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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86章 阴谋 心机男鬼,爱玩阴的
除却莫名凑在一头的俩人, 还有一个人也令越颐宁格外在意。
七皇子魏雪昱。
越颐宁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正脸。这位七皇子鲜少出席宴会,上朝时也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他穿了身苔藓色的骑装,容貌清俊, 眉眼总是低垂着, 不直视人。也许是因为还未及冠, 他的身型看着比魏璟和魏业更纤瘦矮小一些, 完全还是个少年的样子。
众人齐聚猎场外。司礼官以金锤击碎密封的“惊蛰瓮”, 此瓮埋于猎场震位,内贮去岁猎获的虎目、春分雨水与稷山黍种, 瓮裂, 声为号,三百面画虎皮鼓齐鸣。
皇帝弯龙舌弓射柳木箭, 箭杆缠七色丝绦。箭落树梢, 白日惊虹, 始乃春猎开典。
数十名臣子纵马入山林, 马蹄声震天彻地。
卷起的狂风摇晃着整片林荫,魏宜华的火戎驹一马当先,宛如一道箭影急射而出。紧随其后的是叶弥恒, 再然后便是谢清玉。
越颐宁站在原地看着挂念的人都一一进了山林,不见踪影, 这才转身朝营帐的方向走去。
猎场边的礼官们将礼器搬抬回营帐, 符瑶一直跟在她身边, 悄声问道:“小姐, 陛下不参加这次春猎吗?”
皇帝开典后便乘御辇离开了,看方向是回了御帐。越颐宁颔首:“陛下也许是身体不适吧。”
她方才隔着人墙远远看见魏天宣时,也生出了些疑虑。
魏天宣已经病愈多时,但宫廷间传闻都说他现在大不如前了, 身体虚弱不说,还老病缠身,今日居然连春猎都无法参加了。
他年轻时曾数次征战突厥,如今身体竟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抱着困惑,越颐宁回到了营帐中。
不少年迈文臣都没有参与此次春猎,而是留在中央的营帐中,为春猎抄写颂词和祷文。
营帐内的大臣们正在攀谈着,声浪平缓。越颐宁躬身入内,放下帘子时,里头声音一寂。她顿了顿,假装若无其事地往里走去,一路上感觉到不少人都在看自己。
是了,魏宜华也说过,她破了绿鬼案,算是出了回风头。从此,她在朝廷里就是说得上姓名的官员了。
帐心用和田玉方砖垒成莲花地台,上供红木螭龙凭几,火烛辉映,几面嵌着的螺钿山水在烛光下流转着七彩。见那边人多,越颐宁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打算安静地抄会儿字。
“请问,可是越颐宁越大人?”
越颐宁握笔的手指一顿,抬眸,原本坐在她隔壁的官袍男子正看着她,见她回望,脸上瞬间漫开笑颜。
越颐宁见状怔了怔,“是。请问您是?”
“在下容轩,现任正四品通议大夫,久仰越大人大名,”他说得真诚,见她迟迟不回应,立即语带歉意地说,“抱歉,我这一番话是不是太唐突了?”
越颐宁面上也露出了微笑:“没有,在下方才只是迟钝了些,并非不喜。”
“不过,我看容大人有些面生,之前是不是在朝中没怎么打过照面?”
“在下是上个月得令升迁,前不久才举家回到京城,越大人不认识我,那是自然。”这个叫容轩的男人,虽长相清秀,但言语却坦荡直接,很能博人好感,“先前因为得罪了王氏的人,被人设计,就被贬了,哈哈哈哈!如今算是还了我一个清白,顺带着官复原职了。”
越颐宁也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先恭喜容大人,不白白历此劫难,日后定然平步青云。”
“哎呦,多谢越大人了!”
氛围还不错,俩人又交谈了一会儿,直到一位侍女走上前来,朝容轩恭谨地福了福身,“容大人,外头有人找您。”
容轩应了声,又冲越颐宁笑了笑:“那在下就先向越大人告辞了。”
“容大人慢走。”
越颐宁瞧着容轩跟着那名侍女出了帐子,立即朝一旁侍立的符瑶招手:“瑶瑶。”
符瑶凑了过来,越颐宁压低声音道:“你去跟着他,看他是被谁叫出去的。小心别被人发现了。”
“是。”
符瑶出去之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又回来了,一五一十地向越颐宁禀报她得到的消息:“容大人走到了一个很偏的角落,见了个人。”
瞧符瑶欲言又止的神情,越颐宁似有所觉:“你认得他见的那个人?”
“是前几天谢府来送礼的那个小侍卫。”
越颐宁匀速敲着桌案的手指一顿。
这是真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
越颐宁:“容轩之后去了哪个方向,你有看到吗?”
符瑶点了点头:“看到了,是朝御帐的方向去了。”
“不过小姐,你为什么会怀疑容大人啊?”符瑶有点困惑,她方才一直在旁边伺候,容轩说的话她都听在耳朵里,根本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
越颐宁:“因为他说他是上个月得令升迁的。王氏判决下来是在三月下旬,之后朝廷第一时间查了王氏子弟经手涉及的案件,发现了不少冤假错案,许多被冤告污蔑的官员陆续被清查复职。”
“但,这个过程非常缓慢,也很花时间,多干活又没有钱拿的事情,只会被负责人员无限拖延,懈怠应付,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公平正义。”
“能排在第一批翻案的,几乎都是京城里头有人代为操作。”
容轩没必要和她撒谎,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他说漏了嘴。他没有设防,原因是他并不觉得越颐宁是个老练的谋臣。他估计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她只是纯靠卜卦来破案,终究只是个外行人,完全不懂官场的那套人情规则。
和外头的那一圈盯着她议论纷纷的人一样,即使她现在于政绩上小有成就,也只会被认为是由于运气和使了“玄术”手段。
那些人仿佛有极高的傲气,只因她在查案时使用了卦算之法,便全然否定她的能力;也许即使未来有一天她没有通过卦算破案,也会被认定是“走了捷径”。
毕竟,天师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人会用别样的目光评判她的成就,似乎完全是理所应当。
越颐宁都知道以后反倒是不着急了。她静静地思索了一阵子,从袖中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铜盘。符瑶瞧着自家小姐凝神静气的模样,便知道她要开始卜卦了,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骤起的铜锣声撕裂了春夜。
营帐里的交谈声陡然间静了下来,众人正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时,帐门口的帘子突然被人打了起来,一个侍女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面容惨白地大叫:“不好了!有刺客!刚刚有刺客刺杀了皇上!!”
营帐内顿时大乱,嘈杂的人声和尖叫糅合在一处。“护驾——!”尖锐的嘶吼刺破帐幔的瞬间,紫檀屏风轰然倾倒。象牙笏板砸碎了定窑笔山,莲花玉台被撞倒在地粉碎成泥。
有些人急着往外跑,有些人急着往里躲,不知谁的头发被勾乱了,谁的衣摆被踩脏了,所有人都在这生死关头褪去了浮于表面的虚伪笑容,露出了无比真实的丑态和惊恐。
若是这里的空气可以比作水,那么现在这壶水已经烧滚沸了。
符瑶也吓了一跳,她连忙去拉还坐在原位恍若未闻的越颐宁:“小姐!不好了,有刺客!我们也得赶紧躲起来!”
符瑶急得团团转,可被拽着站起身来的越颐宁还抱着那口铜盘,似乎完全不在意这营帐里的闹剧。
她低着头,手指摸着掉了漆的纹路,喃喃自语:“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符瑶看不懂了,她真怕刺客下一秒就扛着刀闯进来了:“小姐?什么怎么回事?你在说什么呀?哎呀不管了,小姐你先躲起来,我护着你”
她的话说了半截没说完,因为越颐宁反握住了她的手。在周遭的一片混乱中,面前的青衫女子静立,只用一个眼神便让她安下心来。
越颐宁低声说:“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这只是他们演的一出戏罢了。”
曾经的银羿觉得在大公子手下干活很好,至少别的地方不可能给他开这么高的薪金。
可日子一长,银羿也品尝到了高薪水背后的代价。
谢清玉天天让他干的真不是人事。
之前让他潜进四皇子府给叶弥恒下泻药,把人整的拉了三天;如今又让他爬树跟着他们,找机会协助他对叶弥恒的马动手脚。
银羿心想,爱争风吃醋的男人真可怕。
幸好这次围猎没有人带了侍卫,他蹲在树上至少不会被人发现——
想着这一点的银羿抬起头,目光和隔壁树上蹲着的黑衣人猝不及防地撞上。
两人都愣住了,互相大眼瞪小眼。
黑衣人:“”
银羿:“”
呃。
等等,谢清玉好像说过,山林里混进了刺客,得小心不要和他们碰上。但真遇到了也不要紧,这些人都不怎么聪明,只需要装作和他们是一伙的就行了。
见对面黑衣人的眼里已经有了杀心,银羿瞬间脱口而出:“别动手,我也是刺客。”
那黑衣人顿了顿,似乎迟疑了一下,问:“真的假的?”
“那为啥你不用穿黑衣服蒙面罩?”
银羿:“当然是真的。我没穿黑衣服是我忘了,不过我只是负责在树上放风的,没事。”
黑衣人信以为真,和他唠了起来:“哎呦,兄弟,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我都在这蹲一个上午了,腿肚子都蹲麻了!”
“你说这都啥事啊?叫我们来刺杀皇子,但又不能真的杀,就装一副要刺杀的样子,这不纯纯脱裤子放屁给自个儿找事干吗!”
银羿:“”
明明不该好奇的,但银羿按捺了几番,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他要我们装刺杀皇子?”
黑衣人:“谁知道呢?给的钱多就来了。”
银羿:“”
黑衣人滔滔不绝:“反正那个人担保了,说会让我们全身而退,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然咱哪有可能那么顺畅地潜伏进来?这可是皇家山林!”
银羿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谢清玉。这种阴暗狡诈的计谋实在是太符合谢清玉的行事风格了,而且谢清玉事先也知道刺客的存在,怎么看都像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但是,银羿又隐隐觉得漏了什么关键之处。
“哎,你知道夺嫡之争的事儿不?”就在这时,那个黑衣人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挨着树杈和他说,“虽然我不知道是谁雇佣了咱们这帮人,但这事儿八成是哪个皇子策划的,假装是自己击退了刺客,趁这机会跟他皇帝老爹展示自己勇猛机智,你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银羿直视着他:“可要是皇子做的,为什么不干脆把人杀了?这种事等于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还会搞砸春猎,要是被查出来是他做的,他就完蛋了吧?”
黑衣人被他思维敏捷地反问问住了:“呃,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
银羿瞥了一眼,发现谢清玉的马快跑没影了,决定把这家伙甩掉:“我该走了,伙计,咱们回头有缘再见吧。”
黑衣人见他眨眼间就跳到了另一棵树上,傻眼了,连忙跟了上去:“哎哎!兄弟你上哪去?”
银羿:“跟踪前面那两个人。”
“不是,你不是说你是放风的吗??”
这人好像没完没了了。要是被他缠上,谢清玉安排的任务可就不好办了。
银羿皱了皱眉,转念一想,谢清玉那张笑里藏刀的面容浮上心头。
福至心灵的银羿顿时有了主意。也许他可以利用这个家伙。
“有外快干嘛不赚?”银羿看向他,指了指不远处穿着宝蓝衣袍的叶弥恒,“那个穿蓝衣服的人看见没?他是丞相府的嫡长子,可有钱了,我刚刚都看见了,他腰间那个青色的袋子里装的都是宝石,要是把他的袋子拿到手,我们就能发财了。”
黑衣人听了他的话,毫不犹豫地信了,眼睛几乎跳成两枚金元宝,都快流口水了:“真的?!那我们要怎么做?直接动手抢吗?”
银羿冲他摆摆手:“不用,我有个办法。”
纵马行走在山林中的叶弥恒并不知道头顶的树冠里已经有人盯上了他。
一路上不时有体型较小的动物出现,叶弥恒总是第一时间挽弓搭箭,然后射了个空。
他呐呐无言地放下弓,心里懊恼。
怎么平时净顾着练习卜术了,都没匀点时间出来练骑射?
要是空着手回去的话,估计得被越颐宁笑话了。
一旁的谢清玉忽然开口:“叶大人,那边好像有一头鹿。”
鹿?!这个目标大一点,说不定能射中!叶弥恒瞬间转过头来,“哪里?!”
与此同时,一道箭矢凌空而来,锐利的铁头瞬间将叶弥恒腰间的香囊扎穿,青色的香囊被钉在了马脖子上。
受了刺激的马顿时扬起前蹄,暴躁地嘶鸣起来,叶弥恒本就伸着脖子在张望,这一出令他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径直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叶弥恒吃了一嘴的土,在地上滚了两圈,一抬头便看见自己的马长鸣一声,撒蹄子跑远了。
一脸泥巴的叶弥恒:“”
怎么回事啊!?这马是不是得病了,怎么突然发疯!?
