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100

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96章 喝药 你该提防着他才对。


    “好了, 你该出去了,别让她久等。”


    银羿屏去脑海中的杂念,应道:“是。”


    他出门回到厢房, 越颐宁坐在里间的木椅上, 听他依言复述完, 又问了一句:“有请医官来看过了吗?”


    银羿躬身道:“已经看过了。公子说他身上没有外伤, 大夫开了几剂祛寒保暖的汤药, 就走了。”


    越颐宁安下心来,也后知后觉自己太过急躁。谢清玉是成年男子, 泡水泡久一点也没什么, 更何况,他也没有受伤, 想必身体并无大碍。


    怎会一听到他的消息就慌了神呢?


    她轻咳一声, 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那我就先回去了。若是他要来找我, 提前派人来和我知会一声就好。”


    银羿:“是。”


    越颐宁离开了院子,本是打算回屋,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不回去了, 我们去城南。”


    沾满污泥的木轮开始滚动,马车驶向流民盘踞的城南。


    越颐宁远远便瞧见了四面杏黄色的赈棚旗帜, 在霞光中如同鎏金软波。


    青石垒成的临时灶台沿坡道蜿蜒排开, 官吏们束着襻膊, 热腾腾的米香气从铁锅里绵绵溢出。


    官兵们把守在走道和队伍的两侧, 神奇的是,领取赈灾粮粥的灾民都井然有序,无人高声呼喊,也无人大打出手。


    攒动的人头通往活下去的希望, 每个人都眼巴巴地瞧着尽头的舀动米粥的铁勺,沾满泥的手臂颤巍巍地接过粥碗,唇舌刚碰到热烫的米粥,眼泪便从黧黑的脸上滑落下来。


    十处粥棚的炊烟在晚风里拧成一股绳,勒住洪魔的咽喉,将人间温热带回这片土地。


    队伍排得很长,官府的车马才到外围就已经寸步难移,赶车的车夫正想呵斥人群散开,就被帘子里的越颐宁叫住了:“就在这里停下吧,剩下的路我们走过去就是了。”


    随行的下官连忙道:“这怎么行,这路上都是污泥积水,只怕会弄脏大人的鞋袜。还是让下官叫侍卫来,把这些排队的灾民驱逐开——”


    “无妨。”越颐宁笑了笑,“脏就脏了吧。”


    眼前的景象恍如昨日。她也曾经排在这些队伍里,年幼失亲的她,和流离失所的灾民并无差别。如今想想,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奇,一个瘦弱的孤女是怎么在嘉和初年的天灾人祸中苟活到八岁的?她遭遇过诸多不幸,可细细想来,还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她是踩着凡间的污泥积水走到今日的,此后无论前路是洁净还是肮脏,她都要走。


    她已经义无反顾。


    快要接近粥棚时,越颐宁才看见正在施粥的邱月白和沈流德。俩人不知忙碌多久了,脸上被热气蒸得全是汗,却一点下去休息的意思也没有。


    此次长公主派来青淮赈灾的人里,除去越颐宁之外,官职地位最高的就数她们二人了。这俩人本可以站在一边旁观,却撸起袖子站到了铁锅前。


    越颐宁也走上前去,她没有打扰二人,而是找了一座人手最少的粥棚。


    棚外只有三个女官,挥舞着跟她们手臂一样粗的粥勺,面色通红汗流浃背;她走入棚内,却看到四五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好端端地坐在里头,有说有笑的模样,旁边还有侍从在给他们摇扇子,真是好不舒坦。


    门突然被她推开,说笑声也就止住了。


    接二连三的目光扫来,一见是越颐宁,一群男人顿时息了声,脸色惊慌,纷纷站起作揖行礼:“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半晌没说话,她来到屋舍中央,冷不丁地开口:“诸位看上去都很忙啊。”


    屋内落针可闻,被撞见偷懒情形的几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默默将腰再弯低了一些。


    这群人都是青淮本地的官员,被车子隆派来协助她们工作。上梁不正下梁歪,越颐宁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如今撞破这一幕,心中除了火气以外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好笑。


    越过茅草门,她看了一眼在铁锅前站着的三名面生的女官,随手点了一个离她最近的官员问了:“她们在那施粥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从正午到现在,没换过人,”面对越颐宁投来的目光,开口的官员只能尴尬地低下头,心虚道,“人手不太够我们、我们还在统计今日粮米损耗量,还有领取赈济粮的灾民人数,都是重要的记录工作,实在是脱不开身”


    “是么?”越颐宁轻飘飘说了两个字,却叫那官员脖颈僵直,根本抬不起头来。


    “赈灾任务艰巨,大人们若是能更积极地配合我们的工作,想必赈灾也能更顺利。”


    她记下这些人的长相,没再多说什么,面露一丝微笑,“既然诸位如此忙碌,那便继续吧。”


    “在下无事,去前面帮帮她们的忙。”


    说完这番话,越颐宁便出去了,只余下屋里一群坐立不安的大男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暗暗骂道:“她们不是说这个姓越的女官今日不来吗?”


    “谁知道啊?明明她自己也不常来,装什么样”


    越颐宁自然听不见背后的议论,她挽好袖子,来到那位面生的女官身旁:“我来帮你们。”


    女官转头,瞧见是越颐宁,红润的脸上满是惊讶:“越大人?您怎么来了?”


    “府里事务毕了,左右没事情要做,就来了。”越颐宁接过她手里的铁勺,冲她一笑,“交给我吧,你们先休息一下。”


    前来这条队伍领取粥米的灾民们,便见到了这样一幕。


    穿着青衫白袍的女官姿态温柔,给灾民舀粥,她生了一张极美的面容,在袅袅白雾的环绕下越发娉婷柔和,眉心的汗珠都像是晶莹剔透的额饰,令人误以为是降世仙子。


    “听说是京城里来的京官大人,竟然亲自替我们盛粥米”


    “好像不常见到这个官大人?”


    “我见过,前些日子也是她站了一下午,这位大人不常来粥棚,但一来就站好久。”


    “我也记得!她舀粥时总要问句‘烫不烫口’,若说烫了,她还会兑了半勺凉水才递过来。”


    “这位大人是个好人。”议论纷纷里,突然有一个女孩开口了,她捧着粥碗,黑漆漆的脸上,一对大眼睛雪亮清澈,“前天刘阿婆的手划了道口子,去领粥食的时候还在淌血,就是这位大人给她舀的粥,我亲眼见她把自个儿的帕子撕了给刘阿婆裹手。”


    “盈盈说的是真的,那天的情形我也瞧见了。”有人附和道,“刘阿婆差点就掉眼泪了呢。”


    “往年的灾荒,赈济粥里总有霉米,可这次都是新米,”有个老人家哽咽着说道,“比我平日里吃的米还要好”


    “原来朝廷里也有仁心仁德的官员”


    乌云裂开了一丝缝隙,久雨逢阳,照彻大地。


    越颐宁一直在铁锅前,站到今日赈灾结束。也是收锅搬台时,邱月白和沈流德才知道她也来了,二人见到越颐宁,都是一脸的惊喜,“越大人,你怎么来了?”


    越颐宁笑着迎了上去,被邱月白和沈流德一左一右围在中间,她眼睛弯弯:“等不及了,想着赶紧过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


    邱月白听了,难掩激动神色:“你是说?!”


    “八千石粮米。”越颐宁笑道,“今晚便会送来。”


    车子隆最终还是咬牙报了这个数字,比起他原先打算给的三千石翻了将近三倍。他是无可奈何,他必须稳赢董齐,八千石是最稳妥的价码了。


    “太好了!”邱月白忍不住蹦了起来,她扑了上去狠狠抱住了越颐宁,欣喜溢于言表,“我就知道你一定行!越大人最厉害了!!”


    沈流德弯着眼睛笑了:“有了这些粮米,这个月的赈灾就不愁了。”


    被人死死搂着的越颐宁简直动弹不得,她只能无奈地揽着邱月白的肩膀,越过她看向沈流德:“可惜的是我本想再抬抬价,但我又怕他狗急跳墙,最后还是见好就收了。”


    沈流德点头:“八千石已经很多了。但是算不算大出血,我只能说,他们这些当地大官自己家仓库里堆积的余粮远不止这个数目。”


    越颐宁:“他们肯定还有存粮。但是想从这些贪官口袋里掏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这次也是利用了董齐和车子隆之间积日已久的矛盾,才能骗到车子隆手里的粮米。


    沈流德扬眉:“若是这个法子可行,那是不是董齐那边也”


    越颐宁摇了摇头,她明白沈流德的意思,“不一样。我一开始两边都试着派人了,但车子隆那边能渗透进去,董齐那边不行。”


    她这个骗法,最关键的部分就是安插的人要到一定的数量,接触到能够被主事者信任的人,这才能让虚假消息成“真”。


    沈流德是想故技重施,也让董齐误会一遭,如此一来,他也会心甘情愿地给她们送粮米,她们两头骗,两头获利。但这关键的一环她做不到,越颐宁自己岂会没想过利用这个计谋骗到双份的粮米?还是现实问题阻碍了她。


    邱月白算了算,“八千石虽然也不少了,但最多也只能撑到九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的赈灾粮没有着落贪官薅过一遭了,剩下缺的粮米该上哪去找呢?”


