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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91章 装病 博取她的同情。


    “谢清玉受伤了?”越颐宁怔了怔。


    邱月白点点头:“是呀!据说是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成群结队的山贼, 虽然后面侍卫都制服了,但谢清玉还是被刺中了一刀。”


    说这话时,三人正在魏宜华的偏殿里休憩。刚刚结束了一番议事, 她们在殿内闲聊家常, 用些茶点, 邱月白聊到一半, 便突然提到了谢清玉。她消息最是灵通, 燕京里什么风声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谢清玉近日去了漯水,据说是去替七皇子办事, 越颐宁已经有段时日没见过他了, 没成想再听到身边人提起谢清玉,是因为他遭了祸事。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普通的山贼就算人多势众, 怎么打得过谢家的精兵?而且怎么会这么恰好, 就袭击了谢清玉, 还真的伤到了他?都说是意外, 我倒觉得更像是蓄谋已久的刺杀,就是奔着那位谢家大公子去的。”


    对于邱月白的阴谋论,沈流德另有见地:“最近七皇子殿下势头颇猛, 有人盯上了谢清玉也不奇怪。也许就是那位目中无人的四皇子殿下的意思,底下有人想要讨好他, 才有了这一出。”


    “如今谢家倒了一个顶梁柱谢治, 本以为皇上会提拔谢清玉, 死了老爹升个儿子, 以示安抚,谁想得到皇帝竟然是看中了一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容轩,要将他当做近臣来培养了。原先看好谢清玉的那几个老臣最近都不吱声了,下朝时也不再刻意与谢家大公子寒暄, 反而巴巴地去讨好容轩。”


    邱月白道:“这世间风水总是轮流转的,倒也正常,就是这朝廷里的人见风使舵的模样,我看了总归还是不舒服,真叫人作呕。”


    两个人只聊了几句就换了话题,没再说谢清玉的事情了。


    越颐宁握着书卷,半天了还是那一页,没翻过。


    她有些出神,自从听到了他受伤的消息,便止不住地牵挂。


    上次见他时,人还是好好的,怎会突然就遇上了这种事?


    越颐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登门拜访一番。


    听上去,他伤得很重,若是不去看一眼,她实在不能放心。


    她近月以来忙于政事,已经很久没与谢清玉说过话。朝堂上的三子夺嫡之争越发激烈,她也会有意识地回避与谢清玉的私下会面。


    上一次谢清玉寄来拜帖还是在六月初,她印象深刻。因为前一天长公主殿下刚好给她送了个宠奴,将她折腾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她与长公主解释了来龙去脉,终于彻底将这个误会说开。


    她正与公主殿下议事,符瑶便恰好带着谢清玉的拜帖来找她了。


    越颐宁当时还觉得意外。从拜帖上的字迹看来,这封帖子是匆忙拟定的,不太符合谢清玉的一贯作风。她本想应下,但魏宜华在旁边看着,脸上是明晃晃的不忿,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刚刚拒绝了魏宜华的好意,却又要当着她的面去赴别人的约。


    斟酌后,越颐宁还是提笔写了一张回帖,让符瑶找人送还回去了,算是婉拒。她本来是打算当着魏宜华的面先拒绝了他,之后再找机会约谢清玉出来,这样也算是一种弥补了。


    可谁曾想,后边一大堆的政务找上门来,她把这事忙忘了,再想起来时,谢清玉已经启程离京,去了漯水。


    将邱月白和沈流德送走以后,越颐宁回了自己的寝殿,从桌案底下摸出一块谢府的手令。


    夏初槐序,千尺柔条扫朱墙,外头簌簌声落,原是车轮碾碎了风卷的团团柳绵。


    蝉声初透碧梧,马车已拐过长街,遥见相府重檐挑破半天流云。


    银羿提前接到了公主府的通知,早早地便已经在府门前候着了。


    越颐宁下了马车,见到是他,直接开口问了:“我听闻你家大公子回京途中遭遇土匪,受了伤,他如今情况如何?”


    银羿恭谨地将她迎入门,“越大人请放心,医官刚刚已经来过,大公子的伤情并无大碍。他现下正在房内休息,属下这便带您过去。”


    越颐宁时隔多日再次见到谢清玉,发现他似乎瘦了一些。


    他躺在床榻间,解了外袍,一身雪白里衣,松骨玉容依旧,只是颇有几分衣带渐宽的破碎感,若枯荷折颈。


    见到她,他挣扎着起身想要行礼,被越颐宁快步上前按住了,“你还伤着,别乱动。”


    谢清玉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看人时一眨也不眨。他轻声说:“只是腹部被刀锋划过,受了点皮外伤,不算严重。”


    越颐宁皱了眉:“这还不算严重,那什么才算严重?用刀把你捅穿了才叫严重是不是?”


    被她呵斥,他反倒弯起眼睛笑了,越颐宁完全搞不懂这人在想什么,又不好对着这张笑脸发作,只好把自己生出的那点气憋了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衣领上,应该是刚刚包扎完,襟口微微敞开了,能看到一对隆起的锁骨,像埋在雪里的梅枝。


    不会冷吗?越颐宁想起自己刚进门时,外头的窗似乎没有关紧,便又起身,正准备去关好它们,却听见身后传来瓷碗落地的声音。


    她一回头,谢清玉趴在床边,似乎是想拉住她,却不小心碰倒了桌案上的茶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伤口被拉扯到了,他眉心微皱,一脸忍耐疼痛的表情。


    越颐宁也顾不上窗户的事儿了,连忙过去将他扶起来,又忍不住说他:“小心些!要什么和我说就是了,你好好待着,别又碰到伤处了。”


    “我以为小姐看我没事,就要走了。”他低声说。


    替他掖被角的手指顿了顿,越颐宁抬眸看过去,恰好瞧见他微垂的眼睫,里面的瞳仁白山黑水,一派清明透彻,波光粼粼。


    越颐宁停下手,轻声说:“怎么会。我来都来了,总不可能看你一眼就走。”


    谢清玉又继续说道:“之前我想见小姐,你回帖和我说改日,我便想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我也不是不懂,改日这种话,总是婉拒的托辞。但我心里还是存了一丝希冀,希冀我并没有惹你厌烦,也许你真的是事务缠身,等你闲下来就会再来找我了。”谢清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但是直到我去漯水,也没有等到。”


    越颐宁连忙道:“当时是……是因为公主殿下在我身边,我不好在她面前应约,我真打算改日再约你,不是托辞。”


    谢清玉望着她:“那为什么后来忘记了?”


    “因为,因为太忙了”


    越颐宁有些赧然。这解释确实是有点无力了,她也知道。


    但谢清玉似乎是相信了,眉宇舒展了些,“太好了。不是生了我的气就好。”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我下朝时想和你搭话,好像也总是找不到机会。明明之前都不会如此。所以,我才会忍不住去想,”谢清玉垂着眼看她,低声道,“是不是我做了什么错事,惹你厌烦了?”


    越颐宁听得一怔。她没想到他如此敏锐,竟然能察觉她自己都没有想明白的事。


    她确实是有意在躲着他。她并不经常遇到爱慕她的人,所以不懂得什么高明的处理方式,只会一味地冷待和逃避。


    虽然她也并不能确定谢清玉对她是否真的是爱慕之心,但她本来就没什么理由与他单独见面,如此顺势疏远一些,拉开距离,也是好事。


    一阵沉默之后,她张了张口:“我没有厌烦你。”


    “谢清玉,你没做错什么。”


    是她还没有想好要拿他怎么办。


    越颐宁眼帘垂下,不经意间看到谢清玉的手掌,上面缠满了纱布,刚刚碰倒瓷碗时又被茶水溅湿,如今原本的白纱都快被浸成青黄色了。


    她连忙回头叫了门外的侍女拿新的药膏和纱布进来,再转过头来时,目光里又带上了一丝责怪,“都不会说话吗?不舒服就要及时说啊!”