幸好没摔得太重,叶弥恒勉强站起身,一抬头看见了谢清玉从马上跳下,快步走来的身影:“叶大人,你还好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叶弥恒摆摆手:“没事,没什么大碍,就是一些擦伤。”
谢清玉抿唇,满眼忧虑地看着他:“怎么马匹突然受惊成这样?”
“这可不妙了,马匹跑了,箭袋也没了。要不,叶大人你乘我的马,我先送你离开这片林子吧?”
叶弥恒又不甘心地遥望了一眼,那匹马确实已跑得无影无踪了。这一瞬间发生了太多事,他根本还没察觉自己腰间的香囊早就消失不见。
情况都这样了,叶弥恒也只能懊恼无比地答应:“好吧,只能先离开这里了。”真是太倒霉了。
就在刚刚,树杈上的黑衣人见刚好正中目标,无声狂笑起来:“天哪得手了!你在这等我,我去追那匹马!!”
银羿冲他摆了摆手,目送黑衣人几个大跳飞快远去。
他心想,好累。干完这票回去就跟谢清玉提一下涨薪的事儿吧。
山林的另一边,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在树影间打转,正是魏业。他本来是和魏宜华一起进来的,但是魏宜华的骑术比他要好得多,没一会儿就把他抛在了身后。
望着魏宜华远去的背影,魏业也心知跟不上她了,干脆抖了抖缰绳,让马蹄慢了下来。
他有点茫然:皇妹的骑术似乎比一年前更好了,简直像是像是每一天都在勤学苦练一般。
魏业扭了扭头,像是要把脑子里无关紧要的想法都甩干净。
他继续深入山林,开始按自己的节奏捕获猎物,他的射艺虽不出众,但也不会落了下乘,渐渐地猎到了一头鹿、一只狐狸和两只兔子。每次得到新猎物,他便将其耳朵割下,作为捕猎得胜的标志物,装进马头挂着的囊袋里。
一路上没再遇到别的动物,魏业有些百无聊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远远瞧见了一只野猪。
它趴在树丛里,獠牙和嘴都扎在树叶之中,只有后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显然是在睡觉。
魏业见状心喜,为了不惊扰猎物,他隔老远便翻身下了马,一步步悄然走近。
他掏出了随身的尖刀,那本是用来割猎物耳朵的刀具,但此时刚好能用来扎穿野猪的头部和大脑,一击毙命,还省了力气。
一直走到野猪背后,魏业的脚步声也没有惊动它。
说时迟那时快,他瞄准野猪的头部,一刀扎了下去!
噗呲。血液飞溅。
魏业愣住了。只因他的动作也顺势拨开了掩着那头野猪的树丛,他看到了一滩暗红的血,和早就已经横死、尸首都已凉透的野猪。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道锐利的银光从他面前闪过。
瞬间,魏业的冷汗狂涌而出。
不知何时,竟已有人靠近了他,将薄如蝉翼的刀片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别动。”黑衣人阴恻恻的声音从耳畔响起,“老实点,把刀扔了。不然我可不保证你下一秒还能活着。”
魏业手指发颤,尖刀顺势坠落在草丛之中。
原来他才是那头野猪。
魏业努力克制着心里的恐惧,他抖着嗓子,问道:“谁派你来的?你想干什么?”
黑衣人恐吓他:“少说几句废话。”
魏业咬了咬牙,坚持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要是我死了,你一定会——”
黑衣人哼笑了几声:“三皇子魏业是吧?以为我不知道?”
见魏业的声音顿时消失殆尽,他心中得意,那股位居人上的畅快感顿时席卷了他的脑海。他有些忘我了,开始肆无忌惮地冒犯他、吓唬他:
“不受宠的皇子,还拿身份吓唬我?你死了又怎样?等你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我早就跑没影了,谁也抓不到我。”
魏业心中浮现出了更大的恐惧,“你是谁?你到底想做什么——”
“是谁在那儿躲着?出来。”
一声突兀的叫喊穿刺而来,将此处剑拔弩张的对峙撕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
傲慢拖长的音调,在魏业听来,简直像是黑暗里骤然裂出云隙的一丝黎明。
但也只有一丝而已,因为他一下子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黑蹄棕鬃毛的烈马从树影间慢慢步出,骑在它身上的是一名容貌骄丽的少年郎,松松勾着缰绳,紫衣翩跹。
来人正是四皇子魏璟。
魏璟一开始以为是猎物的叫声,但离得近了才听清是人语声。他扬声开口,没想到对面的人居然装聋作哑。
他紧锁着眉,纵马拨开枝叶,终于看清了藏在林深处的人。
穿着鹅黄色骑装的魏业站在那儿,背后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此刻,一柄尖刀正架在他同父异母的三皇兄的脖子上。
魏璟的手骤然一紧,缰绳收束,马蹄顿时停住,不再前进。
烈马浑然不觉此处的危险与千钧一发。它打了个响鼻,鬃毛马尾凌空一甩,似乎在发泄突然被要求停下脚步的怨气。
黑衣人瞧见魏璟,吹了个口哨:“哟,这不是四皇子吗?”
魏璟盯着黑衣人:“你又是哪冒出来的玩意儿?”
黑衣人笑道:“你别管我是哪里冒出来的。我现在要你下马,把武器扔了,乖乖走过来。”
“不然,我就把这家伙杀了。”
致命的静寂弥漫开来。
两边对峙间,山林间卷起一股狂风,将春落的树叶尽数扫向天穹。
“你搞错什么了吧?”魏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在乎他的死活?”
“出去打听打听吧,我和这家伙关系差得很,和我抢皇位的家伙,我巴不得他死在这儿!蠢材,我怎么可能为了救他,自愿被你拿住性命?”
魏璟的疯狂和大言不惭令黑衣人都顿了顿。
他握着刀的手不动了,似乎在认真斟酌着他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魏业从一开始就一直怔怔地望着魏璟,但是被他注视着的人一眼也没看过他。
僵持片刻后,黑衣人打定主意,握着刀的手又逼近了几分,几乎是贴着魏业的脖颈皮肤了,一道刺眼的血丝瞬间绽了出来,鲜红欲滴。
黑衣人盯着魏璟,声音低沉:“我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要是不把你手上的武器丢掉,我就立马杀了他!”
魏璟分毫未动,看过来的目光阴寒毒辣:“有本事你就别说废话,直接动手啊!”
魏业再也忍受不住了。额角汗水正巧滴落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睫毛,他仿佛获得了解脱,紧紧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一道羽箭破空而来,直直没入黑衣人的左臂!
魏业呆住了,他愣愣地循着弓箭射出的方向望去,恰好看见了正颤着手放下长弓的魏雪昱。
在黑衣人的惨叫声中,魏璟骤然眼神一厉,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般,他以极快的速度瞬间挽弓搭箭,一道利箭直射而出,正中黑衣人的右臂!
“啊!!!!”
黑衣人双臂中箭,一只手被钉在树上,原本架在魏业脖颈上的刀坠落在地。
魏业呆呆地坐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抬头却撞上了魏璟死死地瞪着他的目光。
“蠢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魏璟咬牙切齿地吼道——
作者有话说:想写更复杂的人,而且皇室秘辛关乎最终卷,魏家人不只是单薄的炮灰。
阿玉的吃醋还没完[可怜]春猎结束还有一遭等着他,就喜欢看他为了宁宝阴暗爬行[竖耳兔头]-
昨天在大眼仔发了宁宁和阿玉的cp调查问卷,还有没有没看过的宝宝呀?
第87章 了然 谋士的爱情。
谢清玉载着叶弥恒回到营地, 骏马刚刚步出浓密山林,两个人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聚在帐子外面的草地上, 闹哄哄乱作一团, 许多人衣冠不整, 仪容有损。
营帐外巡逻排查的官兵行动迅速, 不时有叫吼声传来, 守在猎场边的兵卫比他们离开之前要多了好几倍,都严阵以待。
叶弥恒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谢清玉也凝神注视着那边:“不清楚, 但应该是发生了大事。我们得赶紧过去。”
二人在猎场边缘勒马, 翻身而下。入了营地后,周遭的嘈杂声浪袭来, 叶弥恒在穿梭的过程中被四皇子的其他幕僚拉住了, 而谢清玉并未停留, 继续向前。
他不自觉地紧锁着眉, 在人群中搜寻着某个人的身影。也许是因为遍寻不获,心里渐渐起了躁意。
熙攘的人群中,忽然有一道明亮的青绿色从他眼前闪过。
谢清玉停住了脚步, 眼睛不再四下环顾,而是定在了那一处。
越颐宁抱膝蹲在地上, 远远看去只有巴掌大小的一团, 青苔色的衣衫委地, 像一片美人蕉的叶子。
只这一瞬的停滞, 谢清玉立马拨开人群向前。
“越大人!”
越颐宁愣了愣,转回头,看见来人竟然是谢清玉,更是意外了:“谢大人?你怎么会在这, 你不是才进林子里没多久”
她的话没能说完。只因谢清玉快步来到她身边之后便立即蹲了下来,眼里都是焦急:“你受伤了?!伤到了哪里?快,快给我看看!”
越颐宁怔住了:“我”
“符瑶呢?”谢清玉眉心拢紧成山,“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儿,她去哪了?为什么她没在你身边,为什么她没保护好你——”
“谢清玉。”
越颐宁突然喊了他的名字,这令原本心火焦灼的谢清玉骤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他张了张口,陡然想起这是越颐宁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又瞬间将原本要说的话忘了个干净,耳膜和喉口只剩下不断重复的心跳声。
手腕上传来轻软的触感,是越颐宁。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在安抚他。
“你别急。”她低声说着,声音离他很近,“我没事,只是跑出营帐时太匆忙了,不小心崴了一下脚。”
听她这么说,谢清玉的目光又紧缩了一下,“严重吗?”
越颐宁双手搭在膝盖上,就这么蹲着,和他目光对视。她轻轻摇了摇头:“不严重,我自己摸过了,少走些路很快就好了。”
“瑶瑶不信我,非说要去拿药膏敷一下,所以我才会一个人在这呆着。”
冷静下来之后,谢清玉手腕上原本被她捏过的地方顿时变得火辣辣的,仿佛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上面灼了两个洞。
意识到这个角落里只有他们二人,谢清玉卸去了伪装,他轻声喊她:“小姐,扭到的地方,能给我看看吗?”
“我想看一眼是什么情况——”
“谢清玉。”
清脆沉静的声音,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谢清玉喉头一紧,发现越颐宁正用手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吧?”
“规行矩步的世家公子,应当比我这样的山野小人要识礼数才对。这还是在外头,光天化日之下,叫我一个女子给你这个外男看脚踝?”她说得缓慢,语调磨人,“你不觉得你的请求有点逾矩了吗?”
“还是说,在我面前,你依旧把自己当作九连镇的‘阿玉’吗?”
如果是九连镇的阿玉,不仅可以看她的脚踝,还可以摸。
谢清玉的喉咙忽然变得干渴无比。他回想起从前,映在床尾的日光,床上昏睡不醒的女子。
那时的越颐宁真的很喜欢赖床,十次有八次要他喊好几遍才起来,好不容易坐起来之后,浑身跟没有骨头一样歪着,要他把水盆端到面前,要他帮忙擦脸,再把外衣给她披上。最后,他跪在缝着布面的脚踏上,帮她将鞋袜穿好。
回忆一旦开闸,便有如洪水。谢清玉无法克制地回想起那种细腻的触感。她身体不好,足心是微凉的,也有一些年幼时留下来的疤痕。
指腹每次滑过那些疤痕,都会感觉到越颐宁无意识的瑟缩。他想多暖暖她,所以最后的步骤总是很慢。而这时,越颐宁若是意识到了,就会将足心踩压在他的手上,以示不满。
于世家公子,这是堪称折辱的经历,而他却享受其中,难以自拔地沉迷。他沉迷在越颐宁依靠他、信赖他的每一个瞬间,所以他故意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喊她,故意纵容她的懒惰,只为豢养他心中日益泛滥的私欲。
只可惜,那样的日子应该再也不会有了。想到这里,失落和空虚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
越颐宁:“你在想什么?”
谢清玉陡然回神,意识到刚刚脑海中闪过了怎样的画面和回忆,他的脖颈骤然漫开一片艳丽的红色。
“没什么。”谢清玉说话的声音干涩低哑,“小姐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越颐宁看着他,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膝盖,刚想说什么,背后又传来一声叫喊:“越颐宁!”
越颐宁顿了顿,回头看去,叶弥恒正大步流星地跑来,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听说营地里混进了刺客,还有刺客刺杀了皇上!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果然,会这么没大没小地叫她的人,也只有叶弥恒了。
越颐宁笑了笑:“有没有事你看不出来吗?我好好的呀,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叶弥恒:“那你蹲着干啥?起来,我拉你——”
他伸手想去拽越颐宁的胳膊,手臂才伸过去就被人挡开了。
越颐宁怔了一下,抬眼,谢清玉正将叶弥恒的手臂慢慢推开,他声音淡淡:“她的脚踝扭伤了,不是没事。而且你这样拉她,容易把她的手拽疼。”
叶弥恒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喔这、这样啊。”
气氛突然又变得诡异了起来。
越颐宁的眼神在二人间游弋了一番,主动开口:“你们俩怎么都那么快就回来了?这才刚过去一个时辰吧?”