    见邱月白又有点气馁,越颐宁拍了拍她肩膀:“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天幕将落,三人坐上马车回了城北官邸。才刚入院子,一个小侍女匆匆忙忙走了过来,跟在越颐宁身侧的符瑶见了她,立即停下脚步。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侍女将一个木匣子递给她,之后便退下了。


    进到内院,符瑶自廊下望去,院中青黑一片,只有中堂里点亮的灯火透出暖黄光晕,如同一颗落入潮湿园林的夜明珠。越颐宁三人围坐在案几边,似乎是在议事,又似乎只是在闲谈。


    符瑶站在门边偷偷往里瞅,正好被越颐宁看见。


    她的目光与符瑶的短暂相接后,越颐宁和另外二人说了什么,起身出门,来到廊下:“怎么了?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是有什么急事?”


    符瑶欲言又止:“院子里守着的侍女说,谢清玉方才来过了。”


    “她说,谢大人听说小姐出门去了,原本还想再留下来等等,但他的下官过来找他了,他便走了,留下了这个。”


    符瑶抬手,给了她那只木盒,“说是他让医官配了几副中药,是驱寒祛湿的。”


    见那个小侍女拿出木盒,符瑶还以为谢清玉又是想送些什么东西来讨好她家小姐,刚撇了撇嘴,就听见那小侍女说是药。


    越颐宁也顿在了原地。


    她确实是常年体寒,也是小时候四海为家落下的病根,每到阴雨时节,她总是更容易生病着凉。只是这件事,她应该没告诉过谢清玉才对。


    他是怎么知道的?


    符瑶极其不愿意承认,但还是嘟着嘴说了一句:“他确实有心了。”


    越颐宁接过木盒,嘴角微微翘起,“嗯。”


    等她回了屋内,邱月白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越颐宁手里多出来的木盒。


    她顿时心生好奇:“越大人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越颐宁在原先的位置坐了下来,对于此事,她也不好详细解释,便只说了一句:“是谢大人送的。”


    邱月白和沈流德闻言都很惊讶,互相看了眼,沈流德先开口道:“是那个谢清玉?”


    “是。”越颐宁说,“他方才托人送了一副养身的药来。”


    邱月白担忧道:“他怎会突然送药过来,是越大人身体有何不适吗?”


    “那倒没有。”越颐宁说。


    中药也不是非得已经害了病才吃,她最近恰好在女子特殊的那几天,谢清玉估摸是记得,才送来药给她调养身体,以免这段日子因故着凉。


    思及此,越颐宁又是一怔


    不对,应该只是巧合吧。离开九连镇都快一年了,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她的小日子?


    越颐宁没出声是在想事情,可两个女官竟也没有出声,于是厅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们看了眼那只木盒,都陷入了沉默。


    越颐宁总算摆脱思绪,注意到她们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邱月白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越大人,我说的话,可能多有冒犯,也可能不太好听但是,谢清玉毕竟是七皇子的人。我们和他们是在竞争,我担心那些药里面”


    越颐宁闻言愣了愣,邱月白连忙补充道:“我也不是怀疑他包藏祸心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也该有警惕心才对,前段日子三皇子殿下的寝殿里才被查出放了毒香,凶手还是他身边一位伺候了很久的近侍呢。人心难测,这种事实在是说不准的。”


    沈流德:“是,我也同意月白说的。就算谢清玉是一番好意,但越大人不一定要接受它。”


    越颐宁心知谢清玉不会这么做,但她也无法和邱月白二人说明原因。


    她也被二人提醒了。


    就算谢清玉对她很好,可谁知道七皇子阵营里的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明明双方早就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她却还是对他不设防,只要是以谢清玉的名目送来的东西都照收不误,万一经手的其他人借着她对谢清玉的信任,在物件上动手脚,到时她纵然是被害死了,也只能做冤死鬼。


    又一次,越颐宁后知后觉到她对谢清玉那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心中清明,她拿定了主意。


    面对邱月白和沈流德望来的目光,越颐宁笑了笑:“你们说的也有道理。”


    “这药我就先不喝了,你们放心。”


    第97章 妙计 解决之法。


    另一厢, 谢清玉会被下官叫走,也是因为河防工事又临时出了差错。


    “您之前说过,但凡有人要阻碍或是插手河防工事, 一定要立即向您汇报, 所以我紧赶慢赶驱车过来了。”


    “那头您刚一回城, 小车大人立马变了脸, 嚷嚷着要将督工的人全部撤走, 去上游裁撤河道。您又不在,咱们这些在场的官员哪里拦得住他?”汇报差事的下官苦着一张脸, “谢大人, 我真劝过了,可那位小车大人就是听不进去”


    二人快步朝大门口走去, 离城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官邸大门外。


    谢清玉没什么表情, 闻言不惊不怒, 反倒轻笑一声:“是么。”


    “他还真是一秒钟都坐不住。”


    下官口中的小车大人, 正是车子隆的二儿子车敏文。在谢清玉接手河防工事之前,这事一直都是车敏文负责。


    谢清玉第一天接任河防总工时,就已经看出车敏文是个货真价实的草包, 仗着父亲是当地大官,混个一官半职来做。


    巡视完河堤工程, 谢清玉对车敏文又有了新的评价——名副其实的蛀虫。


    入夏后的连月暴雨是洪灾泛滥的主要因素, 但青淮受灾情况如此严重, 还要归因于偷工减料的河防。撬开石缝, 本该灌注石灰糯米浆的堤体内部,赫然是几簇枯黄的芦苇,填料都用了最劣等的材料,以砂代石, 以次充好。


    车子隆会给车敏文安插在这个官位上,估计也是方便他们的人以权谋私,想必朝廷拨下来修筑河堤工程的银两最终都进了车家父子的口袋里。


    谢清玉后面翻了翻青淮的官员表,放眼望去,油水最足的几个官位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亲族在任实权官宦。苦活脏活累活,都丢给没有背景的寒门出身的士人做,清廉为民的官员看不到往上爬的希望,只能选择成为在任官宦世家的走狗,或者想办法离开青淮另寻出路。


    谢清玉心里有了数,开始着手河防工事,却又屡屡遭到车敏文的干扰。


    车敏文知道谢清玉的背景,自然不敢惹他,就只能屈居第二给谢清玉打下手。但自知是一回事,他对此仍旧非常不满,平时总会突然冒出来几句阴阳怪气的话,搅得周遭氛围尴尬不已。


    侍从给二人铺好脚垫,谢清玉和下官上了马车,车夫扬鞭一挥,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


    谢清玉淡淡道:“车敏文调走了多少人?”


    下官小心翼翼道:“在河道上的役工有三分之一都被他带走了,下官来的时候,河堤的工事已经因为人手不足停滞了下来”


    车内又回归寂静,仿佛有一只透明的大手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令人喘不上气。


    下官瞧着谢清玉的脸色。这位燕京来的谢大人虽生着一副玉人面,却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角色,在诸多内外部困难的加持下依旧稳步推进着他的治水计策。


    为人深沉内敛,光看他的神色,着实难猜他心中所想。


    他咬了咬牙,低声开口:“谢大人不知下官可否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何事?”