    “都湿成这样了,伤口沾了水可就要留疤了,你真是对自己一点也不上心”


    谢清玉见她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数落他,心里只觉得快活极了。


    这颗心好像生了病。只愿意对她一个人敞开,只因她一个人而跳动,而鲜活,只是不能见她,心里便时时刻刻地煎熬着,痛苦着。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


    好像只要她还看向他,雪地里就还会开出花来,冬天也总还能走向春天;若她不再看他,心中便只剩下漫山遍野的严寒。


    越颐宁来之前没听说他手上也有伤,她摸了摸纱布边缘还算干净的地方:“这又是什么时候伤到的?”


    谢清玉抿了抿唇:“车窗被山贼的流箭射穿了,不小心擦伤了手。”


    越颐宁光是听着就心揪了:“这么危险?那些刺客后来可都捉住了?”


    “有些杀了,有些跑了,没有抓住的。”


    越颐宁:“那怎么办?这也不像是普通的山贼,倒像是一场蓄意的刺杀,若是不把幕后之人逮住,下次你又因为这个受伤了,那可如何是好?”


    “没事的,”他声音温柔,“我以后出行会更加小心,也会加派人手跟随,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二人说话时,门外来了人,却不是来送药的侍女,而是银羿。


    越颐宁听到脚步声,扭过头,银羿垂首到了门下,隔着屏风说:“越大人,公主府有侍从来送消息,说是有一个叫王舟的人到府上来找您,问您什么时候回府去。”


    谢清玉放在被褥中的手骤然捏紧。


    越颐宁怔了怔,王舟?


    他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多半是她托他去查的事情有了眉目。可她现下,好像也没办法立即赶回去。


    见越颐宁面露为难之色,谢清玉另一只手几乎又要抠出血来。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很是温和:“看来是有急事。小姐不如先回去吧,我身上的伤敷了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还有点疼,所以才会想要有人陪着我。”


    “但若是小姐有正事在身,就不必在我身上耗费时间了,我自己一个人呆着,久了也就习惯了,也没什么。”


    越颐宁却觉得他说这话的样子很是落寞,似乎非常舍不得她,又要强颜欢笑假装大度。


    她心中犹豫了一番,还是转身说了句:“替我回个话,让人和王舟说有事明日再来找我,我现在还没法回去。”


    再回看谢清玉时,他眼底比方才亮了些,还在声音柔和地劝着她:“真的没关系吗?好像是急事,小姐不用管我也可以”


    越颐宁不想再听,握着他掌心的手滑了下去,威胁一般捏了他的手腕,果然人马上就安静下来了。


    银羿应声后退了出去,穿着粉裙的侍女端着木盘入室。越颐宁接过侍女递来的纱布和药膏,开始给他拆弄脏的白布:“别说这话了,我不是都说了要留下来?”


    谢清玉的心又“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像是温泉水滑过,浑身都暖了。


    越颐宁将纱布揭开,看清伤口的形状时怔了怔。但她的迟疑也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她很快拿起药膏,一点点均匀地抹在他的伤口上,然后又细心地用纱布包好。


    她做这些事时,谢清玉便靠坐在床头,静静地垂眸看她。


    “我听说,小姐最近收了一名宠奴。”谢清玉开口了,他看见正在缠纱布的越颐宁听了这话动作一顿,他继续道,“是殿下送给小姐的吗?”


    越颐宁难得有些尴尬了:“这事传得还真快,哈哈”


    谢清玉望着她,“所以小姐真的收下他了吗?”


    “当然没有,我住在公主府上,哪里有地方给我养宠奴?”越颐宁解释道,“殿下只是想找人陪我一夜。”


    可那不知好歹的东西缠着你要了足足一夜。


    光是想到那天银羿对他说的话,谢清玉就妒火中烧,快要喘不上气来。


    眼里的阴暗恶毒翻滚沸腾,几乎要流淌出来,他努力克制自己发颤的手,将它深深地压在柔软被褥之中。


    不,他并非嫉妒,他只是见不得那些泥泞的人玷污他的月亮。


    那天之后,谢清玉便让银羿去将魏宜华送给越颐宁的宠奴查了个底朝天。


    “回禀大公子,都查清楚了,那名男奴叫王舟,是王氏的人,如今家道中落,经由孙阳介绍,这才能和长公主搭上线。”银羿说。


    谢清玉并不在意这些,他微微闭着眼,胸膛起伏,似要将胸中的郁闷阴寒全都吐出去。


    他望着房梁,声音沙哑:“所以,为什么没把人杀了?”


    “越大人安排了侍卫守在他身边。”


    银羿见谢清玉一动不动,又继续说:“越大人似乎很是看重他,我们若是随意动手,只怕容易暴露行径。”


    原本还有的一丝起伏已经彻底消失了。


    谢清玉掩面靠在椅子上,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道似泣似憷的声音,愣是已经了解他疯魔的那一面的银羿,也悚然一惊。


    “很好……很好。”谢清玉重复着,声音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平稳,语调却更加阴冷,像是恶鬼的诅咒,叫人脊背发凉,“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他。”


    顶着巨大压力的银羿梗着脖子说:“大公子,我们明日便要启程去漯水了,去程的车马都安排好了,就差回程的了,您看到时候是走水路还是陆路……”


    谢清玉轻声打断了他:“走陆路。”


    银羿刚松了口气,还以为他终于恢复正常了,却又听见谢清玉说:“你找些人来,到时候陪我演一出戏。”


    银羿当时知道谢清玉打算干什么之后,是真觉得他已经疯了。他甚至开始慎重考虑是否要跳槽去别家工作,毕竟上司是疯子,生活真的很难有所保障。


    但一看到市面上其他人家开的薪资……


    哎,算了,富贵险中求。


    夕阳将近,越颐宁才从谢府离开。谢清玉无法起身,只能由银羿负责将她送到大门处。


    银羿将人送上马车,以为这折腾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刚想松口气,结果车帘忽然被越颐宁从里头掀了起来,于是他又看到了那张素净温柔的脸。


    越颐宁说:“银羿,你来一下。”


    银羿动作一滞,慢慢上到近前:“越大人还有何吩咐?”


    越颐宁看着他:“你家公子的手,也是在回京路上受的伤吗?”


    手?


    脑海中瞬间划过谢清玉爆发的那一日,他鲜血淋漓的手掌,一地的琉璃青白瓷片,以及屋外侍女刺耳的尖叫声。


    银羿顿了顿,立即答道:“是的。”


    越颐宁点点头,又说:“我之前没听说他手也受了伤,有些奇怪,这才想问问你。”


    “还有,今日拜访,好像谢大人屋内那只绿松石莲纹贯耳瓶也不见了。我先前很喜欢那只花瓶,还夸过它,所以有点印象。”越颐宁说,“不过我仔细一看,好像屋里许多东西都换掉了,几乎都是新的。”


    因为他那天把屋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银羿冷汗狂飙,但面上仍旧是不动分毫:“大公子说屋内陈设有些老旧沉闷了,所以前段时间差人把屋里的摆件都换了新的图案样式,说这样平日看着舒服一点。”


    越颐宁似乎并未怀疑,闻言颔首:“原来如此。”


    “好,那我便先走了。”


    银羿躬身俯首:“恭送越大人。”——


    作者有话说:山贼:点一首《窦娥冤》谢谢。


    啊啊宁宁这么聪明当然是发现不对劲了啦[彩虹屁]现在在她心里谢清玉还是个温柔善良的家伙,之后嘛……[竖耳兔头]


    总要以真实面目相见,才能真的无所顾忌地爱上彼此[让我康康]