叶弥恒悻悻道:“都是因为我太倒霉了,我的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疯把我从背上甩了下来,然后一溜烟跑了。害得我只能让谢大人载我先回来,要是靠我自己用腿走,不知道会不会走到晚上。”
“那确实好倒霉啊。”越颐宁调笑道,“你还没说,那你猎到了什么啊?射艺过人的叶大人,肯定是箭无虚发,百发百中吧?怎么不给我看一眼?”
叶弥恒心一梗,想起自己也就射中了两只野兔,猎物还装在马头吊着的囊袋里,现在都跟那匹疯马一样跑没影了。
越颐宁看出他的低落,“哎呀,不会是也丢了吧?”
叶弥恒没好气道:“是啊,你早就猜到了吧?你还故意取笑我!”
越颐宁和叶弥恒斗嘴,并未察觉身旁有个人已经不笑了。
叶弥恒突然惊叫了一声:“啊!!!!”
越颐宁被他整得吓一跳,还没开口,便看见面前的叶弥恒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
此刻的叶弥恒就像一根焉哒哒的青菜,他蹲在地上,满脸的欲哭无泪:“我……我的香囊不见了……”
“香囊?”越颐宁也愣住了,“难道是我送你的那个吗?”
“不然还能是谁送的?若是别的人送我,我也不会戴出来的。”叶弥恒懊恼道,“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我居然现在才发现!肯定找不回来了”
越颐宁觉得他沮丧的样子很像一条被人抛弃的流浪狗。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果不其然收获了叶弥恒愤怒怨怼的目光。
“你还笑!!看我伤心,你就这么高兴吗?”叶弥恒气得直咬牙。
他是真的很难过。早知道就不带出来了,要是知道会弄丢,他今天一定不会带那只香囊出来的。那可是越颐宁送他的东西,他宝贝还来不及。
越颐宁看他一副一瘪嘴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下不忍,凑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又好声好气地安慰:“别难过了,丢了就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你要是喜欢,我之后再给你做一个就是了。”
叶弥恒顿时抬起头看她:“真的?”
“骗你干什么。”
两个人自顾自地说着话,没有人发现谢清玉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因为算计成功而生出的那一点欣喜和快意,早就在听到越颐宁说的最后两句话时烟消云散。
他的脑海中全是越颐宁对叶弥恒说的那句,“之后再给你做”。
阴暗吞噬了他眼瞳里的清明,化为深邃的墨色。
谢清玉心想,果然叶弥恒还是死了比较好。
光是看着俩人站在一起说笑的场景,谢清玉心中盘踞的毒蛇便忍不住滋滋地吐露出毒液。
他垂着眼帘,任由恶毒阴森的想法在脑海中不断蔓延叠加,一抬眸,却发现越颐宁居然正在望着他。
他心一惊,原本紧抿着的唇忽地松开。顾不得自然与否,谢清玉牵扯起嘴角,朝她露出了一个惯常的温和微笑,试图掩盖刚刚不小心泄露的阴郁,“怎么了?”
仿佛还是不变的温柔纯善。
看着他的笑容,越颐宁眨了眨眼:“没什么。你怎么一直没说话?身体不舒服吗?”
她在关心他,原来她一直有在留意他。谢清玉荒芜的心又瞬间焕发了生机,他的心脏又砰砰地跳了起来,胸中滚烫,炙热,一片明亮开阔,仿佛之前从没有过那些阴湿和冰凉的黏液。
谢清玉温柔道:“我没事。你呢,你的脚踝怎么样?还疼吗?”
越颐宁曲了曲腿:“其实刚刚就不怎么疼了。蹲久了也不舒服,我还是站起来吧。”
谢清玉马上说:“我扶着你。”
为了照顾她,他刻意弯下腰。越颐宁没有拒绝,借着他伸到面前的手臂,慢慢站了起来。
叶弥恒瞧着这一幕,少见地没有出声。
越颐宁活动了一下脚腕,如她所料,问题并不算严重,她现在已经缓过来了。越颐宁点了点下巴,有些头疼:“瑶瑶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也许是医官混在人群里,她也不好找。”谢清玉说,“我让我的侍卫也帮忙寻一下人吧。”
越颐宁点点头:“麻烦你了。”
没想到符瑶人还没找到,靠近猎场边缘的人群又哄闹起来,有人在惊呼着,大叫着,越颐宁三人离得远,也没听清。
越颐宁见人影憧憧,也不急着挤过去,先拉住了一个人:“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连忙道:“是三皇子和四皇子殿下!他们也出来了,三皇子殿下还受伤了!”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一时间也顾不得人多了,直接朝人群最拥挤的地方冲了过去。
拨开重重人墙,她终于来到猎场边缘。映入眼帘的是两名沉凝的太医和一大群忙乱的侍女,她看清了坐在地上的人,穿着鹅黄色的骑装,正是魏业。
越颐宁连忙跑了过去,“三皇子殿下!你还好吗?伤着了哪里——”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魏业将挡着脖子的手拿开了,也看清了他脖子上包着的纱布,以及那上面隐隐渗出来的血迹。
她顿时瞳孔一缩,“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
魏业看她担心,忙摆了摆手,扯出一丝心有余悸的笑容来:“不重的,就是看着吓人,流的血多了点,其实只是皮外伤”
站在旁边的人闻言阴恻恻地哼了一声:“听他胡扯。要是再慢一步,就不是伤不伤的事儿了,直接死在那儿了!”
越颐宁顿了顿,抬眸,与正好垂目望过来的魏璟对视。
他穿着一身明丽的魏紫骑装,浓眉凤目,气势惊人,瞧过来的目光傲然。他身后不远处便是七皇子魏雪昱,与他相比存在感薄弱许多。
魏璟也认出了她,眯了眯眼:“是你?”
越颐宁退后了一步,正思索着这种场面与魏璟再次相遇该说点什么才合适,魏业便突然站了起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魏业直视着魏璟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今日我能平安无事,还要多谢四皇弟救我。”
魏璟的目光移回到面前魏业的脸上,他扯了扯嘴角,呵笑:“谁要救你,要是你死在那,我岂不是不明不白地成了帮凶?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沾上谋害手足的嫌疑,别在那幻想了!”
魏业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魏璟一副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模样,转身便走了。
越颐宁瞧见魏业脸上的些许失落,有点怔住了。
“三皇子殿下,你是说,是四皇子殿下在从刺客手里救了你?”
魏业也看了她一眼,低声应道:“是。”
“我当时中了刺客的圈套,被他拿住了,他用刀抵着我,让魏璟放下剑走过去,不然他就要把我杀了。幸好七皇弟当时也遇到了我们,他从后方射中了那个刺客,四皇弟也反应迅速地补了一箭,这才能将我从那刺客手中完好无损地救下。”魏业轻声说,“其实我也很感谢七皇弟。”
“至于魏璟我原本以为,他不会救我的。”
是啊,魏璟讨厌他。
只有讨厌一个人,才会拼了命地欺负他。魏璟从小到大都在欺负他,还总是嘲笑他是个只知道黏着长兄的跟屁虫。
他也从没想过除了讨厌之外的可能性。
越颐宁微微皱眉,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长公主殿下呢?她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魏业怔了怔:“刚进树林,她就和我走散了。”
他突然清醒了,心脏顿时揪紧。他怎么忘了,宜华还在里面!
“我已经让人进山林里找皇姐了。”
越颐宁和魏业都愣住了,只因开口的人是刚刚一直没出声的魏雪昱。
他说:“我出来之后就通知了士兵,山林中有刺客潜伏,我让他们即刻入林去寻皇姐姐,护送她回到营地,同时捉拿山林中的剩余的黑衣人,优先留活口审问,捉不到的就地斩杀。”
魏雪昱说这话时,脸上的神色波澜不惊。说完话后,很快又垂下眼帘。
越颐宁这才看清他的五官,原来魏雪昱生了一双椭圆的杏眼,在女孩子脸上可爱明媚的眼睛,落在他身上便是阴柔。而他寡淡的神态和举止又很好地中和了它,眼底沉沉的郁色只会令人想到棱角分明的孤漠,不会让人误会他乖顺讨好。
日光沐浴着眼前这位穿了一身苔藓色的惨绿少年。这颜色确实衬他。
越颐宁瞧着魏雪昱,她现在已经全明白了。今天这出戏是谁搭了台子,是谁准备了演员,又是谁借这戏台唱了曲。她全明白了。
可惜了,这戏台上少了她。
越颐宁又在猎场边缘等了很久,这才等到被带出山林的魏宜华。
魏宜华成了最后一个离开山林的人,因为她进得最深,收获的猎物也最丰盛,她甚至还猎到了一头黄斑虎。看到那对虎耳时,越颐宁心想,魏宜华的骑射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得多。
这次春猎的头名毫无悬念,魏宜华也当之无愧。
礼官清点魏宜华的猎物时,越颐宁就站在一旁,和魏宜华复述事情经过。当听闻皇帝遭遇刺杀,魏宜华的神色也陡然一变:“刺杀?!那父皇现在怎么样了,他身体如何?”
越颐宁说:“殿下放心。刺客出手时,容大人刚好在陛下身边,及时地挡在了陛下身前,那刺客的刀剑扎偏了,陛下安然无恙,容大人也只受了轻伤。”
魏宜华早就将朝廷里的名臣和猛将都记得滚瓜烂熟了,可她此时却露出了迷惑的神情:“容大人是谁?”
越颐宁笑了笑:“我也是今天才认识他呢。”
嘉和二十二年的春猎最终草草谢幕。
跟随魏宜华回到公主府后,已是日暮时分,日头酡红,如同朱笔淡淡地在草纸上落了一朵圆晕。
用过晚饭后,越颐宁一个人待在寝殿里,抱着铜盘出神,连符瑶推门进来时都没察觉。
窗棂外,院中的老榕茂竹仍旧是碧绿,只是也难免在霞光中渐渐湿润。
符瑶凑到她跟前,“小姐,你在做什么?”
越颐宁回过神来,笑了笑:“没做什么,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符瑶看着她,眼里闪动着好奇:“是什么事情?和那两个‘香囊’有关吗?”
越颐宁扑哧一笑。自从符瑶得知她香囊背后的计划之后,这几乎成了主仆间心有灵犀的暗号。此香囊已非彼香囊了。
她干脆顺着小侍女的话往下说了,笑盈盈道:“是啊,又被你猜中了。”
符瑶捧着脸:“我拿药回来的时候都看到了,他们俩都在,气氛还怪怪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啊?难道说我错过了什么好戏?”
越颐宁乐得不行:“没什么好戏,不过就是男人之间的嫉妒心罢了。”
“嫉妒心?”
“对啊。”越颐宁点了点小侍女的鼻子,眼底全是笑意,“你之前和我说,一个男人若是喜欢一个女人,定会嫉妒所有接近她的男人,我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瑶瑶你确实博学多闻,真半点不假。”——
作者有话说:
越颐宁:坐山观虎斗.jpg
谢清玉:叶弥恒还是去spa (^_^)
叶弥恒:spa是什么,能吃吗?
应该能看懂吧?其实宁宁在去吊唁那天就已经怀疑玉玉喜欢她了(她之前也怀疑,然后又打消了,如今又怀疑啊哈哈哈)做香囊的本意也是试探玉玉,故意送给小叶子就是看玉玉的反应呢。
聪明宁宁,计谋深沉[彩虹屁]
第88章 浓烈 给她找个男宠作为补偿吧。……
魏宜华回府后先是用了晚饭, 然后见了一位熟人。
身穿群青色官服的女官,眉眼冷峭锋锐,宛如一丛荆棘。
那是正在等着她的周从仪。
魏宜华来到桌案前施施然坐下, “周大人今日没有参加春猎么?”
