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61章 阻塞 还请配合一点。


    他们三伙人各自带的护卫和侍女人数不多, 金远休便将他们都安置在了城主府内,招待周到,极为热情。


    第二日一早, 越颐宁等人上了出府的马车。


    车帷半卷, 玉轪辚辚,自大明门出, 市声渐沸。青石道上毂击肩摩, 茶坊酒肆鳞次栉比。有胡商解鞍卸货, 驼铃犹带沙尘;老妪提篮唤卖, 槐花新蒸玉露。


    越颐宁比较认床, 前一日没睡好,倚在软垫里闭眼养神, 符瑶则是一直扒着帘子看外头的景象, 被转眼即逝的肃阳民俗所吸引。


    越颐宁闭着眼, 微微昏沉的意识被坊市间的热闹嘈杂包裹。


    她似乎又听到了几句耳熟的童谣。


    车转西坊, 豁然见白练横空,正是青天下滚滚东流的干江。但见漕舟如梭, 帆樯蔽日, 千斛粮舸衔尾而进,桅顶悬“越州贡米”的牙旗;万钧盐船劈浪而行,舷侧烙“淮扬转运”的朱印。


    舳舻争利涉,来往任风潮。


    符瑶见此景象, 惊呼了一声,连忙转头来扯越颐宁的袖子:“小姐!小姐你快来看!这江河水波好壮阔啊!”


    越颐宁被她捣鼓醒了,睁开惺忪的眼:“江河?”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是干江吧。”


    “小姐怎么知道的?”


    “如此宽广的河道,也只能是干江了。肃阳地处干江中游, 是干江上最为重要的枢纽大城之一,每日进出往来的船只多如牛毛。”


    越颐宁眼皮微抬,看符瑶望着干江景色微微张嘴,一时合不拢的模样,“哧”一声笑了:“差点忘了,你还没见过干江。你若喜欢,肃阳的事情办完之后,我带你去江边逛逛再回京。”


    越颐宁瞧见符瑶两眼放光地转回头来,以为她下一秒就要答应。可符瑶似乎想到什么,慢慢敛起了眼神里的期待。


    她摸了摸脑袋,说:“小姐在肃阳办完事之后还得赶着回京吧?”


    “长公主殿下只给了小姐七日,说七日后无论案件进展如何,都必须启程回京。我看这一眼已经够啦,没必要为了我耽误时间。”


    越颐宁怔了怔,符瑶已经凑了过来,把毯子重新给她掖好:“还有一段路呢,小姐再睡一会儿吧。”


    越颐宁没说什么,她瞧着符瑶的背影,凭着日光描绘她眼角眉梢的喜悦。似乎很久之前,十一二岁的符瑶也是这样趴在马车里,满眼惊奇地看着车外的风景,伴她驶过三年春秋。


    只是那时符瑶的背影更单薄,也更瘦小。


    不知不觉中,曾经需要她保护的孩子已经长大,能够反过来照顾她了。


    越颐宁又闭上眼,慢慢睡去,嘴角却悄然勾起。


    马车悠悠然驶过坊市长街,又经码头拱桥,这才终于停在了肃阳城衙门前。


    衙门里,几位官员早就等候已久了。


    金远休派来协助他们查案的有十数个大大小小的官吏,其中为首的是个姓张的通判,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这人一见到他们便点头哈腰,态度十分之恭敬:“下官见过三位大人。”


    谢清玉先温声开口:“张通判客气了。我们想先看看府邸里存着的三个案子的细则和笔录,然后再召人证和目击者来问。”


    这位张通判的腰就没直起来过,一路引着他们入了内室,好茶好点心地招待。其他几位官员也是有问必答,越颐宁本来心里还有些担忧,见此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只是,她没想到,她放心得还是太早了。


    张通判遣了一名小吏去取案件卷宗,三人在屋内坐着等。


    不一会儿,那小吏空着手回来了,他小心翼翼道:“大人,今日坐班的官员说,典史李大人今日碰巧告假,将唯一一把能开卷宗库的钥匙带走了”


    闻言,谢清玉和越颐宁并未有什么表示,反倒是叶弥恒先皱了皱眉:“你们这卷宗库怎会只有一把钥匙?”


    张通判听了那小吏的话,亦是眉宇紧蹙,他还没开口,小吏已经上前一步,恭敬地答了叶弥恒的话:“回大人,卷宗库的钥匙原本有两把,前些日子其中一把磕坏了一角,还没来得及差人去补新的,这才会只剩下一把。”


    叶弥恒:“不能现在派人去那典史家里取么?”


    那小吏面露为难之色,旁边有另一名官员出列说道:“回大人,李典史大人告的是祭祖假,想来现在这个时日,已全家乘船南下了。”


    叶弥恒的脸色难看了几分:“那现在要怎么办?莫非这门今日打不开了?”


