,共事起义。
投奔何婵之前,她就已经在暗地里研究这种粉末了,若是能够利用其易燃易爆的特性,制造出具有巨大杀伤力的武器,那她们就有了十足的底气和杀手锏。莫说拿下青淮,就是一路长驱直上,攻克北境诸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越颐宁招了招手,示意符瑶端着盒子上前,将盒子打开,盒中粉末主体呈深灰黑色,夹杂黄色硫磺颗粒和白色硝石结晶的斑点。符瑶把盒子放在桌案上,供众人围观。
“就这么点东西?”周从仪面露怀疑之色,“看上去很普通啊,像是炭火烧完之后的灰尘。”
“周大人没见过,但我和流德在青淮时亲眼见越大人点燃过一次,”邱月白咂舌,“那火焰‘嗖’地一下就飞窜起来了,足足有两人高!黑烟滚滚直冒,可真是吓人!”
越颐宁双目熠熠,勾唇道:“是。我为这种粉末起了个名字,叫做‘火药’。”
魏宜华连连点头,眼睛里蕴着奇异的光亮,她已经明白越颐宁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江持音了。
“这火药是好东西。”魏宜华盖棺定论,“我会让她进公主府,给她足够的空间和资源继续研究。”
越颐宁离京三月,错过了好几次人员变动的事宜,幸而京中没发生什么大事,周从仪又细细地和她讨论了一些公务,终于算是把正事给聊完了。
日头斜下去,光影从窗格漫入殿内,如浪似潮,秋络香在角落里徐徐燃尽,被侍女开门的动静震落一截灰。
身着襦裙薄袄的侍女面带恭敬地上了些水果和糕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聊起京中八卦,邱月白总是雀跃非常,她消息灵通,人脉颇广,时常知道些众人都不知道的秘闻,听她眉飞色舞地复述,在座女官时不时发出惊叹和笑声。
“那莫家公子真是有够不要脸的,天天找媒人腆着脸去谢家提亲,”邱月白一脸嫌弃,“谢月霜都不知明里暗里拒绝过他多少回了,他就是不放弃。”
沈流德:“我也听说了,谢月霜只是碍于莫家的面子,不愿将事情闹得太难堪吧,但那莫家公子一点也看不出来,还以为人家给了他好脸色,就是对他有情。”
周从仪:“自取其辱罢了。谢月霜虽是庶女,但也是谢家的女儿。再说她才学德行都是京中贵女里数一数二的,怎会看得上他这种纨绔子弟?也真是会做美梦,想入非非的癞皮狗一条。”
“是啊,那可是谢家。不过京中能和谢家门当户对的家族也是少之又少,王家倒了之后就更少了,她怕是很难嫁得好了,怎么挑都是比谢家要差一头的。”
“要不怎么说男子总是比女子要容易呢?她的长兄,那位谢家大公子就不用发愁娶的女子门楣太低,只要是世家女,嫁给他都算得上是般配了,也不会有人闲话议论。”
邱月白大大咧咧,语出惊人:“不过谢大人应该已经心有所属了吧?”
正悠闲听着八卦的越颐宁整个人顿住了,一口茶水卡在骤然收紧的喉咙里,差点呛到。
她连忙放下杯子,桌上的其他人却已经被邱月白的一番话吸去了注意力。
魏宜华挑眉:“他竟然有了情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沈流德:“何以见得?”
越颐宁也忍不住附和:“是啊,哪里搞错了吧?”
邱月白惊讶道:“你们都没发现吗?他经常随身佩戴着同一个香囊啊!那香囊样式是京中时下最流行的相思鸟纹,闺阁女子送给心上人都爱绣这个花样。”
越颐宁呆若木鸡,彻底石化了。可在座众人却因这番话掀起了此起彼伏的感叹声,都俨然一副吃到了惊天大瓜的模样。
沈流德思索:“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还真是,那香囊他几乎不离身。”
“我的天!”周从仪震惊了,“那个谢清玉?我一直以为他要么是不近女色,要么是有龙阳之好呢。原来他是芳心暗许,早有倾心的女子了吗?”
“那他为何不提亲呀?他岁数也不小了,再拖下去都成老男人了。”
邱月白神秘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他这情形一看就是暗恋人家,但爱而不得,只能远远守望,等待对方发现,主动回应。”
“不过既然那女子都给他送了香囊,说明人家也已经知晓了他的心意,还回应了他。谢清玉这是暗恋成明恋了,兴许好事将近了呢。”
越颐宁:“”
魏宜华插了一嘴,不甚赞同:“不一定。可能那女子只是把他当朋友,香囊也只是朋友间互赠之物呢?”
越颐宁连忙附和:“是呀是呀!”
邱月白一脸不信:“怎么可能!那可是相思鸟纹哎!送这个样式的香囊给男子,那就是代表知其情意,与君同心,哪个女子会不知道其中含义?那这人也太傻了吧?”
越颐宁:“”
周从仪咯咯笑道:“那可不好说,兴许还真有这样缺心眼的呢?”
越颐宁:“”
被万箭穿心的越颐宁捂着胸口,十分绝望。
是的,真有这么缺心眼的人——
作者有话说:宁宁吐血,宁宁晕倒。
明天也更!
怎么我的读者宝宝都不爱留评论呀[可怜]撒花也可以,想看大家的评论[可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