周从仪:“我不擅骑射, 所以告病在家了。”
魏宜华瞧她一身崭新官服, 抿唇一笑:“前段日子忙碌, 还没和你道过喜, 今日倒是正好了。”
素月恭敬地满上两杯酒,将金樽放在二人面前。
魏宜华率先举起酒杯:“来, 我敬你, 祝贺你升迁。明朝他日,青云直上;鸣珂锵玉, 黄阁垂绅。”
周从仪以文选探花之名入翰林院后, 很快受到了崔炎的笼络。
百花迎春宴上陆博污蔑周从仪的举动, 反倒让这位清流派的老臣注意到了一身傲骨的年轻女官, 他做了那出闹剧的判官,也因此看中了周从仪的孤义和才华。
后来,周从仪也接下了他递来的橄榄枝, 她跟着崔炎做事,在清流派中声名渐起, 仕途一帆风顺。
周从仪只喝了半杯酒便咳嗽个不停, 脸都红了。魏宜华也没想到她不胜酒力, 连忙放下酒盏, “周大人若是不舒服就少喝些,无妨的。”
“没事。”周从仪擦了擦嘴角,“一杯酒还是能喝的,殿下亲口祝贺我, 我不能失礼。”
简单庆祝后,周从仪开始一一汇报政事。二人谈了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叩门声,周从仪立即停下了言语,目光扫向门扉,“殿下,是”
“无妨,应该是颐宁。”魏宜华转头道,“我今晚没有约见其他人。这么晚了,也只有她会突然来找我。”
魏宜华无比自然地说出了“颐宁”这两个字,口吻中不加掩饰的亲近令周从仪一愣。
门扉被侍从推开了,青衫白袍的越颐宁宛如松烟一缕,飘然而至。
看见周从仪也在,她似乎并不意外,微微笑了:“原来周大人在和殿下议事,我没有打扰二位吧?”
周从仪连忙道:“没有”
周从仪的面容无波无澜,心中却犹豫不安。越颐宁来找魏宜华定然是有急事相商,她不知道她是否需要回避。
然后她便听到了魏宜华笑着说话的声音:“你是不是挑准了时机过来的?”
周从仪一怔,越颐宁刚好掀起衣袍坐下,闻言笑着瞥了她一眼:“是啊,我要说的这事,让周大人一起听听也好。”
她心中蓦然一热。为了掩饰自己的反应,周从仪低下头去。
魏宜华:“所以,是今日春猎的事情吧?回来的路上,我便觉得你心中揣着事,似乎是在想什么。”她当然也有很多事想问她,但看越颐宁那么专注,魏宜华就没有开口打扰她的思索。
越颐宁点了点头,语出惊人:“殿下,今日我们输人一头了。”
魏宜华与周从仪闻言俱是一愣。魏宜华率先皱了眉,“输人一头?这话怎么说?”
周从仪:“我听闻殿下今日获了春猎头名,弓马风流独压群雄,怎会是输了,该是赢了才对吧?”
越颐宁看了眼周从仪:“周大人今日不在猎场?”
见周从仪点头,越颐宁了然,思忖后开口:“我原本也什么都没察觉,但我回到营帐之后,容大人却恰好主动来向我搭话。”
魏宜华:“容大人?便是那位舍身救驾,替父皇挡了刺客一刀的容轩?”
“是。”越颐宁颔首,“容大人言语有异,被我察觉了,他离开后我便派了我的侍女去跟踪他,发现了他与谢家侍卫的会面。”
周从仪一愣:“谢家?”
越颐宁:“若是我猜得没错,容轩与谢家大公子谢清玉有交情,谢清玉本人当时已经入林射猎,所以才会让侍卫代替他去找容轩,许是为了传递什么关键的情报。”
“之后,我的侍女回了营帐,跟我说容轩往御帐的方向去了,我心中有了许多疑虑,便开始算卦。没过多久,外面锣鼓声骤起,有人闯入营帐,传来了刺客刺杀皇上的消息。”
魏宜华已经敏锐地察觉了越颐宁的未竟之言:“难道你是想说,刺杀陛下的刺客是谢氏的安排?”
周从仪第一个睁大了眼睛,满脸悚然:“这不可能吧?他哪有理由这么做?若是被查出来,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越颐宁点点头:“我也觉得。”
“谢治已死,谢家如今做主的便是谢清玉,他虽然还没正式授爵承府,但已经是谢家幕后真正的决策之人。谢清玉本人,我打过几次交道,还算了解,他绝非等闲之辈,不会设计这么冒进又危险的计谋。”
“因为想知道答案,我在营帐中开始卜卦。”
“第一盘,我算了陛下的身体。卦象显示,陛下虽已年迈,心力耗损,但并不至于无法骑马射箭,他是因为其他理由才没有参与春猎。”
“第二盘,我算了谢清玉提前离开山林的原因。卦象说,他并非是因为救助叶大人才决定离开山林,无论叶大人是否出事,他都会提前回到营地。”
周从仪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直接算是谁策划了这场刺杀呢?这样不是更快吗?”
越颐宁顿了顿,罕见地沉默了。看着她低垂的眼,周从仪第一次心如擂鼓。
她隐约感觉到,越颐宁在犹豫,是否应该说出她将要说的话。
那是不为人知的真相,也是光明磊落的诅咒。
越颐宁慢慢开口:“这是天师的秘密。”
“任何形式的占卜,都会被收取占卜者的寿命或是福运作为代价。”
周从仪瞳孔一震,“什么?”
越颐宁:“直接占卜任何事情的结局,都会被收取代价。这便是天意不可测的由来。”
“人们都信任胡须花白垂老矣矣的天师,认为他们术法高强,其实恰好相反,越是厉害的天师,死的时候越是年轻,因为他们能算出的天命更大,寿命和福缘也就耗尽得更早。”
魏宜华一声不吭,满眼复杂地看着越颐宁。
是,她早就知道了,不过前世她也是在越颐宁死后才知道。
所谓天师的秘密。
周从仪急了:“那你,那你一直以来做这么多占卜,你岂不是!”
越颐宁瞧着她着急的模样,反而笑了笑,眼睛像两道弯月:“周大人别担心,至少目前,我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天道很公平,收取代价也会看占卜算卦具体问的是什么,问题是大还是小。大的问题,代价几乎是按年在算寿命;可若只是问厨房里的碗有几只,今天的天气是晴还是阴,是否有人上门拜访,这些小的问题,几乎可称得上是没有代价。”
“世间有很多事,其实并不需要一定问个明白。你不必问何时才会发财,而只需问今日该做些什么才能赚到最多的钱;你不必问命中注定的郎君在何处,只需问若是今日出门是否会遇到我的夙世因缘。如天一样高远不可捉摸的命运,不过是日积月累的选择。”
越颐宁便是用着这样的法子一日日地占卜算卦,除了那两片龟甲,她从没直接问过任何“大”的答案,她只从天道那里捞“小”的确定,因为她贪生怕死,又什么都想知道。她企图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多活些时日,不那么快入土为安。
平常人这么做,多半是什么也算不准,什么也算不出,但越颐宁是例外。她总是能从最少的讯息里推断出最准确的答案,以最低廉的代价换取最高昂的天命,若持寸缕而窃云锦,秉爝火却盗曦和。
秋无竺说,这才是她于五术上最强悍的天赋,她终究会成为冠绝天下的天师,也会成为天道眼中最可耻狡猾的窃贼。
“我是个善于钻营的鼠辈,所以我总能发现天道完美设计之下的漏洞,再用这些漏洞去为自己牟取私利。我师父颇不认同我的做法,认为那是离经叛道,自那之后便再不肯教我任何东西,我只能偷偷翻书自己瞎学。”
后来,越颐宁意外地学到了龟甲卜卦,算出了国运;再后来,她下山入世,发现权谋和算命似乎也差不多。
世人都以为她是惊才绝艳,其实她只是歪打正着。
兴许这也是天道精妙绝伦的算计。她兜兜转转,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地做了这么多,可能什么也没改变。
即使现在万事都顺遂如愿,它也能让你产生随时会失去一切的焦虑感和被掌控感。因为不知道是被迫害的妄想还是对真实的预知,所以一直为此担惊受怕,永远不得安宁。
这就是天道的厉害之处。众生平等,皆苦苦煎熬。
魏宜华开口:“不能不算吗?”
越颐宁愣了愣,她看向了魏宜华,红妆凤姿、雍容贵雅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她:“若是不算那么多,那么深,就能够得到善终了吧?”
越颐宁也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说着残忍的话:
“若殿下也拥有这样的能力,也会明白的。只要我想,我可以轻易知晓我想了解的任何人,任何事情,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库,而你拥有它的钥匙。这是很考验人心的。”
“即使你知道,每次将钥匙插入锁孔,你都会被收取惨重的代价,但有些时刻,你的欲望会使你刻意淡化那种恐惧。人总是习惯忘记痛苦,又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一个厉害的天师,并不是因为能够算出万事万物的终局,而是能够明白获知某个答案需先问哪些问题,能够从无数零碎繁杂的线索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见气氛沉闷,越颐宁有意将话从自己身上引开:“不说这些了,还是说春猎吧。”
“其实真正令我有所怀疑的,是七皇子殿下的行为。”
魏宜华皱了皱眉:“魏雪昱?他做了什么?”
“七皇子殿下冷静非常。”越颐宁说,“他随四皇子和三皇子离开山林后,便第一时间通知了护卫军,令他们去山林里捉拿刺客,长公主殿下也是因此获救。我当时就在他身边,他的表情也平静得毫无波澜。”
魏宜华抿唇:“他的处理方法很及时,且十分完美。但七皇弟本就聪慧,又少言寡语,这能说明什么?”
越颐宁定定地望着她:“殿下不要忘了。七皇子如今背后的倚仗,正是谢家和谢清玉。”
魏宜华睁大了眼睛,霎时间,无数的猜想和碎片朝她涌来,她猛地站起身来,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却万分震惊:“你是说!”
越颐宁:“策划这场刺杀的人,是皇上。”
这下不仅是魏宜华,连周从仪都惊呆了。
越颐宁慢慢开口:“很大胆的猜测,对吧?毕竟一个人怎么可能找人刺杀自己,怎么看都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可若是陛下将这场混杂了刺杀意外的春猎,也视作了对皇子女们的考验呢?”
“要策划一场精密的刺杀,需要筹备数日。而谢家将近半个月都在忙碌谢治的丧事,群龙无首且焦头烂额的谢氏,哪里有能力策划这场刺杀?我也不认为仅凭谢氏就能将那么多刺客提前安插进皇家山林。谢清玉更像是提前从哪里知晓了这场刺杀计划,利用它谋取了利益。”
“谢清玉将皇帝会被‘假’刺杀的消息告诉了容轩,所以容轩才会在和谢氏的侍卫在偏僻的角落会面,然后直奔御帐,又舍身救驾;七皇子殿下才会在面对刺杀时也毫无波澜,因为他早就从谢清玉那里知晓了一切,并且提前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陛下明明身体安康,却选择不参加春猎,是因为他要待在御帐中,等待安排好的刺客突袭,造成被刺杀的假象。他的目的也很明了,利用刺杀意外来考验他的皇子女们面对突发险境的能力——”越颐宁垂眸,“以及能力之外的德行。”
人在极端的情况下,必将暴露本性。
“殿下就没想过吗?偌大的皇家山林,居然能恰好让三位皇子凑在一个角落,上演手足情深共患难不离弃的戏码。尤其是七皇子,出现得未免太过及时了。”
魏宜华:“但那也有可能只是巧合”
“殿下。”
魏宜华被越颐宁的眼神震慑住了。
“我从不相信巧合。”越颐宁黑黢黢的眼睛里闪着微光,像是焰火在烧,“所有巧合,背后都有走向如此境地的原因和轨迹。巧合只是权力与谋术施为者的粉饰。”
“我很遗憾,如果一切如我所想,我们就是在无意中输了一仗。”越颐宁看着她,“陛下收获了他一直想要的保皇党的人选;容轩得到了皇帝的青睐与似锦前程;谢家在其中赚取容轩的人情和七皇子的信任;七皇子则通过了皇帝布下的考验,为自己博得了更多的筹码。甚至连平常为非作歹的四皇子都显得有情有义,在危难中也没有放弃或是残害手足,陛下定然也对他有所改观了。”
“当然,殿下也做得很好,赢得了春猎头名,是实至名归。只是,在陛下插入的这一段考验下,春猎本身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了,殿下原本得到的荣誉也大打折扣。似乎只有我们被排斥在外了,这是一场戏,但我们甚至连什么时候开演了都不知道。”
魏宜华终于听出来了,越颐宁在自责。在她眼中越颐宁已然做得足够好了,但她本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在剖析自己的失误,也是在向她罗列自己的过错,即使听起来像是谴责,但魏宜华知道,失败时的越颐宁不会谴责别人,只会怪罪自己。
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么严苛呢?