    张通判再度弯腰作揖:“叶大人稍安勿躁,下官这便差人去请开锁匠人来,今日内定能将这门打开的。”


    “只是,若无钥匙,即便是肃阳最好的锁匠来了,也只能暴力破锁,卷宗库是衙门重地,锁芯极其复杂,恐怕需要半日光景才能开门了。”


    越颐宁心如明镜。她已经瞧出张通判是有意在拖延调查进度,长指点了点实心的红木扶手。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谢清玉。这人垂眸饮着茶,修长莹润的手指覆在碗盖上,轻慢地拨动着碗里浮沉的茶叶。瞧那姿态,倒是一点也不急躁。


    越颐宁心下思忖,谢清玉多半看出来了,估计也在想对策吧。


    张通判搓了搓手,一脸呵笑:“三位大人不妨稍作休憩,待门打开,下官第一时间便让人将卷宗取来。”


    越颐宁左手将茶盏搁在手边,施施然站起身。她没有马上开口说话,但众人的目光却瞬间聚在了她的身上。


    越颐宁笑道:“既然如此,在这等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张通判带我们去卷宗库门口看看,若有什么其他办法能将门打开就最好了。”


    张通判自然是无不应允,他将越颐宁等人带到了卷宗库门口。十尺高的厚重铁门上挂了把赤铜锁,简直像是一座铁山,恰好落了道焦赤色的烙印于其上。


    张通判两手交握着,有几分局促地笑道:“诚如三位大人所见,这门是无法强行打开的,只能破锁进入。但是这锁吧,赤铜质地,极为坚硬,即使是用蛮力剪开也着实是不容易的,一时半会恐怕真没什么办法”


    “让我试试吧。”越颐宁忽然开口,她勾唇一笑,“正好,在下也略通开锁之技。”


    诸位官员:“?”


    略通、略通什么?


    符瑶:“”她好像已经猜到她家小姐要干什么了。


    包括张通判在内的肃阳官员们都没反应过来越颐宁这话是什么意思,而越颐宁本人已经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银簪,在众目睽睽之下轻巧捅入了锁孔。


    只见她巧手扭转几下,那挂沉甸甸的铜锁发出“咔哒”一响,应声而开。


    张通判等人:“”


    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张通判更是难以置信,“越大人,您这您这是做什么!”


    “开锁啊。”越颐宁有些无辜地看着他,“不是你们说那位典史大人拿了钥匙,锁匠又需要半日时间开门么?案子总不可能因为这些事一直拖着不办,我便想着试试能不能撬开门锁。”


    “没想到如此轻易便成功了。”越颐宁笑了笑,眼里碎光微闪,“看来这锁也不算难开么。”


    张通判面色一变,瞬间有几分难看。但他很快收拾好了表情,再看去时又与平常无异了。


    叶弥恒也目瞪口呆,他并不知道越颐宁还有这等奇技,惊讶的瞬间,他扫到谢清玉的神情,那位面热心冷的谢家大公子正看着越颐宁的背影,眼神温柔缱绻。


    这一会儿的功夫,越颐宁已经将挂在门上的大锁取下,推开了沉重的铁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灰尘被骤然刮入的风一吹,纷纷飘扬在半空中,室内的光线昏暗,模糊不清。


    越颐宁率先迈步走入室内,沾了细尘的青衣委地三寸。


    入目是一排排书架,天顶上开了面窗,窗格横纹,筛落在石板地上的日光便成了条状,宛如铺设在地的鹅黄锦布。


    越颐宁凝眸。


    卷宗库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大。这些卷宗若是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了,倒还好说,但若是有人胡乱摆放,那想要在这浩如烟海的卷宗里找绿鬼案的那几卷,怕是要忙活好一阵子了。


    张通判跟在他们几人身后进来了,他扫了几眼室内,轻咳一声,又开口唤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帮三位大人找他们要的卷宗?”


    “是!”


    几个小吏循着最近的几个架子开始找。越颐宁站在一旁看他们动作,见他们半天都没有找出卷宗,不由得微微蹙紧了眉。


    “张大人,堆放临近一月案子的架子上没有找到有关绿鬼案的卷宗”回禀的那名小吏声音有些颤,“也许,也许是因为先前频繁调用,还回来的人又没有及时收归原处,这才会没找到”


    “没用的蠢货!”


    张通判勃然大怒,一脚踹在那名小吏身上,将他踹倒在地,“让你们办点事都办不好!平日里给你们这些东西的俸禄是都被狗吃了吗?!”


