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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106章 痛恨 他不可能看着她死在他面前。……


    “盈盈!盈盈你千万别睡, 你撑着!”


    蒋飞妍跪在盈盈身旁,伸手揽住她,神情惶急, 气息虚弱的女孩躺在她的臂弯里, 呼吸困难, 努力地睁着眼。


    “别睡, 盈盈, 盈盈我求你了”蒋飞妍瞧见盈盈又要闭眼,一只手臂无力地垂下去。


    她刚想伸手抓住, 却被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抢先了一步。


    蒋飞妍蓦然抬头, 却发现是越颐宁。


    “如果是霉米中毒,我知道怎么解毒。”越颐宁手捂着脖颈, 轻声咳嗽着, “请让我试试。”


    蒋飞妍的牙关“咯吱咯吱”作响, 她怒不可遏, 一只拳头刚挥起来,就被越颐宁厉声喝止:“蒋飞妍!!”


    蒋飞妍浑身一震,整个人定在原地。


    火光几经周折, 落在越颐宁的眼中,勃勃跳动着。她望着她, 字字铿锵:“让我试试, 我能救她!”


    “你?谁知道你是想救人还是想害人!”有人愤恨不已地高声道。


    “我何必害她?”越颐宁松开了手, 脖颈上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却神色淡然,一双眼扫过来令人心神一凛,“我害死了她,我也走不出这座山, 一样活不成。”


    “若是我救了她,兴许你们会饶我一命。”


    越颐宁又咳嗽了两声,方才蒋飞妍勒住她脖子的举动显然伤着了她的声带,以至于她越是开口说话,音调便越是低哑:“更何况,盈盈曾为我说过情,就算你们不打算放过我,我也会救她。”


    “慢着。”另一名冷眼看着她们的女子上前,打量着单膝跪地的越颐宁,“可我们凭什么信任你?你是大夫吗?你懂医术吗?”


    “就是!到时候把盈盈治死了,我们还得感谢你不成?!”


    越颐宁终于开口说了那句话,那句她从前总是用来向陌生人介绍自己的开场白:“我是一名天师。”


    “天师习五术,我虽不擅岐黄,但是也比完全不懂医术的人要强得多。”越颐宁哑声道,眼神平静地掠过在场之人的面孔,将她们或是惊愕或是讶异的神色收入眼中,“先让我试试吧,至少我知道怎样能救她。”


    蒋飞妍双唇紧抿,仍旧是怒气沉沉的神情,却慢慢放开了手。


    越颐宁心中松了口气,接过身体无力的盈盈,将她平放在地上。


    浑身大汗,双目紧闭,面色发黄唇色发青,手足轻微抽搐。


    她眉心一皱,确实是霉米中毒。


    越颐宁没有再犹豫,她撕下一片衣摆,将柴堆底下的炭火余烬裹了半包,严丝合缝包好,再一块木块迅速地碾压过每一寸,直到里面的炭块全都被碾碎成粉末,她又从跟蒋飞妍说:“给我一碗水。”


    蒋飞妍挥了挥手,后面站着的小英跑着去拿了一只水囊和木碗,匆忙递给她。


    越颐宁揭开布包,将炭粉倒进碗底,冲了一整碗的水,将盈盈的身体扶了起来,慢慢将半碗炭水喂给她。


    “你疯了?!”人群哗然,见越颐宁直接将冲了炭粉的水给盈盈喝,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愤怒地大喊起来,“炭粉怎能吃?!我看你就是想害死盈盈——”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越颐宁将剩下的半碗炭水凑到了自己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木碗被她随手扔在了地上。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越颐宁擦了擦唇角,淡声道:“我也喝了,你放心。”


    “这是我之前霉米中毒时,旁人救我用的法子,煅炭或熟炭可以吸附人体内的毒素,危急时刻和水服下,兴许能将要死的人救活。”越颐宁感觉到喉咙挤压似的疼痛,额角青筋微暴,她闭了闭眼忍耐下去,再睁眼时一片清明沉稳,扫过在场众人。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若是运气好,一个时辰之后就能醒来了。”


    蒋飞妍脸色沉得能滴水,她与越颐宁对视,越颐宁怡然不惧地回望着她。


    蒋飞妍终于开口了:“小英,小卓,你们俩今晚看着盈盈。我亲自下山一趟,去请江副师回来。”


    “至于她,先丢回山洞,明日再发落。”


    越颐宁又被押回了山洞,帘子一掀,被人一推推进去,差点绊着石头摔倒在地。


    “小姐!”谢清玉扑了上来,没让越颐宁直接歪倒在地上,他见越颐宁紧皱着眉手捂着脖子,急道,“是受伤了吗?让我看看!”


    越颐宁喘着气松开手,雪白的脖颈上,一圈淡红色的勒痕醒目得刺眼。


    谢清玉手都在抖,他揽着越颐宁的肩膀,不敢碰那道淤痕,但那道红艳艳的痕迹却叫他要疯了,杀人的欲望在他的胸腔里撕扯着他的心脏。


    越颐宁紧闭着眼,脖颈处的疼痛针刺一般难以忽视,她竭力忍耐,胸脯几下剧烈起伏后归于平静,刚刚缓缓地喘出一口气,却感觉一道淡冷的松香拢住了她。


    那人握住了她的腿弯,将她抱到了床榻上。


    越颐宁睁开眼,有几分疲倦地看着谢清玉紧绷的下颌,她低声道:“你要去哪?”


    “给你倒水。”


    他的声音冰冷,和平时的温柔大相径庭。越颐宁自然听得出来,她勉强打起精神,撑着床铺坐直身体,靠在了石壁上。


    趁着他端着水碗走来,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他的袖摆,示意他和她一起坐在床铺上。


    “你别担心。”越颐宁低声解释,“只是外伤,而且就这一下,后来她没再伤我了。”


    她看出谢清玉隐忍的怒气和不加掩饰的心疼,但她并不希望谢清玉将怒火迁到蒋飞妍等人身上。


    谢清玉紧抿的薄唇渐渐松开了,他盯着她的脖颈,莹白如玉的颜色,却被人粗暴地蹂躏了,深红的印记碍眼至极,目光一点点地落下,又注意到她赤着一双足,足底全是泥渍。


    越颐宁还没反应过来,脚踝便被他握住了。


    她心尖一跳,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再看过去时,他已经起身去拿了软布和水来,手指托着她的脚跟,将上面沾着的碎石和污泥都轻轻擦去。


    这个过程中,他的指腹难免会触碰到她。


    第一次被碰到,越颐宁没忍住,被他握着的那只脚往里缩了一下。


    “很疼吗?”谢清玉轻声道。


    “不不是。”越颐宁捏紧了手底下的被褥,第一次庆幸她现在声音暗哑,难以听出异常,“你继续吧。”


    “再忍一下。”方才的冷峻融化了,他又开始哄她,温柔得不行,“很快就好了。”


    麻痒感从足底一路往上攀,钻入心脏。


    越颐宁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垂眸看着她的脚心,眼神极专注,将擦破皮的地方敷上药草,仔细包扎好。


    双足都处理完,他松了手,越颐宁把腿收回到身前,隐隐感觉脚踝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她应当是没有脸红的。她心想,手背摸了摸脸颊,却觉得有点热。


    谢清玉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将之前给越颐宁退热用的白布条浸泡在水里,完全浸湿才拿出来,握着它们坐到越颐宁身前,示意她将身子探过来。


    他轻声说:“先冷敷一下吧。”


    “若是明天肿了,我去附近再采些药材回来。”


    越颐宁应了声,乖乖地靠过去,任由他一圈一圈地用湿布条裹住她的脖颈,直到完全遮住那圈碍眼的红痕。


    他的动作很小心,最后布条交叉收紧时,也没有弄疼她。


    越颐宁伸手摸了摸脖子,伤痕处的热烫感被平复了些,确实舒服多了。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谢清玉低声道,“为什么她们会突然抓你过去,还对你动手?”


    二人面对着坐在被褥中,越颐宁捏了捏手心,解释道:“是城里发生了些事,她们误会了,才迁怒到了我身上。”


    她将她的猜想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清玉。


    “不知道现在青淮里究竟是什么形势了。”深夜未睡又一番折腾,已经精疲力尽的越颐宁按了按额角,显而易见满脸的倦色,“沈大人和邱大人若是在管着赈灾粮的事,必不会让霉米混入赈灾棚中,想来是因为我走了,堆积的事务太多,她们难以顾全所有,才会出了纰漏。”


    她还有一个更加不妙的结论,但她没有说。


    她怀疑车子隆已经识破了她之前的计谋。


    “就因为这个,她就要杀你?”


    谢清玉说这话时,脸色难看至极。越颐宁愣了愣,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下意识地撒了谎,“不是,蒋飞妍只是失手,并没有想杀我。”


    没有吗?