这么想着的魏宜华,自己在案几下的手指,悄然攀上了越颐宁的腕骨,像苔衣覆住嶙峋的瘦石。
感受到触碰的越颐宁一怔,立即抬头看她。魏宜华安抚似的拍拍她,捏捏她,很快又松开了手,只剩下那种柔暖的余温残留在手腕皮肤间。
越颐宁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眼睛里浓郁的暗角褪去了一些。
周从仪并没有发现她们短暂的对视,而是在方才的头脑风暴中挣扎着:“那那越大人,可知这些事情有何验证之法?毕竟我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
越颐宁:“想验证也很简单,只需要静待京城各方传来的消息就好。”
仿佛是为了印证越颐宁的猜测无误,那些被捉起来的刺客被大理寺收押审问后便不了了之,关起来的人一个个都咽了气,也未查出幕后主使。
没过几日,朝中便颁下了一道圣旨。
一潭死水的朝廷也因此掀起了轩然大波。
圣旨有命,特擢容轩为从二品尚书左仆射。
纵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魏宜华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为之一震。
从原本的正四品通议大夫擢升至正二品,光论品级就是越了好几阶;再者,通议大夫只是散官,并无职权,而尚书左仆射是仅次于尚书令的职事官,实权在握。
最重要的是,容轩显然得了真龙青眼。圣旨一出,即是皇帝表了态,是明着要重用容轩这个人。他未来的升迁只会更加顺畅无阻,其高度已经可以预见。
被称为东羲之“首”的政事堂中只有四人,丞相与三省长官。原先由丞相谢治、王副相王至昌和中书令左迎丰组成,门下侍中的位置空悬。
先前,谢清玉一直被猜测会成为下一个升入政事堂的官员。
只因他年仅二十六,却已经官拜三品门下侍郎之位,还有个在做丞相的父亲。
再往上,便是门下侍中,距朝政核心仅仅只是一步之遥。
如今这样的人有了第二个,那便是容轩。
曾经的王至昌实质任尚书令一职,特授副相,由此可窥王氏当年的权宦盛景。而今,盛景不复,朱门锈锁,玉树摧柯。
尚书令于容轩已是可以预知的未来。毕竟这一官职自从王至昌伏诛后,便一直虚悬。
不只是尚书令。以王至昌为首的王氏班子倒台后,首先受到巨大冲击的便是被王氏把控最深的尚书省,接连下放了许多原本任职其中的王氏子弟,不免带来了大量官职虚悬的问题。
幸运的是,倒王案恰逢文选结束,原本应按制安排去各处政府机构的士人都被放入了尚书省中填补空缺,许多本应从散官开始做起的人直接成了得到实权的职事官。
思及此,魏宜华陡然一怔。
“倒王案”影响的不只是王氏和王氏相关的官员。除他们之外,还有许多人的命运也因此而改变。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魏宜华今夜迟迟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思绪便如泥水流入清泉,混作一潭。
魏宜华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前世。对她来说已经遥远的从前,不是虚幻的想象,而是真实的过往。
她还是内心自负自傲的长公主魏宜华,十七岁的年纪,从不知什么是人力有穷。
魏宜华最憎恨越颐宁的那一年,京城迎来了难得一遇的暖春。
孟春绵亘,花信连旬,又少有阴雨。于是宫中的花都赶了早,开得热闹繁盛,极艳极美,春庭华茂,满园软红。
文华殿的流朱园是长居宫中的魏宜华自小就爱去的地方,比御花园安静,因为偏僻,也不容易遇上其他人。
那一日下了朝,魏宜华照旧去了流朱园,她用过茶点,被侍女扶着在长廊上闲逛,却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了身青色的长裾,在花丛边静立着。
魏宜华的步伐慢了下来。
那是越颐宁。
她面容白皙,束着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根足润水头的青玉。那么好的春光,浅浅地漫过她的脖颈,钻进她的发梢里,又落在她举过头顶,触碰那些花的手指上。
魏宜华看见越颐宁在花丛边摸了摸山茶花,还笑了。
原本只是慢下来的步伐,终于还是止住了。
魏宜华觉得那个笑容碍眼至极。
她站在原地,看着文华殿的太监带着书卷来找越颐宁,那一身青衣的女子不再优哉游哉地看花了,她的指尖最后一次擦过山茶花的花瓣,没有留恋地离开。
清瘦的身影没入盛开锦簇的海棠与梨花之间,渐渐远去。
托着魏宜华胳膊的素月,能感觉她浑身都在发颤。
她心下惶恐,知道长公主殿下这是气极了。
正当素月不安时,她听到了魏宜华说:“我看这流朱园里的山茶花碍眼得很。”
“去叫人过来,今天把它们都拔干净了。”魏宜华转身,声音冰冷,“本宫不想在这园子里再看见哪怕一株山茶花。”
吩咐完,魏宜华顺着来路回到了园子中央的流水亭,亭内还有奴婢在打扫残渣碎屑。
见魏宜华折返,奴婢们纷纷退下。
她提起裙摆,带着一丝憋闷的怒气,恶狠狠地坐在了桌案后的玉锦垫上。
不过多时,素月便叫来了人。
春光明媚,魏宜华坐在亭子里,瞧着外头的宫女和太监在花圃里忙忙碌碌地挖出那些名贵的山茶花苗。
浓郁的,火红的山茶花。是那个人永远不会穿的颜色,那人爱穿青衫碧裙,可红色却是魏宜华偏爱的颜色,就像一个人爱着山茶花,另一个人却爱托着山茶花的叶子,如此截然相反,如此势不两立。
这样也很好,她不想和越颐宁穿得相似。越颐宁也不适合穿艳色,太浓重的颜色反倒会把她压住。
不对,她适合穿什么颜色关她什么事?
魏宜华又生起闷气来,她气自己总是被一个无关紧要的家伙扰乱心神。
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小园内,一簇一簇的花枝被毫不留情地拽下来,满地碎绿烂红。魏宜华看着看着,思绪又飘远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虽认为山茶花底下的叶子很丑,但她又觉得,山茶花不能没有叶子。
园子里的山茶花已经快被拔干净了。瞧着这一幕,魏宜华张了张口:“素月。”
素月迎了上来:“奴婢在。”
“去帮我折一枝山茶花来,”魏宜华说,“要有叶子的。”
“是。”
魏宜华当然听得出素月言语里的困惑。是她让人拔掉这些花的,那应该就是不喜欢这些花才对吧?
为什么突然又想要了呢?
魏宜华看着亭子里的自己接过素月递来的最后一枝山茶花,鲜红欲滴的娇嫩花瓣贴着桌案的木头。
它开得太盛了,招人嫉妒,才会被侍女挑中折下,即使这园子里的山茶花都将要死去,可它却走得更早了一步,叫人惋惜可怜。
幸运的是,它死在了短暂一生中最艳丽的那一刻,尸体沐浴着难得一见的好春光。
后来,越颐宁果真不再来了。魏宜华也没有再于流朱园中遇见过她。
魏宜华醒来时,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做了梦,而是在梦里回溯了一遍前世的记忆。
往昔的桃红李白和错怪憾恨,都付与梦中的断壁残垣,如同蜉蝣一生。
清早,天边擦白,蓝雾浓郁。素月见长公主的身影坐起,先是怔了一怔,很快走上前来。
她隔着重重帘幔,毕恭毕敬地问道:“殿下醒了?时辰还早,可要再多睡一会儿?”
魏宜华声音低哑地拒绝了:“不了。”
素月见状立马传唤了下去,不过一会儿,宫女们分列两行鱼贯而入,给魏宜华梳洗衣装。
魏宜华的每一日都是排满的,先是晨起练功,读书,再便是会面大臣,与下官议事,批阅公文,偶尔还需要进宫面圣或是探望贵妃。
素月身为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几乎是陪伴魏宜华长大,长公主殿下的优秀都是辛苦努力换来的,从无一分侥幸懒怠。
她敬佩殿下,却也心疼她总是如此苦苦逼迫自己。
一切完毕,看着铜镜里似乎神思不属的魏宜华,素月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
“嗯?”
“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可是昨晚做了噩梦?”
噩梦吗?和今生相比,前世确实像是一场久远的噩梦。人生也只是大梦一场。
魏宜华:“不算是噩梦。不必担心我,我只是”
素月看着她:“只是?”
魏宜华望向铜镜中的自己。她坐在昏黄的光影中,仿佛是作古的岁月笼罩了她。
她启唇,轻声道:“只是觉得,对一个人多有亏欠,却又不知如何补偿。”
素月并不能明白,此刻的长公主殿下在忧伤什么。
但她想为她的殿下分忧,于是努力地转动脑瓜子:“补偿的话唔,虽说金银财宝总是万能的,但是多少缺了诚意。若是奴婢来看,奴婢觉得真心的补偿应当建立在让对方开心之上,要投其所好才是。”
魏宜华抬起头,鬓边金步摇跟着一晃。
她喃喃道:“投其所好?”
“是呀,殿下应该也很了解那个人吧?只要按照对方的喜好去做就好了,只要用了心,对方一定能够感受到长公主殿下的心意!”
越颐宁的喜好
她确实了解。可思来想去,不过都是那些东西。
越颐宁嗜好很少,再送茶叶和茶具,连魏宜华都觉得太过于重复和无聊。更何况,之前那位谢家大公子也送来了许多,光是那些名品茶叶,越颐宁就是喝三年也喝不完。
思及此,魏宜华突然想起在九连镇与越颐宁的重逢,还有她第一次见到的谢清玉。
说起来,她这一辈子,确实有发现越颐宁与前世的不同之处。比如她竟然会豢养男宠,她明明也不像是纵欲好色之徒。
魏宜华沉思,也许这是个好办法。
只是有谢清玉那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在前,她想挑个不逊色于他的宠奴,实在是有些困难。
况且,寻常的宠奴都是一身媚骨,叫她看了头皮发麻,越颐宁瞧着也不稀罕那路货色。她估计是喜欢在床下端着,在床上放浪的那种。
既要清雅绝尘如世家公子,又要放荡形骸如青楼小倌,要能果断为她折了礼节尊严,又随时能穿上脱掉的衣服。
找一个容貌不逊于谢清玉,又要有风华气度,不落艳俗的宠奴
还是觉得希望渺茫。
不过,若是能找到合适的人,那么这个礼物送给越颐宁,她定然会觉得惊喜,也能够体现她的诚意。
魏宜华决定了:“素月,你去替我办件事。”——
作者有话说:有人要发疯了,我不说大家也知道是谁[彩虹屁]
写到早上五点,,,已晕厥。
第89章 情红 谢清玉真要疯了。
越颐宁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五月已至, 春深如许。近些日子以来,越颐宁政务缠身,每日都需要与大臣会面议事, 十分忙碌。
横跨三月的绿鬼案在大理寺的调查下层层深入, 由于牵扯甚众, 事关国库财监, 因而依旧是燕京朝政的焦点。
朝廷官员到肃阳当地继续走访乡民, 搜集证据,他们在金府中调查时, 几名服侍金氏多年的老仆当场状告, 由此牵扯出了一桩陈年往事。
原来,当年金远休的原配夫人林氏并非上吊自杀而亡, 而是在和金远休争吵时被他推搡, 撞到了头部, 又因迟迟未能得到救治, 失血过多而死。
金远休当时正在接触朝廷命官,试图由商转仕,如此丑闻一旦传出, 必然会使他名声受损,无望为官。
于是, 金远休想出了将林氏伪装成上吊自杀的方法, 来掩盖他的罪行。
虽然这已经是多年前的往事, 但当年经手此事的仆人都还活着, 人证物证俱在,大理寺审问调查后,终于确认了真相。
传闻一出,肃阳城内一时轰动, 无数百姓愤懑难平,金远休也因此彻底声名狼藉。
五月末,绿鬼案清查完毕,正式了结。以金远休为首的一众金家官员被斩首弃市。
在春天的末尾,越颐宁收到了金灵犀从肃阳寄来的书信。
信中,金灵犀代替自己和江海容再一次向越颐宁诚恳致谢。因为她的出面作证,金灵犀作为主谋金远休的直系子女得以保全自身,安然无恙。
金灵犀在信里坦白了一些当时没有告诉越颐宁的事情,比如揭发金远休的几名老仆都是她安排的人,又比如,她早已在越颐宁来肃阳城调查绿鬼案之前,就陆续将自己手中代为管理的一些金氏的田庄和商铺,转到了江海容的名下。
因此,虽然金氏的产业和田地均被查没充公,但金灵犀和江海容的生活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如今肃阳城内的百姓都痛恨金远休,反倒因此怜爱无辜丧母的金灵犀,且肃阳的行医禁令已经被解除,江海容也回来了,金灵犀决定用手里的钱给江海容开一间药铺。
两个人都没有入仕为官的打算,于是约定以后一同在肃阳继续经营手上的商铺和产业。
金灵犀在信中说:“但我依旧感谢越大人帮了我。母亲曾教导我,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越大人有恩于我和小容,若是有朝一日哪里能够用得上我们二人,请尽管派人来找我,我们一定会鼎力相助。”
读了信,越颐宁心中的最后一丝牵挂已了,很是欣慰。
在金府暂住时,越颐宁卜算过金灵犀的命。纵使已经见过许多达官贵人的命格,但金灵犀命格中的财富运势依旧让越颐宁为之惊讶。
不是贵重,而是单纯的财,是金玉满堂之象,百年难遇。
拥有如此命格的人,越颐宁只见过一回,是在历史书中,那是前朝一位富甲天下的富商。
她那时便已经知道,金灵犀的未来不止于此。
谷雨将逝,意味着蝉鸣聒噪的夏天即将来临。
这一天,越颐宁回到公主府内时已经是晚上了。寝殿里没有人,但是桌案上压着一张纸,越颐宁过去拿起来看,发现是符瑶留下的讯息。
自从来到公主府之后,符瑶除了在她需要的时候会随她出府,其余时间都会去跟长公主的绣朱卫一起训练,也因此交到了不少同龄的朋友。
看着纸上如同鬼画符的字迹,越颐宁喃喃:“原来今天是绣朱卫集队去后山训练的日子。”
绣朱卫如今已经扩张至千人,均为十五六岁的少女。她们隔三差五便会去深山里进行夜晚和复杂地形的训练,都是长公主魏宜华授意的。
也就是说,符瑶今晚不在府里,至少明天下午才会回到公主府。
越颐宁没觉得有什么。她不是一定要人服侍,毕竟以前也是苦过来的人,更何况,符瑶去绣朱卫,本就是她有意引导的结果。
瑶瑶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做她的侍女,那样的话她一身那么好的武功就白白浪费了。长公主殿下是个不错的主公,又是人中龙凤,在她的亲卫军中做事,不愁谋不到一个好前程。
越颐宁自己去找了殿外的侍女,在屋内梳洗完毕,又整理了一会儿明早上朝要用的书卷。正打算熄灯就寝,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恰好从窗下经过,停在了她的殿门前。
她意外地抬头望去,叩门声也跟着响起。
越颐宁扬声道:“这么晚了,是谁?”
