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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101章 低头 求你,救她。


    越颐宁失踪的第四日, 青淮城内风雨欲来。


    邱月白和沈流德晚上回到府中才得知此事,瞬时间愣在了原地,被骇得说不出话来。


    官邸里上下早就传遍了, 都知道是燕京来的两位大人被引出城外, 叫贼人捉了去, 如今双双下落不明。


    被代了班的车夫吓得屁滚尿流, 跪在堂外战战兢兢地哭嚎着, 说不关他的事,他根本不认识那个替了他的车夫。


    符瑶自从得到越颐宁失踪的消息之后, 如同被重锤敲碎了脊梁骨, 根本没心力去做别的事了,简直像个游魂。


    此刻她蹲在屋子里, 年仅十五岁的女孩弄丢了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害怕又悔恨, 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离开小姐的,如果我在小姐身边,肯定就不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邱月白搂着她的肩膀, 自己心里也难受,轻声劝慰:“别哭了, 这怎么能怪你?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 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更不要自责。”


    沈流德拧着眉开口:“月白, 你先写封信寄回燕京公主府,兹事体大,一定得尽早告知长公主殿下,让她有个准备。叫人快马加鞭, 力求速达。”


    “我去找车子隆和董齐,让他们派遣部下帮忙出城寻人。”


    邱月白连忙站起来:“好!”


    叶弥恒和孙琼一直都不住官邸,他们住在远离城北的城东驿站附近,故而等到了夜晚,才从负责打听消息的侍卫处得知此事。


    叶弥恒听完直接蹦起来了,“你说越颐宁她失踪了?!”


    侍卫恭恭敬敬道:“是,就在今天傍晚,越大人和谢大人一齐被贼人劫走,如今城中官邸都乱成一锅粥了。”


    侍卫来汇报此事时,心情还算愉快。虽然领导层的斗争和他这种小喽啰无关,但他很会看眼色,且消息灵通。


    对他们四皇子一派来说,一个谢清玉,一个越颐宁,都是另外两个皇子手下的关键人物,也是核心层面的重要谋士,他们的存在就是对四皇子宏图霸业的阻碍。


    如今一遭翻船,两个眼中钉肉中刺一起消失,还很有可能已经命丧黄泉,怎么看都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但,侍卫刚把这桩“喜事”说完,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温的骤降。


    原本还算温暖的室内一时间冷气森森,两位领头的官员一个面如土色,一个凝眉垂目,怎么都不像是高兴的表情。


    侍卫:“”为什么,难道他看错眼色了?这不是喜事吗?


    叶弥恒捶了一拳桌案,差点没把小侍卫的心脏吓得跳出喉咙。


    他第一次从这个身着宝蓝袍的男人眼里,看见可以称之为阴翳的神色。


    他咬牙切齿,却又难掩焦灼之色,“该死!她不是经常说自己是聪明人吗?”


    “那马车往城外走的第一时间她就该感觉到不对劲了啊!怎么会放任他驾车出城,还直接行到了山道上?”


    孙琼皱紧了眉:“叶弥恒,你不是会算卦吗?你能算出越颐宁的去向吗?”


    “……算卦不是万能的好不好?”叶弥恒深深吐出一口郁气,“换成别的人我都可以算出来她去了哪,唯独越颐宁,我算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她厉害。”叶弥恒垂下了头,沮丧不已,“我怎么就没她厉害呢!”


    天师之间,永远只能单向占卜一方命格。


    能力更弱的一方,无法通过卦算去占卜能力更强那一方的命运。


    他年幼时曾经想过算师父花姒人的命格,但是无论怎样他都算不出来,急得不行。


    当时花姒人知道以后,笑了他好久,才告诉了他这件事。


    要是他比越颐宁强,现在就能算出来她去了哪,就能救她了,而不是只能在这里干着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叶弥恒懊恼不已。


    孙琼却没有放弃,她换了个思路:“既然算不到越颐宁的,那你总能算到谢清玉的吧?据我所知,他应该不是天师,只是个普通人。”


    叶弥恒一团浆糊的脑袋被击中了,他如梦初醒:“对啊!”


    他一时也没耽搁,马上掏出铜盘开始算卦。


    来汇报的侍卫已经惊呆了。


    孙琼在旁边等着他,结果,不知道算出了什么,叶弥恒看着铜盘里解出的卦象,突然脸色大变,手指哆嗦起来,颤抖不已。


    孙琼:“怎么回事?你算出什么了?”


    叶弥恒张了张口:“谢清玉……已经死了。”


    “什么?!”


    孙琼也面露震惊之色。


    若是谢清玉已经殒命……那越颐宁,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怎么办……?”叶弥恒焦急万分,已经完全慌了神,“这下要怎么办……”


    “你先别急。你千万别把你算出来的结果说出去,这样七皇子那边的人至少会以为谢清玉还活着,继续搜救。”紧要关头,孙琼把所有事情捋了一遍,替他分析得面面俱到,“搜救的人本来就少,要是七皇子那边放弃了,越颐宁获救的可能性会更低。”


    叶弥恒猛点头:“懂了,我一定不说!”


    “……越颐宁,她本人多半是在城内就被控制住了。”


    “不然就像你刚刚说的,马车一出城门她就该警惕起来了才对。”孙琼的声音穿透过来,带着一种犀利感,“越颐宁行事谨慎,从城门到郊外山林要走很长一段路,她但凡醒着,不可能察觉不到异样。”


    叶弥恒猛然抬起头:“所以,越颐宁是被人迷晕了以后带出城的?!”


    “很有可能,但我也无法确定。”孙琼说。


    来送消息的侍卫肯定了孙琼的猜测,他点了点头:“孙大人想得没错。越大人的车夫是贼人假扮的,据那位死里逃生回到官邸的侍卫所言,那车夫一路载着越大人到了深林间的山道上,被中途醒来的越大人逼停后,又来了十几个山贼,将越大人的马车团团围住了。”


    孙琼凝重道:“是山贼还是打扮成山贼的私兵,那可就不好说了。”


    叶弥恒猛地转头看向她,表情惊疑不定:“你是说,青淮里有人想要害她?”


    “我听说她们前段时间拿出来的赈灾粮都是车子隆给的。”孙琼冷笑了一声,“那车子隆我也打过两回交道,是个鼠目寸光的守财奴,该挂在墙头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的大贪官。他怎会突然心甘情愿给越颐宁送赈灾粮?里头多半是越颐宁捣的鬼,搞了一出我们都不知道的名堂,骗过了车子隆。”


    但既然是骗,就总有疏漏的可能。


    月夜深邃,暴雨捶摇人间。


    这边,沈流德到太守府上拜访了车子隆。


    车子隆一见是她,心里就有了数,示意侍从将她引到檀木桌前,“沈大人请坐。你是为了越大人的事来的吧?”


    沈流德面色还能保持平静,但她心中也暗暗焦躁着,只是她的性子沉稳,能够按捺得住。


    越颐宁不在,剩下的人里唯有她和邱月白能够主持大局,她年纪又略长于邱月白,理应支棱起来,维持镇定,府里的大家可以表现出慌乱和无措,但她必须冷静下来,扮演能稳定军心的角色。


    沈流德看车子隆的反应,也明白他是已经得到消息了,心里骤然松了一块:“是。”


    “我们只从燕京带来了一支护卫队,会武的人实在不多,能调动出城的人更少,所以还得向车太守您借点人手。”沈流德说的很诚恳也很郑重,“越大人失踪,我们所有人都很担心,若是能够早一点开始搜寻,就能多一点找到人的希望。”


    车子隆抚着胡须听着,一开始没什么表示。


    等她说完,他突然呵呵一笑,面露和蔼之色:“沈大人不必担心,在下身为青淮官员,必定会倾力相助。”


    “等到了明日,我便通知官府的人发布通缉令和寻人告示,再派人出城进入山林搜寻人迹。”车子隆有条不紊地徐徐道来,最后略微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不过我能够调动的私兵不多,只有我府上养的几支护卫队。若是需要抽调更多的人手,也许沈大人得去问问董监军的意思。”


    沈流德颔首:“我明白,那我先谢过车太守了。”


    这场对谈,车子隆从头到尾撑着一张笑眯眯的慈祥和善面。等到终于把沈流德送出门,回到屋内的车子隆脸皮一塌,黑雾似的阴影化作了水流,顺着面容上的沟沟壑壑汇聚到他眉宇间,满是阴鸷。


    车子隆啐了一口,阴森森磨着牙,怒骂出声:“呸!一群贱胚子,杂种东西,竟敢骗我!!”


    他一连骂了一大串脏话,极尽污秽之言,犹不解气,还砸了几个花瓶笔洗,这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了太师椅上。


    旁边给他磨墨的侍妾见车子隆心情不虞,连忙喊人端上了茶水点心,又绕到他身后给他按揉肩膀,声音娇柔动听:“夫君息怒。何故动这么大一番气?”


    车子隆闭着眼往后仰,任由侍妾推拿他的肩背,试试的吐出一口郁气:“格老子的,被这些娘们摆了一道!”


    今天董山特地找上门来,把前因后果都跟他讲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择选城主的事宜!那都是越颐宁编造出来的谎言,她就是看准了他和董齐之间存在的矛盾,想从他手里搜刮钱财和粮米!


    她这出计划真是天衣无缝,还利用了他最大的弱点,他想不被骗到都难!


    董山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但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里分明就写着戏谑!借着来说清楚误会的由头,来看他的笑话,嘲笑他多么愚蠢,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官玩弄于鼓掌之中!


    车子隆当即就气得狠了,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将此事上报朝廷,说越颐宁擅拟皇命,让他们狠狠地治越颐宁的罪!


    但他冷静下来以后,立马知道此事根本不可行。


    他得到的消息来源皆是他人口述,当初他之所以那么快就信了真有这件事,一是因为越颐宁等人自来到青淮之后都表现得很识趣,令他放下了戒备心,二是因为她安插的人很到位,她的线人所服务的小官,恰好就是新升上来的官员里他比较信任的那一个。


    他没有证据,即使是后来他亲自上门去见了越颐宁,但那时他们二人之间也没有留下哪怕一份纸面的协定。而这一切,都是车子隆有意而为。


    他为官三十年,这类腌臜事没少做,他深喑弄权之道在于不留痕迹,不落把柄。


    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这份谨慎而着了别人的道,以至于反应过来之后,他想要痛击对方,都找不到武器。


    而且真要将此事上报朝廷,他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毕竟起因都是他想要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谋取青淮城主之位,越颐宁顶多算是利用了他的贪婪和急功近利,他自己却是实实在在的任内谋私。真散播出去了,他想不被扒下一层皮都难。


    车子隆终究还是自食恶果了。


    他知道自己根本拿越颐宁毫无办法,气得整个下午待在屋里砸东西,直到一个小吏着急忙慌地闯入府邸中,告诉他越颐宁失踪了。


    车子隆当时呆呆地听完了事情来由,突然一下子就乐了。


    好啊!好啊!!