    其实越颐宁心里也没什么底。


    若非当时盈盈突然醒来,喊停了蒋飞妍,现在她越颐宁是什么情况,还真不好说了。


    但这也没必要让谢清玉知道。


    “虽然她掐得确实挺疼,可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越颐宁弯起眼睛笑了,她说:“你也能看出来吧?蒋飞妍她们本性并不坏,连同那位何将军在内,可以说是难得的好心肠。像她们这样善良的人,以后总有一天会知道她们是误会了我,今时今日她因一时冲动伤我越狠,日后知道真相时就越是愧疚,而愧疚往往是一把能为人所用的利刃。”


    她多日来观察这片山谷里进进出出的人,打探到了不少消息,又接连跟何婵,江副师和蒋飞妍来往,心中其实早就生出了另一个计划。


    毫无疑问,何婵等人就是朝廷要剿灭的青淮乱匪。那位江副师的来历尚不清楚,但何婵和蒋飞妍显然是有故事的人,且这故事还与青淮有着解不开的死结。


    越颐宁在青淮呆了近两个月,也算了解青淮官府污秽的一面,她其实隐隐能猜到,这些女子都是被逼无奈才会离开青淮落草为寇,即便是生活在条件艰苦的荒山中,也不肯真的远离这方水土,远离家乡。


    她是一定要活着回去的,但她回去了,何婵等人的行踪很有可能会泄露,她不希望她们被人带兵剿灭。若是何婵等人能自愿被招安,她们就能为朝廷所用,既能保全性命,又能完成了朝廷颁下的剿匪任务,是一举两得。


    她决定留在这座山上,不再寻找机会逃跑,就是执迷于此。


    她要替她们寻得一道两全之计。


    她向来贪得无厌。


    谢清玉看着她,明明越颐宁没有说破,他却仿佛和她心有灵犀一般,竟是从她短短的几句话里读懂了她的打算,霎时间,两片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瞬。


    “值得吗?”他声音不稳,“就为了这些事,受这么多磋磨,被雨淋到高热不退,被人掐着脖子,这真的值得吗?”


    他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她看不懂。好像希冀破灭,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苦楚的褶皱里塞满了茫然不解。


    明明面容静谧如常,眼睛却像是在哭,一汪水泽颤着,光晕四分五裂,破碎得无法拼凑。


    他不理解她的一片丹心和深深赤忱是从何而来。为什么一定要救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参与夺嫡之争,那么努力地扶皇子上位,为什么非要阻止这个皇朝的倾颓?


    明明只要呆在这里就是命在旦夕,这些人之后会不会改变主意杀了她,谁也没法保证,而她如今身在敌营还在为其他人考虑,连逃跑的想法都打消掉了。


    她现在可以置自己于危难而不顾,未来是不是就能为了大义而舍命?


    那他来这一遭又改变了什么?


    他来到这本书中,难道是为了看着越颐宁再一次死在他面前吗?


    谢清玉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作者有话说:应该很好理解吧,宁宁想拿两份功劳,如果她能劝降何婵,就等于赈灾+剿匪都是长公主完成的,第二个案子就是压倒性的胜利。加上她也有恻隐之心,她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所以也想寻个办法救下何婵她们。这就是她的双全之法。


    第107章 值得 我选的路,我绝不后悔。


    越颐宁愣了愣。


    “你问我值不值得”一双纤长卷曲的睫毛向下撇去, 盖住了半块眸子,她慢吞吞地说道,“我好像从没考虑过。”


    很多事一旦考虑值不值得, 就会犹疑不决, 因为人世间大多事到最后都是不值得。


    她从不去考虑值不值得, 是因为有些事无论值不值得她都得去做, 若是想得清楚透彻反倒平添忧愁。


    她的回答显然不能为他解惑, 越颐宁垂眼看他的侧脸,那对好看的青色眉毛依旧紧紧皱着, 像是伤神不已, 却不知为何。


    夜深了,洞外又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 水浸着淡淡月光, 连同一整个秋夜都朦胧不清。


    越颐宁以为谢清玉是因她受了伤, 才会郁容不展。她有意开解他,想让他不再因她的事而耿耿于怀,于是轻笑着说道:“折腾了这一遭, 我反倒没什么睡意了,倒不如先等等看, 我给她喂了炭粉, 若是中毒不深, 兴许今夜就能醒来。”


    “你困了的话, 便先睡吧。”


    “我不困。”谢清玉轻轻摇头,垂到腰间的黑发摩擦着,发出柔和的沙沙声。他低低问道,“小姐怎么会想到喂炭粉救人的法子?”


    “唔, 我早些年也吃过霉米煮的赈灾粮粥。”不知越颐宁想到了什么,竟是笑了出来,“当时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荒年间一得了粥食就狼吞虎咽地吃了,到了晚上一肚子的肠子就开始疼。”


    “后来呢?”


    “后来我大哥救了我。”她说,“那时街头上无家可归的乞儿相互之间都眼熟,有些会抱团取暖,成群结队地行动。他那时很厉害,我就跟着他混。”


    说来也好笑,明明是一无所有的乞丐,可他们反倒在荒年灾岁时过得更好。只因官府会赈济灾民,他们可以混在队伍里领吃食,不用去偷去抢,去泔水桶翻冷掉馊掉的残渣剩饭。


    “他比我大两岁,懂得也多,听我说我喝了赈灾粮粥,叫我赶紧抠喉咙吐出来,又给我找来了炭粉,叫我混着水喝下去。”


    年幼的越颐宁第一次自己抠自己的喉咙,手劲一不小心用过了,可把她恶心坏了,喝进去的粥都吐了个干净,差点没把胆汁都吐出来。


    那时的大胜就用这只手给她拍背顺气,他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硬邦邦的一条,蜈蚣似的横在他的手背上,他用的力气也不小,拍的她整个人直震晃,却又真的把气捋顺了。


    大胜给她拍背的空余,还不忘记骂她:“见你鬼精鬼精那样,还以为你都知道呢,合着你第一次吃官府的赈灾粮?!”


    年幼的越颐宁饿了两天,又把刚吃进肚子里的米都吐了,这会儿已经快虚脱了:“是,是第一次”


    她成为一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是在四岁那年。此前的岁月里,她也曾有过家,有过疼爱她的父母,虽不富裕,却吃饱穿暖,被呵护照料。


    只是嘉和年初,帝位不稳,外有匈奴,内有乱敌,她的父亲被强征入伍,毫无意外地战死沙场,乱贼攻入城内,徒留她和母亲面对战火。


    她家的屋子被抢掠一空,一把大火烧了干净。母亲带着她逃往城外,可战乱年间流离失所的母女,大白天走在路上都是一种危险。


    她们只能走小道,走树林,一路走,不敢叫人瞧见。越颐宁伏在母亲的背上,蹚过河流翻过山丘,最黑的夜里也觉得心安。


    邻近的大城只有漯水,母亲带着她在漯水城外的小镇里安下身来,每日做些织工活,养活她们二人。


    母女俩扎根漯水城外的第一年,是个严冬。铺天盖地的大雪接连下了数日,天地浑白,如一匹新浆的粗麻布,城门守卒都封了吊桥,护城河冻成了青灰色石带,母女俩的茅棚外结满冰壳,像是挂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琉璃灯笼。


    大雪天,人在路上走,不消几息就要成一尊雪人,可母亲还是每天出门找活计,踩着一双跟纸一样单薄的布鞋。


    家中取暖烧饭都需要炭火,可炭却越来越贵,母亲也一连数日都坐在窗边,借着月光连夜缝补别人家送来的衣裳袄子。


    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每每怯声喊母亲,叫她来床铺上陪她,母亲总是笑着摇头。


    “阿娘不困,宁宁,你快睡吧。”


    她总这么说,浑浊的眼里却洇着一根根血丝。


    某个雪压竹枝的清晨,越颐宁从母亲怀中醒来,觉得格外冷。


    一抬头,才发现母亲久违地抱着她,针线压在脚凳上,已经缝补好的别人家的袄子裹着越颐宁瘦小的身躯。


    数日没合过眼的母亲,此刻终于安详睡去,青白的皮肤坚硬如冰雪。


    她再没有睁开过眼,好好地看看她的女儿。


    人生的幸亦或是不幸,总是那么难以分清。若是她是个不幸的人,她应当和母亲一起葬身火海之中,可她们偏偏活了下来,还逃出了濒临沦陷的城池;可若是她足够幸运,大难不死的她本应从此与母亲相依为命,可一场大雪又无情地夺走了她最后的至亲。


    也有可能,人生便是在幸与不幸之间来回摇摆,从无确切,从无安稳。


    自那之后,她便只身一人游荡在漯水城中,靠讨饭为生,直到遇见大胜。


    她没经历过真正的荒年,洪水把一整片农田和村庄都淹没的荒年,贫苦百姓必须卖身为奴才能活命的荒年,她后来才切身体会,亲眼目睹。虽常常饿得肚子疼,可这也确实是她头一回吃官家饭。


    大胜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那你倒还算命好的。”


    “听好了,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拿出来赈灾的米大多都是腐坏的霉米,洗了洗浮色又煮熟了做成粥,当做赈灾粮,再施舍给我们这些灾民,反正吃死人了也没人管。”


    “以后记住了,吃官府的粮,记得从炉灶底下掏些炭粉掺进去,再一起喝了。”他瞪着眼,却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嘱咐她,“知道吗?这样既能吃饱肚子,也能活着。”


    越颐宁翘着唇角:“他就是这么说的。”


    谢清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她曾经历过的苦难伤痛,仿佛随着她的话语一刀一刀地剜割着他的心头肉。对于那些不堪提的往事,她如今已可以笑着说出来了,语气也很轻松,他却觉得被沉沉的山峦压住了肩膀,快要喘不上气来。


    那些沉重的病疴都染给了他。


    “后来呢?”谢清玉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他只是执着于知晓她的过往,那些既没有出现在书中,也不被史料记载的过往,“你一直和他一起生活吗?”