门外的声音很熟悉,是素月:“叨扰越大人了,奴婢奉长公主殿下的命令,给大人送来一份贺礼。”
越颐宁微微一蹙眉,有点疑惑,但还是宣了人进来。
素月穿着一身淡鹅黄的宫服,恭谨地来到她面前,福了福身,“奴婢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是什么贺礼,这么大费周章,还请素月姑娘来了?”
素月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规格和身份都非同一般。这种送个礼的事情,一般都是小侍女或者小太监跑一趟就好,派这么重要的侍女亲自过来,便显得有几分过于郑重了。
素月回:“殿下命我来,自然是因为殿下十分看重越大人。这份贺礼也是长公主殿下亲自去挑选来的。”
越颐宁素面朝天,发髻也已经散了下来,乌黑如瀑的长发就这样垂落在腰间。一身白色内袍拢着清瘦的身躯,就那样随意地倚在桌案边听素月回话,像一只箕踞在月光底下的白鹤。
她摇了摇头:“长公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已经从殿下那拿了很多好处,再收礼实在是过意不去。”
“而且都这么晚了,不如明日再送来,我也好看个仔细不是?”
素月却十分坚持:“殿下说,这份礼物越大人一定喜欢,她真的挑选了很久,也是特地安排在晚上才将礼物送来的。”
“大人打开一看,便能明白公主的心意了。”
素月难得不肯退让,越颐宁有些意外,但她也知道这大概是魏宜华特意吩咐了什么。
越颐宁不想为难下人,只犹豫了一会儿,便改口道:“也好,那让人进来吧。”
四名侍女抬着三尺高的黑漆描金木箱踏入殿中。
越颐宁略微一挑眉。这具木箱的尺寸超出了她的预料,她还以为是什么小巧的玩意儿,但这箱子的大小看上去完全能装下一个成年男子。
箱体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镶玉铜扣与鎏金缠枝纹随着颠簸明明灭灭,直抬到了越颐宁跟前,才慢慢放落下去。
素月命两名侍女将箱盖掀开。
刹那间,雪青色绸缎滑落在地,如海水退潮。
蜷缩在箱中的青年身子雪白,用丝缎遮着眼睛。一身皮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晕,玉雕似的锁骨下是不停起伏的胸膛,散落的鸦发缠绕在腰窝处;他浑身上下都绑着艳红色的丝绸,多出的一段绸半遮着下。体,薄如蝉翼的布料,在殿内明晃晃的烛光底下,几近透明。
越颐宁目瞪口呆。
素月恭敬地垂首:“这是公主殿下给越大人精心挑选的宠奴,家室清白,还没有接待过客人。他已经事先清洗过身体了,大人解开束带便可以直接享用。”
不堪入目的画面,不堪入耳的言语。
越颐宁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只感觉自己如坐针毡:“不是殿下她为何会突然想到送我宠奴?”
素月表情一正,立即开始帮她家公主说好话:“殿下说,她总觉得平日里越大人多有操劳,许多事情都是多亏了越大人才能办成,她想送一些好东西来犒劳您。”
“但她也犹豫,因为她不想再送之前送过的东西给您,重复的礼物没有诚意。她说,您之前也有过男宠,想来应该是对这方面有需求的,但在公主府的日子您身边却没有人侍奉,多半是有所顾忌,殿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这才会主动去挑了个人送来。”
听完这一出“惊喜”的由来,越颐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殿下睡了吗?我想和她谈谈。”
“长公主殿下已经洗漱更衣,准备就寝了,越大人若是有急事,奴婢可以代为转告。”
越颐宁叹息了一声:“不,不用。算了,你回去吧,明日我再亲自去找她。”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误会,没想到影响居然如此深远,果然还是得找个机会和魏宜华说开才行。
素月带着侍女们退出了宫殿,雕花木门合拢。
这下,殿内只剩下越颐宁和那名还被五花大绑着的男宠了。
越颐宁简直要焦头烂额。今夜符瑶也不在,她想找个人帮忙都不知道找谁。
无奈之下,她只能先走了过去,蹲下身,跟箱子里的男人搭话:“那个我姓越,不知如何称呼公子?”
男人并不言语,而是抽着气。越颐宁怔了怔,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的身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她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摸了他的胸膛。
手掌底下的皮肤在发烫,热得不像话。
男人猝不及防被她一摸,惊喘了一声。
越颐宁瞧着他嫣红的嘴唇,惊呆了:“送你来的人给你下了药??”
苍天啊,她真要被逼上梁山了!
越颐宁头痛欲裂之际,注意到箱子里的男人在轻轻挣扎。刚刚她突然摸了他,导致他躲闪时歪倒了身子,如今他被绑着手脚,正艰难地挪坐起来。
“你等一下,”越颐宁连忙凑了上去,“我先帮你把这些东西解开。”
她将系在男人脸上的红绸布解开,艳色的软布滑落了下来,越颐宁这才看清楚了这个男奴的脸。
清俊柔和的长相,唇薄,眉长疏朗。放在外头定然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只可惜越颐宁见过谢清玉这般绝色美人了,再见其他男子,多少会有些落差感。
但越颐宁还是看得怔了一怔。
这男奴和谢清玉一样,生了一双睡凤眼。殿内灯火摇晃,光芒黯淡时,两张脸更加相似,她差点以为面前的人就是谢清玉。
几乎是绸布坠落的那一瞬,眼前的男人长睫轻颤,眼眶里突然起了雾。
这个浑身发红的美男在她面前哭了。
越颐宁瞧他哭得可惨,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她蹲在箱边,撑着下巴看他:“你是自愿来服侍我的吗?”
面前的男人咬着嘴唇,眼角通红,一滴滴饱满的泪珠滚落下来,他哑声道:“我我是自愿的”
这怎么看都不是自愿的啊!
越颐宁头疼地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步了两圈,想着这麻烦事儿该如何解决。
魏宜华一片心意,她不好辜负,可她真的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也对那方面的事不感兴趣。
思索无果,她又看向那个男人,突然发现自己给人家解到一半就走了,现在半天过去了,人家还被绑在箱子里。
越颐宁连忙又蹲下身,想给他把身上的绸带也解开,“不好意思,忘记了,我这就给你解开”
她的目光绕着人转了一圈,发现绸带是在腹。部打的结。她便伸了手过去,才碰到一点,男人便突然浑身一抖:“不,不要碰那里”
越颐宁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原本半遮着男人下。身的红绸布被他抖落了,露出被系着绸带的玉。柱。
越颐宁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她“噌”地站起身,也不敢再瞅一眼了,随手抓过地上的绸布一股脑地往他身上扔:“我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她捂着脸,极力地想要冷静下来。
就在刚刚,她心中几乎升腾起一种决绝,那就是她转头去睡觉,一切等天亮了再说。
可是她该死的道德又将这个想法按了下去。
不行,总不能把这人丢在这晾一晚上吧!?他应该是被下了药,若是不纾解出来,不知道身体会不会出问题。
越颐宁给自己反复地做了好几番心理工作,这才毅然决然地转过身,重又走上前去。
箱子里的男人哭得满脸是泪。模糊的视线里,他本来应该服侍的那名女子蹲在了他面前,又开始继续给他解开束带,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动作迅速且利落。
男人怔怔地望着她。泪水被眨掉了,顺着脸庞滑落下来,他终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越颐宁。
她是闭着眼的,脸颊泛着嫣红,似乎也很难为情,但还是在给他解着束带。没过多久,他终于发现自己的手能动了,他连忙将不多的几块绸布揽在身上,越颐宁也睁开了眼。
越颐宁一睁眼,见他已经遮住了自己,心下松了口气:“好,现在我们来谈谈吧。”
“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你不用反驳我,我有眼睛我会看,再说了,你撒谎的水平很拙劣。”越颐宁说,“虽然我觉得以长公主殿下的为人,不会强迫良家男子,但你又明显不是自愿的,所以我肯定得问你一句。”
“所以,你得认真地、诚实地回答我。”越颐宁直勾勾地盯着他,“你真的是自愿的吗?”
坐在箱子里的男人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争先恐后地落了下来。他捂着眼睛,呜咽道:“我不是我不想我不想出卖自己的身体”
“但是我家里出了事,如果我不来这里,我们就、就要被打成贱籍了”他眼眶里全是晶莹的眼泪,“只有我卖了我自己,才能救我们一家人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要是有其他办法,谁会愿意做自己身体的营生来苟活?
“别怕。”越颐宁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那就不出卖了。”
男人彻底愣住了,顾不上还在不断滴落的泪水,他猛然抬起头,错愕地看着越颐宁。
他似乎这才真正地看清面前这个白衣女子的面容。她五官秀丽清雅,玉骨雪肤,生了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正神情温柔地看着他。
越颐宁轻声说:“别怕,我不会为难你的。”
“你不愿意,那便算了。我会去和殿下说,我已经接受了你,这样一来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安然无恙,你也不用出卖自己的身体去做违心的事。”
“不过,你今晚得待在这儿,等到明早。”越颐宁说,“我看你似乎是被人下了药?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男人怔怔地望着她,还没反应过来:“真的吗?我什么都,什么都不用做?”
越颐宁笑了:“当然。女子一言,驷马难追。”
“老实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事,我事先不知道公主殿下给我挑了个宠奴。其实我并不需要,她大抵是误会了。”越颐宁道,“对了,你还没说,该怎么称呼你?”
“王舟。”坐在箱子里的男人低声回应了她,雾蒙蒙的眼睛盯着她看,“可是,刚刚那个送我来的侍女说,你之前也有过男宠”
“咳咳咳。”越颐宁真是尴尬得快死去了,“不说了吗,那都是误会。”
“那要不这样,我叫人送桶冷水进来,你在桶里泡着,这样说不定能舒服一点。然后衣服,你可以先穿我的外袍,里衣对你来说应该太小了,外袍应该是合身的,你先暂时替着。”越颐宁直接拍板了,“你就这么安排,怎么样?”
王舟还是一愣一愣的,“那,那你”
“我?”越颐宁指了指自己,“我当然是去睡觉了!”
她明早卯时还要起床上朝呢!谁有她惨!
夜深了,但越颐宁的宫殿里依旧灯火通明。
趴在屋檐上的黄丘正在打着哈欠呢,身边的侍卫小川突然捣了他一下,给他弄清醒了:“我的神啊!黄丘你快看,这是咋回事?”
黄丘醒了神,看了眼远处正抬着浴桶从越颐宁的宫殿里出来的侍女,有点不明所以:“怎么了这是?”
小川说:“这很奇怪啊,怎么会大半夜的叫水呢?”
黄丘还有点犯困:“这不就一个浴桶吗?叫个水而已,再说了大半夜洗个澡有啥奇怪的,这达官显贵不都这样荒淫”
等等!
黄丘彻底醒了。他扒着屋檐,又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走眼,下巴落到了地上,“不是,这是第几次叫水了?!”
小川一个巴掌甩了出来,刚好在黄丘面前停住:“五次!刚刚这已经是第六次了!”
黄丘冷汗狂飞,他还以为这龟孙想趁机打他一巴掌。
“这,这越大人今晚不是也没叫人伺候吗?我记得不是只有一队侍女抬着个大箱子进去过?等等!难道说”黄丘震惊了,“那箱子里装的是人?!”
小川嘲笑他:“你这反应真是迅速,真是敏捷啊!”
黄丘一巴掌糊了过去:“滚!”
黄丘心想,这可是惊天动地的情报啊!