    看来老天还是眷顾他车子隆的!和他作对的人,统统都没有好下场!


    方才沈流德找上门求助,他佯装答应下来,实则准备让手下的人都怠工,能拖几日是几日。只要越颐宁一天没消息,还活着的希望就会更小,等这些女官反应过来他只是在做做样子,根本没叫人去搜山的时候,越颐宁说不定尸体都凉透了。


    “呵,还想让我帮忙找人?”车子隆面目狰狞道,“叫她们做梦去吧!我要让越颐宁这臭娘们死在那座山里,永世不得翻身!”


    侍妾看着车子隆的脸色,眼珠子一转,心下就有了打算。


    她压低了身子,声音乖巧柔顺地附耳道:“夫君,我有一道妙计,可以惩治那帮女官。”


    谢清玉和越颐宁已经在山洞中呆了三个晚上了,今日是第四日的白天。


    越颐宁仍旧处于高热的状态中。


    三日以来,无论谢清玉什么时候抚摸她的额头,都是同样的温度。炙热,滚烫,总能令他的心脏愈发沉落下去,仿佛那是一个无止境的深渊。


    越颐宁偶尔会醒过来,但始终神志不清,无法对话太久,只来得及吃些维持生命体征的流食和水,然后又沉沉睡去。


    此刻,越颐宁躺在他的怀中。地上铺着的衣衫太单薄,终究无法隔绝冰凉坚硬的沙石,他舍不得她总是因不适而惊醒,便让她躺在他的腿上睡去,即使这样他会一连数个时辰无法动弹,他也甘之如饴。


    几日来,谢清玉一直在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几乎从未合过眼,睡过一个整觉。


    深陷昏睡之中的越颐宁,纤瘦、苍白且孱弱,像一株凋零在即的花,看起来濒临枯萎。


    谢清玉跪在地上,垂着眼帘看她的脸庞,不知在想些什么。枕着他的腿睡去的越颐宁呼吸匀整,嘴唇青白,脸上没有血色。


    山洞外,小卓又在偷眼观察里头的二人。


    小卓对谢清玉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好奇,转变成了敬畏。


    只因这三日来,无论她什么时候看过去,谢清玉都是醒着的。


    她睡着的时候他醒着,她醒着的时候他还是醒着,她甚至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睡的觉!难道他能够睁着眼睛睡觉吗?


    洞外,雨水缠绵。


    谢清玉修长的手指慢慢拂过越颐宁的鬓发,她的呼吸,随着胸膛的微微起伏,弥漫在他削薄的手腕间。


    这是他穿越到这本书里至今和越颐宁最亲密的三日,但他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之中度过。


    一开始,他总觉得她的病情会随时间流逝有所好转,可三日以来,她高烧不退,病痛缠身,久久不见好转的迹象,反而越发严重。


    他逐渐开始做噩梦,在梦里他睡醒了,眼前却是越颐宁的尸体。


    她脆弱得像是随时会彻底离开他。


    谢清玉怕得不行了,他想要流泪,眼眶却干涩得像一片荒漠。


    他握着她的手,用她白皙柔软的指腹抵着他的眉骨,就像是她在伸手触摸他的眼睛。


    这样下去不行。


    如果想要她快点好起来就只能


    小卓收回目光,和小英咬耳朵:“小英,飞妍姐昨晚怎么说呀?”


    今日是第四日了,将军应该已经在回山的路上了。昨夜小英去找了蒋飞妍,但是小卓也不知道她去和蒋飞妍说了什么。


    小英垂着眼,一反常态地敷衍了她:“没什么。”


    她昨晚去找了蒋飞妍,是因为谢清玉问了她们很多关于这座山的事情。


    她不知道谢清玉问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又怕自己不小心说漏嘴,把营里的位置暴露出来,于是回答得很是保守,但她看谢清玉的神情,还是觉得他知道了什么。


    后面她自己思来想去,这事应该和蒋飞妍汇报一下,才上山去找了她。


    但是蒋飞妍反而不在意这件事:“他今天有没有问你们买什么东西?”


    小英被她问得怔了怔:“就是日常的消耗品,没买什么。”


    自从第一日,小英说物资不能白给他们用之后,谢清玉每次找她要什么东西,都会给她一样首饰作为报酬。


    一根青水玉簪子换一堆柴火,一个镂雕织金冠换一张草席,一只紫玛瑙扳戒换一条擦洗用的干净巾帕简直是抢劫一般的物价,小英自己收着东西都觉得心虚。


    可没办法,这是蒋飞妍的命令。


    如今这些她收来的谢清玉身上的物件,全都堆在蒋飞妍的山洞里,用一块兽皮包了起来,丢在她的土炕尾上。兽皮太硬实,包不紧这些细软,金玉珠宝的璨璨光辉便从缝隙中流溢出来。


    蒋飞妍知道谢清玉一直在跟小英她们“买”物资,故而特地吩咐了小英要狮子大开口,借此机会大捞特捞谢清玉身上的值钱玩意。


    小英以为她是喜欢这些物件,但她放在屋里,又根本看都不看一眼,奇怪得很。


    蒋飞妍横躺在土炕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看着石洞顶,轻飘飘地笑了一声,“真是,有点无聊了。”


    “明天早上,我下去看看你们吧?老让你们俩守着,也该给你们换换岗位了。”


    小英回想着蒋飞妍说过的话,想她今日什么时候才会来。


    身后的谢清玉将越颐宁放回到了草席上,又走了过来。


    晨曦的微光将他的面庞映得发亮,雪色的衣衫,高挺如秀竹的脊背,下颌清瘦。因为缺少睡眠,眼下覆了一层薄薄的青灰,像是水漂过的烟草颜色。


    他很憔悴,但这憔悴却为他自身平添了一丝萧瑟易碎的美感,无损他优异出众的骨相。


    谢清玉开口了:“我想和你们买些药材。”


    谢清玉第一日晚上就尝试过和她们买药,但在小英请示过后,被蒋飞妍给拒绝了。


    此时的小英又开始重复这套说辞:“这个买不了。山中不比城里,我们备着的药材很少,没法给你们用,要买药材得下山走很远去城里才能买到,飞妍姐说其他人都很忙,没空为了你们跑大老远去买药材回来。”


    但是这一次,谢清玉并没有就此放弃。


    他盯着面前的二人,轻声道:“不用去城里,这座山就有我要用的药材。”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这四味药材就足够了。”谢清玉一脸平静地看着她们,薄唇一开一合,“这座山叫启明山吧。”


    见小英和小卓的神色都有了变化,谢清玉便知道,自己是赌对了。


    他是东元历史的掘墓人。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河流,他都记得。


    在这本书中,东元皇朝被化名为东羲皇朝,很多地名都变得不同了,所以他费了些力气才搞明白,青淮在东元历史中是哪一座城池。


    这几日,他在脑海中重新将东元地理地图中的它们一一排布,归位,总算推测出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若是他没记错,这座山里能够找到的野生药材,就包括这四样。


    有了这些药材,就能凑齐一张治疗风寒高热的药方。


    他必须救越颐宁。


    小卓和小英对视了几眼,一时都没有开口,正当三人静默之时,一道笑语声破空而来,打破了此处的无声对峙。


    “厉害啊,你怎么算出来的?”


    谢清玉看了过去,入目的是倒吊在山间树杈上的蒋飞妍,一身亮眼的绛红色短装,张扬且肆无忌惮地笑着。若非现在是白天,简直容易误认为她是一只刚刚进食完的异色蝙蝠。


    见三人都发现了她,她干脆一个翻身从上面跳了下来。


    蒋飞妍往前走了几步,一侧身挡在了两个女孩身前,笑吟吟地看着谢清玉:“我记得你是燕京人吧?青淮郊外的小山头都这么了解,你这么神呐?”


    谢清玉启唇,惜字如金:“幼时学过。”


    蒋飞妍“哦”了一声:“这样啊。”


    谢清玉看着她们:“若是在这座山里就能找到我需要的药材,就不算是难为你们了吧?”


    “所以你们答应吗?”


    蒋飞妍笑道:“可以啊,不过你能拿什么来跟我换?”


    “你身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吧?”


    谢清玉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蒋飞妍收起了笑容。


    她一时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陡然间,她的目光又在他腰间定住,不动了。


    身上已经一样饰品都没有了的人,腰间竟然还挂着一只做工普通的香囊,看上去丝毫不起眼。


    “你那只香囊看起来不错。”她忽然笑开来,“拿那个跟我换怎么样?”


    谢清玉僵在了原地,他的手掌顺着衣摆滑落下去,握住了那枚香囊。不知为何,他明明一脸的不情愿,却只是沉默半晌便答应了:“可以。”


    蒋飞妍:“一只香囊而已,这么舍不得?”


    “因为是她送给我的。”谢清玉说。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他垂下眼帘,看着那枚被他解下来的香囊,眼睛里的神色竟是奇迹般地柔和下来。


    他放下手臂,看向蒋飞妍:“这是她第一次送我她亲手做的礼物。我很珍视她送给我的每一个礼物,不想交给任何人。”


    “但,如果这个香囊能够救她的命,我绝不会犹豫。”


    蒋飞妍抱着手臂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忽然开口:“我又不想要了。”


    “仔细一看,这个香囊也不怎么样,挺丑的。”蒋飞妍倏忽展颜,笑道,“况且我这人,也不喜欢夺人所好。”


    谢清玉的动作停住了。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望着她:“那你想要什么?”


    “你说吧,给你什么,你才愿意救她。”


    蒋飞妍的指腹正点着下巴:“我想想啊,想到了。”


    “你给我下跪吧。”她笑眯眯地看向他,“你要是下跪求我,我说不定会考虑一下救”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白衣清雅的男人“砰”地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直挺挺地磕在地面的石头上,光是听着那动静就叫人牙酸。


    蒋飞妍脸上的笑容如海水退潮般逝去。


    她终于露出了震惊错愕的表情,面对突然下跪的谢清玉,她甚至退后了一步,“你”


    “求你。”谢清玉看着她,又重复了一次,“求你,救她。”——


    作者有话说:宁宁醒来之后也不知道这事呢,阿玉为她下跪过的事情她后面才会知道,用来推动更加重要的感情线节点[彩虹屁]


    我还是觉得互相亏欠,亏欠到想分也分不清,才能变成无法割舍深入骨髓的爱意。


    互相亏欠,然后纠缠,然后深爱。


    第102章 被爱 请小姐务必毫不犹豫地抛下我。……


    “我知道了!”蒋飞妍被他眼里的光芒慑住了, 忍着拔腿就走的冲动,“你起来吧。”


    她以为他不会跪。


    这样的侮辱哪个男人受得了?


    蒋飞妍抱住了手臂,她有点神经质地在自己的手肘上扒拉出几道红痕, 仿佛正克制着滔天骇浪般的情绪。见谢清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她深吸了口气, 正想吩咐小英和小卓, 眼睛扫过二人身后又定住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站在那, 穿着打扮脏兮兮的,脸也抹得黢黑, 乍一眼看去, 像是灾民逃出城一路跑上山来了,但她脸上嵌着的那双大眼睛又雪亮晶莹, 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人, 都叫人心软。


    小女孩显然看到了刚刚那一幕, 怔怔地看着她:“妍姐姐?”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蒋飞妍还没动, 小卓先瞪大了眼,失声道:“盈盈!?”