    “您所说的束水攻沙法,约莫多久能够奏效?”下官搓了搓手,尴尬地说,“您知道的,不止我一个人有疑问,这填沙工事都进行了半个多月了,迟迟未见成效,大伙都心急如焚呐。”


    “您也别怪罪小车大人,他也是为了青淮城的百姓着想,他性子是急了一点,但想法是好的。”


    谢清玉置若罔闻,白净秀美的侧脸朝着窗外。


    车敏文调走他的役工并不是想阻止他治水,毕竟青淮城要是淹了,他这个官宦子弟又能捞着什么好处?他是心有不忿,加上他认为谢清玉治理洪水的计策有问题,才不肯听他指挥。


    谢清玉心如明镜,他也清楚,这群官员里面不止车敏文一个人不看好他的方案。


    谁都知道治水应当以疏为主,要挖河渠引水分流,故而他这种以填沙为主的治河方法,就像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一拍脑门给出的胡乱指挥。


    只可惜,他们都注定要失望了。


    雨还在下,马车溅起一圈圈泥水,已经快到最近的城门口了。


    谢清玉启唇,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快了,九月十五之前。”


    虽然当初越颐宁大言不惭地许了诺,说不会碰谢清玉送来的药,但十几日过去,她明显感觉身体重了许多。


    每日早上醒得越来越迟,按理说她平日里睡四个时辰就能睡足,如今却是连睡五个时辰不带醒的,已经有了湿气入体的症状。


    这一天又是符瑶来床边叫醒了她。


    连日阴雨,难得今天放了晴,就算是晴天也显得灰蒙蒙的。越颐宁扶着额头慢慢坐起身,明明才刚起床,腰背却莫名酸胀。


    她直觉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正想着要不要叫符瑶去找大夫来搭个脉,门外却是传来了喧闹声。


    她四下扫视,发现符瑶不在屋内,不知去向。


    不过多时,一名小侍女捧着水盆进来了,越颐宁便叫住了她:“外头发生了何事,怎么如此吵闹?”


    小侍女福了福身,“越大人,是城外干江治水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越颐宁怔了怔:“好消息?”


    “是,今日一大早就传回来了急报呢!说是水位大幅下降了,多亏谢大人的治河方案奏了效,”小侍女笑得眉眼弯弯,“这水位一降下去,后面的水患治理就都不是难事了!”


    “车太守知道了这事也十分欢喜,连连说今晚要在官邸里布置宴席招待诸位来宾,以示庆贺。”


    傍晚,烧云吞日。


    邱月白和沈流德从城南回来之后,也跟越颐宁提到了此事,只是她们知道的就详细得多了:“谢清玉让一群役工围着主河道两岸填泥沙,填了整整四十五日,河道相比之前已经缩窄许多,昨日夜里,干江水位开始突降,今早都快要回到安全线内了。如今流经青淮的干江河道,基本已得到了控制。”


    沈流德:“其他支流,他让役工在河心搭了十二道木栅兜,把裹着泥沙的浑水分筛出淤泥,支流慢慢被淤泥堵住以后,他再安排役工去加固堤坝,省时省力,还能降低工人作业时的危险。”


    邱月白都咂舌:“他一条沟渠也没挖,主河道全靠填泥缩窄河道,居然真将水位降了下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越颐宁垂着眼睫,思索片刻便给出了答案:“他利用了干江湍急的水流。”


    “水流?”


    “是。他很了解青淮的地形,还有干江的河道情况。”


    “干江含沙量大,原因是中游的肃阳地区土质疏松,河流到了下游便容易淤积,久而久之在青淮地区形成了‘河比田高’的景观,”越颐宁越说心中越是清明,仿佛拨云见月,“干江下游这一特殊地理情况导致青淮地区多洪涝灾害,水位一旦上升,就容易溃堤,洪水也会直冲河岸两侧的田地。”


    “谢清玉的填沙法,本质上是通过人工收窄河道,增加水流速度,利用水动力冲刷河床泥沙,狭窄河道中水流速度加快,便能冲走沉积的泥沙,使水位下降。”


    邱月白又磨牙又感叹:“他也太聪明了这种法子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水位一降,就可以着手修筑堤坝巩固河防了,除非天降洪水,之后很难再出什么差错。这么难办的治水,他居然只用了一个多月就有了成效。”


    四十五日内遏制住洪灾几乎不可能。无论是冒着暴雨修筑新的堤坝,还是顶着汹涌的河流挖几条引水河渠,都不是两三个月能搞定的工事,短期之内根本看不到什么成效。


    更何况当地大部分劳动力都已经沦为灾民,组织灾民进行河防工事更是麻烦,一个弄不好就容易激起民怨,惹祸上身,所以她们刚接手青淮赈灾事务时才会由衷感叹治水任务的艰难。


    “是。但他并未揽功,反倒说是七皇子殿下提前给他准备了治水的计策,他只是依言行事。”沈流德也看了眼越颐宁的表情,说,“如今青淮的百姓都在称颂七皇子殿下的功绩,有人说是他福佑了青淮,还有人说要在河岸边为他立一块石碑”


    三位女官都默了默。治水是最难的任务,一旦做好,却也最能收揽民心。


    邱月白微微蹙眉,“越大人,如今该怎么办?我们手头上的粮米所剩无几了,可城中每日领取赈灾粮的灾民反倒越来越多,我们也得赶紧想好对策才行。”


    沈流德也神情凝重:“不止,前几日城中还有灾民突发急病而死,我和月白知道以后,已经第一时间命人火烧尸体安葬了,但洪灾期间本就容易滋生瘟疫,我们还得保持警惕,提前采取措施。”


    “再者,涌入青淮的灾民渐多,城中护卫的人手不够,最近几日领取粥米的队伍都很凌乱,灾民时常爆发口角,如此下去,只怕有一日会有人在赈棚前大打出手,必须得去和董监军交涉,看能不能调配更多的兵卫到城南维持秩序。”


    二人都看向了正中坐着的越颐宁。接连不断的问题,但解决的希望却难以看到。


    青衫白袍的女官端坐着,单手执着茶碗碗盖,轻轻撇去浮叶,垂眸思索着,依旧不作声。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拿到更多的赈灾粮。”邱月白怕越颐宁压力太大,连忙开口说道,“其他的事务,我和流德都会替越大人分担,你不用太担心。”


    越颐宁抬眼看向二人,一双明眸忽然弯起,她声音温柔道:“我当然放心你们。”


    她一笑,两位女官都松了口气,邱月白更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声:“我和流德今日从城中穿梭而过,去看了市面上还在售卖粮米的商铺,想看看如今的米价,差点没吓死!”


    “按理说六十文钱一斗的米,他们要卖一百三十文一斗!这挂出来的价格简直太离谱了,不就是趁着灾荒坐地起价,趁火打劫吗?”


    沈流德:“是。青淮当地囤积居奇的富商不在少数,这些人手中的粮米定然不是一个小数目。若能从这群富商手中征收一些赈灾粮,估计就能撑到下个月月末了。”


    邱月白叹息道:“谁不知道呢?但是他们既然是青淮本地的富商,肯定没少给诸如车子隆和董齐这些大官供奉金银,车子隆岂会不保他们?这米价如此猖狂,也有官府默许的原因。只怕我们求到车子隆面前,他也只会连番推脱,根本不会帮忙。”


    多日以来,越颐宁一直关在屋门里思考对策。关于她们仍旧捉襟见肘的赈灾粮,她其实早有主意,只是这个解决之法太过于离经叛道,而且她也并非胜券在握。


    越颐宁手指交缠,她皮肤匀净白皙,微微凸起的关节便泛着胭粉色。


    她说:“我有了个想法,你们一起听听看,可不可行?”——


    作者有话说:谢清玉已靠着他的历史知识成功作弊。


    但我们宁宝更厉害[亲亲]


    第98章 深情 放了她,我和你们走。


    三位女官商议到了半夜, 越颐宁歇下时已经接近卯时。


    第二日,一道由越颐宁草拟的政令折本递到了车子隆的案上,车子隆阅毕后, 心中惊讶不已, 却也欣喜满意。


    政令中写道, 由官府插手市面上的米价, 由原先的一百三十文一斗, 统一调价至一百九十文一斗,凡在青淮城内售卖的粮店, 米价不可低于该售价。


    车太守立即让人吩咐下去, 即日起施行该政令,还让人在告示中注明政令拟定者为越颐宁。


    一日之间, 青淮米价暴涨, 市井哗然。


    普通百姓惶惶然如临大劫, 粮商欣喜若狂, 低微士族愤懑难平,作檄文讽之,而流民则麻木钝滞, 漠然如石。


    只因无论是一百三十文还是一百九十文一斗的米,他们都买不起。


    他们只关心每日的赈粥棚何时开张, 那才是他们活下去的依凭, 这依凭一日不倒, 他们便能平静无虞地迎接明日。


    米价宣布升调的第五日, 又是一个暴雨天。符瑶撑着油纸伞匆匆回到廊下,抖落干雨滴才入内室。一推开门,见越颐宁坐在桌案前正阅览着书卷,她走了过去, “小姐,信件已经送出去了。”


    越颐宁抬眸,合上了手中的卷宗,“好。现在出发吧,去见董齐。”


    这几日,逃入青淮的流民日渐增多,邱月白和沈流德忙得转不过身,最后还是越颐宁约见了董监军,准备亲自出面谈一下调配城南守军的事宜。


    符瑶过去替她穿上外袍,却见越颐宁捂着嘴唇咳嗽了两声。


    原本只是一两声,但后面咳得越发绵长,好几声都未停,符瑶动作一顿,连忙弯下身给她倒茶水,声音忧虑:“小姐你还好吗?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昨夜染了风寒?”