    叶弥恒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了还打算踹两脚的张通判,“张通判,这都是小事,没必要动手。”


    一面对三人,张通判脸上的怒火全数消失不见,成了满面愁容。他唉声叹气道:“让三位大人看了笑话了,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屡屡出差池”


    越颐宁却没兴趣看他们表演了。


    她算了算,加上在内室里等候的时间,以及和这群人周旋的功夫,再看看这天窗的光线,外头应当已经快中午了。


    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越颐宁垂眸思索,目光逐一扫过室内的地板、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和一排排看不出差别的木头架子,点着手臂的手指忽然一顿。


    张通判还在说着,余光瞥见越颐宁往中间第二排的架子走去。


    这个身着青衫长袍的女官,名叫越颐宁。张通判先前并未听说过京城中有哪户高门姓越,想来她应该是寒门出身。


    不知为何,自见到她的第一眼,张通判便有种奇异的感觉。


    越颐宁双眸清澈温和,周身气韵如碧水涤荡,乍一眼看去会觉得她似乎不谙世事。


    但观她方才的一举一动,分明是有心而为,他们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竟是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了,这女官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到越颐宁身上。


    只见越颐宁从容地穿梭在一排排木架中,眼睛扫过堆积在架子上的书卷,忽然顿足。


    她抬手,从面前的陈列架上取下一卷崭新的卷宗,只打开看了几眼,便扬唇一笑。


    “就是这卷。”


    她话音刚落,身侧附上来一道人影,仿佛一条粘腻的灰蛇缠绕上她的脚尖。


    越颐宁手里的卷宗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了过去。


    她怔了怔,一抬头,便看见谢清玉低头看卷宗的面庞。


    浮尘里,这人侧脸从鼻峰到唇珠的一段骨头变得朦胧了些,失了骨相里透出来的清锐之感,原有的几分柔和秀美反倒愈重。


    谢清玉也简单翻了几页,确定这就是有关绿鬼案的卷宗:“确实是这卷,越大人找到了。”


    张通判藏在袖中的手有些微抖。即使被接二连三地打乱阵脚,他也将情绪掩饰得极好,面对越颐宁和谢清玉也能勉强维持一贯的笑容:“越大人火眼金睛啊,竟然能这么快找到卷宗,这运气可真是了不得啊!”


    “不是运气。”越颐宁握着卷宗,一步步走入飘着灰尘的日光底下。她直视着张通判,忽地嫣然一笑,“卷宗的位置是我算出来的。”


    张通判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越大人这是何意?”


    “看来张通判还不知道。我和叶大人在入朝廷做官之前,原本都是天师出身,分别来自紫金观和青云观。”越颐宁弯起眼睛,从袖中掏出八卦盘,其上的玉石纹路在光下忽明忽暗,“我很擅长卜卦,找东西这种事,用最简单的卜术就可以了,于我而言不是难事。”


    张通判变了脸色:“你,你说,你是来自大天观的天师?”


    “是。不过我们也不想事事依靠卜卦来解决,毕竟这样事情会变得更麻烦一些。”


    越颐宁微笑着,黑珠似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时,莫名地有股压迫感,“所以,还请张通判务必全力配合我们查案。”


    第62章 交锋 小姐不耐烦了。


    卷宗库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越颐宁又花了些时间, 将三卷卷宗都找了出来,一行人带着卷宗前往内堂审案。


    过去的路上,叶弥恒悄悄走到了越颐宁身边, 压低声音问她:“你刚刚真算了卦吗?”


    “你怎么算的啊?我都没见你把盘拿出来过啊?”


    越颐宁淡淡道:“如你所说, 我连盘都没拿出来过,怎么可能是算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和他说”


    “和这位张通判简单交涉下来, 我判断, 即使不使用卜术, 亮明天师的身份也很有必要。”越颐宁说, “你之前说过, 四皇子殿下会把天师和驱鬼人混为一谈,误以为你可以应付鬼魂之事, 才放心地把你派来肃阳。魏璟的想法并不是个例, 民间对天师的了解甚少, 很多人并不清楚天师的能力范围, 对强大的天师存在敬畏心理。”


    应天门作为国教,共有多达数百座的庙宇遍布东羲各地, 但只有三大天观才修有天祖像。三大天观出身的天师乃是凤毛麟角, 长期在民间游走的更是极少数。她也是灵机一动,想到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张通判少动些歪念头。


    但越颐宁也明白,即使有效果,也只是暂时的。


    通判只是小官。张通判不敢自作主张做这些事, 就算有好处他也拿不着大头,这背后定然有人授意。


    “这案子不简单,”越颐宁拍了拍叶弥恒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也多留心着点吧。”


    叶弥恒满脸困惑, 显然是一知半解。他想叫住她:“不是,那你是怎么”你是怎么精准地找到第一卷卷宗的?