    第92章 炼狱【第二案始】 青淮赈灾。……


    流火七月, 青淮地区的特大洪灾被一纸奏疏报到朝廷,京城上下哗然。


    奏疏是青淮下辖县镇的一位县令拟写的,他在里头详细陈明了这次特大洪灾的影响。


    自入夏后, 接连两月大雨, 湖泊溃泛, 河道堵塞, 洪水席卷了干江下游地区, 尤其以地势较低的青淮地区受灾最为严重。


    洪水冲毁房屋,千亩良田被淹, 致使无数青淮百姓流离失所, 无家可归。


    伴随洪水而来的,是青淮地区的粮食绝收。粮价在短时间内飙升, 引发了大规模的饥荒, 如今的青淮已是饿殍遍地, 浮尸遍野。


    皇帝阅毕奏疏, 为之恻然,当即御笔朱批。


    「青淮水患荼毒黎民百姓,着即开太仓, 蠲赋税,遣三皇子业、四皇子璟与七皇子雪昱全权督办此事, 务使膏泽速达于泥涂。」


    圣旨颁下, 意味着三子夺嫡的第二个案子, 终于来了。


    三位皇子领了命, 各自派遣部下前往青淮赈灾。


    这次的案子魏宜华还是交给了越颐宁来办。


    不过,比起上一次的绿鬼案,这次青淮赈灾任务艰巨,她多派了几个靠谱的官员和越颐宁一道前去, 同行人中有沈流德与邱月白。


    即使事务缠身,魏宜华仍旧想过抽出闲余和越颐宁一同前去,但越颐宁却拒绝了:“殿下已经派了许多近臣供我驱使了,足够了。”


    “燕京之内,还有许多事需要殿下周旋。殿下挂心于我,我很感激,但京中局势瞬息万变,若你我都不在,恐怕三皇子殿下一人无法应付突发状况,届时容易因小失大。”


    魏宜华听了劝:“好,那赈灾之事,我便都交给你了。”


    越颐宁微笑:“殿下请放心,在下定当竭力而为。”


    青淮地区洪涝之严重程度,越颐宁在朝中有所耳闻,但还是不敌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车马行至城外,两岸原本该抽穗的稻田早化作黄汤,飘着泡胀的家畜尸体与半截房梁。二十里外干江的咆哮声卷着土腥气,恍若被斩了角的蛟龙在撞山。


    待到入了关,街边蜷着的黧黑身影渐渐多了起来。灾民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墙角边上,脖颈歪斜的,气息奄奄的,眼神似鬼魂般盯着来往车马的。


    官道早成了泥沼,车轮陷在淤里拔不出声,所过之处压着一股沉沉死气。


    邱月白不忍再看,让侍女将车帘拉了起来,满脸忧虑,转头看向车内另外二人,“这水患来势汹汹,远超所呈奏疏之言。”


    沈流德点点头:“当下之计,唯有尽力调配青淮附近地区的太平仓,放出官粮救济灾民,先保证灾民从这次水患中存活下来,再行后续的安置和生息。”


    邱月白叹了口气:“幸好我们的任务是赈灾,只需要协调官府人员,施粥布善,安抚流民百姓即可,治水止涝那边才是大难题呢。”


    沈流德:“是。修建新的水利设施防洪本就需要时间,若想要尽快取得成效,只能是修建堤坝或是挖凿河渠,但都需要大量人力。如今灾民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根本没人愿意去做河防工事。”


    听着二人议论,越颐宁没说话,只是垂眸。


    这次,七皇子那边派来赈灾的人还是谢清玉,四皇子那边虽然也派了叶弥恒过来,但他只是副官,统筹官员是另一位四皇子的近臣,叫孙琼。


    分到七皇子手上的任务是止水排涝,分到四皇子手上的任务则是剿匪。


    谢清玉和叶弥恒两拨人都是提前几日便已经出发了,唯独她们这一行人,为了等朝廷拨救济粮,迟了一周才出发赶往青淮,如今已是八月了,距青淮城遭逢水患,已经过去整整一月。


    这三项任务,越颐宁并不觉得赈济灾民更为简单。


    她与邱月白的想法不同,她了解谢清玉这个人,也更了解荒年的灾民。


    止水排涝的任务是七皇子那边上书自请领的命,也就是说,谢清玉对如何治理青淮水患是有把握的。


    同时,剿匪那一边的任务由四皇子派来的人办,她可没忘记魏璟的外祖是顾大将军,他魏璟手里养着的精兵定然不少,再不济也可以和顾老将军借一些,剿灭这些在青淮兴风作浪的土匪山贼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赈济灾民安抚百姓,是看上去最为简单、最为轻松的工作。


    她们这些人甚至可以住在青淮城中的官驿之中,不需要去河堤边日夜督工,或是辛苦地钻行山林。平日只需要与青淮官员在府内议事,最多上街替灾民舀粥,即使亲力亲为也不用坚持太久,累了便换人下去歇着,事后弘扬出去还会得个事必躬亲,仁善勤勉的好名声。


    怎么看,一切似乎都无需忧心。


    可赈灾一事,真的会如她们所想的那么容易、那么顺利吗?


    越颐宁正沉思俯首,突然车马一个急停,车内坐着的三名女官跟着车厢晃悠了一下,原本在说的话也被打断,皆是愣住了一瞬。


    车前侍卫大吼的声音传了进来:“大胆!这是从燕京来赈灾的官府大人的马车!”


    听到动静,邱月白率先掀起车帘问了声:“发生了何事,怎么忽然停着不走了?”


    车夫尴尬道:“有个灾民抱着孩子,突然闯了出来”


    车帘被挽起,三人都看到了被侍卫拦下的灾民。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衣衫破旧褴褛,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脸色雪青。


    她正跪在地上朝她们哭喊,涕泪横流:“大人!大人!我求求您了!施舍我们一口饭,一口米就好!我的孩子已经七天没吃过一粒米了,他快不行了,求求您了!大人”


    见侍卫就要动手驱赶那对母子,邱月白心生不忍,连忙叫住他:“等等!”


    “正好咱们车上也有几箱自备的稻米,我去叫侍卫到车后边取一点给她”


    越颐宁阻拦了她的动作。


    她说:“不。不能在这里开箱取粮。”


    邱月白不解:“为何不能”


    越颐宁低声道:“月白,你抬头看看。”


    邱月白顺势抬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不知何时,这条街上放眼望去的灾民都在看着她们,在阴雨绵绵中,赤红的眼睛如同一盏盏鬼火;离马车较近的人已经从泥地里站了起来,像是蓄势待发的饿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的马车。


    邱月白虽是寒门出身,可也是在燕京附近的富庶城镇长大的,哪里见过灾荒的场面?


    她顿时就被这些人的眼神吓了一跳,慌忙放下车帘,无论车外妇人如何哭喊也不敢再露面。


    车轮重新开始滚动。


    越颐宁再度掀开了车窗上覆着的纱帘,于是车内三人目睹了原本跪在泥水里的妇人在道旁站起身,接着面无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婴孩尸体。


    邱月白吓得面无血色,捂紧了嘴唇。越颐宁似乎并不意外,脸上表情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她吩咐车夫:“继续赶车前往官驿,路上再遇到何事都不要停留。”


    沈流德安抚着身旁的邱月白,也有些恍然,“原来那妇人抱着的孩子已经死了,她是故意想要博取我们的同情。”


    看街边灾民的神色和反应,这种事,只怕这些日子以来没少发生。


    “若是在这里露财,只怕我们今日都走不了了。”


    等邱月白冷静下来以后,看向越颐宁的眼神既佩服又困惑:“多亏越大人刚刚拉住了我……不过,越大人是怎么看出那妇人有问题的?”


    青衫白袍的女子靠坐在软垫上,哂笑道:“从前见过这种人罢了。”


    马车奔波多日,终于是抵达了目的地。官邸立在乌蒙蒙的滂沱雨水中,金顶巍峨。


    到了这一块,流民便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一路上也有官兵严阵把守着。


    越颐宁等人下了马车,被官邸门口的官员迎进门。


    后头跟着的马车也接连停下。符瑶给她撑了把油纸伞,站在一旁等待其他人下车。


    雨越下越大了。


    越颐宁朝四周张望着,看到了衙门在外头张贴的告示,目光一顿。


    她指着告示墙上张贴的一幅幅人头画像,问给她带路的小官,“这些都是什么人?”


    青淮已连日阴雨,即使此处有遮挡,又经常更换新纸,木头墙上糊着的画像也难免沾了水,有几处已经晕了墨。只是一眼望去,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墙面上的大多数人脸。


    那些画像里的人大多都是女子。不是寻人告示,而是官府的通缉令。


    小官转头过来,喏喏回应,“都是在青淮城里犯了事,畏罪逃出去了的人。”


    越颐宁问:“都犯的什么事?”