    越颐宁喝了茶水之后,总算缓过劲来,“不,我没事,不用担心我,现在出发吧。”


    “小姐,你”符瑶多了解越颐宁?她一眼就看出越颐宁是在强装若无其事,城中诸事都贻慢不得,她家小姐这是又把自己当铁人使了。


    符瑶想发火,但话语在心里九曲十八弯地过了好几遭,还是只化作一声叹息。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用,她家小姐她最明白了,看起来温柔好说话,其实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还吃软不吃硬,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看看。


    “小姐,千万不要太逞强,”符瑶忧心道,“万一你倒下了,我们就又少了一个帮手呀,那么多事情都等着你去做呢,耽误不得,就算是为了大局着想,你也得多保重身体才是。”


    越颐宁笑道:“我知道了,那等今日事毕,绕道去药铺抓点药煎来吃。”


    越颐宁去见了董齐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车子隆这边。


    近日米价抬升,城中百姓谩骂不已,车子隆还在里间与诸位青淮官员议事,于是先一步收到这消息的是守在外头的车子隆的下官。


    这位下官正巧便是之前偷偷跟车子隆汇报过,说越颐宁在择选青淮城主一事的官员。此时听闻越颐宁竟是主动去找了董齐,立马又精神起来:“难道是董齐那小子又在打什么鬼名堂?”


    来汇报的侍卫说:“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我们先前不是安插了两名探子在董齐的近卫军总领手下么?再不济待会儿将人召回来,问个清楚就是了。”


    下官原本皱起的眉头又慢慢松开:“也是。那便交给你去办,把人直接领到我府上。”


    下官洋洋得意,只觉得自己马上又要拿下一个大功劳。多亏他有先见之明,上次汇报完越颐宁和董齐的事情之后,他便留了心眼,特地安排了人潜入董齐近卫军总领的府邸,就是想着这事肯定还有后续。


    等他今晚会见了那两名探子,再将董齐的小动作禀报给车太守,车子隆定然会对他另眼相看。像他这般能言善谋又目光雪利的官员,何愁前路不青云?


    里间的议事终于快结束了。等下官奉迎完车子隆,回到府邸,刚大摇大摆地迈过内院门槛,便见一列蝉甲兵卫列队两侧,差点腿一软跪在泥地里。再仔细一看,他院子里的奴仆都被绑了起来,堵着嘴背靠在梁柱下,有几个看起来已经昏死了过去。


    下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时间吓得六神无主,色厉内荏道:“你!你们是谁!一群狂徒,竟敢擅闯朝廷官员府邸!等我告上衙门,按东羲律法你们统统杖八十!你!”


    离他最近的一名士兵亮了剑,雪白刀刃出鞘,在雨中寒光凛凛,下官的话说到一半断在了喉咙里。


    下官两股战战之际,不远处响起一声冷笑:“哈!”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结果就这么点胆子,还敢往我府上安插耳目?”


    雨幕如帘,正对大门口的中堂里坐了一个眉目英武的男人,黑甲覆身,面庞冷厉,正是董齐的近卫军总领董山。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上盔甲相撞,金戈铁马之音迸发。


    等来到下官面前,他吹了声口哨,一边守候多时的兵卫拖着两个被捆成蝉蛹的人甩了过来,正正好滚在了董山和下官的脚边。


    董山抽出长剑,用剑背敲了敲地上的二人,戏谑地看着他:“你安插到我府邸上的两个人,能认得出来吧?”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这俩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纵使是亲生的爹妈来也不一定认得出了。


    下官哆嗦了一下,意识到这次真是惹了祸事了,顾不上会弄脏衣袍和袖摆,他忙不迭地跪地求饶:“董大人,这都是误会!我也是被逼的,都是车子隆逼迫我这么做的啊!”


    “我只是替车太守办事,我对董大人您绝无冒犯之心!”


    董山似笑非笑,拇指按剑,刃出一寸:“好啊。”


    “既然你这么说,那便和我解释一下,我这小小近卫军总领,又是哪里碍了车太守的眼,我真是非常好奇呢?”


    下官哪敢不从,连忙仔仔细细地解释了原委,“是车太守!他先前知道了董大人您向越大人示好的事,听说董监军在密谋夺取青淮城主之位,他胸中愤懑大发雷霆,安排了许多像我们这样的小官去监视董大人您,我们真的只是奉命行事”


    董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狗屁话?我什么时候和越大人示好了?谋夺青淮城主又是怎么回事?”


    下官连忙道:“是八月!八月中旬的时候,您不是去找过一次越颐宁吗?”


    董山皱了皱眉,神情顿时莫测:“那次?我那次是代替我家大人去给越颐宁送见面礼,寒暄几句就走了,我们根本没说什么。”


    看着呆若木鸡的下官,董山起了疑,一种微妙的怪异感从心底腾起。


    他进了一步,用刀背抵住下官的咽喉,轻慢道:“看来,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啊。”


    “说说看吧,若是你和盘托出,我也许会考虑放你一马。”


    雨还在下着,滂沱不停。黑云翻墨,蛟龙裂海。


    越颐宁离开董齐的府邸之后,便调转车头去了城西的药铺,一路上在车厢内又接连咳嗽了三次,听得符瑶揪心。她不停地给越颐宁倒茶水,“小姐你再喝口水”


    一转头,又忍不住催促车夫,心急如焚:“还有多久到药铺?”


    叫喊却没加姓名,并非符瑶急过头了变得无礼,只是今日的车夫有点面生,不是之前经常载她们出门的那一个,符瑶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眼下,车夫喏喏道:“快了,就在前面了。”


    越颐宁今日从午后开始就觉得身体格外疲乏,头脑也晕沉沉的,马车一个颠簸便感觉四肢都快散架了,得很久才能缓过劲。


    她也知道是自己大意了,明明前几天就有了要入病的症状,却总是不上心,硬生生拖到现在。


    见符瑶忧虑心切,越颐宁自知心虚,小声安抚她:“没事的瑶瑶,我今日早点回去躺下歇着,再喝几天药,很快就能好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帘外雨潺潺,药铺门前火热,几乎是挤满了人。符瑶下马车之前看了几眼,又回身叫来了车里的小侍女,对她吩咐了一句什么,这才下车离开。


    小侍女进了车内,毕恭毕敬地说:“越大人,符姑娘说今日药铺人多,等到码好药材不知又是多久了,她让咱们先回官邸,您先躺床上歇会儿。这儿离官邸很近了,她到时候会自己走回去。”


    越颐宁按了按额角,半闭着眼,没有异议:“好,听她的。”


    谢府的马车今日也正巧从城西的门回来,银羿在前头驾马,路过药铺时眼睛一转,便看见了一辆眼熟的马车,满身的鸾凤雕纹,壁嵌明珠,实在是太打眼。


    银羿心里有了数,一勒缰绳在路边停了下来,正好能看见那辆公主府马车的距离。


    感觉到车停,坐在车厢里正闭目养神的谢清玉慢慢睁开了眼,清倦的眉目依旧动人。他没开口,车里坐着的另一个侍卫黄丘先扬声道:“发生了何事?”


    隔着珠帘,银羿低声道:“大公子,是越大人的马车,现下正停在药铺前面。”


    谢清玉闻言一顿,几乎是立即直起腰来,神色也微微一变:“可能看到人影?”


    “符姑娘刚刚下的马车,形色匆忙,现在已经进去了。”银羿将自己看到的如实复述,“大概是去抓药了,只是不知道是越大人还是其他人生了病。”


    谢清玉眉头紧皱:“符瑶是越颐宁的贴身侍女,只会为她做事,若是其他人病了,不会叫她亲自去抓药。”只能是越颐宁身体不适,符瑶才会那么急切。


    都怪他,这几日忙着治水的事宜,竟是忘记关心她的身体。


    谢清玉胸膛微微起伏,心中懊恼不已,他叫了一声银羿:“你下去,跟着符瑶,然后假装是在药铺里偶然遇见的她,问问她具体是什么情况。”


    银羿:“是。”


    又是潜伏又是暗杀又是跟踪,如今还要演戏。


    人生在世,挣这几个钱,真是不容易。


    银羿走后,车里便只剩下谢清玉、黄丘和小川三人。外头风雨飘摇,谢府的车马停在一棵郁郁葱葱的柳树下,绿丝绦绵软无力地垂落,被雨水黏在车顶上。


    谢清玉抵着额头靠在车壁上,正调整着呼吸,他忽然听见身侧的黄丘“咦”了一声:“越大人的马车怎么动了?”