    她显然很吃惊,立马快步走过去将小孩的手臂提溜起一只, 急道:“你这丫头!你跑回来做什么?不是和你说了这些日子待在城内吗!?”


    被抓住的小女孩盈盈嘟起嘴,铿锵有力地为自己争辩:“是你们说城里有了动静就要及时回来的呀!城南的赈灾棚都快乱成一团了, 我这才赶紧跑了, 回来告诉你们, 才不是违反命令咧!”


    “而且我听楠楠说将军今天也要回来了, 我也想见将军!”


    小卓看了眼蒋飞妍的脸色,表情一垮:“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盈盈只当她的话是耳旁风,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马上发现山洞里还有人影。


    小卓一个没抓住, 这小孩一扭身就从她手底下跑走了,直往山洞里窜去,小卓连忙追了过去,“盈盈!你别乱跑!”


    山洞内,一只黑乎乎的盈盈正趴在草席旁边,她低下头俯视着昏睡的越颐宁,眼睛睁得老大,似乎很是惊愕。


    小卓没发觉异常,赶忙把她拽了起来,大声呵斥道:“不是说了叫你不要乱跑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盈盈满脸茫然:“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小英也跟了过来,她扫了一眼地上的越颐宁:“这是你妍姐姐前几天刚抓回来的人,你也别在这呆着了,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回山上去——”


    盈盈清脆的声音迸了出来:“为什么要抓她呀?!”


    小卓被她这把小孩子的亮嗓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盈盈满脸都是困惑,急得手脚都在挥舞:“这个大人是好人,是好官呀!为什么要抓她呀?她不是坏人呀!”


    小英怔了怔,很是意外:“你认识她?”


    盈盈很肯定地点点头,大声道:“我在赈灾棚见过她!这位大人来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次都会站到当日施粥收棚,而且她特别细心,上次刘阿婆的手流血了,她还特地撕了自己的帕子给刘阿婆包扎咧!”


    正巧朝这边走来的蒋飞妍听到这番话,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面容难掩惊愕之色:“你说什么?”


    原本,一切都在按照越颐宁的构想进行着。


    但她百密一疏,算了一切,却恰好没有算到这场发生她身上的、如山倒的急病。


    被蒋飞妍带回山洞的路上,越颐宁被风雨吹打得睁不开眼,身体逐渐沸热,淋在头顶的水滴像烧滚的油。她深知自己不能睡去,只要闭上眼,就很难再睁开了。


    可她在自救时已经耗尽了力气,如今滔天热海劈头而下,她无力抵抗,只能任由冷雨将她裹挟着坠入更深的深渊。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个人抱住了她。一个冰凉的怀抱,一双紧紧箍着她的手臂,一个因她而剧烈搏动的心脏。


    她想要回抱住他,却又睁不开眼,酸软的手臂完全不听使唤,她只能懊恼地皱起眉。


    体内的火焰又开始灼烧起来,她想沉沉睡去,一滴咸腥的水珠陡然落在她的脸颊上。


    是雨吗?


    越颐宁逐渐失去了意识。不知又过了多久,身边暖和起来,好像有人生了一堆火。


    有人背着她离开了阴凉潮湿的地方,身下枕着的草席也换成了柔软的棉被。


    她被叫醒时还是意识模糊,只听到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让她张开嘴,她下意识地信任这个熟悉的声音,乖乖启唇,鼻尖嗅到了一丝苦涩的药香气。


    甘苦浓稠的药汤滑过肚肠,激起一阵反胃。越颐宁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抱着她给她喂药的那人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让她更不高兴了。


    但这双手又是那么地温暖,令她舍不得将他推开。


    她几乎是无知无觉地过了六日,睡梦混沌溽热,昏沉难明,直到第七日雨停,天光溢入洞内。


    体内的滚滚热浪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


    滴答一声,洞顶坠落下来一滴水珠。躺在土炕上的越颐宁蹙了蹙眉,手指蜷紧,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山洞顶部的青苔和石壁,光线黯淡。她也不知她躺了多久,浑身上下连手指都是麻木的。


    越颐宁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的眼睛终于清明了几分。她现在似乎身处一个山洞之中,但这个山洞明显是有人长住的,墙壁被打磨得光滑,地面也很干净,不远处的竹篮里装着几件衣服和杂物,脚凳上还有一盏熄灭的烛台。


    越颐宁试着用手肘将身体撑起来,头颅刚偏了一下,就发现床边趴着个人。


    她怔了怔,手臂不再动了。


    是谢清玉。


    他坐在地上,头枕着手臂趴在她腿边,凝神细看,一双眼睫还在微微颤着,睡得很不安稳。他还穿着那天的玄衣锦袍,但发冠和簪子都不见了,黑发用一根白飘带束在脑后,几分落魄如瑶雪坠尘,金玉无痕而风骨愈显。


    越颐宁慢慢地坐起身,垂眸看着,目光描摹他的侧脸。


    他清减许多。越发凌厉的颌骨线和眼下的一片青黑,都在述说他的憔悴。


    她想着要叫醒他还是再让他睡一会儿,结果才一抬手,就扯动了他枕着的她的衣袖。


    睡眠被惊扰,本就只是浅眠的谢清玉皱紧了眉,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清了面前的越颐宁,眼睛骤然睁大。


    “我”越颐宁想说点什么,眼前却突然一晃,谢清玉惶急地扑了过来,一双手臂将她搂入怀中,她身体酸软,一头栽了进去,被他紧紧抱住。


    越颐宁微微仰起脸,鼻尖抵着他的脖颈,耳边是他剧烈的呼吸声,她睁大了眼。


    他在颤抖,长久累积的不安因她的苏醒而渐渐消解,但即使是残留的灰烬余末都令他心惊胆战,劫后余生的恐惧还印刻在他的身体里。


    他的喉结在她的脸颊上滑动着,硬硬的一团,越颐宁忍不住眯起眼,却不期然听见了一丝意料之外的声音,沉闷羸弱,是从近在咫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仿佛是哽咽。


    越颐宁原本是因为身体无力而没有动弹,如今却是因为惊愕而呆住了。


    他哭了吗?


    为什么哭?


    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抬起手安抚他,但他已经慢慢将手臂松开。谢清玉脸上没有眼泪,只眼尾有一抹烟红,昭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越颐宁张了张口,声音低哑:“我昏睡了几天?”


    “七天了。”


    居然是七天吗?越颐宁皱了皱眉,也不知现在青淮城内的情况如何了。


    事发突然,她还什么都来不及交代。虽说计划已经初步安排下去了,沈流德和邱月白也都知道她的计划全貌,但如果她不在,光靠她们二人居中调拨布局,越颐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醒了这么久了,身体各处还是软得使不上劲。越颐宁也回过味来,自己是淋雨后风寒转高热,这才会昏迷数日不醒。刚想抬手摸一下额头,却已经有一个人的手掌覆了上来。


    越颐宁被他撩起了眼前的鬓发。


    他离得很近,上身倾了过来,手臂挨着她的,她被他用手摸着额头,怔然望着他。


    谢清玉探了她的温度,总算放下心来,“好像已经退烧了,没有昨天那么烫了。”


    越颐宁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退烧?”


    谢清玉动作一顿,抬眸对上了她探究又好奇的眼神,他笑了笑:“啊,是我家里老人的说法。我小时候生病,他们都会把‘退热’说成是‘退烧’,我耳濡目染多年,也习惯了这么说。”


    越颐宁不疑有他,她点点头:“原来如此。”


    “我们现在是——”


    “人醒了?”


    她话未说完,背后传来一道语调清淡的女声,十分突兀地插入了二人之间。


    越颐宁顿住,她回头看去,蒋飞妍倚靠在石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站着,谢清玉和越颐宁坐着,她便垂着眼睛看他们两个人,颇有几分俯视的意味。


    她打量着越颐宁的脸色,“还不错,没死就行。”


    越颐宁也认出了她,虽然蒋飞妍穿的衣服和束的发髻都跟那天不同,但她眼角的刀疤实在是醒目,只要是见过她的人都很难认不出她。


    蒋飞妍看着她:“既然醒了,便收拾一下吧,我们将军要见你。”


    “虽然盈盈那丫头说你不是恶人,但我家将军从不抓无辜之人,找你来定然是因为你犯过伤天害理之事。”


    越颐宁听得眉头紧蹙,不久后又慢慢松开。


    一种强烈的预感从内心荡然升起。


    她靠在了石壁上,已经隐隐约约猜到她为什么会被抓来这里了。


    蒋飞妍说完这话就走了,帘子一开一合,外头的光亮漏了进来,越颐宁许久未见阳光,眼睛被刺了一下,短暂闭眼后又睁开。


    谢清玉坐在她身旁,轻声道:“小姐不用担心。”


    “无论她们对你做什么,我都会挡在你身前,为你争取时间。”


    越颐宁被这话说得一愣,发现他神色还挺认真,不像是随口说说,心头一跳。


    “争取什么时间?”她蹙着眉,觉得不可思议,“你是说,让我丢下你逃跑吗?”


    “我知道,即使是危难关头,小姐也不会抛下我,因为小姐善良仁慈,绝不是背信弃义、贪生怕死之人。”


    “虽然是这样,”谢清玉说,“但是我希望你抛下我。”


    越颐宁完全呆住了,听到这番话,她只有一个感受,便是心魂俱震。


    谢清玉丝毫不觉得他脱口而出的是怎样骇人听闻的话语,他还在继续说着:“如果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我希望活着离开这里的人是你。这绝不是勉强和说好听话,这就是我最真实最恳切的期望。”


    “如果没有两全之法,请小姐在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抛下我离开,拜托了。”


    他双眸温柔地看着她。


    越颐宁说不出话来,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欣喜、感动或者是愤怒,但她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心里只觉得堵得慌,百味杂陈。


    她抿了抿唇,偏过头去:“这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不要再说了。”


    “小姐!”


    任他再怎么说,越颐宁也充耳不闻。


    她回想起了曾经的阿玉,在九连镇的夜里为她挡过一箭的阿玉。


    那时的谢清玉也是这样跪坐在她身前,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每一次,目光对上那双清澈倒映着她的眼,越颐宁总会莫名地心悸。


    他说:“于我而言,能够为小姐而死是一件幸福的事。”


    而越颐宁还是和当初一样困惑。


    怎会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去死?


    生死一事,本就重逾千斤。有人为大义而死,为国家而死,为万民而死,这样死去倒也值得;可只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段感情就给出生命,只会被人嘲笑愚痴。


    她短暂的一生里曾多次游走于生死边缘,她苟且偷生至今,犹豫撕扯至今,一直将生命视作最宝贵最珍重之物,眼前的人却弃若敝履。


    凭什么呢?