    “没有多久,只有两年而已,很多乞儿都跟着他,我只是其中一个,他对每一个跟着他的乞儿都很好,就像我们的大哥一样。”越颐宁笑着,声音蓦然变得松快了些,“后来你也知道了呀,我遇见了我师父,跟着她到了山上,之后过的就都是好日子了。”


    “不过,我后来又遇见过他一次。”


    那是她入天观修习的第三年,十一岁,金钗年华。


    她随观中的弟子仆役们到了山下,进行一月一回的布施。收成不好的岁尾,很多吃不起饭的平民百姓就靠天观施舍的米粮撑过这些日子。


    越颐宁穿着一身好衣裳,云髻玉簪,像个落入凡尘的仙童。她站在草棚下,细心地给每一个端着碗走到她面前的人舀取粥水。


    一双双晃过她面前的手,粗麻袖管里伸出来,像一丛丛被雷火劈焦的枯枝。老妪的掌纹里嵌着黍壳碎屑,指甲缝淤着冻疮的紫斑;孩童的指节因偷扒灶灰取暖而扭曲,掌心横着细细小小的烫疤。


    直到一双粗粝的手掌伸到她面前,手背上横着一道熟悉的,蜈蚣似的疤痕。


    越颐宁怔住了,她抬起眼,看清了人。


    粥水倒入他碗里,两个人隔着满满的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对视。


    这是越颐宁时隔三年,再一次见到大胜。


    大胜长大了,身型抽条长高,还是那张面庞,泥灰抹得一脸脏。


    他也认出了她,眼里的光芒缩成细细一缕,震颤着,似是惊愕,似是复杂。


    他微微张了张唇,又紧紧闭上。


    这里不是漯水,按理来说他们不该在这里重逢,既然重逢了,那就是命。是命运叫他们再见上一面,作一个物是人非的告别。


    他凝望了她最后一眼,低下头端着粥碗离开了。


    越颐宁没有追上去,她面前还有百姓端着粥碗,等着她舀取粥水给他们;她也追不上去,她从见到大胜的那一眼开始,双脚便如同灌了泥浆一般,沉重得抬不起来。


    心中有一块角落,压着沉甸甸的巨石,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是愧疚。


    明明大胜的贫穷和凄苦并不是她造成的,可她就是感觉到了愧疚。


    她光鲜亮丽地站在那,就像是一种背叛。


    越颐宁见了大胜之后心乱如麻,她懊悔于看着大胜从自己面前就这样离开,哪怕她上去叫住他,给他一点金银细软,也算是一种安慰。可她眼睁睁看着他没入人群,再也找不见他了。


    她那晚做了无数个梦。


    梦里都是大胜,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她面前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二天,她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去找了师父。她知道像秋无竺这样厉害的天师一定能找到大胜,她想补偿他,想让他也过上和她一样的生活,她不想再梦见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面对她的哭求,秋无竺不动分毫。


    “越颐宁。”秋无竺冷静地喊着她的名字,“你可怜他,想让我收他为徒,是因为你想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我不是不能破例,哪怕让他进天观做个洒扫的仆役,总好过继续当乞丐,也能安了你的良心。但我为什么还是要拒绝了你,你可想得明白?”


    越颐宁眼角含着泪,欲坠不坠的样子很是可怜:“徒儿徒儿愚钝,想不明白。”


    “我若是今日为你破了这个例,明日再有一个自称是你故人的家伙找上门来,我是收还是不收?全收了,我这天观里养得下这么多闲人吗?”秋无竺说,“世上那么多境遇凄凉的人,你怎么可怜得过来?”


    泪珠挂在她尖尖的下巴上,越颐宁死死地咬着牙关:“可若是我能救他们,我会救的,有一个我便救一个。”


    “然后你迟早把你的命赔上去。”秋无竺的声音冷了下来,“越颐宁,你第一天学卜卦,我跟你说了什么,你是不是根本没记在心上?”


    越颐宁跪在地上,哑声道:“记得。”


    “永远不要干涉注定的命运。无论是他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这才是我不救他的原因。”秋无竺说。


    滴答。山洞里的青苔凝满了水珠,向下滴出一颗饱满的圆。


    谢清玉心里渐渐明了。他轻声问道:“你不认同你师父的做法,所以才下了山吗?”


    “不完全是。”


    这话,越颐宁回得促狭,吐出这几个字就没再开口了。


    潺潺雨水化作鼓槌敲击着周遭的石壁,回荡的清鸣声像是一圈圈涟漪,在山洞里蔓延开来,韵脚沉闷。


    谢清玉仍旧是一眼不错地望着她,直到越颐宁转过脸来,那双清亮澄澈的眸子和他对上,瞳孔被惊动一般,霎时间轻轻微微地一颤。


    “假如,我是说假如。”越颐宁低声说,声音带着些迟疑和局促,似乎说这话时都还在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如果你知道,你可以救这世上所有的人,只有你可以,但代价是你会死。”


    “谢清玉,如果是你,你会去做吗?”


    谢清玉安静极了,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不会。”谢清玉说,“我绝不会这么做。”


    “哎?你这人,太无情无义了吧?”越颐宁笑着,斥了他一句。


    “不是无情无义,只是我觉得人命的事,不能只凭数量去决定。”


    “为何不能?”越颐宁说,“一个人死,就能换来全天下的人活,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吧?随便一个战乱年间,哪怕是死一城的人,也换不来太平盛世,如今只需一个人死,天底下所有人就都能得到安安稳稳的幸福呢。”


    “那我宁愿不要幸福。”谢清玉哑声道,“一个人的死便能换来全天下的人活?谁说的?天祖说的吗?他说的话就能全信了吗?明明小姐也说过,你根本不信世上有天祖存在。”


    “那一个人死了,谁会为她哭?谁会念着她的好?她身边爱她的人又岂会好受?”


    越颐宁笑道:“那你就不用担心啦,这么伟大的人,肯定会名留青史的,所有人都会记得她,直到千百年后,她的名字和功绩也一定还留在某块石碑上。她不会孤单一人死去的。”


    她会。


    谢清玉的指甲一片片嵌进肉里。第一次,眼眶不受控制地滚热起来,他狼狈地低下头,怕被她看见他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


    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记得世上曾经有一个越颐宁。


    在小说中,东羲依旧走向了昏君误国的结局,从此灭亡;在历史里,青简不留只字,稗官不著片言,漫漫长卷的间隙中寻不见半个与她相关的偏旁。


    她的呕心沥血什么也没换来,在她身死后,与她有关的一切也被历史的沙尘余烬彻底掩埋。


    喉头几经哽咽,他勉力维持着身体的秩序,却清晰地感觉到四肢百骸的反抗,经由胸中脏器传来的钝痛感,生生不息地毁灭着他的心神,他已濒临崩溃。


    “小姐既然都用这个问题问了我,那我也想知道,小姐的回答是什么。”


    “我啊。”越颐宁收回目光,垂眼看着搭在膝盖上的手掌心,里面的掌纹每一条都舒展匀称,她看得出了神,轻声回了他,“我应该会吧。”


    “为什么?”谢清玉启唇道,“小姐想要的不是最普通最平凡的生活吗?”


    越颐宁笑道:“你还记得呀?”