他和小川被银羿派来跟这位越大人的行踪已经有段时日了,可以说是一无所获,而且这位越大人的生活极其规律单一,出门不是处理政务就是会面大臣,要么就是躲在宫殿里喝茶看书算卦,无聊得很。
他都不明白为啥银羿还不把他们调走去干别的,居然还一直让他们监视着。
这下好了,总算让他发现点不同寻常的举动了!
黄丘跟打了鸡血似的,后半夜也不困了,双目炯炯地盯着越颐宁的寝殿,直到天光大亮。
终于,他蹲到了寝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的一幕。
越颐宁穿戴整齐,云鬓玉簪身着朝服走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名穿着白衣的男子,略高一些,面容俊秀文雅。
小川在他身边啧啧感叹:“这男宠看着风一吹就能倒,居然能一夜七次,真是人不可貌相!”
黄丘唾了他一口:“你就不懂了吧,这行看着轻松,其实卷得很!”
小川和他呛声:“你这么懂,看来是之前在这行干过?”
黄丘气得直瞪眼:“滚蛋啊你!”
越颐宁根本没察觉有人在。她转过身看向王舟,“那我就先去上朝了,我吩咐了府里的侍女,等会儿会有人来送你出府的,你放心。”
王舟直直地望着她,面上全是不掺杂半点假意的感激:“越大人的恩德,王舟毕生难忘,往后越大人若是有所嘱托,王舟定效犬马之劳,在所不辞!”
越颐宁第一次听他报名字时其实没听清,如今第二次听到,终于听清了,反倒顿了顿:“王舟?”
“你难道是王家旁系的人?”
王舟愣了愣,突然被问出身份,他一时有点失措,眼神也黯淡了下来:“是。”
“我家里人之前都在王至昌手下做事,但一直是清清白白地做官,并没有做过那些腌臜事。只是王氏一倒,我们难免也受到了牵连。”
“先前一段时间,还有一些同僚替我父亲说话,可是后来他们见我父亲身陷囹圄,也都纷纷避让,不肯再蹚浑水。我到处奔走求人,只能拖一天是一天,眼见我父亲下狱,我母亲和妹妹都要被打成贱籍,我只能铤而走险,求到了孙大人面前”
越颐宁眯了眯眼,太中大夫孙阳,是最早站队三皇子的那批人之一。她和他交集不多,但也看得出那是个人精。
“孙大人将我送来见了长公主殿下。殿下打量了我一番,就说可以帮我的母亲和妹妹,但是她也有条件。”
后面的事,越颐宁也都能猜到了。她现在对这件事并不关心了,她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倒王案她查到一点蛛丝马迹,后续便再也无从入手了,她不认识世家的人脉,也没法接触原本在王至昌身边做事的王家人。
没成想,有人在她瞌睡的时候来送枕头了。
越颐宁道:“现在就有一件事,是你能帮到我的。”
黄丘和小川离得很远,只能看见两个人在那说话,说了好长一段时间,不知说了什么,最后越颐宁才先行离开,那名白衣男子则是回到了越颐宁的寝殿内,又关上了门。
见越颐宁坐上了上朝的马车,黄丘心知此事已告一段落了。
他一脸喜气洋洋:“快,咱这就回府去!”得赶紧把这个情报告诉银大哥!——
作者有话说:银羿收到情报,沉默:这要是告诉谢清玉,估计刚听完人嘎嘣一下就死了。
谢清玉从此化为鬼魂夜夜跟在小姐身边……
ps:
姐妹们,咱就是说咱以后要是开car只会比这个更猛,现在还不到阿玉宁宁搞这个的时候(作者看着她的大纲望洋兴叹)
啊啊啊啊点击赠送作者营养液吧!!她会更有动力加更的!
第90章 鲜血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谢清玉下朝后径直回了府, 才入喷霜院,远远便瞧见廊下有个人在等他。
季夏之初,小院里开满了雪白的栀子花, 仿若连绵的云絮。谢云缨穿了身桃粉流仙裙, 周围都是他院子里的侍卫, 似乎没带贴身侍女, 她原本是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 看着池塘里的荷花发呆,一抬头见到他, 顿时眼睛一亮。
谢清玉走上前, 示意她跟着自己进门。
两人在楠木云母屏风后坐下,侍女给二人上了一盘茶水果糕, 慢慢退了出去。
四下无人, 谢清玉也不再保持那虚伪的温和笑容:“说吧, 突然来找我有何事?”
谢云缨面露羞赧, “就是就是有点事想拜托你。”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去找袁南阶?”
见谢云缨不停地抬头窥他的神色,谢清玉有些好笑:“我当是什么事, 就这?”
“什么叫就这,”谢云缨不满地噘嘴, “你一个大男人当然不会懂了, 我是个未出阁的女子, 想要主动去见外男真的很难的好吗?”
由春入夏的日子里, 谢云缨频频去见袁南阶,每次都是以使用道具的方式。
她也想过正常拜访,但袁南阶让侍从直接将她拒之门外,连袁府大门都不让她进, 理由是于礼不合。
系统看着因为被拒绝而怒气冲冲地回到家,整个人埋在被窝里捶打床铺的谢云缨:“宿主,古代的床垫很薄,再砸手会痛的喔。”
“可恶啊!!!!”谢云缨咬牙切齿,“我明明想温柔点,慢慢把青蛙煮熟的!袁南阶这是逼我对他用强!”
系统:“宿主要开启强制爱模式了吗?”
谢云缨懊恼道:“不然呢?他都不肯见我,我要怎么推进感情?他又不怎么出来参加宴会,就算参加,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机会和他独处”
系统:“那宿主打算如何强制爱?”
谢云缨:“第一步,当然是要去他家!”
与此同时,袁府内一片宁静。
袁南阶穿着一袭月白长衫,在自家院子的槐树底下静坐。远处的角落里,芭蕉叶和木香花攀援着月洞门,漏下来一片稀碎清凉的光影。
快要入夏,阳光也变得沸热,木质的轮椅浸泡在日光里,明明白白的温暖,他却觉得遍体发寒。
他垂眸,静静地看着池塘里的游鱼和睡莲。
还是想死。
活着没有意义,这是他很早就清楚了解到的事。心脏的跳动,意味着煎熬和痛苦,死亡则意味着长久的宁静和解脱。他是一块顽石,任由时间流水淌过。
他不明白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能得到重生的机会。
有点撑不下去了。他盯着池水,第一次觉得那是他的棺椁。
院子里没有人,袁南阶将人都遣退了。如果他倒进去,等人发现时,他应该已经没救了吧?
忽然间,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将他疯狂的思绪打断。袁南阶微微一怔,他抬头望去,映入他眼帘的是如雾气一般的白色。
一大捧松软雪白的槐花兜头泼落下来。
在那之前,他看清了蹲在树杈间的那个少女。素白皎洁的花树中,她像一抹明艳的润粉色,明媚灵动得扎眼。
谢云缨用手按着花枝,也在垂眸看着他,见他终于发现自己,嘴角一咧,笑得灿烂无比。
袁南阶呆呆地仰着头,直到飘散的白花盖住他的眼睫。
槐花如雪,纷纷扬扬淋了他一头。半睁着的眼隙里,他看见谢云缨从树上跳了下来,轻盈无比地落在他面前,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少女凑到了他跟前,明亮的眼看着他:“我又来啦!怎么样,见到我惊不惊喜?”
发冠上还缀着几朵槐花,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定然很滑稽,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袁南阶喉结微动,“你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呀。”谢云缨浑不在意地说着目空一切的话,“我想去哪就去哪。上次不都告诉你我是谁了吗?你也该对我的行事风格有点数了吧?”
袁南阶微微蹙着眉,手指握上轮椅,将他们二人的距离拉开一些,又摆正身子望着她:“二姑娘,这里是袁府,我是外男。若是被人发现,你身为女子的清誉便毁了,你说你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但你可知后果?”
谢云缨盯着他看:“谁叫你不准我拜访?你要是让我从大门进来,我会翻墙吗?那还不都是你逼我的?”
“你”袁南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抿了抿唇,“二姑娘,你不能颠倒黑白!明明是你擅自闯人府邸,是你有错在先”
谢云缨懒得和这小古板吵。她站起来,身体逼近了他,手掌猛地按在他的轮椅扶手上。
坐在轮椅上的袁南阶顿时不再说话了,愣愣地仰头看她:“你”
将他堵在轮椅里的少女扬了扬红唇,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我不仅要擅闯你家府邸,我还要不经你同意亲你嘴巴。你能拿我怎么样?”
袁南阶被她这一番虎狼之辞吓住了,脖颈顿时漫上一片嫣红。
他紧张地握着扶手,想要往后退,谢云缨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
谢云缨垂眸看他,唇角一勾:“干嘛?想跑?”
袁南阶被逼得动弹不得,他根本没遇到过这么不讲理的人,现在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你你”
谢云缨的脸凑了过来,袁南阶以为她真的要亲自己,心脏一紧闭上了眼。
但是预想中的软玉温香并未到来,他颤巍巍地睁开眼,撞进谢云缨明媚的笑容里。
谢云缨眼底清亮,笑意不加掩饰地闪动着:“还闭眼,这么期待我亲你啊?”
袁南阶狼狈地低下头,眼神躲开,但是耳根已经红透了。
他握紧了轮椅把手,哑声道:“二姑娘,请你自重!”
谢云缨根本不听,她反而蹲了下来,像是两条白藕的手臂叠在他的膝盖上,柔软脸蛋枕在上面,嘴角微微上扬,在笑。
袁南阶的腿是没有知觉的,但他看着这一幕,竟然觉得被她触碰的膝盖在发烫。
他听见谢云缨说:“我真的很喜欢你。袁南阶,你能娶我吗?”
咚,咚。
袁南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还活着,心脏会跳动,这很正常。可他已经好久没那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正如他已经很久没有真切地感受到他还活着。
喜欢他?
她喜欢袁南阶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张了张口,声音低哑道:“为什么喜欢我?”
趴在他腿上的谢云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间愣了愣。
谢云缨:“系统,这要我咋回答???”
系统:“夸他呀!夸他长得帅,盘靓条顺!夸他有钱有地位,一句话就能天凉王破!夸他特别,夸他独一无二!残疾怎么了?残疾的身子也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味!”
谢云缨:“”
她也是疯了才会去问这个神金系统。
谢云缨绞尽脑汁,磕磕绊绊地说:“就、就是喜欢你啊,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不好,我都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听着谢云缨的甜言蜜语,袁南阶的心又慢慢冷了下来。
他不是袁南阶。即使用这具身体重生了,可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过往,也记得他曾经的身份。
他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更不应该剽窃本不属于他的爱。
于是他说:“对不起,我不能娶你。”
谢云缨愣住了。虽然她早就做好了他不会答应的准备,可是,为什么他的声音里竟有一丝隐而不发的痛苦呢?
她抬起头想看看袁南阶的表情,他却将她放在他腿上的手臂推开了。
袁南阶不肯再看她,控制着轮椅背过身去:“你走吧,不然我就要叫人了。”
谢云缨本来还想靠近,但袁南阶一看她走过来,立马扬声打算叫人,谢云缨无法,只能灰溜溜地先走了。
但她并没有放弃。后面几天,她又接二连三地使用了道具,先通过直播道具确定袁南阶是正在独处,然后用穿墙道具从袁府周围的小巷子进入袁南阶的院子里。
袁南阶被她纠缠多了,渐渐也找到了法子对付她。
他在屋里看书时,会让侍从守在屋内的角落里,但凡离开屋子,也都会随身带着几个奴仆。谢云缨找不到他独处的机会,也就没法光明正大地骚扰他了。
谢云缨的第一阶段攻略计划就此宣告失败。
明明遇到了阻碍,但系统却没看出她对此有多失落。系统还有点好奇,“宿主,你最近怎么不骂他了?”
谢云缨正看着窗外的湘妃竹发呆,闻言一愣:“嗯?”
“你之前不是总会念叨袁南阶给脸不要脸的嘛?”
“”谢云缨抠了抠手,“其实吧,我觉得他这个人,还挺温柔的。”
系统以为自己电子耳鸣了:“哈?”
谢云缨:“我这么骚扰他,他没把我抓起来送去官府,已经是对我很好了。”
更不要说,他其实从来没有真的声色俱厉地呵斥过她。前几次纠缠他,他也都是试图用言语感化和教育她,从没威胁过她“再来就把你抓起来”之类的话。
谢云缨心里难得产生了一点对自己行为的唾弃和鄙夷。她惆怅地叹息一声:“咋办呀,他好像对我完全不感兴趣啊”
系统:“宿主不要放弃啊!坚持就是胜利!”
谢云缨:“可他都不喜欢我,我要怎么嫁给他?”
“宿主,不用他喜欢你呀,让他不得不娶你就好了。”
谢云缨愣了愣:“什么意思?”
系统:“意思就是,一鼓作气,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
谢云缨:“”
谢云缨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把被子一掀,在脑海中破口大骂:“你这疯子!我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呢,再说我一个女的怎么霸王硬上弓他一个男的啊!?”