    “那可那可太多了。”见越颐宁似乎有意探究到底,小官不敢再敷衍,勉强打起一点精神,一个个数过去,“您走近些,仔细瞧瞧便知道了,都写着呢。这个是盗窃,这个是抛夫弃子,这个是不遵父母之命”


    越颐宁的目光一一扫过贴在墙上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蓦然停在居中的那张脸上。


    浓眉凤目,没有丝毫柔美感,反倒线条英朗的一张脸。


    下面写了她的籍贯和名字。


    青淮城北屠户,何婵。


    “这个是杀了人。”小官恰好指到这张脸,脸上似乎有了点畏惧,越颐宁眨了眨眼,那点畏惧又消失了,他撇开眼睛继续说,“已经很久了,去年三月份的事儿。当天就逃出城去了,到现在也没抓着人。”


    越颐宁将墙上的人脸都默默记下,正好这时车上的人都已经下齐了。她对他颔首:“麻烦带路吧。”——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博弈 越大人被抱住了。


    接待她们一行人的是青淮城太守车子隆。


    青淮城的城主之位空置许久, 实权都分散握在太守和监军二人手中,城中政务多由太守车子隆处理,故而越颐宁才到青淮便直接来找了他, 打算与他商议拨调官粮之事。


    车子隆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官了, 留着浓密的胡子, 说话时, 胡须随着嘴里出的气一颤一颤, “在下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车太守免礼。我们一路过来,也都看到了青淮灾民的情况。这些日子官府的救济粮可有照常发放?”


    车太守慢慢地点头:“越大人放心, 救济粮每日照常发放。只是灾民太多, 如今官仓余粮不足,起效甚微, 反倒导致许多流民在城南盘踞不去。”


    呈报的奏疏上写到, 青淮有十万灾民。如今赈灾官员已至, 周边地区的灾民听闻消息之后, 为了能吃到一口饭的希望,也会往青淮赶来,最终在青淮地区聚集起庞大的灾民人口。


    这些人除了会给赈灾带来更大的压力, 还会导致当地的不安定因素倍增。毕竟他们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越是像这样聚集在一处, 便越容易滋生民变和暴动。


    “无妨, 我们从燕京带来了一万石救济粮, 可解燃眉之急。”越颐宁说, “但这些救济粮也只能撑十五天,再多便无法了。”


    赈灾到复耕,即使一切顺利,也至少需要三月, 意味着她们必须采取其他方法筹措赈济粮,光靠朝廷拨下来的这些粮食远远不够。


    邱月白附和道:“我们需要了解一下青淮各处的太平仓存粮,看看能否开仓放粮,还得协调青淮周边地区的官仓运粮过来。”


    沈流德也说:“若是还不够,便再向当地的富商士族征收救荒粮。”


    “没错,今日先暂行休整,等到了明日,去岁以来入仓的账目也要核对一番。”


    干江水患由来已久,但凡通过真才实学得到官职的官员,都必定背诵过《荒政全书》,自然记得书本里教导过的知识,知道如何治理水患,赈灾救民。


    见邱月白和沈流德一言一语地讨论,越颐宁没有再开口,却用余光打量着车太守的神色。


    车太守上了年纪了,面上全是横斜的沟壑,堆在一起时难以分辨微小的情绪,只能从肢体动作和姿态去推断。他眼神飘忽,搭着茶杯的手指半天也不动弹一下。


    越颐宁看出车太守其实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早,沈流德留在官邸里查看账册,越颐宁和邱月白二人则跟着车太守去察验太平仓的余粮。


    车太守带着她们二人进入仓内,“这些都是仓中的存粮,合计还有三万石,加上燕京运来的一万石粮食,足够赈济灾民两月有余。”


    越颐宁垂眸看着缸内新倒出来的粮米,伸手握了一把,只搓了几下便松了手。


    邱月白跟着下官到里头去核验总数,清点完之后出来,便看到越颐宁面上挂着微笑,正和车太守说着什么。


    邱月白走了过去,越颐宁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对车太守说:“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车太守:“恭送越大人。”


    越颐宁朝她招了招手,一副要打道回府的模样。邱月白一怔,连忙跟了过去:“越大人,我们这便要走了吗?这些米还没有开袋查验过”


    越颐宁:“嗯,走吧。我刚刚将外面摆出来的米都摸过了。”


    “原来如此。”邱月白还以为越颐宁已经确认了一部分粮米的品质,于是点点头,又继续说道,“可是里面存放的粮米还没有一一看过,保险起见,我们是不是还得去看——”


    “不用看了。”越颐宁说,“摆在外头的都已经是用姜汁染过色的霉米,再深一点的地方放着的估计都是沙子了。”


    邱月白愣住:“霉、霉米?”


    越颐宁微微颔首,“准确来说是三成糠秕,五成霉米,掺进去的新米不超过两成。”


    “灾荒年间,用浸泡洗色后的霉米以次充好,作为赈济粮下发,是很常见的手段。只是霉米吃了,容易得肠疾而死。”


    食陈腐粟,令人发黄,目如金色,三日而毙。


    “赈灾也做到了,灾民也变少了,对于当官的人来说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邱月白闻言呆了呆。见越颐宁说完,就要转身离去,她连忙回头看了看已经离远了的粮仓和守卫,只能赶紧跟上越颐宁,急切地说:“可是、可是越大人,你刚刚为什么没有戳穿他?”


    太平仓设立之初,便是为了丰年存余粮,灾年放储粮来救人救急。去岁江北等地遭逢短旱,但江南地区雨水并不稀少,也算是个丰年,没道理青淮的几个太平仓中只存了这么点粮食,还大半都是霉米。


    越颐宁放慢了脚步,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要戳穿他?”


    邱月白愣了愣:“因为车太守这是渎职啊!里面都是沙子,说明真正的粮米全被人贪走了,不把话摊开来说,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难道我们要拿这一仓霉米去赈济灾民吗?”


    “可若是戳穿了他,我们也要不回那些粮米。”


    邱月白蓦地停下了脚步。


    越颐宁也跟着停了下来,二人终于面对面了,她方才轻声说道:“和他摊开讲也没用,那么大一仓粮食,不可能是几天内搬空的,是每个月都有人拿去中饱私囊了。”


    “身居要职,傻子才会把赃物放在自己身边,就算我们都看得出车太守有所放任和默许,将他拿下,也是拿不回那些粮米的。若是搜集证据一封折子告到殿前,他兴许会被革职,但我们呢?”


    “赈灾的任务迫在眉睫,每一天都有灾民饿死于街头。我们没有时间去追查贪腐,也没有时间等朝廷再选新官,走马上任。更何况新官初到地方,既无威望,也无人脉,空有一番赤忱,同样帮不了我们。”


    和肃阳的绿鬼案不同,这次的赈灾,肃清贪腐并非第一要务。保证灾民得到救济,安抚民心,继而替朝廷稳定住青淮地区的局势,才是重中之重。


    要想成功赈灾,便不能公然与当地大官翻脸,唯有好好利用这层权力关系,才能达成她们的目的。这位老太守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是有恃无恐。


    虽然很恶心,但她们现阶段还需要和这人虚与委蛇。


    邱月白彻底明白了,脸上顿时浮起忧愁之色,“可这些赈济粮”


    “无妨,我们也带来了一万石粮食,姑且先用我们自己带来的好米,先开始赈灾。”


    “别担心,”越颐宁垂着一双眼睫看她,笑了笑,“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办法,能够对付他们。”


    “不过要想用这个办法,得先和车太守装上一装。若是跟他撕破脸,可就不好办了。”


    另一边,叶弥恒和孙琼一行人前往青淮临近的山林剿匪,却始终没有见到土匪山贼的身影。


    孙琼看了眼叶弥恒,他靠着车厢壁,脸色同窗外景致一般,都是乌云密布。


    虽说今日无功而返,但这几天以来都是如此,想必叶弥恒并非是在为这个烦躁。孙琼想了想,今早叶弥恒去给那位谢大人传了趟话,回来之后便一直是这副憋屈不爽的模样。


    孙琼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人:“你跟谢清玉之间发生了何事?”