    “小姐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你说过,你想要只是安稳的生活。一个属于你的院子,下雨时你可以躲在屋檐下,捧着茶,静静地听到雨停。”谢清玉声音低哑地复述着,“这便是你真正想过的生活。”


    越颐宁眨了眨眼,说:“说的也没错。怀茗听春雨,坐忘烟云迟,光是想想就觉得闲适安然了。”


    “那确实是我想过的生活。”她说,“只是我不能因为想过这样的生活,看着别人因我而死。”


    “我得了一块补天的五色石,不能假装不知,只将它雕成腰间佩玉;我得了命运的垂青,拥有匡扶天下之能,便也有了济世安民之责。一个有能力去改变世界的人,不能因为想保全自己而不去做。”


    不因畏死效尺蠖,不饰鲲鹏为蜉蝣。


    既赐雪刃破九重,安敢藏锋负苍生?


    “而且啊,我有时也觉得,如果世间千千万万的人都能过上我想要的生活,那就像是,我的理想也被千千万万次地实现了。”越颐宁弯着眼睛说,“这多好呀。”


    她背对着月光,沐浴着红尘,是最最盈亮温柔。


    谢清玉眼里已含了泪,他强忍着喉间的哽咽,说道:“可是你怎知,你一定能做得到?”


    “若你没能救下所有人,反倒白白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若是你到最后临死前才发现,你做了这么多,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已,你要怎么办?”


    越颐宁:“可如果不去试试看,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谢清玉想起了书中原本的结局,越颐宁受尽了酷刑的折磨,苟延残喘之际,得到了四皇子送来的一杯毒酒。


    书里一生从未穿过红衣的越颐宁,第一次穿,是在牢狱中,血染红了一身青衣;第一次饮酒,饮的却是断肠的鸩酒。


    在她临终前,长公主问了她一句话。


    ——越颐宁,这一生,你后悔吗?


    “……假如你后悔了呢?”谢清玉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问她。


    “不会的。”越颐宁眼里闪着笑意,如夜缀明星,“我选的路,我绝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第108章 杀人 他恐怖嗜血的眼神。


    雨势渐渐小了, 两个人聊得越来越多。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越颐宁渐渐困了,眼皮沉重, 头也止不住地往下一点, 又一点。


    快要歪倒的时候, 一双温热的手掌扶住了她的肩。


    越颐宁知道, 那是谢清玉的手。


    对这个人的信任令她的心弦松懈下来, 不再强撑精神,任由浑身的疲倦席卷全身。


    那双手抱着她, 让她平躺在略带凉意的床榻上, 为她掖好被褥翘起的棉角。风被阻隔在外,温暖包围了她。


    天边擦白, 夜里下的雨也停了, 一弯浅月陷于将明未明的苍穹, 似一枚牙印。


    谢清玉坐在榻边, 手指在被褥的一侧轻轻按住,眼眸凝望着越颐宁安静柔软的睡颜。


    蒋飞妍掀开帘子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脚步一滞。榻边只着净色中衣的男子脸庞并未动, 一对眼珠微转,朝她看来。


    蒋飞妍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布, 还未开口, 谢清玉已经站了起来, 身形像一道雪白的影子。


    他用口型示意她:出去说。


    蒋飞妍顿了顿, 眼睁睁瞧着他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走向洞外,一点异声都没有发出。


    她曲了曲手指。


    她进洞口时停了一停,并不是因为看到谢清玉在越颐宁的床边, 也不是因为看到谢清玉在守着她照顾她。


    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在这之前的数个雨夜里,蒋飞妍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她震惊到迈不动步子,是因为这个男人,他竟然在哭。


    谢清玉沉默地流着眼泪。蒋飞妍掀开帘子的动作让日光照了进来,惨白的光芒在他的脸颊上闪烁着,映照出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眶,还有他湿红的眼角。


    她第一次见到谢清玉脆弱不堪的一面。


    谢清玉越走越远了,蒋飞妍盯着山洞里熟睡的越颐宁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跟上去。


    她没看错。站在日曦下的谢清玉,如琢如磨的五官都从晦暗里挣脱出来,丰润如美玉,粲亮如斗珠,那抹眼尾未消去的红滟也越发分明。


    生得这般谪仙面,只略微柔和眉目,带三分真情看来一眼,也能叫世间无数女子心甘情愿为他折腰。


    可蒋飞妍却根本不敢靠近他,在离他还有两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只因此刻的谢清玉面无表情,死寂的平静将他整个人都泡发了,绝望一点点地从那具身躯里渗出来。烟墨色的睡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燃烧殆尽了,只余下满溢的灰烬。


    他是天人之姿,此刻却玉碎珠沉。


    蒋飞妍远远打量着他的神情,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


    她不愿意也不会承认,但从那日见到谢清玉跪在她面前之后,她心中便油然而生出一种隐秘的恐惧。


    谢清玉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的眼神本应令她畅快,她却如同被踩了脚的兔子一般,对于危险的警觉瞬间激荡而出。


    这人是个疯子。


    能将另一个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那已不是深情了,而是一种疯魔。


    即使被折辱,他眼里依旧空无一物,不是蔑视,不是轻视,是忽视。他只在乎越颐宁,其他人在他眼中便如同蝼蚁。


    跪一只蝼蚁,人怎会动容?


    蒋飞妍理应被激怒,但久违的恐惧就这样袭上心头。谢清玉身上的气质令她熟悉,让她回想起她还是一只蝼蚁的时候,她被权势无情地践踏,任人宰割。以至于到了今日,对于上位者和掌权者,她依旧存有难以抹除发自心底的畏惧。


    谢清玉先开口了:“蒋姑娘有何事?”


    蒋飞妍一只手横过胸前,握着垂落的另一只手臂,是下意识的防御性姿态。


    她虽惧怕此时状态诡异的谢清玉,却不肯叫自己泄露半点软弱,声音依旧带着一点倨傲:“我来只是想和她说一声,盈盈已经醒了。她替你们求了情,在将军回来之前,我不会再为难你们。”


    盈盈苏醒后,听说蒋飞妍因自己差点杀了越颐宁,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解释了一番,她说赈灾棚的粥是近日才开始出问题,说明这事至少是和越颐宁无关的。


    “妍姐姐,我昨天在城里打听到了消息,他们说从燕京来的这帮赈灾官员,都要听越大人的话。我觉得,如果越大人是坏人,之前的一个多月里,她们也就不会一直坚持用好米来赈灾了。”盈盈小声说,“所以,越大人应该是个好人吧?”


    听她说完,蒋飞妍原本被愤怒冲昏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我方才一时情急,失手掐了她。”她用鞋底碾着脚底下的泥巴,别别扭扭地抛下一句话,“这些药草给你,你替她敷一下吧。”


    她没等谢清玉反应,往他脚边丢了一个细麻绳串起来的药草包,身影几个急闪,飞掠而去。


    离得远了,蒋飞妍垫脚飞上树枝,偷眼看向山下的人影。谢清玉还站在原地,静默的背影像是一杆墨竹。


    过了许久,他才捡起地上的药草,慢慢折回山洞中。


    一夜雨声凉到梦,万荷叶上送秋来。


    越颐宁第二日醒来以后,脖颈的勒痕果然红肿了。


    谢清玉碾碎了蒋飞妍给的药草,给她细细敷上,重新包扎好伤口,嘱咐道,“小姐若是哪里觉得难受,要记得和我说。”


    越颐宁摸了摸脖颈上的软布,老实点头。


    谢清玉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手掌刚握住她的脚踝,越颐宁心尖一跳,缩了一下躲开了。


    谢清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顿了顿,抬头看她。


    被这双盈润透亮的黑眸子盯着看,是件压力很大的事,越颐宁不由得撇开目光:“脚上的伤就不用管了,让它慢慢好吧,不算严重。”


    “我看你好像有点累,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觉?要不要躺下来睡一会儿?”越颐宁拍了拍她的床榻,“正好我起来走走,你就睡我床上吧。”


    谢清玉定定望着她,摇了摇头:“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困。”


    越颐宁看着他眼眶底下的淡淡青黑,欲言又止:“”


    真的吗?


    帘外传来动静,越颐宁抬头看去,紧接着江副师撩起了布帘,二人恰巧对视,温和雍雅的女子朝她笑了笑。


    越颐宁很是惊讶:“江副师怎么来了?”


    她昨晚听到蒋飞妍说,何婵和江副师二人都不在山上,似乎是又去隔壁的山头办事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刚被绑上山的那段时日,何婵就不在。


    她离营频繁,想必另有原因。


    蒋飞妍昨晚说要下山去找江副师回来,因为她是营中唯一一个会医术的人。


    看来是真把人急急忙忙地叫回来了。


    江副师:“我听说昨晚飞妍因为盈盈的事对你下了狠手,她如今知道是误会了你,心中有愧,这才托我过来看一眼。”


    越颐宁:“客气了,我知蒋姑娘并非恶意,还请江副师替我转告她,我并不介怀。”


    “她已经给了我用于外敷伤痕的药草,足够了。除此之外,在下身体并无大碍。”


    江副师径直坐了下来,微微笑道:“我都来了,越大人还是让我看一眼吧?”