    闻言,谢清玉再度睁眼,隔着珠帘,能看到鸾凤纹马车转动车轮慢慢驶远的一幕。


    小川也出了声:“可能是先回府了吧?不是说是越大人身体不适么。”


    谢清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辆马车的行迹,到了街尾,那辆马车竟是朝左边转去。他眉宇顿时紧紧蹙起,垒如山壑:“不对。”


    “黄丘,你去前面驾车,我们跟上去。”


    黄丘呆了一呆,还想说“那我们不等银大哥了吗”,扭头见了谢清玉的脸色,差点没吓地魂飞魄散,连忙滚爬着到了车前,“是!”


    马车里,越颐宁早已合上双目。


    她头昏脑涨,一闭眼就感觉眼皮热烫,几乎立马便坠入黑沉中去,再顾不得身外事。


    车夫驾着马车,径直出了西城门。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郊转变成泥泞的官道,只见茫茫无边的山林隐没在雨雾之中,白雨跳珠千弩射,青山断雾一绳悬。


    涛涛雨落,滚滚山河,车轮不止息地转动着。周遭渐渐没了来往的行人和车影,万山青影,只有她们这一辆马车行驶在雨中。雨势越发大了,湿叶浸入鸦青,朽木的苦香在溟濛中浮沉,天光也快要消弭殆尽,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就要降临。


    越颐宁是被刻意压低的争吵声吵醒的。


    她悠悠转醒,听见身旁的小侍女在说话:“怎么越走人越少了?你确定这是回城的路吗?”


    车夫的声音隔着一层帘子传来,如雨声一般朦胧:“姑娘,你放心好了,我在青淮当了七年的车夫,每条山路我都熟得很!咱这就是从另一条路去城北,比直接从城里穿过去更快!”


    越颐宁顿时清醒了。她先是艰难地睁开了眼,也不知她睡了多久,外面光线幽微,天色深邃,树影黑沉,马上就要入夜了。


    小侍女还满脸疑心,想说点什么,但又怯怯地不敢开口,一见到越颐宁醒了,瞬间神色欣喜:“越大人,您醒了!”


    越颐宁一手攀着车壁,一手撑着软垫,艰难地坐起身。小侍女连忙去扶她,却被她微微摇头给拒绝了:“不用扶我,给我倒杯茶水吧。”


    接过小侍女递来的热茶,越颐宁仰起头,一饮而尽。暖热的水流滑过喉管,浸入肺腑,仿佛神识也跟着清明许多。


    马车还在不停息地驶向深林。感觉到手臂恢复了一点力气之后,越颐宁深吸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了一枚银针。


    车夫听到越颐宁醒来之后,心弦便一直紧绷着。快了,快了,马上就要到了他喉头悬着一颗心,也跟着马车颠簸,与那紧张慌乱感对峙。


    脖颈间银光一闪。


    “停车。”淡而阴翳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宛如惊雷。


    车夫呼吸一窒,下一刻,脖颈被人拧住。


    越颐宁不知何时掀开了车帘,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握着他的脖颈,一只手执着银针,抵在他的皮肤之上。


    她声音微哑,带着病中的虚弱,威压却惊人:“再不停车,我的针就扎进去了。”


    “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他又许了你什么好处,但那不是你连命都能不要的好处吧?”


    车夫的手指僵直,他心脏狂跳,“别,别扎!我停,我马上停”


    挂着一盏八角灯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又驶出了数米,慢慢停在了山道中央。


    雨势极大,只是这么一会儿,越颐宁的半个肩膀都被夹杂着暴雨的狂风浸湿。困乏之感漫过全身,头脑又开始变得昏沉,她只能勉力支撑,不让车夫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现在驾车回城。对方给了你多少好处,我双倍给你,也不会追究今天发生的事。”


    “但若是你执意如此,我保证你会后悔。”


    四周只剩下雨打树叶发出的嘈杂水声。


    越颐宁屏息凝神,等着车夫的回答,却忽然听见他发出了一声怪笑。


    车夫声调奇异:“好处?我可不是为了好处才做出这种事的。”


    越颐宁瞳孔一缩。


    异变陡生。


    原本静谧的树林中瞬间跃出无数道黑衣人影,摇晃的飞叶激起一片水珠,墨色布衣上反射着雨水的湿淋光晕。


    她们并未遮面,面容或是平凡或是姣好,都神色冷厉锐利,眨眼间便包围了马车。


    越颐宁神色一凛,抓住了车夫的肩膀,针尖又紧了几分:“什么人!”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车夫还没说什么,人群中先响起一声轻笑。黑梭梭的人影分开,里头走出一名穿着深红短装身形修长的年轻女子,眼尾一截刀疤印,显得可怖。


    她笑了几声,直勾勾地盯着越颐宁看:“你就是越颐宁?”


    “不错,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女子抽出一把银刀转了两圈,刀光在她手中飞快闪掠,最后被正握在手心,对着越颐宁,她一双狭长的眼眸正好从刀上露出来,“在下蒋飞妍。我奉我家将军的命来抓你,乖乖跟我走,你还能少吃点苦头。”


    “至于你手上那个家伙,你也别抓着了,他死了我还得放鞭炮呢。”


    蒋飞妍笑眯眯地说着狠话,那边越颐宁手里的车夫不高兴了,对着她直瞪眼:“蒋飞妍你能别发神经吗?她真把我戳死了怎么办?到时候我化成鬼魂也不会放过你这个嘴贱的妞!”


    越颐宁根本不认识这些人,也没听说过蒋飞妍这个名字,更不知道她口中的将军是谁。


    该死,偏偏符瑶不在不,不对,就算符瑶在也没用。这些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兵卫,粗略扫去不下十人,符瑶一个人也根本打不过她们。


    应该说,幸好她不在。


    越颐宁慢慢冷静下来,心中念头急闪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穿林而过的马蹄声。


    面前的蒋飞妍动作也一顿,挑了挑眉:“这鬼地方居然会有人路过?”


    越颐宁也是一愣,偏偏就是这片刻的失神,她露出了破绽,被一旁的车夫钻了空子。


    他旋身一捉,狠狠将她的手扭住。越颐宁一下吃痛,手指松开,眼睁睁看着银针掉落在车底淋漓的雨水中不知去向。


    局势瞬间扭转,车夫将她的手掰住,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段麻绳捆好,越颐宁被缚住了双手,彻底无法动弹了。


    雨雾中,那辆马车渐渐驶近。


    看清车壁上的花纹之后,越颐宁双目圆睁,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谢府的马车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车帘被掀开,映入眼帘的男子俊美无俦,修眉微簇,玄衣影,青松姿,霜风仪。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谢清玉下了马车,急得连伞都来不及撑,瓢泼大雨瞬间将他浑身都淋湿了。他想要朝这边靠近,却被两名黑衣女子持剑拦住了。


    小川和黄丘也亮了剑,眼神狠厉,守在谢清玉身前。


    蒋飞妍似笑非笑:“哟,看样子你们是认识啊?难道是一直跟着来的?”


    实在是太过于震惊了,越颐宁原本头脑昏沉,此刻却清明得不能再清明。她看着隔了几米遥遥望着她的谢清玉,吃力地开口:“谢清玉,你跟过来干什么?”


    “我看你的马车往城外走,就觉得不对,所以立即跟上了。”谢清玉站在雨中,雨水将他的眉眼浸湿,他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幸好我跟过来了。”


    他神色惶然,忧切,是那么担心她的安危,“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越颐宁张了张口,晕眩感再度涌来,“我……”


    “幸好啥呀幸好?”蒋飞妍看不下去了,她简直要被这两个人的深情对白酸到牙齿掉光,手里的刀调转一圈指向谢清玉,“说得你好像能把她带走一样,就带了这么两个人,以为能把我们都打倒然后英雄救美?”


    谢清玉这才施舍般看向她,眼神也猝然一变:“你们是谁,为什么抓她?”


    蒋飞妍懒洋洋道:“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放了她,我跟你们走。”谢清玉定在原地,他身形颀长,风雨中如同一尊磐石,“我是燕京谢氏的嫡长公子谢清玉,现任谢家家主,也是朝廷重臣之一。你们抓我,我会配合你们,无论是用我勒索谢氏的钱财还是换取朝廷情报,亦或是指使我为你们做事,只要你们开口,我在所不辞。”


    “无论你们想做什么,我都能做到,我比她更有价值。”谢清玉的声音隐在雨水中,却听得越颐宁心神剧颤。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疯了吗?越颐宁想大声质问他,却发现自己声音哑了,根本开不了口,只能喘着粗气,伏在车上看着他。


    蒋飞妍盯着他,目光晦暗,半晌突然笑开来:“我的天!”