系统:“谁说不行?我告诉你,只需要先 ‘哔——’然后再把他的腿 ‘哔——’再坐到他的 ‘哔——’上面——”
谢云缨满脑子都是屏蔽效果音,她快要发疯了:“我不是问你这个啊!”
系统语重心长:“宿主,你现在不是没办法吗?这温水煮青蛙的路走不通了,那你就得放一记响炮,把堵在你们面前的东西一股脑全都炸开!”
谢云缨像坨烂泥一样躺在床上,呵呵道:“这记响炮是炸死他还是炸死我?”
系统:“宿主!你别这样,你听我说,你不一定真的要强制他呀,你可以做个戏嘛!你的目的其实还是让他正视你的感情,而不是一味地逃避,只有改变这一点,你们才有机会面对面地相处,这才能培养出感情来呀!”
谢云缨听着听着,有点被劝动了,系统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她犹豫了一会儿:“可是,这真的不会起到反效果吗?”
系统反问她:“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
谢云缨咬了咬牙,终于决定了:“好吧!那我就试一次!”
星夜深邃。袁南阶睡觉时,他院子里的奴仆都会待在屋外,眼见袁南阶已经歇下,谢云缨知道机会来了,便再次通过道具传送来到他的屋中。
紫檀拔步床隐在天青色鲛绡帐后。整块和田青玉雕的竹节枕沁着寒意,借着月光,依稀能见袁南阶侧躺的背影,青丝秀发散落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呼吸起伏有序。
袁南阶眠浅,睡着之后总是很容易被惊醒,故而谢云缨才爬上他的床,他就从睡梦中醒来了。
意识仍半沉之际,他闻到了柔暖的云水香。不知从何处散发的香气,离他越来越近,仿佛沁人心脾的雾水一般入侵了他的寝帐,缓慢地将他包围。
袁南阶终于缓缓睁眼,恰好看见谢云缨跨坐到他腿上的一幕。
夜半三更,只穿着中衣的少女在他身上。
这堪称惊吓了。
袁南阶瞬间清醒了,他第一反应就是叫人,但谢云缨早就瞄准了他的一举一动,一伸手将他的嘴唇捂紧了。
她蹭了上去,不知碰到什么,袁南阶瞬间耳根通红,原本还在挣扎的身子也不动了,眼睛起了雾。
谢云缨逼近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别乱动。你想叫人是不是?”
“我可以放开你,让你叫。”谢云缨说话间,吐息出来的气体沾染着他的鼻尖,眼睑和面颊,所过之处都变得滚烫沸热,袁南阶的胸膛起伏着,听见了谢云缨对他说的话,“但你可要想清楚了。”
“要是现在有人进来了,看到你我苟合,那我的清白就毁了,你就必须得娶我进门了。”
袁南阶的身体陡然一僵。谢云缨见威胁起了效果,心下一喜,又将声音放得温柔了一些,“我不想逼你,但你不要总是避开我好吗?”
“让我陪着你,让我来找你,只是说说话也好呀。”耳畔边的声音像是勾魂夺魄的艳鬼在呢喃,“我这么喜欢你。”
见袁南阶不再推拒,谢云缨也没再死死地按着他了。
她略微松了点力气,等着袁南阶的回答。
他低垂着的眼睫在轻颤。过了好一会儿,那双紧贴着她掌心的嘴唇才慢慢张开:“我答应你。谢姑娘,你先放开我。”
谢云缨喜形于色,连忙从他身上下来了,跪坐在一旁两眼放光:“你答应了?!”
袁南阶艰难地撑起自己的身子,靠坐在床头,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叹息:“嗯。”
“但你下次,万不能再这样做了。”
谢云缨愣了一下,便见袁南阶皱着眉,十分不赞同地看着她,“你怎能半夜潜入男子的寝房里,还上他的床榻?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若是对方并非正人君子,你可知你”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谢云缨还在怔怔望着他,袁南阶放弃了,扭过脸去。
她发现他耳根还是红的。
谢云缨的手指动了动,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袁南阶突然被她的手碰到,又是一僵。
她倾身过来了。少女身上的馨香又暖暖地包围了他。
“袁南阶。”谢云缨轻声开口,摇了摇他的手,“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呀?”
袁南阶的耳朵烫得快烧起来了。
他哑声道:“不,我不喜欢你。”
谢云缨盯着他看,闻言撅了噘嘴:“好吧。”
袁南阶此前的人生皆是循规蹈矩,从未遇到过谢云缨这般剑走偏锋,举止异于常人的家伙,简直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好先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因为他确实不想伤害她。
一阵刺骨的疼痛突然袭来。
袁南阶突然弓着身子蜷缩起来,表情也变得十分痛苦,谢云缨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袁南阶你别吓我!”谢云缨扶着他躺了下来,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你哪里痛?我,我去给你叫大夫过来!”
袁南阶却拉住了她的手腕。谢云缨一愣,发现才一会儿的功夫,那人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
忍着浑身四处传来的痛楚,袁南阶低声说:“别去。”
“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谢云缨急了:“你根本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
但无论她怎么问,袁南阶只是一言不发地握紧了她的手。
谢云缨没办法了,只能慢慢回握他的手,试图给他一些力量。
她附耳过去,轻声道:“袁南阶?”
“你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看一下?”
袁南阶已经听不清她说话的声音了。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被揉碎了。前世死之前,似乎也是这么痛。
他早就腐烂了,也早就该死了,到底是为什么还活着?
袁南阶迷迷糊糊地想到了前一段日子,和谢云缨的初遇。
想起来了。
是因为那个吻。
眼前这位谢二姑娘,她喜欢袁南阶。
如果他自杀,“袁南阶”也会死去,她一定会很难过吧。
他仿佛是那一刻才意识到,原来重生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折磨和地狱。他被迫在他厌恶透顶的世界里活下去,也不再有权利了结自己的性命。
天祖看准了他会心软,也看准了他纵使想死,也不愿亏欠他人。
没过多久,汗水就浸湿了他的衣襟。谢云缨摸了摸袁南阶的脊背,低声问他:“这里痛吗?”
谢云缨身上的味道很温暖,也很好闻,袁南阶不自觉地靠近过去,往她的怀里埋,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声音也快听不清了:“好痛”
谢云缨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直起身子,慢慢把袁南阶的衣袍剥开。
他很瘦,衣襟散开以后,便露出单薄透明的胸膛。谢云缨本意是想将他的衣服解开,好看看他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哪里,留了伤口才会痛,却意外地看见了袁南阶的疤痕。
斑驳狰狞的伤疤横在他的手臂内侧,仿佛是一小片白色荆棘。
那是无数次在胳膊上用刀划过,伤口长好之后,又继续在伤疤上划开皮肉,才会留下的疤痕。
因为他刚刚的一番挣扎,新鲜的伤口又裂开了,慢慢往外渗血。
脑海里,无数的猜想掠过,谢云缨也因此惊愣住了。可袁南阶的呻。吟又传入她的耳中,提醒着她,他还在痛苦的边缘徘徊。
谢云缨只能勉强将那些缠绕她的思绪撇开,先为他检查身体。
里衣解开后,谢云缨拉开衣领,沿着他的背脊摸了下去。但那里并没有伤口,也没有淤青,却肌肉僵麻,汗渍淋淋。
袁南阶还在低低地抽着气,似乎很是难受:“后面好痛”
谢云缨怔怔地看着他:“系统,难道他是得了抑郁症?”
自毁倾向,自残,情绪低落,躯体化症状看着确实像是抑郁症。
系统:“这这我也不清楚啊”
虽然知道剧情改变之后,系统肯定也什么都不知道了,但谢云缨还是烦躁得要命。她怀里的人闭着眼,在忍耐痛苦。
谢云缨眼睫轻颤,也慢慢闭上眼。
谢云缨的妈妈是精神科的医生,自小就十分关注她的心理健康,谢云缨也从妈妈那里学到了很多关于心理疾病的常识。只是那已经是恍如隔世的记忆了。
谢云缨回忆着妈妈说过的话,开始慢慢抚摸袁南阶的脊背。
“没事的。”
袁南阶的声音轻如柳絮:“好痛。”
“没事的,我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无论你去哪里,无论发生了什么。”谢云缨低声说,“袁南阶,我需要你。”
“对我来说,你最重要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安慰起了效果,袁南阶不再痛得流汗了。原本颤抖不已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静绵长。
那天晚上,谢云缨在袁南阶的屋里待到了清早。
因为一夜没睡,谢云缨也怕她自己不小心睡着,然后被袁府的下人发现,于是趁着意识还算清醒,用瞬移道具回到了谢府。
自那件事后,袁南阶的态度也有所转变。
虽然袁南阶似乎终于不再抵触她,逃避她了,但谢云缨又有了新的烦恼。
谢云缨这些日子频繁使用大量道具,已经快把她之前存在系统那里的小金库花光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是难以为继。她只能来求她这位同伙,看看他有没有办法帮帮她。
谢清玉挑眉:“你还真打算嫁给那个袁家长子?他不是残废吗?”
谢云缨无语:“我有什么办法,这不是系统任务吗?我不做就没法回家了。”
谢清玉:“你的任务只是嫁给他?入了门之后就算完成了?”
谢云缨:“对。嫁给他的那天晚上,我就算完成任务了。”
谢云缨之前不清楚,还以为要走一段婚后剧情才能回家,问清楚系统之后就长舒了一口气。
那不管袁南阶是鬼是魔,她都不用担心了,反正两个人最多走个仪式,洞房前系统就会把她的魂抽出来,送她回到现实世界,到时这本书里的一切就都和她无关了。
谢云缨久违地回想起没穿书之前的日子。虽然她家境不算优渥,但家庭美满,父母都很爱她,自己高考又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学着还算感兴趣的专业,很平凡也很幸福。
她有点想念爸爸妈妈了。
谢清玉思索了一番:“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若是你成为朝廷官员,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拜访他,和他单独见面了。”
谢云缨愣了愣,傻了:“成为官员?可是,我啥也不会啊”
谢清玉:“学问上,你确实是一窍不通。但谢云缨的武功还算不错。”
“你是谢家的女儿,若是你想走举荐制进入官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想清楚了的话,我便遣人去替你安排,朝廷中武官散职应该还有空缺。”
谢云缨:“哦豁,我要走后门了。”
系统:“没事的,真让你去参加文选,估计也是陪跑,哪还有别的办法?”
谢云缨:“虽然是实话,但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很伤人的好不好!
谢云缨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她只是有事相求才会来找谢清玉,如今事情已经了结,谢云缨便起身告辞了。
命人送走谢云缨之后,谢清玉一抬头,发现银羿站在门口,面色和往常一样沉静寡淡,却显然可见一种犹疑。
谢清玉垂眸,将案上的卷宗摊开:“站在那做什么?进来。”
“有事便直说吧,我今日很忙。”
银羿抿了抿唇,走上前来:“大公子。黄丘他们今早带回来了一些情报,是关于越大人的。”
谢清玉原本还在翻看折本的手顿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绿鬼案经历过越颐宁被软禁一事之后,谢清玉便一直有让府里的侍卫暗中保护越颐宁,无论是出门还是待在公主府里,他都有专门安排人守着她,护着她。
一开始,只是怕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遇到难以解决的危险,到后来,不知不觉间,这种举动有些变了味。
侍卫们偶尔会带回来一些关于越颐宁的消息。
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这令谢清玉感到无比安心,仿佛她生活中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看到银羿的神情,谢清玉似有所觉,眉心一沉:“你在犹豫什么?直说就好了。”
怕你听完想不开去死了。
银羿面无表情地想。
“是这样,昨晚夜里,黄丘他们看到长公主殿下的侍女送了个宠奴给越大人,”银羿恭谨地垂首,一板一眼地汇报着,“人是装在绑着绸缎的箱子里抬进寝殿的。”
余光所及之处,谢清玉的身影已经不动了。他定定坐在桌案后头,连呼吸都微弱不可闻。
谢清玉轻声道:“然后呢?”
银羿:“黄丘他们在屋顶上观察了一晚上。侍女送了七次水,屋里的灯火一直亮着,快到丑时才熄灭。”
仿佛被人迎头痛击一般,他呼吸一窒,胸口处顿时传来一阵绵密的钝痛。
谢清玉久久无法回神。
脑袋中一片深寂的空白。身体周遭都冰凉得刺骨。过了许久,他才感受手心处奇异的滚热,像是握了一把岩浆。
他慢慢地低头摊开手掌,不知何时,掌心被他的指甲抠破了,伤口淌出的鲜血糊了他一手——
作者有话说:ps:连载到现在91章了,副cp的感情线其实也就只有2章,而且谢云缨救赎袁南阶是非常重要的剧情支线,也是改变女主最终结局的关键之一,所以才会在正文里写到(其实已经很克制很快速地在写了,想尽量不要占太多篇幅)
并不是为了写副cp而写,而是真的会影响主线剧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