    越颐宁顿了顿,目光和她接触,哂然一笑:“也好,那便麻烦你了。”


    解开刚刚缠好的布条,江副师观察过她脖颈上的伤痕,又叫她拿出蒋飞妍给的药材翻捡着看了一会儿,“飞妍这些药草是用来治刀伤和溃疡的,并不适用于你的伤情。”


    越颐宁怔了怔,因为秋无竺的教导,她也略懂一点医术,但只是皮毛而已,她看不出这些药草的门道,“原来是这样。”


    “她这人便是这么糊涂的性子。”江副师笑了笑,温和道,“无妨,我回去配一副外敷用的药膏给你,你敷上五日,就能好全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只是一点淤痕,放着不管应该也能很快好”


    江副师轻声打断了她,温柔的视线描摹着她的伤口,“不麻烦。再说,这么漂亮的脖颈,留下了疤痕就太不好了。”


    越颐宁愣了一愣,总觉得她话中隐含深意。


    是调侃吗?那位叫孙琼的大人和她见面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对方都这么说了,她也没再推拒:“好,那便有劳了。”


    自那之后,越颐宁一连四日都在敷她送来的药,捣好的药泥装在匣子里,江副师每日亲自送来,看着她涂好才离开。


    期间,她也会和越颐宁聊上几句。


    越颐宁有意从她口中探听更多关于何婵的消息,但奇怪的是,江副师并未遮掩,即使她打探的手法并不高明,也每次都毫无防备地上当了,说了很多原本越颐宁并不了解的事。


    “我初到青淮,看到何将军的通缉令上写的罪名是杀人罪,但我与将军接触,觉得她并非滥杀无辜的性子,”越颐宁说,“将军在城内杀人之事,到底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江副师的回答令越颐宁感到意外,她不仅回答了,还面露微笑。


    “谁?”越颐宁皱了皱眉,“她杀的人是谁?”


    “车太守的幺子,车敏文的弟弟,车敏轩。”


    越颐宁惊愕,江副师坐在她对面,缓缓道来,“何婵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四,生得和她不像,面容很是柔美和顺。”


    “有一日她女儿出门替家里买米面,刚好被打马过街的车敏轩看见。”


    比起政事上刚愎自用的车敏文,车敏轩更是彻头彻尾的混蛋纨绔一个。


    车敏轩是车家最小的儿子,车太守和夫人都将他当眼珠子一样疼爱,有求必应。车敏轩被溺爱长大,是非不分,仗着他爹在青淮城亲信众多又身居高位,时常做些欺男霸女的恶事。


    才刚及冠,家中已经给他纳了不知几房妾室,他犹不知足,日日游走于艳窟青楼之所,连容貌可人的良家女子也逃不过他的毒手,但凡是他看上的,当街便抢了人,掠回家中先玷污了,好人家的姑娘便只能含着眼泪嫁给他。


    可何婵的女儿是个例外。还未及笄的小女儿,虽然容貌不肖其母,却生了一副和她娘一样刚烈的心肠,是个实打实的硬骨头。


    她直接在车敏轩的屋子里上吊自尽了。


    到了早上,仆人推开门进去看,尸体都凉透了。


    越颐宁许久没能说话,她张了张口:“那何将军她”


    “何婵啊,”江副师淡淡地笑了笑,“她知道之后,扛着一把平时用来杀猪的屠刀,一个人闯了车敏轩的府邸,将他捅死了。”


    也亏得车敏轩是个酒囊饭袋好色鬼,为了方便自己寻欢作乐,他在城内另辟了一座府邸,养着他那群小妾和舞姬,侍从一大堆,守卫却称得上空虚。


    何婵一个屠户一把刀,将他府邸里带把的都杀了个干净。


    “何婵是个心软的,那府邸里的小妾舞姬她是一根手指头也没动。”江副师轻声道,“诚然,有些女子是迫不得已才做了车敏轩的妾室,但也有人是自愿的,愿意得不得了。”


    “那些人见车敏轩死了,还跪在他的无头尸体旁哭嚎。何婵也不在意,她手里有刀,衣服上有血,那些人也只敢哭,不敢上来和她拼命。”


    “她站在庭中,就着此起彼伏的哭声,问有没有人想要跟她走,离开青淮。”


    “一群女子中,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江副师说,“那人就是蒋飞妍。”


    不消再多说了,哪怕言尽于此,也足矣。


    越颐宁已从只言片语的对话中摸清了一切,也理解了她先前疑惑不解的一切。


    她心中想要帮她们一把的念头,原先便已经生根发芽,如今更是坚牢不可摧。


    “我”越颐宁刚想说点什么,江副师却打断了她。


    她从怀中拿出用草纸包着的药泥,柔声道:“先敷药吧,今日是最后一天了。”


    这是越颐宁敷药的第五日。


    方才小卓来叫了人,谢清玉跟她去另一个山洞拿今天中午的食物去了,他前脚刚走,江副师便来了,简直像是提前约定好要错开时间来一般。


    江副师走到她榻前,两个人的距离慢慢拉近了,她坐在床沿时,越颐宁闻到了她身上传出来的清苦的药草香气。


    她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已经好多了。”


    越颐宁解下缠在脖颈间的布条,原本紫红色的掐痕已经淡了不少,也不再肿胀了。


    江副师垂眼,细细看了一遍,笑道:“看来我的药没有配错。”


    “来,再涂一次吧。”


    越颐宁接过药泥,摊开外层草纸,手指沾上一点正想抹,她便闻到了药泥的味道,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江副师坐在床边,正微笑着看她,神情很是温柔:“怎么了?”


    “没什么。”越颐宁这么说着,却把药泥放了下来,没有再碰它们了。


    江副师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拢了些,但依然柔和。


    “需要我帮你吗?”


    “不。”越颐宁垂着眼睫,她整理好发散的思绪,定了定神,望过去,“我的伤已经好多了,剩下这一点痕迹,就让它慢慢愈合吧,不用再涂药也行。”


    江副师没再开口,但残存的笑意彻底淡了下来。


    两个聪明人谁也没说话,但彼此都对现在的境况心知肚明。


    “真奇怪。”还是江副师先开口了,她带着一点不解、一点好笑和一点深意的眼神看过来,不加掩饰的侵略性,“你不是说,你并不擅长医术吗?”


    越颐宁:“我确实不擅长。”


    “那你是怎么看出药有问题的?”江副师笑吟吟地反问。


    “运气好罢了。”越颐宁干脆靠在了石壁上,和她对峙,“我这人平时喜欢行善积德,所以总能时来运转,躲灾避祸。”


    越颐宁没有谦虚也没有撒谎,她认识的药材不多,但却刚好认识江副师掺在药泥里的两种药物——乌头和马钱子。


    两种药草都能治淤青红肿的伤痕,但是因为两种药材都有毒性,用量极为讲究,比例一旦失衡,治伤的药就会变成索命的毒药。


    前四天江副师给她的药都是正常的,唯独今日,她在药泥里闻到了比往日更浓重的马钱子的气味。


    越颐宁忽然意识到,方才江副师靠过来的时候,她在她身上闻到的清苦的药香气,就是来源于马钱子。


    越颐宁:“而且我早就知道,你想杀我。”


    江副师这回倒是有点意外了,“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问这话时,眼神也并不安分,开始在山洞内四处搜寻。越颐宁直接开口,打消了她心中的怀疑:“你想多了,我确实没带占卜用的器具在身上。”


    天师之事,想必江副师是从蒋飞妍处得知。前些日子救盈盈的时候,越颐宁曾经向蒋飞妍透露过她的身份。


    但好巧不巧的是,越颐宁也是从那天的蒋飞妍口中得知,这个总是待她格外温柔的女子,其实是最想杀了她的人。


    越颐宁一直在观察她们。何婵是这群人里毫无疑问的核心人物,她本以为在她之下的人是武功同样过人且忠心耿耿的蒋飞妍,但她却惊讶地发现,营中的二把手,实质上是这位看上去和善温柔的江副师。


    营中其他人很明显跟她们不在一个层级上,几乎不参与决策。


    蒋飞妍当时说了一句“她说得对,就该杀了你”。


    虽然乍一听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气话,但越颐宁却听出了些门道。


    在这句话之前,蒋飞妍还透露了一个讯息,那就是何婵是想要留她一命的,所以才会“帮她说话”。那时,蒋飞妍处于极度的愤怒中,情绪都控制不住了,不太可能是在骗人亦或是迷惑她,反倒是口吐真言的可能性更高。


    排除掉可能的人选,想杀她的人是谁,已经很明了了。


    “这件事我不是通过占卜得知的。”她淡淡道,“如果我是个除了卜卦之外一无是处的家伙,也不可能走到今日。”


    越颐宁看上去镇静,实则已经开始衡量双方战力。


    能干出下毒的事情,说明她真的非常想要她的命了,看江副师的表情,即使已经被她戳穿了打算,她也并未气急败坏,显然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


    越颐宁暗暗观察着她的身形,确认了江副师并不会武。她露在外面的肢体和皮肤上,并没有长期练武的人会留下的特征和痕迹。


    如果她要来硬的,越颐宁也不是打不过她,反正只要撑到谢清玉回来


    越颐宁这么想着,却突然睁大了眼睛。


    她想抬起手臂,却发现自己四肢无力,动弹不得。


    坐在她对面的江副师见她一动不动,却瞳孔紧缩,突然笑了起来。


    “看来是起作用了。”她说。


    为什么?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下的毒?