    他还没说完,越颐宁已经加快脚步走了。叶弥恒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郁闷地跟了上去。


    谢清玉落在二人后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到了内堂以后,张通判与越颐宁等三人坐在堂上,分别传看那几卷卷宗。越颐宁垂眸,她翻阅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略过了很多纷繁错杂的描述,只提取关键的部分。


    前来报官的百姓都是在铸币厂附近看到的绿鬼,也有人说在家中的窗边见到了绿鬼。所有出现过的绿鬼都是一闪而逝,移动速度极快,身体颜色呈现奇异的湖绿色。


    再看婴孩死亡部分的卷宗。死亡的婴孩年龄从一岁到两岁不等,有男孩也有女孩。一家父母务农,一家父亲从商,母亲在家操持家务,还有一家父母都在铸币厂工作。死亡时间都在白天。都是父母没有一直照看的情况下发生的意外,被人发现时都已经呼吸困难,面色发白发紫,再去叫大夫来也已经晚了。


    “线索太少了,”越颐宁合上卷宗,“还是得叫人证来问问才行。”


    叶弥恒:“宣这三个案子的接诊大夫上堂来。”


    诊治医师是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一个比一个老,最后一个背脊佝偻,眉毛和胡须几乎连成一片白。


    越颐宁先开口了:“劳烦三位大夫了,我想问问这三起案子刚刚发生时,三位大夫可都是第一时间到的?当时婴孩是否已经死亡,各位的诊断又是如何?”


    左边的大夫说:“我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没气息了,我也是回天乏术啊”


    右边的大夫也说:“我也是,赶到时脸已经全白了。”


    “我到的时候,孩子还活着。”是中间那个眉毛胡须连同脸上的皱纹都叠在一起的老人。他开口时,嘴边的胡须嗡动,弧度微小得几乎看不清,“但也不过十息时间,针刚扎上去,人就没了。”


    越颐宁观察着三个老人的表情。叶弥恒在旁边追问道:“孩子死亡前都有什么反应?可有诊察出哪里不对?”


    “这”左右两位大夫看着对方,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其中一人拱手道,“我们两人赶到时,孩子已经没了,我们再诊治也是无用啊,大人”


    中间的老人抚着胡须,道:“我当时初步诊断,孩子呼吸困难,心跳乏弱,已经是神志不清了。我即刻决定施针,但还是没能救下来。”


    “我问了那户人家里负责照顾孩子的老人,孩子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近日也并未表现出何处异常,只是食欲有所减退,有时会一动不动,即使呼唤也没有反应,就像是”长眉长须的老大夫唇瓣微动,如树皮般褶皱堆叠的手背停在胡须中段的位置,他声音沉沉地说道,“像是被鬼魇住了一般。”


    堂内一时无人出声,越颐宁凝视着这位老人,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是谢清玉开口了:“大夫这话的意思,是也认为婴孩死亡背后是鬼魂作祟么?”


    老人低下头去:“我只是回答诸位大人的问题,不敢议论此事。”


    “婴孩的死亡原因,想来三位大夫也不清楚,”张通判满脸堆笑,开始和气地打圆场,“这方面的问题,还是应当问仵作才对。”


    越颐宁:“那便再宣负责本案的仵作上堂来吧。”


    负责喊人上堂的小吏躬身上前,附耳与张通判说了几句什么。张通判听完,顿时面露难色。


    张通判起身,朝三人的方向微微一揖:“启禀各位大人,仵作并未验尸。原因是三家父母都不肯将孩子尸体交由衙门处理,我们也无法强硬要求亲属交出尸体,故而没有验尸报告。”


    “这最后一个发生的案子,也已经过去七日了,想来这三个孩子都”张通判又躬了躬身,低声道,“都已经入土为安了。”


    站在一旁的符瑶下意识地去看自家小姐。越颐宁坐在木椅上,两手交握于胸前,一只手摩挲着另一只手的小指指节处。


    这是小姐不耐烦时的习惯性动作。


    越颐宁温柔地笑了笑:“原来如此,那倒也情有可原。”


    “不过,我想问,是否还有漏掉的案件?”她慢声道,“肃阳衙门这个月以来只接到三起婴孩死亡报案么?”


    此言一出,其他官吏都抬起头,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回答越颐宁。张通判掐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紧,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是恭顺应道:“是的。”


    “若有其他相似案件发生,定然会并入绿鬼案一同审查,但这个月,确实没有再遇到报案称家中婴孩无故死亡的。”


    越颐宁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既然如此,那麻烦张通判再宣其他人证上堂吧。”


    第三日。


    华灯初上,九进宴厅里三十六盏琉璃灯尽数燃照,金兽吐烟,玉杯倾琼。


    越颐宁步入宴厅中就座。查案后,她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来得已经算是迟了。


    金远休瞧见一道眼熟的青衣身影入座,还笑呵呵地转过头,跟她搭话:“越大人,今日查案可还顺利?”