    越颐宁死死地咬着唇,心中翻江倒海。


    他就这么喜欢她吗?


    她忆起迷蒙睡梦中的片段感受,很想问他,“这几日是不是你在照顾我”,但是她又觉得现在并不是好的时机。


    因为她已经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山洞的方向走来。


    越颐宁深吸了口气,勉强按捺下心中激起的情绪。


    陡然间,一只绑着臂甲的手伸了进来,随即而来的是万丈光芒,与来人的身影一同刺入洞内。


    掀起帘子走进山洞的女人身形高大,一身装束利落,眉宇轩昂;浓眉凤目,没有丝毫柔美之感,脸廓线条英朗;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泛着浅浅的古铜色光泽,手上有几道疤,腰间佩了一柄大刀。


    越颐宁盯着她的面庞看,这位将军进门时打量了她两眼,直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她对面,身上薄如蝉翼的甲胄撞击出清脆悦耳的鸣响。


    谢清玉也在望着她。这些天以来他不断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位将军的名号,无论是蒋飞妍还是盈盈都十分尊敬爱戴她,整座山头的山贼都是这位将军麾下的人。


    可是,将军?


    谢清玉皱了皱眉,在脑海中探寻过历史和原书的每一寸脉络。


    他很肯定,至少经由记载的史料和原著内容中没有提到此时的启明山上有这一号人。


    将军先看向了越颐宁,她声音浑厚:“你就是越颐宁。”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


    “不用介绍了,我知道你。”


    越颐宁轻声打断了她的话。


    将军顿了一顿,面露意外之色,“你知道我?”


    伏在床上,已经披上了青色外袍的女子平静地看着她,眼神犀利锐亮。


    “我知道。”越颐宁咳嗽了几声,再出口的声音便带了久病初愈的暗哑,“你是何婵。”


    青淮官府通缉令之首,曾犯下过杀人的罪行。


    城北屠户,何婵——


    作者有话说:昨天在想番外的灵感。(虽然知道还早得很,但是好着急,因为一点灵感都没有……)


    我想到的几乎都是if线[可怜]


    昨晚想了一个貌美人鱼阿玉x饲养员宁宁的故事,感觉异族人鱼阿玉靠美貌勾引迷惑饲养员宁宁和他do爱也非常好吃[彩虹屁]


    还有宁宁变成毛绒绒小猫,因为太过可爱被所有人哄抢诱拐回家的故事[让我康康]


    第103章 变质 忠诚的信徒,怎会亵渎神明?


    何婵笑了。


    “这我是真没想到。”她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眼神深了些,“你怎么知道我的?”


    越颐宁:“通缉令。我初到青淮时,将官衙里贴着的通缉令都看了一遍, 对你的脸印象最深。”


    旁人看一张陌生的脸, 看的是美丑, 是心悦或是厌恶, 但越颐宁看的是人的命数。


    命数越是崎岖, 越是诡谲的人,面相也越是特别, 往往会令她印象深刻。


    何婵居然和她开起了玩笑:“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越颐宁卡了壳, 见她表情空白一瞬,何婵眉峰一展, 哈哈大笑起来。


    这气氛简直不像是在审讯犯人。


    “听说何将军从来不抓无辜之人。”越颐宁面色平静, 意有所指, “在下不知何时犯了罪行, 成了将军眼中不无辜的人。”


    何婵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点了点,笑容也淡了下来。


    她看着越颐宁,眸色沉暗, “十二日前,你提出的政策被车子隆采纳, 五日内, 青淮全城粮价飙升至一百九十文一斗, 城内百姓惶恐不安。”


    “我说的事, 你可认?”


    果然是因为这个。


    越颐宁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直视着何婵:“我认。这条政策确实是由我提出。”


    何婵似笑非笑:“既如此,你还要为自己喊冤吗?”


    山洞内的气氛又剑拔弩张起来。越颐宁咳嗽了两声,语调更低哑:“政策虽是由我拟定, 但我并非打算从中牟利。”


    “恰恰相反,此举是为了挽救灾情。提高粮价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何婵双手抱臂,紧盯着她:“你还是没说为什么提高粮价能救灾。”


    “一百九十文一斗的米,全青淮有几户普通人家吃得起?普通人买不起,更遑论灾民?富商赚到了钱,得了官府背书,只会愈发猖狂,囤积居奇。”


    越颐宁冷静道:“就是要让他们猖狂,囤积居奇。”


    何婵依旧没懂她的意思,但随着越颐宁事无巨细的深入解释,她的脸色渐渐有所变化。


    “……你说的倒是很好听,可你怎么能确定一切会如你所料发展?”何婵依旧不放过她,紧紧盯着她,“尤其是你的计划里要有一个号召力强,实力也雄厚的富商带头,谁来做这个角色?你有这样的人脉吗?你又怎么确保你的人脉会依你所言办事?这个领命行事的富商可捞不着什么好处。”


    越颐宁笑了笑,“何将军放心,我有合适的人选,她现下应当已经带着人在赶来青淮的路上了。”


    “原先我有十足的把握,但将军半途将我掳来,我如今不在城中坐镇,事态将会如何发展,我确实不敢做出承诺了。”


    面对越颐宁这番似责怪又似提醒的话语,何婵眯了眯眼。


    “你在威胁我?”


    青衣白袍的女官望着她,眼神诚恳,“在下不敢,也绝无此意。”


    何婵神色淡淡,语调却如出鞘刀刃般锋利:“我既然敢把你抓来,就敢让你有来无回,更不可能轻易放你走,我劝你也别白费口舌。”


    “你方才说的计划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你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也许只是你蒙骗人的伎俩罢了,为的就是拖时间等人来救你。”


    越颐宁没有直接反驳。


    她清透的黑色瞳仁里映着何婵的倒影,安静了一会儿,语出惊人道:“何将军敢将我掳来,不就是断定车子隆和董齐都不会出手营救我么?”


    何婵的眼神陡然一变,瞬时间锐不可当。


    越颐宁却视若无物般继续说道:“何将军通透,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你很了解车子隆和董齐,也了解他们之间脆弱的关系和复杂的矛盾。我是被诱骗出城,在城外遇了害,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职责范围内,即使我死了,也只是我倒霉愚蠢,祸不及他们的官位,更轮不到他们来负责。”


    “在事不关己的前提下,两个人谁也不会主动调拨人马来救我,这是没有收益的行动任务,双方谁都不愿意吃这个亏,还都指着对方主动吃亏,只会不停地相互推诿扯皮,拖延救援时间。”


    越颐宁说完抬眸,撞上了何婵盯着她的眼神,那目光堪称冷冽。


    她顿了顿,又说:“将军是青淮本地人,我见到将军的通缉令时,曾问过接待我的官员,他们说,你是畏罪潜逃出城。”


    “将军的罪名是真是假,我并不清楚,也并不在意。在我眼中,将军是深明大义之人,肯为民除害,不惜将我这个‘贪官’抓来,要挟我收回已推进的政策,你和车子隆董齐这些只会剥削百姓,贪污公粮的鼠辈绝非一类人。”


    “所以,我才想让将军信我。”越颐宁字字铿锵,“请将军给我一些时间,我在青淮的同僚会替我证明,我绝无蒙害苍生之意。”


    “我与将军同心同德。”


    蒋飞妍站在洞口守着,只能隐隐听见里面人的对话,却又听不清,又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响起,来到帘后。


    蒋飞妍连忙站直,便见何婵掀起帘子走了出来,先是看了她一眼,目光便落在了小卓和小英身上:“你们俩看好里面两个人,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小英小卓齐声道:“是。”


    何婵又吩咐了一句:“若是他们提的要求不过分,也尽量满足,不必再拿他们身上的东西。”


    小卓和小英互相看了一眼,这次应得更是谨慎了些,“是。”


    蒋飞妍心尖一颤,呐呐道:“将军”


    何婵瞥了她一眼,见她忐忑,伸手掐了下她后脖颈,跟掐小猫脖子一样的手法。蒋飞妍被她掐得腿软,张扬锋利的眉眼耷拉成一团,乖得很了。


    何婵放下手,眼神示意她跟上,“走了。正好我俩谈谈。”


    帘子重新合拢,山洞内的光线又变得昏暗下来。一次性说了太多话,久病初愈的越颐宁喉咙有些疼痒,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一只水囊立马递到了她唇边。


    越颐宁一怔,抬眼瞧见执着水囊的修长白皙的手,没再犹豫,凑着壶口喝了些水。


    吞咽间冰凉甘甜的水流润过干涩的喉咙,嗓子一清,果然好受多了。


    她睁开眼睛看他:“谢谢。”


    面前的人弯起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即使未配冠玉饰带,依旧是明明灼灼灿烂如霞,俊美非常。


    越颐宁这才留意到他的穿着配饰,眼神一凝:“你身上的东西呢?怎么不见了?”


    世家公子无冠无带而示人,披头散发而见人,既是失节也是失礼,她记得七日前谢清玉追她而来,分明是穿戴整齐,冠带巍峨,如今却无簪无佩,散发素服。这几日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清玉垂眸看了眼自己落在前胸的发尾,又抬眼对上越颐宁探究忧虑的眼神,心里因她的在意而暖和滚烫。


    他声音温和道:“在上山的路途中不小心勾到了树枝,掉落了一些,剩下带在身上的也都在这几日换洗衣物后便找不到了,兴许是被她们的人收起来了吧。”


    “我现在这副模样待在小姐身边,确实是于礼不合。”他眼睫纤长浓密,垂下眼看人时便如同一把勾人的弯刀,“若小姐觉得我碍眼的话”


    “没有!”越颐宁见他失落,连忙道,“我不讲究那些礼数的,我是怕你觉得不自在。”


    谢清玉盘在广袖中的手指掐着手心,耳朵里塞着好几只鹂鸟,她关心的话语淌落进来,那些鹂鸟便歌唱着钻进他的身体深处,在他的胸膛里翩飞起舞,振翅高鸣。


    他疑心自己得了一种名叫越颐宁的病。


    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谢清玉喉咙干渴,却扬起唇角笑得温柔:“好,我明白了。”


    洞内一时落针可闻,无人开口说话。


    越颐宁盘了盘方才与何婵的对话,心间清明。她瞥了一眼谢清玉,手指摩挲着手臂,正想着该不该和他说,便听见谢清玉开口了:“她们这伙人,应该就是四皇子的人要剿灭的山贼吧?”