    叶弥恒神情恹恹:“没什么事啊。”


    “你今日一直都是这副臭脸色,我总不能装作没看到,才问问你是怎么了。”孙琼打了个哈欠,“不说拉倒。”


    叶弥恒憋一天了,本就心里闷得慌,如今被人开了一道口子,就有些忍不住了:“那我说了,你可不准到外头宣扬。”


    孙琼一听有八卦,立即展颜:“包的呀!你放一百个心,我肯定不跟别人说。”


    叶弥恒便将今日见谢清玉的事情和孙琼说了。


    “也就是说,越颐宁送了你和谢大人一人一个香囊,样式细节都一模一样,所以你今天去见谢清玉,一眼就认出了他腰间挂着的香囊是出自谁之手。你原以为越颐宁只送了你一个人,今日才知不是,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孙琼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饶有兴致道,“怎么,你喜欢她啊?”


    “噗!!”叶弥恒被她打了个猝不及防,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急得瞪眼,唇角还有水渍,“你!你瞎说什么呢你!”


    孙琼瞧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如恶作剧得逞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叶弥恒想反驳,却发现孙琼已经笑得东倒西歪,根本没打算听他狡辩,于是只能悻悻地坐在一旁将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


    他在燕京熟络的人不算多,同在四皇子麾下做谋士的孙琼算一个。


    她和他之前认识的女官都截然不同,和越颐宁更是完全相反的性格。


    孙琼其人,性如赤子,怒则拍案惊四座,喜即拊掌动梁尘。无论是发怒还是开怀都不加掩饰,由心自在,爽朗率真,眉间风云未藏三分色,袖底雷霆已作十分声。


    “你不懂,我、我和她认识很久了,我们不过是老相识而已!”叶弥恒说这话时,耳朵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孙琼,你听见没?你别出去跟人胡说八道啊!”


    孙琼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笑吟吟地说:“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孙琼是那样的人吗?”


    叶弥恒瞪着她:“那你为什么要笑得这么不怀好意?”


    孙琼点了点手指,勾唇笑道:“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越颐宁。


    这个名字最近时常被身边人提起,而她孙琼还没有和这个人打过照面。


    朝廷分配到他们手上的任务是剿匪,故而叶弥恒和孙琼到了青淮之后没有留在官邸,而是选择在东城门附近的一家大型驿店落脚。


    马车才到驿店,一名候在门口多时的侍卫瞧见了,立即上前行礼,恭恭敬敬道:“孙大人,方才城北官邸来了人,说是想请您过去商议一件事。”


    孙琼闻言挑了挑眉:“是谁找我?”


    “来的人说,是负责赈灾的越大人。”


    孙琼表情一滞,她还没说什么,身边有人猛地凑了上来,叶弥恒瞪着外头的侍卫说:“你说什么?!谁找她?”


    这侍卫被吓傻了:“是、是越颐宁越大人,说是有事要和孙大人商量”


    叶弥恒伸手指了指孙琼,又指着自己:“你确定她是说找孙大人,不是找我?”


    侍卫喏喏道:“是说的孙大人,应该没有错”


    孙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叶弥恒还想接着质问,被她按住肩膀推回了车内。


    天光下,侧手挡开车帘的孙琼墨发高束,眉飞入鬓,英姿飒爽。


    她咧嘴笑道:“好啊,那便不回屋了,带上传话的那人,我们这就过去。”


    日轮当空,连日阴雨积攒的水渍还留在青石板地上,东边“明镜高悬”的匾额却被晒得金漆微融。


    今日的城南赈灾,邱月白和沈流德去了现场监督施粥救济的流程,只留下越颐宁一个人待在官邸里。越颐宁没跟去,自然是因为她有别的计划,她派了人去请孙琼过来见面,之后便一直候在会客堂中。


    四皇子麾下的能人志士不少,越颐宁对孙琼的名字也算略有耳闻。


    孙琼出身燕京孙氏,也是世家子弟,年轻一辈官员中的佼佼者。据说办完这次赈灾案,她回到燕京,便会升任守卫皇城的禁卫军统领,而她今年也才二十二岁。


    不过,越颐宁找她不是因为这些事。她只是想从孙琼那里问到一点有用的消息,来布她的局。


    符瑶来传话,说孙大人和叶大人一起来了,侍女正将人领过来。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越颐宁这才分出些心神,去想待会儿的会面。


    她其实并不了解孙琼,只听说她是个性情中人,行事豪迈不拘小节。


    远远看到有人入了院门,庭中竹影深深浅浅,清灰相盖,穿着一身赤丹色短装的女子从湿润的树荫中走来,如同烧灼的烈焰。


    来人已经快行至廊下。桌案前,越颐宁站起身迎了出去,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些许笑意,“孙大人”


    俩人的距离拉近,她正想站住行个礼,余光却看见面前的孙琼似乎是笑了一下,与此同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原本走在平坦路面上的越颐宁突然踩到了一处凸起的石块,顿时脚底一滑。


    她眼睛睁大,猝不及防地往前摔,被面前的孙琼揽入怀中。


    女子身上甘涩的胡吉草香气烘了她满脸,柔韧有力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


    越颐宁愣了愣,一抬头,发现孙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情玩味。


    “小心点。”孙琼红唇微勾,手掌抚上她腰身,“雨多地滑,要多注意脚下才是。我可不想见到越大人这样的美人受伤。”——


    作者有话说:越颐宁:……如果我没看错,这人刚刚好像踢了块石头过来。她是故意绊倒我?-


    哪来的登徒子!


    我越写越感觉宁宁要变成万人迷了(这并非我的初衷啊啊啊只是宁宁魅力太大[可怜])


    第94章 争夺 腰真软。


    面前的女子身材高大, 越颐宁得抬头才能和她对视。


    孙琼扶着她的腰,越颐宁站稳之后她便松开了手,笑盈盈地看着她。


    心中虽有些许异样感, 但越颐宁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被摸过的后腰处还在发烫


    她刚才好像看见孙琼的腿动了一下, 是她眼花了吗?


    越颐宁按下心中犹疑, 正想说句话。


    手臂又突然被人猛地拽住, 越颐宁被拉扯,身子一歪, 下意识地抬头看伸手抓住她的叶弥恒。


    他急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大的人了, 走路还不知道看路!”


    “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里?”


    越颐宁张了张口, 想说她明明看路了, 不知道为什么路中央会突然出现一块石头。


    孙琼挑了挑眉, 直接伸手一挡, 笑着把叶弥恒推开了:“哎哎,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大男人, 抓着她的手干嘛?”


    叶弥恒以为孙琼又在拿他寻乐趣,心中有气又心虚不敢骂她, 他怕她真在越颐宁面前胡说八道——以孙琼这人乖张的性子, 还真做得出这样的事。


    叶弥恒只能悻悻然松开手, 瞪了孙琼一眼, 又转头看越颐宁,小声道:“总之,你没受伤就好。”


    越颐宁眨了眨眼,展眉一笑, “嗯,放心吧,我没事。”


    “也多谢孙大人刚刚扶了我一把,不然我估计就摔地上了。”


    孙琼看着越颐宁温柔的笑脸,背在身后的手又有点痒了。


    好像听不太见她说话了。


    只记得腰真软。


    三人入了议事堂,越颐宁亲自给他们倒了茶水,开门见山道:“今日请孙大人来,是想打听一些关于董监军的事。”


    青淮无城主,最大的文官就是太守,最大的武官便是监军。


    越颐宁当初了解到这一点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微妙感。


    今早,她和邱月白去青淮城内的几个太平仓清点核对粮米数额,其中有两个太平仓,她们等的时间较长,似乎是因为门口把守的人不归车子隆管,而是听命于那位名叫董齐的监军。


    车太守的人与这群人交涉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打开仓门时,车太守虽然还保持着微笑,但那笑意却是不达眼底的。


    微妙感在她心中隐隐放大。


    越颐宁的计划便是在那时成形的。


    这些天以来,四皇子那边的人和董齐来往最密切,她猜测主要是孙琼在和他们打交道,问叶弥恒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听了越颐宁的问题,孙琼挑了挑眉:“董齐的为人?”