    越颐宁抬眸回视,勾唇道:“还请金大人放心,一切顺利。”


    金远休自胸腔里发出几声闷笑:“那就好,那就好。”


    越颐宁坐在位子上,慢慢敛起笑容。


    呵,要真是顺利,这金远休就坐不住了吧?


    越颐宁无心应付这些人,她满脑子都是查案的事情。叶弥恒今日被安排坐到了她对面,他人也已经来了,她们这行人里,只剩下她身侧的谢清玉还没来,位置也还空着。


    越颐宁频频朝厅外投去目光,眼瞧着宴会厅里的人已经来得七七八八,就要到预先规定开宴的时间了。


    越颐宁朝符瑶勾了勾手:“瑶瑶,你去问一下,看看谢清玉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耽搁了。”


    符瑶跑出去找人问了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


    她蹲下身,悄声说道:“小姐,我去问了谢府的侍卫,他们说谢大人身体不适,今日不出席夜宴了。”


    越颐宁怔了怔:“身体不适?”


    “是,他们说谢大人回来之后便头晕目眩,胃口也不好,只吃了点简单的粥食,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越颐宁听了这话,不禁皱眉。


    又病了?


    一个好好的大男人,难道还真是瓷娃娃不成?


    越颐宁还在心中腹诽,金远休那边却已经传开宴了。


    击掌三声,廊下转出两列蓝衫侍女,手捧鎏金攒盘走入厅中,将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来。


    菜色自然是极好的。水晶蹄冻晶莹甜润,蜜渍熊掌薄如蝉翼,整只驼峰镶嵌着玛瑙红枸杞,银丝罩子方揭开,便是荤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但越颐宁看着这些菜肴,面上噙着笑意,眼神却是静得发冷。


    坊间传闻,绿鬼皆出没于傍晚,许多人都在铸币厂附近目睹过绿鬼的出现和消失,而白日几乎没有人见过。


    他们本打算白天去走访调查那几桩婴孩死亡事件,晚上便去铸币厂附近蹲守绿鬼,可是他们每次查案完毕回到城主府,都被金远休拉着喝酒吃席,美其名曰郑重招待,不敢怠慢他们分毫,可当宴席结束,城中也已经下了宵禁,无法再出门了。


    金远休醉卧方椅,大笑着举起酒杯,脸已经被酒气熏染成紫红色,他声音洪亮:“诸位大人都喝!这都是上好的佳酿,我既然拿出来招待各位,便不怕不够喝的,今日咱们一定要喝个痛快!”


    下面的官员连声恭维金远休,都举起了酒杯。


    越颐宁也笑着端起茶杯,只是在衣袖遮面时,忍不住眯了眯眼。


    已连续宴饮三日了,有完没完?


    细釉茶杯轻碰底座,越颐宁抬起眼,忽然一怔。


    面前飘过几片五彩斑斓的裙裾,迷蒙的纱贴合在雪肤细腰上,翩飞起舞。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宴会厅里便出现了几个陌生的年轻男女的身影,女子貌美纤细,男子俊秀清瘦,都是一顶一的好颜色。


    越颐宁正奇怪呢,前两次金远休宴饮时都会请来歌舞表演助兴,怎么今日这大厅里如此空荡,原来是等到了这会儿才上场。


    正当越颐宁以为这些人要开始跳舞了的时候,那些身披彩纱的年轻男女径直入了座,娇笑着倚靠在官员们的身侧,更有甚者直接伸手抚上了对方的胸膛。


    越颐宁见状,拿着茶杯的手一抖。


    她瞪直了眼。


    等等,这是要干什么?


    第63章 惑色 假装厮混。


    乐声渐起, 浓郁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


    越颐宁愣神的功夫,身侧附上来一个名容貌秀美的少年,柔软乌黑的影子漫过她脚边。


    他神情鬼魅, 羊脂奶似的手臂暧昧地搭着她的肩膀, 姿态和语气都无比柔顺:“大人。”


    “奴来给大人倒酒吧……”


    说着他伸出手,向桌案上的酒杯而去, 彩衣袖摆落在越颐宁的腿上。


    软媚温香在鼻尖缭绕。越颐宁顿了顿, 她侧过脸, 直视着因为俯身向前, 面庞近在咫尺的少年。她说:“不用倒了, 我不喝酒。”