    越颐宁心一跳,忙回过头看了一眼,谢清玉见她动作,轻声道:“别担心。我估计着她们都走远了才说的。”


    “”越颐宁说,“很有可能是。”


    她犹豫是否要告诉谢清玉,是因为他终究是七皇子的人,只是没想到他也早就看出来了。


    当初第一眼瞧见何婵的画像,她就直觉何婵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当初获罪出逃或许另有隐情。


    如今见到真人,她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治水和赈灾都是洪灾带给朝廷的任务,唯有剿匪一事来源于青淮地方向朝廷的提请,背后指向的是车子隆等人。”越颐宁垂眸道,“如今看来,车子隆早就知道青淮城郊外的山头上有一群势力强悍的匪徒,却又出于一些不知名的原因不敢亲自出兵剿匪,于是借口青淮守卫不足,想借朝廷之手除掉她们。”


    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不动声色地剿灭她们,足见车子隆对何婵等人的忌惮。


    越颐宁心中已然对事件原貌有了猜测,若是她的铜盘带在身上,她定能算出更多线索。


    只是可惜,她七日前一早出门,将卜卦用的铜盘落在了寝房中。


    谢清玉却不在意这些,他只怕越颐宁病情才好转就耗费太多心思,损了心力,于是轻声道:“小姐今日才退了热,身体还很虚弱。要不要再躺下多睡会儿?”


    越颐宁虽然累,却没什么睡意:“不用了吧。”


    这么一提,她便想起了先前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对了,这些天应该是你在照顾我吧?”


    谢清玉:“是我应该做的。”


    “倒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越颐宁顿了顿,“我是觉得,想想就不容易。”


    她那时衣服都被雨淋湿透了,又发着高热,她隐约记得有人一直抱着她,让她睡在暖和的地方,还给她找了治病的药来,喂她一口一口地喝药。


    她只庆幸蒋飞妍没有苛待他们,不然谢清玉照顾她时恐怕会更麻烦。


    即使他们只是阶下囚,蒋飞妍也给他们二人提供了衣服、柴火和被褥,光是这处给他们住的山洞就够好了,完全不像是囚犯能待的地方。


    当然,比起其他人,她最该感谢的人是谢清玉。


    越颐宁只有在不正经时才巧舌如簧,一到了正经说话的时候就开始笨嘴拙舌,老半天过去了,也只憋出了句干巴巴的话:“总之,辛苦你了。”


    “之前你说我在危难时救过你一命,所以我对你有恩。如今你也算是救过我一命了,我们两清了。”越颐宁说,“你也不用再唤我小姐了,听着怪别扭的。”


    因为这份恩情,谢清玉在她面前时姿态总是摆得很低,越颐宁不是不困惑,她以为只是他的家教格外好,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后来又将其归咎为他对她有不同于一般人的好感。


    越颐宁有时也会觉得有压力,如千钧之负悬于眉睫。


    她隐隐觉得谢清玉将她摆在了太高的位置。


    像是世人供奉神明般,他将她捧在瑶台之巅的月光都照不暖的玉座上,连她垂眸的目光和影姿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恩典。


    这番说辞道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是种冒犯,但她又无法找到更合适的语言去形容了。


    越颐宁抬眼去看谢清玉的神色,却见到他失了血色的脸颊,苍白如纸。


    她怔了怔:“怎么了”


    她说错什么话了吗?


    听到她说两清,谢清玉下意识地掐紧了袖中的手,脑海中一片嗡鸣。


    她想和他撇清关系了。


    为什么?是因为他逾矩了吗?什么时候?


    你没有逾矩吗?脑海中的声音冷静无匹地质问着他,若是你还跟以前一样,心思纯洁地爱戴着她,毫无私欲地仰望着她,那为何你会亲吻她?


    她病重昏迷,你可是清醒得很,你清醒地用嘴唇贴着她的手腕和手心,你还趁她昏睡时用她的手抚摸了你的眼睛,你在她身上留下了你的唇印和气味,还有你呼吸时喷出来的肮脏的水汽,都沾染在她的皮肤上。


    脑海里的声音一条条一道道地罗列着他的罪证,对他宣判,冷得像一盆冰水泼在他的头上。


    别开玩笑了。一个忠诚的信徒怎会胆敢亵渎神明?


    一道轰鸣巨响在他脑中炸开,将他的自欺欺人尽数揭穿。


    他心神剧荡。


    这时,洞口的小卓掀起了帘子,叫了一声:“午饭好了,来个人跟我去拿。”


    谢清玉陡然站了起来,越颐宁愣了一下,便听见他仓皇丢下一句“我去”,便急匆匆离开了,脚步凌乱。


    越颐宁望着他的背影,满脸困惑。


    这是怎么了?


    她摸了摸后脑,想不明白,正打算下床,却突然听到了一阵窸窣声响。


    扭头望去,却发现是个小女孩,正紧张地扒着一角布帘,偷偷地从缝隙里看她。皮肤黧黑,穿着粗布麻衣,只有一双大眼睛明亮得像两颗宝石。


    她认得这个小女孩。


    越颐宁有些意外了:“是你?”


    相比于邱月白和沈流德,越颐宁需要和各方势力斡旋,亲自去赈灾棚施粥的次数较少,但她每次都会在队伍里见到这个小女孩。虽然五官被泥巴抹得黑黢黢,但她看得出女孩其实很漂亮,性子也机灵,很招人喜欢,她常常见她和灾民们混在一处聊天闲话。


    盈盈很纠结。


    是她出面替这个女官说话,妍姐姐才会答应替她去采药材,还不小心割伤了手。她后面听其他人聊天才知道,这个女官好像不是好人,是因为她的政策,青淮城中的粮价才会升高,好多人都买不起粮食了。


    可是,她亲眼见过越颐宁帮助灾民的那一面,绝对不是假的。


    盈盈怯怯地看着她:“……你,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越颐宁瞧她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觉得可爱,“扑哧”一声笑了:“我啊,大抵还是算个好人吧。”


    盈盈不理解什么叫“算个好人”,嗫嚅着不说话。


    二人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清越低沉的女声,“盈盈。”


    越颐宁怔了怔,回身看去,洞口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女子,身形清瘦高挑,一袭简洁雅致的月白色长袍,裙裾如同水波逐浪。


    “江副师!”盈盈惊喜地喊了一声,跑过去一头扎进女子的怀抱中,“好久没见到你了!”


    被盈盈喊作江副师的女子面容温柔娴静,淡眉,鹅蛋脸,她轻抚着盈盈的后脑:“确实是好久没见我们家盈盈了。”


    “这次回来待多久哇?”


    “应该不会很快又走吧?”


    越颐宁蹲在原地,看着江副师和盈盈两个人说了会儿话,盈盈的问题很多,说话时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江副师都回答得很耐心。


    她找了个理由,将盈盈支走了,洞里一时间只剩下她们二人。


    江副师打量着越颐宁,神色淡淡,柔和一笑:“我听说将军抓了人上山,没想到还是个美人。”


    越颐宁猝不及防被人夸赞,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局促:“不敢当不敢当”


    “盈盈这孩子很可爱,对吧?”


    江副师来到土炕前,坐在了何婵坐过的位置上,却和何婵的坐姿截然不同。她背脊清直,如荷如竹,从容优雅地看着越颐宁,笑着说:“她看着小,其实已经十岁了。盈盈父亲本来打算把她卖进艳窟接客赚钱,是将军把她父亲的手砍断了一只,从他手里抢来了她。”


    越颐宁怔住了。


    江副师看她神情呆滞的模样,缓声道:“这样身世悲惨的孩子,将军养着许多。青淮城进出筛查森严的时候,像将军和飞妍这样特征鲜明的人,几乎潜不进城里了。全靠这些孩子从城墙年久失修的狗洞里钻进去,到城中联络线人,买一些营中要用的物资。”


    “她们能办到很多事,通风报信,收集情报,长大以后就会跟着将军学一身武艺,一辈子不用嫁人,只靠自己讨生活。靠自己总比指望家里和丈夫要强,不是么?”


    “”越颐宁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太单薄,只能应道,“你说得对。”


    刚刚掀开的几次帘子,让越颐宁看清了洞口把守的两个黑衣女子的面容。此刻的她思维敏捷,一下子便将一切碎片都拼凑到了一起。


    她意识到不止是何婵,小卓、小英和蒋飞妍的脸,她也都在官衙张贴的通缉令里见到过。


    至于为什么她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蒋飞妍,是因为蒋飞妍在通缉令上的脸匀净无暇,并没有那一道可怖的刀疤横贯其上。


    她还记得那面墙上通缉令里的犯人,绝大部分都是女人。


    换言之,这座山上所有的山贼,也许都是从青淮城里逃出来的她们。


    越颐宁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的江副师:“我方才已经和将军谈过了,我对百姓并无恶意,对你们也是。”


    “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这场绑架只是一个乌龙,事毕后我们也不会追究。”


    江副师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越颐宁看着她的脸,却有了些困惑。


    她搜刮遍了脑海中的记忆,她确定自己没在官衙的通缉令里见过眼前这张脸。


    她开口问了:“江副师,我听盈盈是这样叫你的。”


    江副师:“是,无妨,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江副师之前是做什么的呢?为什么会上山?”


    “我吗?”江副师笑了笑,“我以前是个大夫。不怎么厉害的大夫,没什么好说的,上山的原因也一样,不值一提。”


    江副师见过越颐宁,又和她短暂聊了几句之后,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她到了山上,径直走向何婵住的山洞。刚近洞口,里头果不其然传出一阵嘈杂的动静,是蒋飞妍在挨训,她还不老实,不停为自己争辩。


    “就因为那男人照顾她,你就又受刺激了?”何婵厉声道,“你看你从他身上扒拉下来的东西!先不说我们该不该拿,这些首饰制式如此特别,一旦转手,只怕被人顺藤摸瓜,反倒害得你自己遭殃!”


    “我那时管得了那么多吗?我是受刺激了,又怎么样?!”蒋飞妍大喊道,“我为什么会受刺激,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洞内顿时一片死寂。


    江副师脸上的柔和笑容敛起,她掀开了帘子,看着里头的两个人,“别吵了,像什么样子。”


    “老江,你来得正好,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何婵敞着腿坐在土炕上,把她今早和越颐宁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最后问道,“你的意见如何?”


    江副师淡淡道:“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何婵皱了皱眉:“当时具体情况都没了解,如今我又和你说了这么多情报,能一样吗?”