    “我与他交集并不多啊,越大人这问题问的”孙琼摸了摸下巴,笑道,“董齐为人算不算好,我不清楚,但总之不是什么好官就对了。”


    孙琼和叶弥恒这几天每天都会出城,在城郊各处排查可疑人物。多日以来的进进出出,让孙琼注意到青淮城防的懈怠和懒散。


    孙琼:“不止如此。我今日晨练时骑马绕了城墙一周,发现了多处豁口,回去之后我特地派人查了青淮守军的财政收支明细,两个月前朝廷才批下来一笔城墙修葺款。”


    那么多城墙豁口,根本不是一日之功,至少是快两年没修补维护了。难道这两年以来,朝廷给的公款都不翼而飞了吗?


    越颐宁若有所思,叶弥恒则是一脸惊悚,他用看鬼的眼神看孙琼:“你居然每天都有晨练!?”


    “还有你今天特地绕远路从另一个城门回城,难道也是为了观察他们的布防?”叶弥恒瞪直了眼,“你还去查了他们的财政!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孙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和你说干嘛,你很重要?”


    “你!”


    越颐宁还以为叶弥恒和孙琼的关系不错,但他俩从刚刚就开始斗嘴,眼下都快在她面前干上一架了,她连忙岔开话题:“我听说孙大人刚来青淮时和董监军见了一面,当时车太守也在,不知道他们当时聊天的氛围如何?”


    孙琼没再搭理叶弥恒,但她瞥了眼越颐宁,笑得意味不明:“越大人,我好像没有必要告诉你这些情报吧?”


    “虽然不知道越大人为何对车太守和董监军之间的事好奇,但多半是和赈灾有关联。”孙琼道,“还是说,我帮助了越大人,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颐宁弯起眼睛笑了,仿佛早就预到她会这么说。


    原本清亮的声音放柔了些,更温和怡人:“孙大人说的是,我自然是会回报你的,条件你尽管开,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事情,我定然不会推辞。”


    孙琼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笑容。


    胸中那股麻痒的心悸又攀附上来。


    孙琼勾唇,应了:“好,一言为定。”


    “不过在我开条件之前,越大人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越颐宁:“孙大人直说无妨。”


    孙琼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大有一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气势,开口便是一句:“越大人和哪家公子有婚约了吗?”


    越颐宁脸上的微笑顿时一僵。


    “婚约?”


    叶弥恒炸了:“孙琼你问啥呢!?”


    孙琼观察着越颐宁的表情:“没有吗?那有没有心仪的男子?”


    越颐宁顿了顿,脑海中竟是浮现出谢清玉的身影,一身白衣站在花树底下,温柔笑着。


    她将荒谬的想法打散,应道:“没有。”


    孙琼嘴角的笑容扩大,眼睛瞥向身侧,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脸色微变的叶弥恒。


    “那,在下的条件便是,请越大人回京后和我单独用顿便饭。”孙琼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兴味盎然不再掩饰,“越大人合我眼缘,既然如此,其他条件就算了。”


    “只要越大人肯答应和我孙某交个朋友,想知道什么,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越颐宁怔了怔,有点意外,但马上答应了下来:“那是自然。我也觉得,我和孙大人一见如故。”


    只是句客套话而已。但越颐宁发现孙琼似乎愉悦了,背后像是“噌”地长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在狂甩。


    越颐宁将董齐的情报都拿到手之后,日头也快西斜了,两边人互相辞别。


    孙琼走的时候心情很好。叶弥恒就没有她这么开心了,才出院门便气急败坏地追了上来:“孙琼!你刚刚是在干什么?你干吗突然问她那种问题?!”


    “那种问题是什么问题?”孙琼歪了歪头,“我不就是问了她一下,有没有婚约,有没有心仪的男子吗?既不算出格,也不算奇怪吧?”


    “你!”叶弥恒咬牙切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问她这些,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


    孙琼懒洋洋道:“这是你自己猜的,我可没这么说。”


    叶弥恒:“你少狡辩,难道我还能冤枉你不成?我被你整了那么多次,我还不了解你吗!”这人的性子有多恶劣,他早就不知道领教过多少次了!


    “你硬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孙琼笑得不怀好意,“都说到这儿了,你给我解个惑?听见她说没有心仪之人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啊?”


    “你管我什么心情!!”


    叶弥恒吼完,之前被他刻意忽略的那点失落又卷了上来,他吐出一口气,忿忿道:“你以为我会很受伤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根本需要你去试探,我早就知道她不喜欢我。”


    孙琼走在前面,半天没回他话。


    她回想起第一眼见到的越颐宁。青衫白袍,素净柔和的脸,伶仃站在紫烟缭绕的廊下,像是一座雪玉雕成的观音。


    在见到越颐宁之前,她确实只想借这人来打趣叶弥恒;但见到越颐宁之后,她就没心思去想那些事了。


    真是。难得说了回真话,却没人信。


    残阳颓靡,夜雾弥漫,芭蕉撑满檐下雨。


    越颐宁将孙琼和叶弥恒送走,回屋后便喊来了符瑶:“瑶瑶,你去趟城东的巡逻军营地,帮我办点事。”


    和外头生生死死的灾民不同,车子隆这些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董齐依旧碍眼,但从燕京来的那个叫越颐宁的女官,似乎是个识相的家伙,对他总是客客气气的,前几日他故意用太平仓的霉米去测试她,这越颐宁看完也没什么大反应。


    想来也是来走个过场的,不会给他生事端。


    看来这次的赈灾也能安稳度过了。


    车子隆喝了口茶,眉宇舒展,正打算今日也在府里偷闲乘凉,廊下就来了个身影匆忙的小官,正和院门口的侍从解释着什么。


    车子隆隔着半个院子就瞧见了他,小官神色紧张,怎么看都像是有事要禀报。


    认出人后,他唤来了随从:“去把外面那人带进来吧。”


    等随从带着小官进了内堂,车子隆问道:“是有何事来报?”


    这个小官是新来的,但对车子隆这个直属上司很是殷勤,车子隆喜欢识趣的人,考察了一段时间,打算等他办成几件事之后就提拔他,没成想今日他主动找上门来了。


    小官脸上的表情激动又欣喜,“是好事!下官碰巧得知了一件大好事,不敢有丝毫拖延,这就赶紧来禀报大人了!”


    车子隆坐直了点:“哦?说来听听?”


    “今日下官去城北的官邸办事,正好碰见了从燕京来赈灾的那群官员。里头为首的女官,大人您肯定有印象,就是总穿着一身旧青袍子的那个!”


    车子隆确实有印象。为首的女官,青衣,多半就是越颐宁了,“她怎么了?”


    “您猜我瞧见谁和她在一起?”小官神神秘秘道,“是董齐的近卫军总领!”


    车子隆眯了眯眼,还真有点意外了。赈灾一事,按理来说和监军职务不相关,越颐宁没必要见董齐,更何况近卫军总领是董齐的直属部下,与他关系很是密切,基本能代表董齐本人的意愿。


    “你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吗?”


    小官殷勤道:“本来是不知道的,他们离得远,谈话时也都有侍卫在旁边,下官也没办法呀!”


    “但是!等董齐那近卫军总领走了之后,下官立马去找了在院子里伺候的侍女打听。她一开始还不肯说,我软磨硬泡了许久,又花了好大一笔钱,这才全给问出来了!”


    车子隆莫名有点焦躁,他皱了皱眉:“你赶紧说,到底是何事?”


    “董齐的人,是为了城主之位来的!”


    车子隆闻言双目圆睁,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


    小官说:“她说,此次代表朝廷前来赈灾的越大人,其实还身负着另一道皇命。越大人要替朝廷考察青淮的几位大官,赈灾结束后还要拟写一份详尽的名单交上去,好让上面的人选出新的青淮城城主。”


    车子隆的心脏跳得极快:“你可敢担保?要是让我知道你说的话里有假——”


    “千真万确!”小官连忙道,“若非下官花了重金,又许诺那侍女绝不外传,她万不可能告诉我的!还请大人放心,下官今日有半句虚言,便不得好死!”