    少年身形一滞。不喝酒的客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他调整着自己的心思和表情, 准备用更轻卑更柔软的语气, 来讨好她:“奴都听大人的。那大人需要奴做些什么呢……”


    少年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越颐宁的两根手指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背。


    温暖炙热的指腹, 从他手臂上划过,留下一阵痒意。


    少年和她对视, 他似乎这时才真正地看清面前这个青衣女官。白面黛眉, 五官秀浅,眉眼写意柔和。那对墨眸中不时流泻出来的光芒又锐利非常。


    一丛芬芳清莹的兰花草里,藏了把削铁如泥的玉刃。


    从她的神情里,他瞧不出一丝的破绽。没有沉醉, 没有迷失,也没有狂纵。她双目清明,看向他的眼神里并无亵玩之意,只有透骨的静气。


    少年脸上刻意做出的魅惑表情如春雪般渐渐消融。


    越颐宁声音温柔,手指顺着他的手背, 向手腕处摸去:“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第一次被询问名字,与此同时,藏在衣袖里的手腕被触碰着。明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他的心却乱成了一团。


    “奴……奴没有名字……嬷嬷她们都唤我月奴。”


    “月奴。”越颐宁重复了一遍。她笑了笑,手指从他衣袖中离开,隔着薄薄彩衣,来到少年清瘦的肩头,锁骨。她说,“今年几岁了?”


    “……十、十五。”


    那不就和符瑶一般大么。


    她便这样说了:“才十五,那还很小呢。”


    越颐宁瞧着他,少年的脸已经全红了,眸光潋滟,不再似一开始眼神柔媚地直视她,反而羞怯地垂下眼帘。抚摸过他脖颈侧时,越颐宁感觉到肌肤传来的轻颤。


    少年看似老练,其实也才出来服侍贵客没多久,弧度成熟的笑容底下,是面对突发情况时,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青涩和慌乱。


    少年面颊发烫,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这个青衣女官对他太温柔了,之前从没有人会问他的名字,那些人只会揽着他,把手探入他的衣襟里。


    越颐宁打量着他,目光还是很温柔。那只莹白如玉的手终于来到他脸上,他呼吸一窒,感觉胸腔里的鼓荡声渐渐膨大无比。


    “别紧张。”越颐宁看着他,“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少年刚想回应她,说奴相信大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口了。


    ……嗯?


    也就是这时,越颐宁的手指松开,慢慢从少年的脸上离去。


    少年惊愕地发现他居然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屈伸。再看过去时,越颐宁的眼神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安静内敛,那点刻意流露出来的温柔,就像是引他坠入陷阱的诱饵。


    越颐宁垂眸,将他艳丽的袖摆握在手中,暗暗瞥了眼上座的金远休,“不好意思,委屈你了,先借你的袖子用用。”


    要是换作平常,符瑶见有人敢来骚扰她家小姐,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


    她方才见少年凑过来,刚想上前,就看到越颐宁伸手搭在了少年的手背上。


    符瑶和越颐宁朝夕相处多年,早就熟悉她的一举一动。于是她收回脚步站在一旁,看着越颐宁慢慢将少年身上的几处关键穴位都点完。


    看少年呆滞地站在原地,符瑶在背后冷哼了一声,压低声音故作凶狠地威胁他:“你最好老实一点,配合我们家小姐,不然我让你知道什么叫自找苦吃!”


    金远休看上去似乎是醉了,他的目光扫视过全场,落在越颐宁身上。秀美的少年塌着腰,几乎依靠在越颐宁的肩膀上,而越颐宁则是摸着少年的手,姿态暧昧不堪。


    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边笑意渐渐扩大。


    越颐宁知道他看清楚了,她本就是做来给他看的。


    “砰!”


    只闻厅内一声巨响,越颐宁望去,发现是叶弥恒的桌案打翻了。


    精美的菜肴洒了一地,叶弥恒站得笔直,他满脸惊恐地看着被他推倒在地的美人,涨红的脸上是说不出的震惊:“你、你刚摸哪儿呢!”


    美人娇弱不堪地趴在地上,连声叫唤,竟是一副起不来了的模样。


    见叶弥恒发怒,周遭的官员审时度势,都围上来劝他不要动气。


    见金远休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越颐宁眼神一定,果断起身对符瑶说:“趁现在,我们走。”


    她喊来了公主府的侍卫,这些人都是魏宜华在她临走前拨给她的。越颐宁让其中一个把少年月奴扛起来带走,另一个则留下来,等她们走后去向金远休传话。


    越颐宁一行人趁着混乱,顺利离开了宴会厅。


    最后一个留下来善后的侍卫则是来到了金远休面前,将越颐宁吩咐给他的话照原样传达了:“金大人,越大人说时辰不早了,她今日查案劳神费力,便先行回屋休息了。”


    “越大人特地嘱咐属下,替她向您致谢。金大人安排服侍的人,她很满意。”


    金远休也是人精。听了这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张脸上的肉顿时簇拥到了一起,眉开眼笑,眼瞧着是心情愉悦,畅快无比。


    他连声叫道:“好好好,那是最好不过了!本官都明白的,都了解的!你去向越大人回话,就说人不必急着送回来,越大人若是喜欢,便留在身边多玩几日!”