    她明明根本没有碰到过她,她是怎么做到的?


    越颐宁脑海中,一道灵光一闪而逝,她猛然看向被她搁在一旁的药泥纸包,眼神惊愕地望去:“你”


    难道是刚刚她手指沾上的那一点药泥?


    那么少的剂量,只是碰触,居然就能中毒?


    “你确实不擅长医术。”江副师眼里的光芒渐渐烈了起来,她古怪地一笑,“看来你说的没错,能看出药泥中所含药材的比例不对,还真只是一个巧合。”


    “江副师有点太谦虚了吧?”越颐宁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能做出这么厉害的毒药,怎么会是一个医术普通的大夫?就算是称一句神医也不过分。”


    不知道越颐宁说的哪句话戳中了她的痛处,江副师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失了。


    “你话太多了。”江副师从袖中捏出一枚闪着尖锐银光的细长物什,是一枚银针,越颐宁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有什么话,到黄泉路上再和别人说吧。”


    江副师一步步来到她面前,手臂高高抬起。


    那条手臂落下的瞬间,越颐宁依旧浑身无力,她无法挣扎,只能紧紧闭上了眼。


    面庞前掠过一阵疾风,越颐宁眼睫微颤,骤然睁开双眸,看见的便是谢清玉寒着脸一把抓住了江副师的手,狠狠将其从她面前拽开的一幕。


    越颐宁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人,喘息声溢出唇畔,她颤声道:“谢清玉?”


    他怎么会,那么快就回来了?


    她声音太轻,正处于盛怒之下的谢清玉没有听见,他捏着江副师的手腕,手背青筋绷紧凸起,根根分明,如雪山玉脉。


    谢清玉一步步将人逼到了角落里,他一字一句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江副师被他钳制住了,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原来你根本没走远啊。”


    “都还挺聪明的,真让我意外了。”


    谢清玉俯视着她,满面寒霜:“你刚刚对她做了什么?说!”


    “你没拦住我的话,这根针扎进去,她现在已经死了。”


    面对谢清玉骤然变得恐怖嗜血的眼神,江副师毫不畏惧。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凉:“不过你本来也会死,等她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何婵是个心软如泥的,不想滥杀无辜。但我不会放过任何有可能会走漏消息的人,我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这座山。”


    “给我住手!!!”


    只听一声高吼,山洞的帘子被人一把挥开,像是一瓢水兜头泼入洞中,原本熊熊燃烧的紧张氛围被哗然扑灭。


    穿着一身薄甲的何婵疾步走入,沉眉冷眼,对江副师怒目而视。


    何婵厉声道:“江持音,你想干什么?!”


    江副师的手腕动了动,原本温柔的神情顿时如潮水般褪去。


    似乎是知道她悄无声息地杀掉越颐宁的计划彻底败露,没了希望,连最后一丝和善也懒得装了,脸庞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眼神幽怨又不甘,如毒蛇的信子。


    越颐宁闻言却愣了愣。


    江持音?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作者有话说:来了[可怜]今晚发一个抽奖庆祝万收[彩虹屁]


    (后台能看到追更的宝宝其实不多,所以不准备太多啦,等人多或者完结再抽个大的!)


    谢谢读者宝宝们的支持!!


    第109章 力挽 越颐宁的运筹帷幄。


    江持音没料到何婵会突然回营, 如今局势彻底逆转。


    身形高大的女子怒视着江持音:“你闹够了没有?!我明明说过我不同意杀她!你想干什么?趁我不在先斩后奏是不是?!”


    何婵疾言厉色,江持音却是怡然不惧。


    她眼珠沉沉地盯着她,嗤笑道:“若是你让我动手, 我又何须费这般功夫?”


    “江持音!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两个人唇枪舌剑, 谁也不甘示弱, 对骂声震耳欲聋。


    趁二人对峙之际, 越颐宁尝试着使了劲, 身体还是绵软无力。


    眼前晃过一阵香风,一道人影匆匆而来, 扑到她榻前搂住了她的肩膀, 气息急促犹带惶然。


    越颐宁猝不及防被抱住,有一瞬间的发怔。


    只是谢清玉很快松了手, 眼神紧张又慌乱地看着她, 声线微微抖:“小姐!你还好吗?她对你做了什么?她可有伤你?”


    越颐宁话还是能说的, 只是身体动不了, 她连忙道:“我没事,她没来得及伤我。”


    “她给我下了药,应该是软骨散一类的毒, 我现在使不上劲动不了,其他倒没什么——”


    越颐宁没说完, 她看见了谢清玉眼里一闪而逝的冰冷恨意, 声音顿消, 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我绝不会放过她!”谢清玉启唇道, 声线还有些颤,“如果我回来得再晚一些,你就被她”


    越颐宁见他转过头,看向江持音, 原本禁锢在瞳眸中的恨意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他似乎是想站起身走过去,越颐宁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拽他衣袖。


    她以为她会抬不起手来,结果她的身体居然能动了。


    只是她用的力气太大,整个人的惯性压制不住了,直直地往前栽了过去。


    谢清玉感觉到衣袖被人拉住,身形一顿,回头看到越颐宁朝他的方向倒过来,极快地弯腰伸手将她搂住。


    越颐宁栽进了他的怀抱里,原本很淡的冷松香瞬间浓郁起来。


    谢清玉陡然一僵。越颐宁攀着他的手,骤然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冷香,感觉意识都清醒了不少。


    见他一时没再动作,越颐宁连忙急声道:“别过去!”


    “我现在没事了。”越颐宁说,略带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你先帮我解毒吧?她用的软骨散药引可能是马钱子。如果是的话,我大概知道解法。”


    何婵跟江持音大吵一架,气得骨头都疼,“行了!我管不了你想什么,总之你现在给我老实待着!”


    “何婵,别说的你好像多信任我一样行吗?”江持音冷笑道,“你不就是怀疑我会做点什么,才提前结束了跟黄卓的会谈赶回营中吗?”


    何婵皱着眉,看她的眼神无奈:“我没怀疑你好吗?我是接到了城内线人传来的消息,这才急忙赶了回来。”


    “城里的消息?”江持音神色古怪,语气也不太赞同,“什么消息值得你抛下事,这么急匆匆地回来?”


    何婵没再解释,她只是静静地转过身,看向坐在榻边刚刚将药草就着水服下去的越颐宁。


    她低声道:“……自然是值得我这么做的消息了。”


    越颐宁喝了披胥草泡的水,绵软的手臂和双腿终于开始恢复力气。她搭着谢清玉的手臂,慢慢撑起身子坐直,与朝他们一步步走来的何婵对视。


    何婵看着她,突然沉声开口道:“三日前,青淮城中的米价开始迅速下跌。今早,我们的线人传回了最新的消息,如今青淮城中米价已经跌破八十文一斗了。”


    何婵和越颐宁二人都知道这段话意味着什么。


    越颐宁眼睛一亮,而江持音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何婵看了眼江持音,缓缓道来:“先前,我审过她一回,而她则向我坦诚了一份机密。”


    何婵曾质问越颐宁上调米价的原因,越颐宁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也和她细致交代了她们为赈灾预设的计策。


    “她说她这么做是为了筹措赈灾粮。我当时半信半疑,我认为她所言太过于虚浮,可信度低,更像是在拖延时间。但她异常肯定,和我再三承诺,我便答应了会替她留意城中情况,亲自验证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何婵示意越颐宁自己开口:“你来说吧,你原先的计划是什么。”


    越颐宁点点头:“好。”


    越颐宁食百家饭长大,曾亲眼目睹百姓的种种苦难,深知官府弊病所在。


    她根本没有动过收富户粮税的念头,她知道这样做只会伤害到那群地主手底下的贫农百姓,收上来的税粮沾满人血,还有可能被车太守掉包贪污。


    太平仓中无粮可用,当地官府藏污纳垢,留在她们面前的路便只剩下了一条——由她们出钱,用朝廷拨的赈灾款去市场上收购粮食用于赈灾。


    可问题是,市场上的米价奇高无比,她们的收购量又很大,米价每斗每涨一成,她们就要花出去成倍的银子,朝廷拨的赈灾款并不多,禁不起这样的挥霍。


    于是,越颐宁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故意下令上调青淮城中米价,将粮米价格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水平。