    “那又如何,无论她说什么,我的立场都不会发生改变。”江副师说,“我的意见始终如一,就是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第二案三位重要女角色都出来了。


    第104章 民生 兴或亡,百姓苦。


    越颐宁失踪已过十日, 仍无讯息。


    邱月白和沈流德愁闷困顿,眉间锁着昼夜不散的焦灼,却也束手无策。车董二人那边没有递来消息, 她们也只能继续煎熬等待。


    除了要寻找越颐宁, 她们同样有诸多事务缠身。她们手上剩余的粮食早就不多了, 用到前几日就已经耗尽, 赈灾棚里的米缸见了底, 灶台吐出的青烟都萧索了几分。


    即便如此,赈灾却一日也停不得。


    她们正想着应急之法, 车子隆就主动上门来了, 他称自己手上还有三千石粮食,可借给她们解燃眉之急。


    老太守满面笑容, 语气宽宥温和:“两位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我前日已拟了一道征粮令下去, 告令一出, 能急收些赈灾粮上来,说不定还能撑一段时间。”


    他主动开口相帮,沈流德有所触动之余, 却也犹疑了一下:“车太守所言极是,不过”


    “沈大人放心。我特地在告令中写明, 按田亩数量来划定征收赋税额, 名下的田亩越多, 征收的粮食也越多。青淮登记在册的粮商二十八户, 每户征粮五百石,再令乡绅大户按田亩数量捐输即可。至于租赁地主田地的贫农佃户,按令划算,可免征。”


    沈流德心中的隐忧被解除, 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太守英明。”


    她就是担心这个。


    灾荒时节,朝廷往往减免赋税,就是因为过重的赋税会导致更多普通百姓难以为继,因无法生活下去而走向极端。


    她们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拟定政令来征收富户的钱粮,但刚来青淮不久,她们就发现如车子隆和董齐等当地大官有贪污受贿之嫌,青淮地区实则为官商相护的局面,如此一来,这条路定然也就走不通了。


    至于为什么之前还高高挂起的车子隆,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又开始出面帮助她们


    沈流德把原因归咎到了越颐宁之前的计划上。


    显然,「择选城主」一事对车子隆的影响力极大,他先是急急忙忙地跟越颐宁献媚,如今听到了消息又主动上门来给她们提供帮助,为的都是越颐宁撒的这个谎。


    沈流德终于放下心来,点头同意了。


    邱月白满脸动容:“多谢车太守相助!”


    “等回府后,在下直接吩咐兵卫把粮食运送去赈灾棚,”车太守眉眼慈善,先行告退了,“我就不多打扰了,两位大人继续忙吧。”


    “我叫人送送您!”


    等将人送走之后,沈流德和邱月白都安下心来。


    有了粮食,她们至少得了空隙可以喘息。


    三千石粮食足以维续一段时间的赈灾,一连三日,沈流德和邱月白得以分心将精力放在寻找越颐宁的事情上,赈灾棚处的诸多事宜都委任给了一同前来的下官处理。


    此行前往青淮救灾,她们也带了一些公主府的私兵和侍卫,只是数量不多,而且她们始终需要留一些自己人来看着赈灾棚里的粮食。


    灾年赈荒,粮食一旦无人看管,就像是放在大街上的金子,没有人能经受得了这样的诱惑和考验。即使是青淮当地“清廉”的官员,也有可能在监管的过程中利用权力中饱私囊,过去几十年里类似的案例频繁发生,不在少数。


    越颐宁之前也曾反复嘱咐过她们,每日开棚赈灾时,一定要安排信得过的人守在那里。


    只是如今越颐宁失踪,她们也走投无路了,只能咬牙分了更多的兵卫出城去寻人。


    谢清玉是和越颐宁一同失踪的。谢府的侍卫,连同七皇子府派来的其他谋士也都在集结力量寻找谢清玉。


    二人去打探过了一番,他们每日都会列队出城,沿着城郊的山林搜寻可疑的踪迹,但至今也仍旧是一无所获。


    她们甚至去找了孙琼和叶弥恒。


    四皇子麾下的人是最不可能出手帮她们的,这一点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可如今到了这般地步,她们也别无选择,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希望,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们也得先去试试看。


    可令二人意外的是,孙琼居然答应了。


    “越大人大概就是被青淮城外猖獗的土匪山贼捉去了。我们每日都会出城剿匪,你们放心,如果有越颐宁的踪迹,我会主动搜过去,若是真的遇见了人,我也会出手救她。”


    孙琼的声音沉稳洪亮,说出口的话语莫名令人信服:“虽然我们属于敌对方,但我首先是一个忠臣,我不希望朝廷失去越大人这样优秀的人才。”


    邱月白感动得说不出话,她哽咽着道谢:“真的,真的太感谢孙大人了”


    她擦着不小心溢出眼眶的泪水,眼圈周遭一片通红。沈流德伸手安抚着她的脊背,再次向孙琼和叶弥恒道谢。


    越颐宁失踪的消息早已经传回了燕京城。只是路途遥远,即使如今魏宜华已经得了讯息,无论是等她回信,还是她决定派人前来支援,想要到达青淮,也都还需要再等待一段时日。


    可越是等待,越颐宁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


    “大人,这是这几日第三起抢粮案了。”侍卫统领捧着卷宗,声音压得极低,“西市的黄氏粮铺被一群良民袭击,官衙派了人前去镇压,就在街头,全都活生生地打死了。”


    “现在尸体还挂在店门口示众呢。被打死的人家来了人,跪在店门口嚎啕大哭,有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抱着孩子一头撞到了官兵的刀上,血溅当场”


    闻言,坐在堂中的两位女官都心神巨震!


    “怎会如此?”邱月白喃喃道,“良民买不起粮食,也可以到城南的赈灾棚去领赈粥,总不至于生活不下去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如何就走到了这般境地了?”


    来禀报的侍卫似乎知道原因,只是看着二人犹豫再三,不知该不该开口。


    此刻,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哄闹声。


    有一名侍卫满脸慌张地闯入了院门,膝盖一屈跪倒在廊下,一声大喊急促尖锐:“不好了!”


    “符姑娘在北城门那边抓着一伙官兵不放,现下已经打起来了!”


    沈流德和邱月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撼住了,顾不得太多,她们即刻启程前往北城门,在一家茶铺门口见到了一群围观的百姓,还有在人群中混战不休的符瑶。


    原本摆在路边供来往宾客歇脚的木桌木椅,如今都在扭打的两伙人的拳脚中化为了一地的残渣碎屑,店小二和掌柜在一旁哭丧着脸,既不敢上前拉架又怕店面继续被砸,急得直跺脚。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即使有五个人同时围攻符瑶,她依旧能将人尽数击退,飞掠的身影迅疾如风,一脚飞踢过去将人踹出几米开外,出手精准且狠辣无情。


    两位女官根本不知道符瑶还有这么一身本事,一时间都惊呆了。


    “别打了!官衙来人了!!”


    官兵到来之前,符瑶已经将五个人都干倒在地。


    沈流德和邱月白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身材娇小的少女踩着五大三粗的壮汉的脊背,双目赤红,一头盘好的黑长发在打斗中有些凌乱了,被风吹得飞张开来,满脸怒火的她恍如鬼魇。


    沈流德先回过神,连忙上去拉她:“符瑶!是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跟他们打起来”


    “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城找小姐!!”


    符瑶一声贯彻天穹的怒吼,四周发出的嘈杂声响,地上哀嚎的兵卫,以及周遭围了一圈水泄不通的人群,全都瞬间寂静无声了。


    沈流德愣住了,随即便看到了低垂着头颅的符瑶眼眶“唰”地一下红了,握紧成拳的两条手臂都在震颤着。


    一滴晶亮的眼泪坠入泥间。


    符瑶紧紧地咬着牙,却难以止息溢出唇齿的哽咽:“今日一早我就蹲在官衙门口了,我想偷偷跟着他们出城,去找小姐的踪迹,结果发现这些官兵根本没有出城!”


    “他们径直来到这处茶铺,之后便一直在这里饮酒偷闲,我观察了他们一个上午,实在痛恨难平,才会出手”


    符瑶狠狠抹了一把眼泪,一脚踹向地上装死的官兵,吼道:“说啊!是不是这十几天都是这样欺瞒了我们!?这么多天了,其实你们根本没有出过城,没有找过越大人,连找都没找过是吗!?”


    她的嗓音撕扯着,夹杂着哭声:“如果小姐死了,我绝不会放过你们绝不会!”


    单枪匹马便能打趴下一群官兵的少女,此刻却无助地流着泪,哭得声嘶力竭。


    有个一直躲在一旁的官兵见混战停息了,连忙站了出来,没骨气地跪在了两位女官和符瑶面前,哆哆嗦嗦地解释:“大人!大人饶命啊!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真不是我们偷懒!”


    沈流德脸色一变:“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是!是!我这就说,这就说!”官兵眉眼下撇,满面苦楚之色,赶忙交代了个干净,“都是上头命令我们这么做的,一开始下达给我们出城兵卫队的任务就是这样”


    “我就是问你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不必真的出城寻人,只需要每日出府,装个样子就足够了,上头的人说,随便我们去哪里混都成,但要找偏僻人少的地方呆着,到了傍晚再回来”官兵瞅着几个女子的神色,声音越发低下去,细若蚊呐。


    听了这话,她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流德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她听到的一切,但这似乎正是真相。


    周遭围观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着:


    “这是在干啥?怎么就打起来了,是咋回事?”


    “好像是在找人有个姓越的大人失踪了,如今官府正在派人去寻呢”


    “姓越?不会是半个月颁下调价令的那个越大人吧?”


    “我的天哪!难道说真的是?”


    不知人群中交头接耳了些什么话,一下子全都沸腾了起来,有人高声惊呼,有人低声咒骂,间或错杂议论纷纷。


    熙攘人影间,有一道利芒忽然闪过。


    一柄尖刀直直破开了拥挤的人群,刺向背对着他们的沈流德!


    符瑶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危险,她一把将沈流德从身旁推开,身影轻晃,瞬息间架住了从背后急刺而来的手臂,却又在抬眼的刹那猛然愣住了。


    竟是个少年。


    他看上去才十一二岁,跟那年在灾荒中失去了母亲的符瑶一般年纪。


    少年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身躯干瘪得像荒年的稻杆子,浑身只剩下一把硌人的骨头。


    他望着符瑶,皴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诅咒,似哭似叫:“狗官”


    “我娘妹妹都饿死了你们还要征粮”


    见刺杀失败,他竟眉目舒展,坦然地将刀尖刺向了自己的身体。


    闪着银光的刀刃开膛破肚,鲜血喷涌而出。


    骨瘦如柴的黧黑身影重重倒向了大地,砰然一声巨响。


    血沫从他嘴角涌出,不过瞬息时间,一条人命逝于众人面前,连给予人喘息的空档也没有。


    “征粮?”符瑶不明白,看着已经断了气的尸体,心间却忽然发起一阵惊悸,“他在说什么?”


    “他本来也要死啦!”人群中有人认得这个少年,不只是唏嘘还是吊丧,他高声道,“他家里买不起市面上的粮食,这几天还被地主押着缴去家中剩余的存粮,他爹娘妹妹昨日就死啦,只剩他一个,如今他们一家四口也算在地底下团聚啦!”


    “为什么?”邱月白两眼空空,她失了神,“征粮令不只缴富户的粮吗?他家是贫户佃农,怎会被逼着缴去口粮?”


    人群中,一双双看向她们的眼睛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把把尖刀骤然刺来。


    一个妇人怪声怪调地开口了:“怎么可能?”


    “说是征富户人家的粮食,可地主手底下不还是一户户的贫农吗?”


    “羊毛出在羊身上,地主被压着交更多赋税,哪会老实掏自己口袋?他们还不是只会抬高佃租,从依附着他们手中田亩的贫户身上剥削?”


    “是啊,昨日城东老王家的被地主逼得没办法了,只能签字画押,全家人卖身为奴,这才能交得起地主要的粮税。若是不肯老实缴纳高额的佃租,城里哪家地主都不会再租土地给他们了,来年不还是一个死字吗?”