    “所以,董齐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抢在我前面去和越大人示好?”车子隆坐回到位子上,喃喃自语,“他的耳目还真是灵通!”


    而他车子隆到现在才知道,若非今日下官碰巧撞见,他都不知何时才知晓此事!


    思及此,车子隆又感觉到了抓心挠肺的不爽。


    车子隆一直看董齐很不顺眼。青淮城主几年前灵山添座了,他身为太守,兢兢业业地在岗位上干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一日,本来按理说车子隆可以代行城主之权,等日子久了,说不定就成了实际掌控青淮地区的人了。


    就在他遥想未来美妙光景之时,一个叫董齐的武官横空出世,在他没察觉到的时候便迅速地爬到了监军的位置。


    董齐在当地官员里人脉广声望高,还年轻有为,是个毫无争议的实权派,愣是将他的美梦给破灭了。


    车子隆非但无法一人独大,在青淮武职管辖的范围内,他还得去和董齐商量着办事。


    若是董齐性子软一点,给足他面子,做做场面功夫,会奉承人,也就罢了。


    偏偏这家伙和他极其不对付,仗着自己年纪轻轻位居监军之职,就各种拿乔摆脸,卖不卖他面子全看心情!


    真是混账一个!


    要知道以他车子隆的年纪,他家中的夫人都能生一个董齐出来了!


    区区一介后生,凭什么对他这个长辈如此无礼,又凭什么与他车子隆平起平坐!?


    车子隆看不爽董齐,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的儿子也远远不如董齐。


    他儿子比董齐年纪小几岁,也在青淮城里当官,身为老爹的车子隆不知明里暗里提拔过儿子多少次,可他儿子的资质就跟坨烂泥一样,想给他糊到墙上都会自己掉下来!


    车子隆每次都会安慰自己。横竖他还能做二十年的官,多扶持一下儿子。男人么,年纪到了就懂事了,就跟突然开了灵智的猕猴一般,再给他儿子一点时间,未来也不是全无希望。


    但若是青淮要举出新城主,还是跟他不对付的董齐那就真的全都完了。


    车子隆不可能什么也不干,就看着董齐挤掉他,坐上城主之位。这不可能!


    他必须得做出行动了!


    车子隆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行,我都知道了。这事确实紧急也确实重要,多亏了你,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官欣喜若狂,连声谦虚,“车大人栽培有功,不足为道的,都是下官份内事。”


    车子隆好歹也是在官场上纵横多年的老油条了。原先的焦急上火慢慢缓和下来,等退去那股冲脑的劲头以后,他稍微冷静了些,又有点迟疑了:“等等。”


    “这几天你还是先帮我盯着官邸那边的动静。择选城主的事宜,我另找些人再去查证一下。”


    虽然这个下官不像是在撒谎,但此番举措关系重大,不宜莽撞。


    第95章 善恶 隔着雨雾,她看见了谢清玉。


    车太守来拜访越颐宁的这一日, 已经是她们来青淮赈灾的第二十一天。


    邱月白今早出发去城南之前,还在忧心忡忡:“张巡按昨日和我说,从燕京带来的那一万石粮米就快耗完了, 最多再撑过今天, 等到了明日, 赈灾棚里剩下的米就连一锅赈粥都熬不出来了”


    沈流德也摇头:“青淮本地的官仓根本找不出几石好米, 虽然后来我们从四方各处的粮仓凑了些新米, 但也只能勉强撑到现在,如此已是我们的极限了。”


    若是再不能调来更多的救济粮, 她们马上就要面对赈灾停滞的困局。


    邱月白悄悄凑近越颐宁:“越大人, 你之前说已经布好局了,那猎物入套了嘛?我们明天之前能拿到足够多的粮米吗?”


    “当然。”越颐宁坐在桌案后, 颔首笑道, “我有预感, 就是今日了。”


    会这么说, 是因为她早上刚算了一卦,也是因为,她已经从安插好的人那儿收到了车太守今日要来拜访的消息。


    车子隆入了会客堂, 与上一次见面时的漫不经心不同,这次主动找上门来的他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微笑, 不像精明的贪官, 反倒像村口胡子花白的慈祥老头。


    越颐宁见了他, 先是装了装惊讶, “车太守怎突然来了?可是城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车子隆呵呵笑着,在桌案前施施然坐了下来,抚着胡须说:“可不就是大事么?我最近总听下官提起,说董监军的人时常来见越大人。我心里就寻思着, 我也不能怠慢了越大人啊,城里拢共就我和他两个人管着大事,总不能他有空来,我就没空来了,那多不像话!”


    越颐宁也笑道:“这是哪里话?车太守定然是误会了,董监军派人来也只是问候我一番,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哪比得上政务重要。”


    车子隆眯笑着的老眼睁开了,眼白略显浑浊,悠悠道:“说的也是。我是心急了,听了些传闻,心中有所担忧啊。”


    “传闻?是何传闻,竟然还打搅到了车太守?”


    “这不是也听闻越大人这次来,不只为赈灾,还另负有皇命么。”


    说这话时,他没放过越颐宁脸上出现的任何神情变化,自然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和尴尬。车子隆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心也终于安定地落了回去。


    越颐宁脸上的笑容微微敛起,纤长手指握着茶杯,垂眼喝茶,这一系列动作落到车子隆眼里,都成了被戳破的心虚。


    车太守眼神精亮,语气无奈:“我这下官多嘴多舌,也不知是哪里得来的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心里想,这事我还得亲自问过越大人才行,不能外头怎么传我就怎么信,那也不好。”


    越颐宁笑得有点勉强了,“车太守说的是。”


    车子隆见好就收,转而从袖中拿出了一卷文书,上面还系了根靛紫色细带,松松包着轻薄的纸卷。


    他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将它推到越颐宁手边,又摊手向她示意:“越大人不妨打开看看,只是一点心意,也算我代青淮人民给您准备的见面礼。”


    越颐宁搭在茶碗上的手指一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将纸卷接了过去。


    摊开纸卷后,她垂下眼帘读完上面的条目:赤金累丝宝石头面、百两银票数张、进贡天参三对……还有,三千石新鲜黄米。


    她算是看懂了。车子隆这是已经信以为真了,来示好的,这纸卷其实就是礼单。


    越颐宁面色不变,心中暗道,这是明晃晃的想要收买她啊!


    车子隆盯着看越颐宁的反应,却见她叹了口气,放下单子以后又再度靠坐在椅子上,手也轻飘飘地搭了上去。


    车子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越颐宁仿若未觉,一脸诚恳地说:“其实不瞒车太守说,在下非常敬重您,也知道您为官三十年,为青淮鞠躬尽瘁,是兢兢业业,功德无双。在我心里,若说谁能配得上这个城主之位,我猜大家都跟我一样,第一个就想到车太守您。”


    车太守听了她说的一番好话,心里多少舒坦了一点,“越大人谬赞了。”


    “只是……”越颐宁意犹未尽的一段话,又将车子隆的心提了起来,只见面前的青衣女子轻声叹息,“您知道的,我这工作也不好做呀!我就是一个朝廷派下来的纪录官而已,两头人得罪哪一头,我都是要提心吊胆的。”


    “再说这青淮城主,无论是谁来当,我本人也是拿不到什么好处的,这……嗐,我这也为难呀。”


    身为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又是半个白头卿,越颐宁话中的深意,车太守岂能不懂?


    这话的意思就是嫌他送的礼少了。


    不够有诚意。


    车子隆心中一凝。他给的已经不少了,越颐宁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任职不过一年的年轻女官,胃口不会太大。她能如此暗示,大概率是因为董齐那边给了更多。


    董齐还挺舍得。车子隆暗中咬牙,他也不是给不起更多,只是犹豫要不要放这个血。


    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董齐到底哪方面比他给得多。


    首饰珍宝?地产现银?还是……


    “车太守。”越颐宁的声音响起,她握着茶杯,浅笑道,“这灾荒年间,金银财宝反而不是那么值钱了,最值钱的东西,还得是粮米,您说是不是?”


    车子隆眉头一松,他呵笑道,“是,那是自然。”


    原来是多给了粮米!