    商人皆逐利。越颐宁遣人将青淮米价奇高的消息大肆散播了出去,原本邻近大城里的米商听闻,都觉得在青淮行商更有利可图,纷纷带着粮米来到了青淮。


    涌入青淮市场的粮米越来越多,达到了容纳量的顶峰。


    这时,金灵犀带着她的商队来了。


    谢清玉坐在榻边,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能跟上越颐宁思路的人,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明白了越颐宁的计划全貌。


    同一种商品在区域市场中的数量越多,价格就会越低,这是供求关系决定的。只要青淮城里聚集的粮商多了,米价一定会慢慢回落。


    可缺点也不是没有。这个回落过程很慢,而且不一定能奏效,赈灾迫在眉睫,她们赌不起,也等不起。


    所以,越颐宁一封急信,找来了金灵犀这个帮手。


    金灵犀来了,却不是带着稻米来的。她带来的,是一种叫“魔芋”的粮食。


    “我正好有位朋友在肃阳经商,我知道她一直在囤积一种叫魔芋的作物,她有意用其来制作面粉,一旦成功,这种面粉的价格会比稻米做的面粉价格更低廉,市场前景不可估量。”越颐宁说,“我让她带着这种‘魔芋粉’来青淮,在城内公开售卖。”


    金灵犀和江海容带来的魔芋粉,便是那一针至关重要的催化剂。


    “我嘱咐了她,来的时候要刻意装作声势浩大,让城内粮商误以为她带了巨量的粮食,准备大干一票。但实际上,她车队所载的多数是空箱子,她们只是初步研制成功,产量还未来得及扩大,只带了数百斤过来。”越颐宁笑道,“不过,就算只有数百斤,也足够了。”


    魔芋粉和稻米做的面粉一样能够饱腹,且因为没人见过,不受青淮城内米价的限制,制作成本也不高,价格异常低廉,只需五十文一斤。


    开售后,还有钱买粮食的百姓蜂拥而至,一下子就抢空了。


    金灵犀并未遮掩,反而大肆宣扬此事。有粮商眼红,故意告到官府,得到的却是米价限制令被京城来的沈大人撤销的消息。


    一日日过去,城内千里迢迢赶来想赚钱的小粮商先一步坐不住了,开始降价出售粮米,市面接二连三的米价波动也渐渐动摇了大粮商。


    一时间,恐慌如山雨倾倒,席卷而来。


    市场恐慌一旦兴起,粮商们便会因为恐惧而纷纷下调价格,以期尽快卖出手中的货物。这个市场里的人越多,消息便越杂乱,越难辨别真假,渐渐演变成了降价赛跑,你下降一点,我下降更多,最终形成恐慌性踩踏。


    踩踏过后,米价会大幅降低。如今青淮城中的粮米只需八十文一斗,比原先越颐宁下令上调粮价时的一百三十文一斗还要便宜得多,且还有继续下降的趋势。


    谢清玉看着细细与她们解释的越颐宁,渐渐出了神,一双眼睛魂不守舍地望着她。


    对于谢清玉而言,这个计策并不复杂,也不难想到,毕竟他曾活过两世,饱读史书,还有着现代人的思维和眼光。


    但这个计策是越颐宁想出来的。


    古代人还没有“经济”这个概念,可越颐宁却已经完全摸透了市场更迭的规律,懂得利用市场经济机制克敌制胜,计谋环环相扣,毫厘不差。


    这就是令他为之深深仰慕的人,拥有异于常人的魄力,敢为人先的勇气,以及超越时代的眼光。


    他遇见越颐宁,慢慢了解她,目睹她的人生,也终于明白,为何她会是天下无双的谋士。


    越颐宁轻声说:“八十文一斗的粮价已经不算高了,但我原先预估能够降到的最低价格是六十文钱一斗。到那时,官府会拿出一笔钱收购市场上的低价粮食,按这个价格,我们手头上的赈灾款至少能买下一万五千石粮食,充作赈灾粮用于剩下一个月的灾情,足够了。”


    “离开青淮之前,我已经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我手下的女官,我想,她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何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盈盈今早去了城里,她说,赈灾棚施给灾民的粥里没有霉米了,已经全都是好米。”


    这说明,沈流德和邱月白已经开始分批收购市面上的低价粮米,第一批赈灾粮已经到位了。从赈灾棚的状况也能看出她们二人已经夺回了主导权,即使越颐宁不在,也能稳步就序地安排人员、监督粮管、执行赈灾。


    风雨飘摇的青淮,终于安然落地,回到正轨。


    听到这个消息,纵然是算无遗策如越颐宁,也终于能彻底地放下心来。


    她不由得笑了,温柔明亮的眼睛熠熠生辉。


    “一切如你所说。你当初承诺我的都做到了,你的同伴们替你证明了,你的确是个诚心为民的好官。”何婵看着她的笑脸,说,“我向来说话算数。既如此,我会放你们离开。”


    “飞妍会负责护送你们到城郊,明天你们便启程下山吧。”


    越颐宁怔了怔,刚想开口说句什么,却被江持音的开口所打断。


    江持音冷笑道:“何婵,你脑子有包吗?你居然真打算放过她?你怎么能愚善到这种地步?!”


    何婵弓着背,手臂搭在膝盖上,随意坐着也好似一座巍峨的山峦。


    她沉声道:“越大人和我承诺过,她不会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我相信她。”


    “好,就算她越颐宁答应你,不会把我们的事说出去,你怎么保证她身边的人不会?你怎么保证那一群燕京来的官员不会循着蛛丝马迹查到我们头上?”江持音凉凉道,“黄卓不是才告诉过你吗?这群京官是领了朝廷的命令来的,其中有人的任务就是剿匪。你猜他们剿的匪是谁?你放他们走,是想我们这群人都被朝廷一锅端了吗?!”


    何婵看她形容扭曲,并不赞成地摇了摇头:“江持音,这是两回事。想要我们死的人是车子隆和董齐,越颐宁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正是因此,我们更不能杀了她。”


    “就是因为朝廷里有太多如车子隆之流的蛀虫,我们才会被逼无奈离开青淮,被逼无奈成为土匪流寇。”何婵一字一句道,“杀车子隆那样的蛀虫,我绝不会犹豫一秒!但越颐宁不是他,也不是非为作歹的贪官,她是真心为民谋划的清官!若我们杀了她,岂不是顺了车子隆的意!那又算什么?!”


    “若是朝廷中都是像她这样的官员,而非贪官污吏,百姓也能少受点苦,这不也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吗?”何婵说,“江持音,你懂吗?我不能不分黑白地杀人,那样和助纣为虐没有区别。”


    江持音古怪地笑道:“你说了这么多,我现在才终于听明白了。原来你居然还对这个朝廷心存希冀吗?”


    “我以为你早就做好杀掉所有官吏的准备了,毕竟你都答应了黄卓的请求,还和他会谈了那么多次。”江持音笑得温柔动人,声音却冷得刺骨,“你不会不知道黄卓是想起义吧?”


    “起义”这个词一出,在场之人都为之震动!


    何婵根本没想到江持音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她登时怒道:“江持音!你疯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家宁宁最厉害[竖耳兔头]


    今天更得少了,明天再更一章,顺便趴在地上蠕动求读者宝宝们营养液灌溉~[可怜]


    第110章 重建 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天翻地覆。……


    “对, 我是疯了,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想退缩!我不发疯, 难道还要顺着你点头称是吗?你别忘了, 你是为什么来到这座山上, 我们这群人又是为什么走到一起!”


    “这座山上的女子, 无一例外都是被逼成了草寇!她们经历的事, 换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去死了!每一个人都是走投无路了,要么只差一步就要堕入深渊, 要么血淋淋地从深渊里爬了上来!是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是因为太想活了,才咬着牙跟了你!”江持音恨声道, “底下这群狗官是怎么欺压百姓的, 朝廷里有人管过吗?这一桩桩一件件, 你现在都能原谅了, 都能过去了是吗!?”