    “这些当官的,哪里知道民生多艰?”


    一波波浪潮接踵而至,几乎将两名女官拍翻在地,动弹不得。


    无论是刻意留下害人豁口的征粮令,还是每日出城救人实则只是在作秀的兵卫队,都指向了一个人。


    车子隆!


    沈流德与邱月白带着公主府亲卫直奔太守府。


    朱漆大门吱呀开启的瞬间,她们看见前院里堆着上百个鼓胀的麻袋,袋口露出的新米白得刺眼。


    更令她心惊的是跪了满院的佃农,他们额角贴着卖身契,手腕上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神情委顿,满身的死气。


    堂下坐着几个穿金戴银的老爷,臃肿的身子挤在一方红木椅子里,眼里闪着精光。


    “车太守还有客人呐?”有位老爷瞥见了沈流德和邱月白的身影,先行开口了,“咱们也差不多聊妥了,这便先告辞——”


    邱月白大步上前,满面愤慨,声色俱厉道:“谁准你们走了?!”


    “每石官征粮,你们便加一成佃租;每斗赈灾米,你们便涨五钱利钱!想来征粮令征的是仓中粮,诸位老爷却征的是贫民命!”


    一群裹着锦面金线袍的老爷一动不动,甚有者嗤笑喷声。


    “大人明鉴!”周老爷捧着茶盏,眯缝眼盯住沈流德,连声叹息,“今年水患,小人实在交不出足额粮赋,这才只能抬高佃租啊!这些佃户都是自愿卖身为奴的,他们岂会不懂其中考量?继续做佃户也是一个死字,还不如做我的家奴,至少能活命不是么?”


    邱月白冷笑道:“活命?把逼良民为奴的事说得可真好听啊,脸大如盆!你究竟是交不出足额粮食,还是根本不想出赈灾粮?敢不敢将你名下的粮仓米铺都敞开了给人搜?”


    周老爷被她三言两语驳斥得哑口无声,面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了。


    车子隆笼着手坐在上首,任由眼前人在自己面前唱戏一般呼来喝去,兀自稳如泰山。


    从容不迫扫来的目光里,既有胜券在握的欣然,也有不容错认的轻蔑。


    这是青淮地盘,而他是一城太守。他笃定了她们不敢对他做什么,也不能对他做什么。


    沈流德远远地望着他,心中只觉寒栗。


    她们急匆匆前来,本是为了质问车子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如今她恍然大悟,根本不需要再问。


    车子隆会这么做,肯定是已经知道择选青淮城主之事是子虚乌有了。


    因为越颐宁的骤然离开,她们乱了阵脚,屋漏偏逢连夜雨,又遭了这祸事。


    想也知道,车子隆三日前主动上门来拜访她们,多半也是没安好心,那些粮米定然有问题,但她们当时没有遣人全部查验过,现在城南的赈灾棚已经用车子隆送来的米熬制赈粥三天了,他的目的肯定已经达成了。


    但她们现在已然完全顾不上这么多了。


    眼瞧着事态越发危急,临到了翻脸的时刻,沈流德反而越是清醒,越是无畏。


    她静静地看着高坐堂上的车子隆,心里想着如何才能扳回这一城。


    如果是越颐宁,她会怎么做?


    院内,泉水流过假山庭石,沈流德听着接续不断的滴答水声,像是又回到那天的暴雨夜。


    她们三人围坐在翘头案前,听越颐宁说完了她的计划、她的部署和她的目标。


    因为太繁复太细致了,沈流德当时听到一半,忍不住说:“越大人,其实你不必说得如此详细,到时候诸多事宜肯定还需要你亲自来监看着,我和月白最多也就是从旁辅助罢了。”


    邱月白也说:“是呀,我们不如你见多识广,这些调价和货币之类的东西,听起来太费劲了,也不是很能听懂。”


    “还有哪里不懂就再问我,无妨。”越颐宁却笑了笑,“我会说得这么细,也是想着以防万一嘛。”


    “以防万一?”


    “其实我前两天算了一卦,卦象说,我可能会身陷囹圄。”越颐宁叹了口气,“但我也不知这身陷囹圄具体指代什么,又有什么含义。我算卦至今,无不应验,这次却是真的希望没有算准才好。”


    “所以哪,我得把这些都详细地,一五一十地说给你们听。这样假使我不在了,你们也能够顺利地按我所说去安排和完成计划,拿到赈灾粮。”


    邱月白和沈流德都知道她的卜术有多么精湛,忧忡之色瞬间漫过二人脸庞。


    邱月白急忙道:“可你若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可能会不去找你,不去救你呢?难道让我们不去管你,继续完成计划吗,这不可能呀!”


    “不,你们必须这么做。”越颐宁斩钉截铁道,她双目熠然专注,“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赈灾,若不能顺利完成赈灾任务,即使我们都活着回去,这一趟也是白来了。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处理赈灾相关的事宜都是最为首要的。”


    “放心吧,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绝境,我都有信心自救。我这人可会挣扎了,谁都没我惜命,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活下来的。”越颐宁笑道,“我看卦象也说了,即使我身陷囹圄,最终也会有惊无险。”


    “我相信你们,你们一定能在我杳无音讯的情况下靠自己的判断和能力来完成计划;你们也得相信我,即使遭遇危难,我也肯定能靠我的聪明才智自保,最后逃出生天。”


    她说过,她们得信得过她。


    沈流德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关于越颐宁的质问,也瞬间收住。


    她的头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了。


    青淮征粮的官员手底下有一杆双头秤,这头是黄灿灿的黍米,那头是白花花的人骨。


    他们都知道做秤砣的是人命,但他们谁也不在乎,这荒年间本就在不停地死人,谁先磨刀做了砧板上的头道鲜?谁做滚雪球的手?谁做骆驼背上的那根稻草?根本不重要。


    只需知道平民死死生生,来来往往,皇朝稳稳当当,固若金汤,那便足矣。不是枉死,不是欺压,不是人如草芥,而是命,各人有各人的命,命该如此,从来如此。


    苦海翻成天上路,毗卢常照千百灯。


    所幸还有她们,来倾覆这人间的滔天苦海。


    和这些人永远说不通,比起在此与愚痴蒙昧对垒,争辩不休,不如就此离开,去做她们可以做到的事。


    既然车子隆看准了她们无法完全独立完成赈灾,既然车子隆认定了她们必须卑躬屈膝地讨好他才能拿到赈灾粮,那她们便用事实来打他的脸。


    沈流德瞳中神色冰凉,她与车子隆对视一眼,紧接着扬声说了句令在场之人都惊讶了的话:“月白,我们走。”


    车子隆微微一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盏,竟是慈和地笑了:“沈大人何必着急?”


    “这般匆忙来去,倒显得老夫我待客不周了。不如坐下一同喝杯茶再走?”


    “不必了,”沈流德只留给他一个深青色的背影,“我们今晚也有客人要见,不便多留。”


    与此同时,城南的赈灾棚子刚刚收起,喝了赈粥的灾民靠着墙,枕着污泥地,有些已然悄无声息地陷入沉眠,有些人翻着白眼,挣扎着倒在地上。


    街头巷尾突然响起一阵啜泣声。


    是个老人家,她还捧着那个破旧的粥碗,里面的粥米一粒不少,呆呆怔怔地站在那。


    负责收碗的兵卫见她还没喝,走过来连番催促:“快点喝!这都要收棚了,别在这碍手碍脚的,棚里的官大人还急着回府吃饭呢!”


    不知是哪一句话刺痛了她,那老人家枯瘦的手抖了起来。


    她吃吃笑着,却像是在哭,喉咙里翻滚着“咯咯”的短促声响:“不是好米了不是好米了是霉米一整碗都是霉米呵呵哈哈哈!我就喝了一口就喝出来了!不是好米了!!”


    声音又开始哽咽:“谁?到底是谁给我们吃霉米?谁想我们死?”


    “我娘就是吃了霉米死的。你知道吗?你见过吗?一肚子烂肠,野狗都不想吃她。她死前还在吐白沫子呢”老人家凄凄然地哭着,笑着,“我不想死啊”


    兵卫瞧她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哪来那么多话?什么霉米好米的,给你们吃还挑?”


    “要喝就喝,不喝拉倒,别站那碍事——”


    老人家却跟疯了一样,突然手一松,粥碗便掉在了地上,陶制的碗砸到了硬石头,破了一道口子,要碎不碎的模样。至于米粥,早已在半空中的时候就飞溅出来,跟雪絮似的落了一地,与污泥湿沼不分你我了。


    “要死人了!要死人了!”她仰天大笑着,哭喊着,“都得死了!全都得死了!”


    “根本没有好官!呵呵哈哈哈!根本没有!没有!”


    兵卫彻底被她激怒了。


    “大胆刁民!这是赈粥,竟然敢随意践踏官粮!”他怒吼道,“捉住她,给我打!”


    一群兵卫将老人按在了地上,一道道长棍打在她身上,没几棍子便皮肉青紫,骨头也碎了,揉在一团血肉模糊里,她也不再哭叫了,半死不活了,却也跟死了一般安静。


    除却木头击打血肉的闷声钝响,只余兵卫们的大力挥舞棍棒时掀起的阵阵风声。


    打完,尸体被丢弃在泥水里,周围也是尸体。


    官兵们收拾好了棚子,扬长而去。


    阴沉沉的天和蒙蒙细雨,伴着傍晚不知名的哭吼声,将人间涂成尸僵的青灰色,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青灰色中,城南门忽然大开,一列宝光璨璨的车队驶入城门,犹如破晓。


    为首的头车车顶系着一面刺绣蜀锦布旗,上书一个灿然舒展的大字,“金”。


    宝马金车驶过尸横遍野,驶过凄凉一地,驶过灰败城居,来到城北官邸。


    一名头戴金簪的女子步履轻缓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一位穿湖蓝襦裙的女子,满穿伞骨撑开一片木槿色的天荷,遮去二人头顶的雨水。


    她们一同来到门扉前。


    官邸门口的侍女谨慎地询问来人的姓名和来由。


    金簪女子道:“肃阳金氏,金灵犀和江海容。”


    “应越颐宁大人之请,特来青淮相助。”——


    作者有话说:写完了……通宵达旦……


    第105章 秋寒 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十月, 金秋初降,层林尽染。


    自从越颐宁病愈后,江副师便时常来找她, 但总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了。


    也许是何婵跟看守他们的人说了什么, 又或许是看出他们两人都不会武, 越颐宁和谢清玉被默许可以每日短暂地离开山洞, 在营地周围走走, 只是依旧需要呆在其他黑衣女子的监视下。


    越颐宁的身体也在逐渐好转。借着每日出门转转的机会,她大致摸清了这片山间营地的地形, 见到了更多陌生的面孔, 对自己最初在心里的猜想也有了数。


    她不急着离开了。


    对越颐宁来说,被困禁在此地已经不是什么棘手的麻烦了, 令她为难的反倒是另一件小事。


    供他们二人居住的山洞里只有一个土炕, 山洞也并不宽敞, 一侧是作为床铺使用的土炕, 另一侧又摆了些箩筐之类的杂物,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铺了一卷草席, 只能勉勉强强地躺下一个人。