    此时此刻,越颐宁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她让侍卫将人放了下来,安置在屋内的软榻上,手指快速地点过少年身上的几处穴位。


    少年浑身一震,然后便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见越颐宁安抚的眼神:“没事了,这里是我住的厢房。你今夜便在这睡,等明日再回去也行。”


    少年心头一跳,他原本已经心灰意冷,可越颐宁的温柔,让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又从他心底升了起来:“大人的意思是?”


    “我需要你配合我。”越颐宁说,“我今日要外出查案,你得留在这里,装作和我厮混了一夜,明日若是金远休的下官找你问话,你也得按我说的做。”


    “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报酬。”越颐宁坐在榻边,凝视着他的双眼,唇瓣开合,“你是他蓄养来侍候权贵的宠奴,对吧?”


    “我猜你也不一定想做这种委屈自己来讨好人的营生,只是你也没得选。那现在我便给你这个选择。”


    “你帮我,我便开口和金远休要你,等我回了燕京,我会想办法帮你洗成良籍,从此你便可去寻一份能自食其力的工作,能够娶妻生子,你的孩子也不会再做奴隶,若是个有出息的,也许还能参加文选挣得功名,让你后半生都能享清福。”


    越颐宁只用三言两语,便勾画出了一个令他无法拒绝的未来。


    “而你要做的,便是每夜来我屋内,为我潜出府邸打掩护,直到我查完这桩案件。”


    越颐宁想得很清楚。绿鬼案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若是她再往下查到些什么,金远休等人定会加大力度百般阻挠。他们对付不了她,因为她是朝廷派来的命官,背后有人撑腰,她一定得全须全尾地回到燕京,可她身边跟着的人就不一定了。


    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死了几个,只要她拿不出证据,可能连公道也讨不回来。


    她必须在金远休不知情的前提下行动,才有可能查清真相,并且最大程度地保全所有人。


    少年的心在越颐宁的述说下一提一放,几乎屏息


    原来是这样。


    听完全部,他发现自己又欣喜又失落。欣喜的是,他遇到了一位心善的权贵,也许这七日都不用受苦了;失落的是,他发现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要侍候一个人,可他的姿色似乎入不了这个人的眼。


    少年犹豫了,要答应她吗?


    这位青衣女官应该是个好人。可若是她骗了他,最后没有带他走,等待他的便是金远休的报复。背叛主子的宠奴,下场通常都凄惨无比,他可能会被卖去更可怕的地方,或者直接被乱棍打死。


    越颐宁看出了少年的迟疑不决,她并不着急,而是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门口的侍卫忽然走了进来,将一罐膏药双手呈递给越颐宁:“越大人,药送来了。”


    越颐宁取过药,点了点头:“辛苦了。”


    少年愣了愣,便见越颐宁伸手过来,向上一推,将他的袖子全部撩开到上臂处。顿时间,他脖颈涨得通红,惊叫了一声:“大人!”


    “嘘。”越颐宁将药罐打开,摆在他手边,“快擦吧。你手臂上的伤擦了这药膏,过两日便能好全了。”


    少年怔住了,他一低头,窗外投进来的淡淡月光照亮了他光。裸的手臂,上面青紫斑驳,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都是上一个贵客留下来的。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客人,喜欢看他痛和哭,受些伤也是常有的事,他都快忘记自己身上还有伤了。


    衣袖分明都遮住了,她是怎么发现的?


    少年想不明白,可嘴唇却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眼眶微微红了。他知道这药膏,这是上好的伤药,可能这一罐药膏都比他贵了。


    越颐宁见他呆怔,心里起了逗乐的意思,故意揶揄道:“怎么不动手,是在等我给你擦吗?”


    “奴不敢。”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一些。


    厢房外,月光盈满空庭,竹林轻扫长夜。


    看着他涂完药,越颐宁刚想站起身来,便听到了少年的声音:“奴答应大人。”


    “大人要奴怎么做,奴都愿意配合。”少年削瘦的足跟落在冰凉的石砖地上,紧接着他弯腰屈膝,朝越颐宁跪拜下去,漆黑如墨的长发随着动作散落肩头,“奴只求大人离开时,能把奴也一起带走。”


    越颐宁勾起唇角,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好,我答应你。”


    “你既然帮了我,我便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第64章 金家 想睡觉吗?