    “好深情,好伟大啊!”


    “想跟我一命换一命哪?”蒋飞妍勾唇道,“可以啊,来,把手套上,我就放了她。”


    黄丘急切地说着“公子你不能过去”,但谢清玉没有听他的,他反手将刀推开,朝蒋飞妍走去,任由她们将他的手掰到身后,紧紧缚住。


    见人质到手,蒋飞妍朝不远处的几名黑衣女子使了个眼色。


    她们突然暴起,趁黄丘和小川没留意这边的动静,将二人都制服在地。


    “好了,一起带走。”蒋飞妍满意地笑了笑,“谁跟你玩说话算数那一套啊?我们可是山贼土匪,知道不?”——


    作者有话说:


    先解释一下,谢清玉那就两个人,他自己也不会打架,硬来也赢不过,所以才谈和的。他主动入套,一来他在宁宁身边可以保护她,可以伺机而动,传递消息出去让人来救他们,二来大不了他和宁宁死在一起,反正他不会看着她一个人被抓走。


    第99章 相依 雨夜潮湿冰凉,怀中的她滚烫。……


    银羿挤开人群进了药铺, 跟上了符瑶的身影。他正想着要怎么搭话,就看见了符瑶身上落下来一块绢帕。


    符瑶毫无所觉,急切地往前走, 突然被叫住:“符姑娘。”


    她顿足, 回眸一望, 映入眼帘的是个身形高大的银衣侍卫, 面容沉静, 他手中还拿着一团眼熟的布帕子。


    符瑶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惊讶道:“银侍卫?”


    银羿和她的交集不多不少。谢清玉刚刚和越颐宁相认时总是疯狂送礼来公主府, 作为替双方交接的人, 符瑶也算能和银羿说得上几句话,知道他的名字, 也认得他的长相。


    银羿走来, 将东西递还给她:“我刚刚瞧见它从你身上掉出来。”


    符瑶连忙接过:“谢谢。”


    银羿僵硬地开口:“符姑娘怎么会来药铺, 难道是来替越大人抓药?”


    “嗯, 我家小姐今日一早便精神不佳。”经他一问,符瑶脸上又是满满的忧心忡忡,“我们来的路上她一直在咳嗽, 许是染了风寒,在车上她也是闭着眼, 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银羿:“越大人经常生病吗?”


    符瑶点点头, “之前是, 最近一年好转了些。小姐她身体不是很好, 一生起病总会闹得特别严重,要好长时间才能好全,我实在是担心她”


    银羿拿到了情报,这一趟算是完成任务目标了。


    但同时, 他也想起了之前谢清玉吩咐他做的事。


    “我记得,我家大公子上个月给越大人送去过几剂调养身子的药,”银羿说着,却眼尖地发现符瑶的肩膀一僵,他顿了顿,假装没有发觉,继续说道,“青淮当地的天气潮湿溽热,他说越大人体虚脾弱,久待此地,身体容易入寒气。”


    “大公子嘱咐我去找城中的名医,配些适合阴虚体质的女子服用的药回来,为此险些耽搁了那天的政事。”


    符瑶怔了一怔,神色微变:“那副药,不是谢大人下河救人之后,顺便跟官邸里的医师要的吗?”


    银羿后知后觉自己说太多话了。


    不过应该没事?谢清玉也没吩咐这件事不能说。


    于是他道:“不是,那是大公子早就准备好的。药品不比其他寻常赠礼,他不敢假借人手,怕有人借他的名义贻害越大人。所以他总想着找个机会亲自给谢大人送去,那天他因救人回了官邸,刚好得了空,草草梳洗后立即就去拜访越大人了。”


    符瑶久久未语,银羿观她表情,似是失神。


    银羿闭了嘴,开始回想自己是否有说错什么话。


    但还没等他思考出结果,符瑶先开口了:“原来如此。”


    “你们家公子送来的药,小姐当时没有喝,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符瑶暗暗叹了口气,心绪复杂难理,“但是小姐很感谢他的记挂,也和我说过,他是个很好的人。”


    其实没说过。越颐宁这几日都忙得晕头转向,是真没有闲心思分给谢清玉。


    但是,符瑶此刻确确实实地心软了。她发现,对于越颐宁,也许谢清玉真是用了十分的心意和诚恳,他是真正将她家小姐放在了心里。


    她向来没办法敌视真心实意对小姐好的人。


    银羿平时不算是个会读话外音的人,但他今日莫名就读懂了符瑶的言下的宽慰,读懂了她眉宇间的难色和尴尬。


    他心想,谢清玉要是知道越颐宁怀疑他送来的药有问题,不知道又该碎成几瓣了。


    而且,不知为何,他今日总感觉太阳穴一直在突突地跳,像是要大祸临头的预感格外强烈。


    银羿和符瑶辞别后,来到药铺外,人流已经稀疏许多。雨还在下着,如千万根针,千万顷海。


    银羿记得谢府的马车停在一棵柳树底下,可当他抬头看去,却定在了原地。


    ……马车不见了。


    怎么回事?是有紧急的公务要处理,所以先回府了吗?还是换了个地方等他?


    银羿围着药铺四周转了几圈,也没看到和谢府马车相似的车驾。再次回到药铺廊下时,他打定主意先回官邸,却遇到了正好抱着一包药材出来的符瑶。


    符瑶见他还没走,也很惊讶,“你是在等人吗?”


    银羿卡了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他是应了谢清玉的命令下车来刺探情报,现在找不到人了吧?


    想不到好的解释,他只能呐呐道:“嗯,在等人。”


    符瑶见他呆愣又认真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那我先走了,我家小姐还在府里等我呢!”


    银羿看着符瑶撑着伞从屋檐下离开,背影隐没在雨中。他摸了摸后脑勺,也跟了上去。


    还是回官邸看看吧。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照耀,天地间蒙着一层冷绵绵亮荧荧的雾水,恍如大地披了一张银鲛绡织成的盖头。


    回到官邸的银羿发现谢清玉的马车也不在棚子里,连同黄丘和小川的人也不知去向。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又去问过了院子里的侍卫,知道人没回来过以后,银羿几乎是确定谢清玉出事了。


    可是,他想不明白。药铺所在的区域住的大多都是青淮城里有户籍的良民,大街上那么多巡逻的守卫,谢清玉身边还有暗卫,怎么会无声无息地被人抓走?


    这怎么都说不通。


    银羿站在原地许久,抬脚出了庭院,打算出去找人再问问,结果刚出门就看见一队侍从快步走过,行迹匆匆,神色惊惶。


    银羿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其中一人:“发生什么事了?”


    侍从忙道:“官邸门口倒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说自己是谢大人的护卫,边说边吐血,吓死人了!”


    银羿神色大变,“他人现在在哪?”


    “已经叫人抬进来了,刚缓过来一口气,他就说谢大人和越大人今日出了城,被贼人抓走了,他是冒死逃出来的!现在两位大人都生死不明,不知下落了!”


    银羿瞳孔一缩。


    另一边,去各处通知的侍从也来到了越颐宁住的院子,正好遇到刚煎完药的符瑶。


    符瑶的端着木托盘,盘中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还在蒸着白雾。


    她形容呆木地听完前来汇报的人说的话,不知那人对她说了什么,她手一软,那碗汤药顺着倾斜的托盘滑落下来。


    “啪嚓”一声,白瓷碗成了一地碎裂的残片,深褐色的药汁顺着雨汇入了泥水


    山林间,倾泻而下的暴雨打在石壁上,竹叶翻飞。


    蒋飞妍带着队伍爬到了山腰处,再往上走就是她们的老巢了,这里是上山的必经之路。蒋飞妍挥了挥手中的刀柄,下巴一扬,下属的几个黑衣女子心领神会,立即将越颐宁和谢清玉推进了一处山洞里。


    蒋飞妍瞥了一眼二人的背影,“让他们先呆在这吧,等将军回来了再处置。”


    “烦死了,这雨怎么没完没了的?”她啐了一口,扭了扭胳膊膀子,伸着懒腰走了几步,“累死我了,我先回去睡一觉,等明天我再过来。”


    “小卓,小英,你们俩看着点,别让人死了。”


    被她唤了名字的两个黑衣女子出列,“是。”


    山洞内,青苔遍地,水声滴答。


    谢清玉双手被缚,只能靠着石壁艰难地挪坐起身。他焦急地喊着不远处的越颐宁,“小姐!小姐你还好吗?”