    谢清玉每天就睡在这。


    之前高热昏迷时无知无觉,倒也还好, 但自从退热后, 她每天大半的时间都是清醒的了, 不得不目睹他每晚在自己身侧和衣而眠的情形。


    这多少有些令她窘然。


    今夜亦是如此。越颐宁在炕上整理被褥, 正想躺下,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


    烛火被风吹得乱抖,满壁的淡淡光晕随之猛然摇动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定住, 抬眼看去,刚刚沐浴完的谢清玉散着一头黑发,踏着月光慢慢走了进来。


    越颐宁刻意撇开眼,清咳一声,正准备面壁睡下。


    只穿着雪白中衣的男子却袅袅而来,跪坐在炕前,宽大袖摆落在覆着她的被褥上。


    越颐宁避而不及,不得不正眼看他。洞外月影缠绵,洞内烛火悠游,光线微弱之处割裂出陡峭阴影,高挺的鼻梁罩在影里,他半边侧脸奇异地明亮,神清骨秀。


    她动作微微一滞,才注意到那双白皙瘦削的手里正端着一碗水。


    “小姐,喝些水再睡吧。”他声音低,清润明净。


    越颐宁其实很烦被人管,但是谢清玉说话时语气温柔,声音也动听,靠过来时身上淡淡的松香混着一点轻盈的皂角气息飘过来,沁人心脾的舒服,墨玉眸被雪水浸洗过一般透亮,直勾勾地看着她


    说她是被美色迷了眼也行,她实在很难拒绝他。


    越颐宁顺从接过。


    她只润了润喉,没喝太多,碗里的水还剩下大半,她将水碗递给他,说:“你也喝点吧。”


    她很坦然。毕竟这里条件不比城中,何婵给他们的日常用具也不多,两个人多日来都共用一只水碗。


    谢清玉盯着她的嘴唇,刚刚沾了水,艳艳的一抹淡红。手腕僵硬地接过她递来的水碗,目光又慢慢落下来,定在水碗碗口的边沿。


    她嘴唇含过的那一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水渍。


    越颐宁瞧他半天没反应,还觉得奇怪,谢清玉却已经站了起来,将水碗搁在脚凳上。


    她怔了怔,听见他声音温和地说:“我还是不喝了。”


    “小姐,晚安。”


    说这话时,他削白的手指扶上烛台,口唇微张,轻轻吹灭了烛火。


    山洞内顿时暗了下来,帘隙渗出淡淡月光。


    越颐宁慢慢躺了下来,面对着墙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那人也躺下睡了。


    只着中衣的女子躺在土炕上,身上拥着一床棉被。她睁着眼睛,不知为何毫无睡意。


    越颐宁有点犹疑。


    她总觉得这些天的谢清玉在躲着她。不是很明显的那种躲避,他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事事都不允她经手,连药都是他来喂她喝,美其名曰盛着刚熬煮好的药汤的碗会烫到她。越颐宁若有异议,他还会温声细语地哄劝,说她刚刚病愈,只需安心被人照顾即可。


    可她依旧觉得他在躲着她。


    他在刻意地和她保持着距离。


    就像方才,可以和她用一只水碗,却不敢在她面前饮下她刚刚喝过的水。


    越颐宁翻了个身,盯着地上谢清玉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躺着,如瀑的黑发从肩头散落下来,如同一段上好的春绸。世家大族养出来的长公子,即使落难至此,依旧能从细枝末节处窥见矜贵无匹。


    越颐宁瞧他半天,心思一动。


    “谢清玉。”


    洞内昏黑,她感觉躺在草席上的人听到她的轻唤后,身影有微微的晃动。


    他声音清沉:“小姐,怎么了?”


    越颐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说:“地上冷吗?”


    前夜又凉了些,虽然这两天雨势渐小,太阳也常常得见了,但无论是干瘪金黄的叶子还是山坡上怒放的菊花,都在昭告着秋寒已然漫过了这座山峦。


    他半天没有回应,洞里很安静,黑蒙蒙一片。凉意和苦涩的气息从墙壁上攀着的青苔里渗出来。


    越颐宁听见了他时隐时现的呼吸声,他压低了声音道:“还好。”


    越颐宁:“还好,那就是有点冷了?”


    “”短暂的沉默过去,谢清玉又开口了,“小姐想说什么?”


    越颐宁瞧着他的背脊,已经比刚刚紧绷了许多。她心里越发清明,眼角不由地流露出一点似有如无的笑意,“没什么。”


    “只是怕你在地上睡太冷了。”


    只这么一句,她没再说了,故意将他吊在半空中。


    谢清玉心脏都快停跳了,不自觉地微微张嘴,不均匀的呼吸声便溢出唇畔。


    怕他在地上睡太冷。


    可他不在地上睡,还能在哪睡?


    在炕上睡倒是不冷,可他、可他怎么能和她睡在一起?


    谢清玉混乱了,他猜不出越颐宁话里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只能无助而又僵硬地躺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可她偏偏还要继续出声扰乱他的心神:“嗯?考虑好了吗?”


    谢清玉是真的头脑空白了,他张了张口,听见自己干涩摩擦的声带发出的声音:“什么?”


    可耻的期盼从心房缝隙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唇边的呼吸声逐渐破碎急促之时,谢清玉却听见她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快睡吧。”


    他身体僵直地躺着,越颐宁已经重新翻了个身,拢好棉被睡了。


    谢清玉听着她发出的动静,心中竟隐隐有了越颐宁是在故意逗弄他的感觉。


    他不敢再想下去,说服自己闭上眼,睫羽却在黑暗中轻颤不停。


    越颐宁是一时兴起,得了预想中的反应,她心下愉悦,正想着好好睡去,一帘之隔的洞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谢清玉也听见了,两个原本已经躺下的人一时间都翻身坐了起来。


    脚步声和叫喊声都慌张地乱成一团,黑夜的山谷中燃起一把把火炬,尖鸣的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抽泣。


    越颐宁神色一凝,盖着洞口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


    两名身着黑衣的女子大步走了进来,越颐宁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人已经扳着她的肩膀将她从被褥中拖了出来,将她手腕一扭。


    越颐宁猝不及防地被拽下了炕,黑衣女子一用力,她便不得不低下头,被人反扭在身后的手腕疼得她眼前一黑,女子像押犯人一样押住了越颐宁,然后按着她往外走。


    谢清玉见她疼得皱眉,目眦欲裂,对着二人怒吼道:“你们要做什么!”


    “给我松手!放开她——!”


    越颐宁听不见了,谢清玉被另一个人按在了洞内的地上,她则被人径直拉拽着出了山洞,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一脚泥土一脚碎石地往山上走去。


    营地前一片开阔,中央的柴堆里跳动着火光,四下站满了人。


    越颐宁瞧见了躺在地上的人影,心下一沉。


    是盈盈。


    离得远时还看不清,走近以后,盈盈那张巴掌大的脸上青白交加,在火焰光辉的映衬下依旧毫无暖意,越发叫人心惊。


    她被押送到人群的外围,见她靠近,身着黑衣的女子们慢慢散开了,越颐宁被按着肩膀从她们面前走过,愤怒的、探究的、怨毒的、悲戚的眼神一一从她脸上扫过,越颐宁被数十双眼睛盯着,周遭的人似乎都恨不得将眼神化作刀刃捅进她的身体里。


    越颐宁本就难受,如今几乎快喘不上气来,眼前一晃,被抓着她的女子甩在了蒋飞妍脚边。


    越颐宁撑着身子爬起来,面前是蒋飞妍低垂的眼,里头幽深又赤红,叫她看不清。


    “发生什么事了”越颐宁咬着牙关,强忍着手腕和脚底传来的疼痛,“为什么突然——”


    “盈盈从青淮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呕吐!刚刚突然昏迷了!”旁边一直愤怒地盯着越颐宁的女子大声道,“她今天什么也没吃,只喝了那碗赈灾粮熬的粥!”


    “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现在却中了毒!”


    越颐宁瞳孔一缩。


    她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却被人重新按在了地上。


    她望向一旁坐着的蒋飞妍,急声道:“不可能!赈灾粮是我的同僚在管,她们绝不会用有问题的粮食来赈灾,更不可能放任手下的人做这样的事!她们!”


    越颐宁的声音突然消减下去了。


    她想起来了。在她走之前,她们手中的存粮就不多了,沈流德和邱月白一定不会做出用霉米充好米来赈灾的事,可如果她们因为她的突然失踪而乱了阵脚,被有心人偷偷钻了空子的话,那就说不准了。


    “怎么不继续说了?”人群中,有人高声道,“说啊,你怎么保证赈灾粮一定没问题?”


    “你凭什么保证?你自己就是什么好官吗!?谁不知道你是颁下了调价令才被我们将军抓上山来的?将军说要留着你给你机会将功赎罪,我看将军就是太善良了!”


    嘈杂愤恨的声音纷涌而至。


    “怎么办?偏偏江副师和将军都去了邻近的山头,营里根本没人会医术”小卓跪在地上抱着盈盈,都快哭了,“盈盈,盈盈你说说话呀,你醒醒,不要睡!”


    “她看上去快要不行了”


    越颐宁握着受伤的那只手腕,忍着痛看过去,对上了蒋飞妍深沉晦暗的双眸:“能不能让我先看看盈盈的情况——”


    蒋飞妍忽然暴起。


    越颐宁身形一歪,被她握住脖子,连带着衣襟都被扯乱了,整个人狠狠撞在了石壁上!


    “你配看她吗!?”蒋飞妍咬着牙,眼眶欲裂地望着她,形容宛如修罗,“如果不是你们这群狗官用霉米做赈灾粮,盈盈她怎么会出事!啊!?”


    越颐宁用力地掰着她的手,像一条快要溺死的鱼一样,张着口呼吸着,声音一点点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蒋飞妍你冷静一点”


    “亏将军当时还在替你说话!亏我们真的想信任你们一次!你的同伴就是这样证明给我们看的吗?!”蒋飞妍咬牙切齿道,“她说得对,就应该杀了你!留着你们的命,将来死的就是其他无辜之人!”


    蒋飞妍的力气大得惊人,越颐宁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她双脚渐渐离地,眼前景象化作一片白光。


    蒋飞妍抓着越颐宁的脖颈,手指越收越紧,眼神凶狠凌厉,看上去是真的动了杀心。


    二人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蒋飞妍骤然回头,盈盈被人扶着,孱弱的身体半靠在木桩子上,望着她,艰难地开口唤道:“妍姐姐”


    掐着越颐宁的手松开了。


    越颐宁眼前闪烁的白光急退,突然就能喘过气来了,连忙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蒋飞妍的身影从她面前离开了。越颐宁浑身脱力地滑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自己如遭火炙的脖颈,弓着脊背剧烈咳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