    何婵眼中跳跃的怒火渐渐平息,她望着江持音道:“我从没说过我是要原谅他们。”


    “是,我承认, 你说得都对。”何婵眼里闪着冷光,“但你把黄卓的事说出来, 就是在逼我。”


    她原本能放越颐宁离开, 可江持音将她们意图谋反的事情开诚布公说了出来, 是打算逼她走绝路。如此一来, 何婵便再没有可能将越颐宁他们放走了。


    谋反一罪,可诛九族。入朝为官者,无不忠于朝廷,绝不可能包庇反贼。


    越颐宁也瞬间明白了, 手指抓紧了底下的被褥。


    原来如此,是起义,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先前便对何婵和江持音定期离山的举动有所怀疑,如今思路都被贯彻打通,她恍然大悟。


    越颐宁手中还握有其他情报。上一个案子结束后,她翻阅了沈流德拓印回来的结案卷宗,发现肃阳铸币厂走私的铜矿石中,有一条购买量庞大的去路是指向青淮城,交易账本上记的名字她已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是姓黄。


    而江持音说的那个名字,叫黄卓。


    终于全都串联上了。


    青淮城外的这几座山上都有团集成营的土匪流寇,黄卓恐怕是其中最有威名的一个,先是收购铜铁铸造兵器,再拉拢其他合谋者,与他共商谋反举事。


    何婵早就在和黄卓进行接触了,只是事到如今,她似乎还在犹豫和斟酌是否要与他为伍。


    肃阳铸币厂的案子啊,都是半年前的事儿了


    越颐宁垂眸思索着。


    陡然间,她摸到了记忆中那一处隐秘的机窍,她茅塞顿开,脑海中一片油然敞亮。


    “等等!”


    何婵和江持音都看向了她,越颐宁扶着谢清玉的手站了起来,一双圆眼睁得巨大。


    她惊愕不已地看着江持音,说道:“江持音难道说,你就是江海容的那位师父?”


    江持音面色骤然大变。


    越颐宁眼前一晃,江持音已经扑了上来,一双细瘦的手臂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不放。


    越颐宁只觉得肩头一痛,面前的脸突然放大了数倍,警惕、紧张、惶惑和不安同时从江持音的眼底划过,她的喊声快把她震聋了:“你怎么会知道海容?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见过她!?”


    越颐宁被摇得头晕目眩:“你先停一下——”


    身后罩上来一道高大的人影,江持音的手臂被谢清玉抓住,狠狠挥开了。


    他反手护着越颐宁,把她拉得离江持音远了几步,几乎将她半搂在怀中。一双睡凤眼中眸色暗沉可怖,目光扫向江持音,如同一把尖刀刺去。


    他一字一顿道:“给我拿开你的脏手!”


    江持音被甩开,散乱的头发半遮住了那双盯着越颐宁的眼睛。昏暗的洞穴里,她直挺挺地站着,背脊却有了一丝弯曲的意味。


    她低低开口,声线隐秘地颤抖:“你是不是见过小容?”


    “小容她,还活着吗?”


    刚刚还嚣张得想要她的命的人,此刻开口,竟是祈求的姿态。


    何婵看着这一幕,也是满脸震惊。


    越颐宁望着佝偻着腰,几乎要碎掉了的江持音,心下复杂难言,都化作一声轻叹。


    她抬手拍了拍谢清玉的手臂,示意他不用担心她,谢清玉也顺从地放开了手,只是在她走向江持音时,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


    越颐宁垂眸看着江持音,低声道:“你放心,小容她还活着。”


    “今年四月,我曾应皇命前往肃阳,督察肃阳财监,为期七日,都住在金氏的府邸之中,故而认识了时任金城主的女儿,她叫金灵犀。”


    “后来我查到肃阳铸币厂存在走私官府铜矿的嫌疑,出产的铜钱中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料,继而将此事上报了朝廷。城主金远休等涉案官吏被褫职下狱,已于三月前获罪伏诛。”


    江持音猛然抬头看她,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无声地落着泪,眼睛里中包含了太多情绪。


    越颐宁心下不忍,声音变得更温柔了些,“能办成这个案子,多亏了海容和灵犀。若是没有她们二人帮忙,侦破这起案件恐怕没有那么顺利。”


    “我记得你的名字,是因为小容和我提起过她的师父,只是……”提起这件事,越颐宁迟疑了,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只是江海容和她都以为,江持音已经死了,死在肃阳官府的牢狱之中。


    “她很担心你,从没有忘记过你,一直记挂着你,想要为你复仇。”越颐宁凝望着她的侧脸,“江持音,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你没回去找过她?”


    “我找过!”


    大吼完的江持音蹲下身,一双眼通红含泪。她抱住了自己的头,拽着头发的手指颤抖不停。


    她呜咽着,声音破碎:“我找过她……我以为,我以为她死了……”


    越颐宁轻声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你们两个人都还活着,怎么会互相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我确实被押入了地牢,只是我后来逃出来了。”江持音哑声道,“我被审问下狱之后,狱卒故意不给我食物,没过几天我就饿晕了。”


    醒来之后的江持音看到头顶艳红缭绕的香帐,几乎要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肃阳没有颁下荒谬至极的行医令,她也没有要被驱逐出城,没有被判罪入狱。


    可她一抬头,看见了正准备压到她身上的陌生男人,还有他嘴角令人恶寒的笑意。


    原来是负责管肃阳衙门的金氏子弟见色起意,他在审讯时就看上了江持音,将人押入牢狱后,他特地吩咐了狱卒将江持音弄晕,送到他床上。


    金氏又盘踞肃阳城中要职多年,早已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稍有姿色又无依无靠的女囚,如同牲口般被官员挑选,即使被玩弄至死也无人知晓。


    对外只需称这些女子是“病死”,“自尽”或是“难以承受牢狱刑罚而亡”,谁又会去探究真相?谁会为了她们的鬼魂伸冤?


    肃阳官场上下,或是慑于其威,或是收了好处,对此等龌龊勾当早已心照不宣,视若无睹。


    那是江持音三十年来最绝望的一天。


    从未手刃过任何生灵的她,在挣扎中用头上的银簪刺穿了男人的喉咙,被喷了一手一身的鲜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金府。


    雨下得极大,将她淋湿了个彻底,她躲在巷陌之中,借着瓢泼的雨水用力搓洗着手上和身上的血迹,突然间放声大哭。


    她捡回了一条命,却也亲手杀了人。


    此刻的她满心仇恨痛苦,人生就此划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分水岭,她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善良。


    她连夜回到家中,想要带江海容离开,却发现江海容不在家中。她杀了金氏的官员,肃阳衙门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她必须尽快出城。


    披了一件黑袍便逃出家门的江持音,没走多远就遇上了一队巡查的官兵,她被吓得躲在拐角处不敢出声,却恰好听到了邻居街坊的低语。


    “听说昨日有人擅闯官府地牢,想见一个女囚,结果被官衙的兵卫当做劫狱的,给活活打死了”


    “我的天,碰上官老爷心情不好了吧?”


    江持音浑身的血都冷了。


    她不敢去抓着人问个清楚,街坊邻居都认识她这位远近闻名的江大夫,她一开口就能听出是她,而“江持音”如今应该待在牢狱中才对。


    她顺利地潜出了城,却像一具行尸走肉。


    滂沱大雨,连天乌青。


    江持音失去了家乡,又失去了她的至亲。


    天大地大,她立在雨中,一时茫然,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


    “后来,我又托人去城中打听过江海容的消息,却也一无所获。我只当她是真的死了,满心绝望地离开了肃阳。我随着南下的船只一路飘荡,到了青淮。”


    “小容常说,我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也是她心目中无论是心肠还是医术,都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江持音慢慢说道,“在她眼中,我无所不能。”


    “我这么厉害,却什么也保护不了,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自己,更救不了其他深陷泥潭的人。”


    江持音一开始是绝望,后来就是恨。她不止恨金远休,恨肃阳里作为帮凶的官吏,她恨她为善乡里,积攒福德,却沦落至此,从无一个人帮过她。


    她恨的不是人之恶,而是腐朽的官僚制度之恶。


    江持音这一生从未做过官,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她见过初入官场的有志青年,见过满眼奸邪的老官油吏,甚至亲眼见过前者在官场浸淫数年,慢慢变成后者。


    她隐约明白了,是这个制度将人孕育成了恶鬼。如果不被同化,就会是被排挤;如果不能忍受,下场便是出局。


    任何官吏身处其中都无法不行恶,不包庇恶,不纵容恶。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今日是金远休,明日便是张远休,总有人在掌握权力,总有人在权力下无声惨死,贪官情同手足,百姓沦为鱼肉。


    整个腐朽的制度诞下无数手握权力的蛀虫和畜生,养育着,催生着他们的恶念和利欲。它已经烂透了,无可救药。只杀掉贪官污吏是没有用的,只要这个制度还存在,罪恶便会源源不断地滋生,还会有数之不尽的百姓成为权力的牺牲品,如此惨烈,永无止境。


    这种想法渐渐在她的脑海中明晰,雀跃,根深蒂固。


    终于,在青淮城中遇见作恶的车家人之后,达到了顶峰。


    和何婵,蒋飞妍等人不同,改名易姓、乔装打扮过的江持音在城中作为游医,能够过得很好,她医术精湛,无论去哪里都能活下来,甚至活得体面。


    可她还是追随何婵,来到了这座山上。


    因为她要的,从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说:


    引用注明: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荀子·劝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