    越颐宁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嘴唇青白,无论他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


    “该死!”谢清玉低咒了一声,掐紧了自己的手心。他重重地喘着气,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勉强自己冷静下来。


    他找到了石壁上的一块尖锐凸起,一点一点挪过去,将手腕上的麻绳顶上去。


    被叫做小卓的黑衣女子一直在时不时地观察山洞里的情况,见谢清玉抵着墙磨手腕上的绳索,她小声喊了另一个黑衣女子小英,“里面那个男的在解他手上的绳索”


    小英没有回头看:“不用管他,反正到了要吃饭的时候也是要给他们松绑的。”


    小卓欲言又止:“不是。我好像看到他的手在流血哎。”


    谢清玉看不见手腕,又心急如焚,几次重重磨下去都不小心擦破了手腕。


    被剌开的伤口不断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尖石上全是淋漓的暗红色血迹,他也浑然不顾,把绳索磨断解开之后便跌撞着跑过去,跪在越颐宁身边。


    他抖着手替她解开被捆住的手腕。麻绳质地粗粝,一路的粗暴拉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两圈肿起的红痕。


    洞外瓢泼大雨,藤萝垂落,被雨水打得一晃一颤。


    谢清玉把越颐宁抱进怀中,最先感觉到的不是雨水的冰凉,而是这具身体的滚烫。越颐宁浑身衣服都被浸湿了,纤细柔软的黑发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上。


    他握紧了她的手。明明手背皮肤凉的像冰块,手心的温度却高得吓人。他轻轻一碰她的额头便骤然撤开,炙热的余温依旧残留在他的掌心里,令他心惊。


    越颐宁躺在他怀中,手臂软若无骨地垂下,气息微弱,平缓,显然是陷入了昏迷。


    谢清玉只觉得心脏揪成了一团。


    她果然是病了。


    从原先的山道到这座深林,走了得有一个时辰。蒋飞妍一群人头顶竹笠,他和越颐宁则是一路淋雨。这么大的暴雨,别说看清楚路,额前没有遮蔽的话雨水打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越颐宁本就染了风寒,被大雨这么一浇,病情愈发严重,隐隐有了高热的症状,如今已是不省人事。


    怀里的人前所未有的安静。忽略毫无血色的脸颊,好像是安详地睡着了。


    她柔软得像一片柳絮,骨头纤细又没长几两肉,平日里穿着宽衫衣袍是从容飘逸,如今就成了消瘦的可怜,致命的暖热从他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里溢出,烘烤着他,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底下藏着火焰,要将她的生命燃尽。


    手臂颤着,又收紧了一寸,被禁锢在他怀中的越颐宁浑然不觉头顶失了秩序的呼吸,只顾沉睡。


    谢清玉不敢确定,但应该是感冒引起的高烧。


    在这个朝代,高烧被称为“发热”或是“热病”,仍旧是较为凶险的病症,没有后世才出现的特效药和强针对性的药方,只能靠物理降温和寻常的风寒药硬扛过去。


    而他们如今受制于人,自身难保,连寻常的药都没得用。再加上山洞里寒气湿冷,没有床,没有暖炉,连热水都没有,只会让越颐宁的情况雪上加霜。


    谢清玉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他将越颐宁身上最为厚重且完全湿透了的外袍先解开,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比起冷漠规矩的小英,小卓好奇心更重,一直在偷偷观察山洞里的动静,见此一幕更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哎哎,小英。”她又小声呼唤自己的好朋友,“妍姐姐抓的这个男的是不是世家子啊?”


    小英觉得她问了个白痴问题,开口就是教训:“你刚刚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不是又走神了?没听到他跟妍姐自报家门吗?燕京谢氏,世袭爵位的高门大户,当然是世家子了。”


    小卓咂舌:“还真是啊哎,可贵公子不都是很稀罕脸面,宁死不折节的吗?怎么这个谢公子这么不知检点啊,这里又不是没有人,他居然就这么把衣服脱了”


    小英听她这么说,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谢清玉已经把原先穿在身上的两层玄锦外袍脱了,山洞内的地上满是青苔泥渍和雨水,他视若无睹,直接铺了上去。


    他只穿着一身雪白湿淋的中衣,正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越颐宁放在他铺好的衣服上。


    这位谢公子是她平生见过最好看的人,容色皎然如明月,即使已经如此落魄,衣衫不整,仍不损分毫姿仪。


    她很快又收回眼神,警告似的看了小卓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说?”


    第100章 心痛 他只恨自己不能代她受罪。……


    小卓不满地撅起嘴, 刚想说什么,就瞥见谢清玉朝她们走了过来。


    她一下子转过身,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配刀, 满脸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小英也看了过来, 呵斥道:“回去待着!”


    夜晚的山间很黑, 没有灯火, 唯有静谧的月光照亮他们。谢清玉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华缓缓覆上他周身,他只穿着雪白的中衣, 在月色下犹如谪仙。


    他启唇道:“能否请求两位姑娘一件事?”


    “我们二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雨势不停,山中很是寒冷。我是男子, 尚且可以忍耐, 但里面那位大人是一个身体虚弱的女子, 她实在是不好受。”


    “我们不会逃跑的, 只是想要借一身干净的衣服。”


    谢清玉说这话时,姿态摆得很低。加之他声音婉转,眉眼传情真挚, 诚恳的意味十足。


    年少无知又没怎么见过美人示弱的小卓顿时心软了:“好”


    “不行。”她还没说完,一旁的小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飞妍姐说了, 我们只负责看守你们, 没说让我们满足你们提出的要求。”


    小卓一个激灵, 从美色的诱惑中挣扎出来,连忙跟着附和:“对!谁知道你会不会骗人,等我们走了你转头就跑!”


    谢清玉又不说话了。流泻如水的月华将他笼罩,他无动于衷, 只是静默无声地立着。


    正当小卓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谢清玉又慢慢开口:“你们可以把我绑起来。”


    “把我绑起来,你们留一人看守我,另一个人去请示那位蒋姑娘,这样就行了吧?”


    “蒋姑娘除了让你们看着我们,也说过要确保我们活着。”谢清玉的声音很是动听,语调却非常冷静,“里面那位大人染了风寒,现下正在发热,若是继续穿着湿衣服,在这个又冷又潮的山洞里待着,难保不会病情加重。”


    “若是她死了,我也不会独活。”谢清玉看上去从容且平静,说出口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惊人,“用尽心机将我们引出城又活捉,说明你们没打算要我们的命,留着我们还有用处。既然都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你们也不想到时候只得到两具尸体吧?”


    小卓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好像是被他那句“不会独活”给震撼到了,而小英则是完全转过脸来,几乎是审视着面前的谢清玉。


    “你误会了。把你们安排在这,不是因为我们想磋磨你们,”小英盯着他看,探究的视线扫过他全身,似乎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的灵魂,“而是因为我们只是游居山间的土匪罢了,没有多么好的住处,就连我们将军也是住在这样的山洞中的。”


    “不过你的提议,我可以接受,”小英用眼神示意小卓,“小卓,你过去,把他的手脚都绑上,我跑一趟。”


    小卓连忙应了一声,走过去用麻绳重新捆住了谢清玉的双手,这次还将他的脚也捆上了。小英确认她绑好人之后,便戴上了斗笠出发往山上去了。


    谢清玉也很配合,他一句话也没再说了,被再次缚住以后,他干脆靠坐在石壁旁,安静地闭目养神。


    小卓抱着刀蹲在他旁边,心中好奇按捺不下,忍不住频频偷眼看他。


    还以为谢清玉闭着眼,不会发现她的举动,却突然听见他开口淡淡说了句,“姑娘想问什么?”


    小卓尴尬了:“啊”被发现了。


    “也没什么啦,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和里面那位大人是什么关系。”小卓一问出口,顾忌就没那么多了,她挠了挠头,“我看你挺照顾那位大人的,你们长得也不像,应该不是兄妹姐弟吧。”


    “难道说你们是夫妻?”


    谢清玉仍旧是闭着眼,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小卓眼尖地发现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不是。”谢清玉按捺下因她一番话而激起的心绪,“我是她的属下。”


    小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谢清玉沉默了片刻,睁开了眼,看向已经没在看他的小卓。


    包括刚刚和二人的接触,短短两次交谈的功夫,他已经看出眼前这个叫小卓的女孩性情天真单纯,比起方才离开的那个姑娘,她的防备心要更弱。


    “不知道那位姑娘多久才能回来?”谢清玉慢慢开口,“雨势太大,山路又不好走,怕是要等好一阵子了。”


    小卓浑然不觉他话中的钩子,一脚踏入了陷阱:“放心吧,她对路况很熟悉,而且飞妍姐住的山洞离这不远,大概三刻钟就能回来了。”


    谢清玉若有所思:“这样啊。不过你们所有人都住在山洞里吗?还是说,男女住的地方不同?”