    可是董齐给了多少?四千石?五千石?六千石?


    车子隆后知后觉,身体里冒出一阵寒颤。无论是哪个数字,都比他预估的还要更高,这说明董齐是下了决心,宁愿从身上掏下一块肉,也要把这个城主之位变成他的囊中之物!


    他车子隆绝不会放任一个黄毛小子压到自己头上!


    车太守观察着越颐宁的神色,咬了咬牙,拿定了主意:“好,我明白了。”


    大雨如注,天河倾泻直下。


    越颐宁与车子隆在室内密谈,符瑶和其他侍卫都在门外头守着。


    雨水从屋檐上密密麻麻地坠下来,像一层帘幕,浑圆的白水珠打在芭蕉叶上,沉闷迅疾,如重槌击鼓,兵戎相接。


    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符瑶第一时间上前,先一步走出来的是车子隆,随后便是青衫落拓的越颐宁。


    两个人都是面带笑容,等都出了门槛,站定在廊下,车子隆向前一拱手,“日后青淮诸多事宜,还需要越大人留心关照了。”


    温柔秀美的女官,此时笑靥如花:“应该的,车太守之后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在下说,在下定不会推辞。”


    其实车子隆的心还在滴血,但是看越颐宁这么上道,他也好受了点,眉宇微松,“越大人说笑了,是我车某还得多仰仗您。”


    “事务已了,那我这便回府了。”


    越颐宁立即道:“好,我送送您。”


    “瑶瑶,去拿把大伞来。”


    符瑶立即应了声是,转头到里屋取伞了。


    车子隆道:“不必麻烦,这拢共也没几步路。”


    “要的,这还下着大雨,本来您就是专程来拜访我,我怎好让您独自一人走到门口?”


    车子隆连声推辞,但明摆着的受用,如此来回推拒几番后,一副她盛情他难却的模样,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一面面油纸伞被撑开,雨雾中如同艳花。


    身形高大的侍卫跟随在二人身侧,给越颐宁和车子隆各撑了一把伞,后头缀着一队侍从,一行人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慢慢朝官邸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时,越颐宁一抬眸,远远瞧见一队人马行色匆匆地步入官邸大门。


    雨水瓢泼,即使只隔着数米,目光所及之处也都浸泡在漫无边际的水雾之中,迷蒙不清。


    那道熟悉的身影只是一闪而过,却被她恰好捕捉到了。


    身侧的车子隆还在说着闲言碎语,但越颐宁忽然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空旷的静谧包围了她。


    被簇拥在侍从中间的谢清玉穿着一身玄色锦衣,倾下的伞恰好挡住他的脸,只留下一截冷白清瘦的下颌,和冻得发青的唇。


    他们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拐入石径,消失在她们眼前。


    越颐宁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侧过头,给符瑶使了个眼色,符瑶心领神会,她微微一点头,静悄悄举着伞离了队伍,朝那边走去。


    将车子隆送走以后,越颐宁站在官邸门口瞧着雨幕,果然没过多久,符瑶便从之前那条石径里走了出来,“小姐,都问到了,确实是谢清玉回来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他为什么会突然回官邸?他这些天不都是在城外忙治水的事情吗?”


    谢清玉那边的任务是治水,干江又在青淮城外不远处,如果每天穿梭出城,在路上耗费的时间不少,也是一件麻烦事。于是谢清玉一行人名义上是在官邸落了脚,可这些天都住在城外。


    越颐宁听说他是住在临时扎的营地里,还有点挂心。毕竟这几天雨势都很大,一下就是一整日,临时搭的营帐也不知能不能顶住这般狂风骤雨。


    没想到他今天会突然回官邸,而且现在才未时正刻,离傍晚还有段时间。


    符瑶有些犹豫:“小姐,我问了那个经常跟在谢清玉身边的银衣侍卫,他说……他说谢清玉今日下河救了个人,在泥水里泡了约莫一个时辰。”


    越颐宁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们上午放赶来青淮的流民过桥,有个灾民牵着孩子从桥上过去的时候,孩子不小心被突起的木头绊倒了,掉进了河水里,一直被冲到河中央的石头上。那孩子吓得半死,却幸运地扒着石头没被冲走,在雨里嚎啕大哭。” ”河水湍急,周围都没人敢下去救人,那个灾民跪在河边哭喊着求人帮忙,在城门口把守的士兵军官没有一个人搭理她,最后还是谢清玉闻讯带人过来了。安抚好灾民之后,他就带着一队侍卫下河救人去了。”


    越颐宁头脑一片空白,半晌回不过神来,“他……他怎么敢?河水那么急,他就不怕一不小心也被冲走吗?”


    “那个侍卫说,谢清玉让他们在腰上缠了麻绳,有岸上的人拽着他们,一个个下河去。只是今天雨势太大了,好不容易把孩子救上来,他们已经在河水里泡了好久,谢清玉是第一个下河的,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冷得脸色发白。”


    “河边救援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其他官员都催他回城清洗,再请医官诊察一下身体,所以他今日才会回官邸。”


    符瑶才说完,越颐宁便从侍卫手中拿过油纸伞,“我去看看他。”


    她还没有来过谢清玉的院子,虽然他们都是从燕京来的官员,但是车子隆给他们安排的宅院隔了一段距离,并不紧挨着。谢清玉这些天都没有回来过,越颐宁自己也有很多事务要忙碌,若非突然碰见,她兴许都不会知道他回府了。


    进到内院以后,银羿把她安排在左手边厢房里候着就走了,说是要先问过大公子的意思。


    越颐宁心里起了点躁意,她想说你家大公子不会不见我的,不用问,但没等她开口,银羿已经走了。


    越颐宁坐不住,跟着他出了门,但银羿似乎没有发觉,一路拐过廊下,进到里屋后就关上了门。


    越颐宁来到菱花木门前,抬起手刚想敲,就听见了银羿的声音:“大公子,越大人已经来了,现在正候在厢房里。”


    “她说她想见你一面。属下是否要先……”


    “别。”


    谢清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压抑着音调,不再清雅如春茶,反倒低醇如秋酿。


    “我现在这样,太狼狈了,得先清洗干净才好见她。”


    “你去招待她吧,让她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好……”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她有其他急事,不用强留她。”


    “待我梳洗好了,我去找她。”


    越颐宁隔着一扇门,想叩门的手早就停住。


    比起犹豫不决,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温软苦涩的甜味,像打翻了满满一盏柑橘汁水。


    仿佛轻叹一般,她呼出一口气,没有发出声音,悄悄地离开了廊下。


    她走得太快了,若是慢一点,也许刚好能听到银羿说的话。


    银羿瞧着站在屏风后更衣的谢清玉,低声道:“大公子为何会出手救那个小孩?”


    屏风后的人影并未因他的问询而停顿,外袍先被解开,玄黑锦衣委顿在地。


    从屏风下方的缝隙中,能看到衣摆的金线刺绣里沾满了污泥,还有木地板上流注的浑浊脏水。


    窸窣声响里,谢清玉回应了他,“为何不救?”


    “……”银羿说,“我以为,大公子惯常以正事为重,亲自下水救人,多少是贻误了今日疏浚河道的工事。”


    他不敢说,其实他是疑惑,因为谢清玉根本不是那种会舍己救人的人。无关紧要的人死在他面前,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明明让他或者别的侍卫下去将那个小孩捞起来就可以了,为什么谢清玉要亲自往腰上拴根绳子,在暴雨天下到泥水汹涌的河里救人?


    屏风里,那个他从来看不透心思的家伙淡淡开口,“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河边有多少人都在看着?蹚个水救个人的事,就能让这群灾民感恩戴德,日后治水事宜还需要征用更多灾民,此事一经他们宣扬,往后要用人时便再也不愁了。”


    “我代表的是七皇子,如此一来,七皇子在民间的人望也更显,桩桩件件都是好处。”


    黯淡的光影中,谢清玉垂着湿漉漉的眼睫,将最后一层被泥水浸湿的里衣也脱掉,露出白皙如玉的身躯。


    “如此划算的买卖,我想不到有什么不做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越颐宁:他是好人


    谢清玉:恰恰相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