    小卓得意地昂起头:“这儿没有男人。我们将军只收留女孩,这整座山头都是我们的地盘。”


    “哦,不过你是例外。我们本来也没打算抓你的,将军只吩咐抓‘越颐宁’,但是你中途冒出来了,妍姐姐就做主把你也带了回来,不知道将军到时候会怎么处置你。”


    小卓话很密,一开了头就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带着浓重的青淮口音,“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将军是个好人,不会滥杀无辜的。”


    是个好人,却养着一个山头的土匪,还肆无忌惮地抓走朝廷要员?


    谢清玉应了一声,没再开口了。


    另一边,小英爬上山,钻进了一处林木茂密的丛中,向前走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连起来的洞穴,空地上还有几个搭好的简易木头棚子,堆放着炊具和柴火。茫茫暴雨中,正在燃烧的火堆宛如昏黄明星。


    她找到了蒋飞妍住的山洞,扒拉开茅草捆的门,探进去一个头,“飞妍姐。”


    蒋飞妍已经换下了深红短装,穿着一身粗布衣衫,坐在土炕边,似乎是梳洗完了正打算入睡,见到小英来了,她还有点惊讶。


    蒋飞妍一挑眉,“你怎么来了?那两个人呢?”


    “我让小卓看着他们了。一个得了病在昏迷,一个捆着手脚。”小英恭谨地站在门边,“谢公子说,那个姓越的女官染了风寒,还患上了高热症。他们的山洞太冷太潮湿,继续让他们待在那里,我怕那个女官”


    蒋飞妍闻言嗤笑了一声,“不就在山洞里睡两晚么,一个风寒,还能死人不成?”


    “是。不过,谢公子很是坚持,因为他们的衣服被雨淋湿透了,他请求我们借一身女子的衣服给他。”小英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他是替那个女官要的,他说他不用。”


    蒋飞妍不笑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小英,突然开口问道:“这个男的,我走之后,他都干了什么?”


    小英斟酌着:“谢公子磨掉了手上的绳索,然后一直在照顾那个女官。谢公子好像很关心她,先是脱了自己的衣服垫着,好让那个女官能躺在地上睡觉,又是来找我们借干净衣服给她,自己反倒没怎么顾得上”


    说到中途,小英瞄了一眼蒋飞妍的神色,发现已经很难看了。


    小英默了一默,“您之前说要保证他们活着,他说那个女官的情况很严重,我拿不准主意,这才来请示您。”


    果然。她之前就隐隐察觉到,如今更是确凿无疑。


    蒋飞妍对“深情”的男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


    听完小英的汇报,蒋飞妍很久都没说话。小英腿快站麻了,才忽然听见她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可以啊,一身干净的衣服而已。”蒋飞妍说,“不过,不能白给他。”


    黑麻麻的天罩着云,雨势小了些,山间的雾气也没那么浓重了,渐渐能看到对面青翠的山头。


    小英领了命下山,快回到山洞时,远远瞧见了正在和谢清玉说话的小卓,眉头一皱。


    “小卓!”


    小卓听到熟悉的喊声,忙不迭看来,嗖地一下窜起。面对小英瞪来的眼神,她心觉不妙,连忙摆出一副笑脸:“小英你回来啦?”


    小卓见她手里拿着一叠干净的衣衫,立马凑了上去,“我来我来!我这就拿过去”


    谁知小英手一晃,小卓捞了个空,眼睛眨了眨,一脸懵懂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躲开。


    小英看着地上的谢清玉,语气平静,意有所指:“飞妍姐同意了,但她说我们的物资不多,不能白给你用。”


    谢清玉望着她,听完后又将目光转向小卓:“我明白了。能麻烦姑娘帮我解开绳子吗?”


    小卓愣了愣,扭头先看了小英的脸色,得到默许之后才过去将他手脚上的麻绳解开。


    被松开禁锢后,谢清玉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条金乌琉璃坠子,递给她们,“用这个和你们换,就不算白拿了吧?”


    他垂着眼,幽静的目光看着两个女孩,“这是纯金质地的,你们进城去典当行当掉,应该能换不少银钱。”


    小英回想起蒋飞妍吩咐她的话,照样子复述了一遍:“可以,不过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


    “我们的物资只准备了一份,给了她,你就没有了。”小英补充道,“不只是衣服,是所有生活必需品。”


    “没关系。”谢清玉毫无犹豫地回答了她。


    “不过还得麻烦你们,帮她换一下贴身的衣物,”谢清玉轻声道,“如果你们怕我逃跑,就把我重新绑起来吧。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我会背对着你们。”


    小英接过吊坠,垂下眼帘看了半晌,才抬起,“不用了。”


    “我信你不会逃跑。”


    在这人眼里,山洞中躺着的那个女官,大概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吧。


    只要她们控制住越颐宁,就不怕他偷偷逃走了。


    换衣服的过程中,小卓负责抱着人,她摸了摸越颐宁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忍不住咂舌:“还真是挺烫的,看起来确实有点严重。”


    “真继续让他们呆在这儿?妍姐姐她怎么说的呀?”


    小英眼也不抬,“飞妍姐说死不了人。先让他们待在这儿,真快死了再说。”


    小卓不太明白,“可是将军不是说要捉活口吗?我看他们也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没必要这样折磨他们吧”


    小英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小卓自知失言,乖乖地闭上了嘴。


    小英继续给越颐宁扣紧衣襟,淡淡说道:“不管飞妍姐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总之将军和江副师不在的时候,营里都得按她的话行事,这是规矩。”


    俩人给越颐宁换好衣服后,又回到原先的岗位站好,小卓留意到谢清玉走了过去,重新跪在越颐宁跟前。


    他在身上摸索了片刻,“刺啦”一声,撕下了一条里衣布条,他仔细将破布条叠成长条形,妥帖地盖在越颐宁的额头上。


    又俯下身,白皙修长的手指将她鬓角的碎发一一拨开。


    那么专注,又那么温柔,和刚刚平静冷郁的神情相比,判若两人。


    谢清玉守了越颐宁一整晚。


    期间,他不断给越颐宁更换额头上的布条,每次布条被体温烘热之后,再重新用雨水浸湿。


    月隐云间,深夜笼罩山林,雨势将息。


    快到卯时,一直昏迷的越颐宁转醒了片刻。


    谢清玉一直在旁边看着她,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眼睫的轻颤,立即睁大眼,他跪伏在她身边,“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短暂苏醒的越颐宁,在五感恢复前,先一步感受到的是浑身骨头散架一般的疼痛。


    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受了伤,更像是被人碾碎了全身的骨头,密密麻麻地硌着血肉。有人剖开了她的身体,往里面埋了一个巨大的火炉,浑身都烫,浑身都疼,她不住地抽着气,像是哭了一样。


    越颐宁艰难睁开眼,眼神却没有焦距。连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眉宇也痛苦地皱成一团。


    “好痛我好难受”


    无论谢清玉如何喊她,越颐宁都只是喃喃着重复着这一句话,她似乎还深陷在高热之中,神智不清,只是凭借本能在发泄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楚。


    谢清玉握着她的手,嘴唇抵着她的指尖,安抚似的吻着微微凸起的指节。他的眼睫颤个不停,每根手指都在抖,脑海里一片空白,“没事的,没事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是恨。他真恨自己不能代她受这些罪。


    潮湿的雨夜陡然停滞了。


    月华横越万山,银光如海;徐徐清风拂过,千林吹笙。


    不知过了多久,越颐宁又沉沉睡去,眉头还是紧紧皱着。谢清玉凝望着她的脸庞,指腹抚过她的眉间,将那几道山峦抚平。


    小卓靠着凹凸不平的石壁,有些打瞌睡了,头颅一点一点;另一边的小英还站得笔直,身姿如松。


    小英余光一直留意着山洞中的动静,故而很快就注意到了朝她们走来的谢清玉。


    她侧过身子看向他,声线平直,“什么事。”


    谢清玉一时间没说话。小英敏锐地感觉他的气息有了变化,但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站在月华下的男人动了。


    他伸手从湿软的发间抽出一根玉簪,捏着它递了过来,熬了一夜未眠的声音有些低哑,“能请你们再帮忙找点柴火来吗?”


    “我想在这里生个火堆,让她睡得暖和些。”——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下章继续……这个山洞还得再待一章……


    前几天整理大纲,感觉还有好多东西要写,而且好多铺垫和重要伏笔都在很后面才能揭开……(此时一个美味多汁的作者干瘪了)(安详去世.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