    越颐宁让少年待在屋内, 又留下四名贴身侍卫把守。既然是偷溜出府,那么随行的人越少越好,她只打算带着符瑶一人。


    她换掉了身上的青色官服, 拿了套玄墨长衫, 乌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二人朝城主府西南面走去,符瑶问道:“小姐, 我们要怎么出府?”


    越颐宁示意她小声些:“你跟着我走就好, 我有办法。”


    “——谁在那里?”


    倏忽间, 一声清喝叫越颐宁和符瑶停住了脚步。


    她们回头一望, 突然出现的少女身穿一身金桔色丝缎广袖裙, 金簪步摇插满云鬓,一步步朝她们走来。明明从眼睛到鼻头都是圆的, 如此丰盈可爱的一张脸, 偏偏故作正经, 板正严肃。


    她似乎早就看到了越颐宁二人的举动, 此时走近前来,脸上也没有惊异之色, 目光镇定锐利。


    “你们是在做什么?”


    这位少女的穿着打扮, 一看便知身份贵重。越颐宁无意与她纠缠,便拦下了要上前一步的符瑶,主动作揖:“我们是谢大人的侍女,谢大人今日身体不适, 我们奉命出来采买一些药物。”


    少女问:“什么药需要大晚上去医馆采买?府内没有么?”


    越颐宁:“谢大人是经年累月积出来的胃肠病,需要几味药性温良的药材,我们问过府上的医师了,有些药材府内没有常备。”


    少女没有说话,只道:“是吗?”


    她的语气并无遮掩, 摆明了并不信任她所说的话。


    越颐宁有点意外,抬起头,与少女对视。


    “我知道你是谁。”这位华服少女看着她,杏仁眼清明圆润,“你是从燕京来查绿鬼案的官员。”


    “爹爹和我说,这次总共来了三个官员,只有一位女官。”少女的声音温文恬静,她说,“你就是越大人吧?”


    越颐宁也没想到,她还未出府,就被人抓了个现行。


    刚刚这个少女说爹爹?


    据她所知,金远休只有一个嫡女,今年方才十六岁。


    想到这一点,越颐宁慢慢回身,站定在少女面前,嘴角突然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是。”她说,“在下越颐宁,见过金小姐。”


    金小姐看着越颐宁,语气十分肯定:“你刚刚说谎了。”


    “你才不是要出府买东西,这种事分明交给手底下的侍从去做就好了。而且你穿的也不是官服,只是寻常的粗布衫,若只是不小心弄脏了换的,也没必要换成如此普通的、只有平民百姓才会穿的衣服。”金小姐说,“故意变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想让自己变得不起眼,让人一眼看不出你是谁,好去做一些不方便被人知道的事情。”


    越颐宁眯了眯眼,心想,她没有事先查过金远休的子女们,但金小姐的性格还是令她有些吃惊。


    金小姐盯着她,等着她的反应,她没想到越颐宁朝她笑了,说:“猜得很对。”


    她怔了怔,没想到越颐宁会如此坦然,一开始的十拿九稳里透出慌乱忐忑,但又瞬间被她稳住。她说:“越大人不怕我去告诉爹爹吗?”


    越颐宁笑眼盈盈道:“你若是真打算把我说出去,从一开始就不会和我搭话吧?”


    面前的少女咬了咬唇瓣,面露懊恼之色,看得越颐宁兴味盎然。


    越颐宁:“金小姐想对我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去查案的。”少女说着,头顶的金玉步摇随她往前一步的动作晃动,“我可以不告诉爹爹,并且给你提供帮助。”


    “条件是,你要带上我。”


    越颐宁挑了挑眉,她确实没有猜到少女会提这种要求。她这才第一次细细端详少女的面容,眼神饱满纯澈,隐隐透出一股坚定执着。


    越颐宁突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金小姐愣了愣。


    “我叫金灵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灵犀。”


    面前的越颐宁忽地展颜:“很好听的名字。”


    “不过,还是叫你金小姐吧。”越颐宁说,“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走吧,今晚便带你去查案。”


    金灵犀愣了愣,她没想到越颐宁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甚至没有问她原因。


    金灵犀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越颐宁已经带着符瑶向前走了。


    她边追上去,边低声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让你带着我查案吗?”


    越颐宁没有回头,声音里带了点轻笑:“你会说吗?”


    金灵犀发现越颐宁是个既委婉又直接的人。委婉在于,只要她不主动询问,越颐宁就不会主动解释,似乎口风很紧又深藏不露。可一旦她直言不讳地问了,越颐宁也不会隐瞒或是欺骗她,而是会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金灵犀抿了抿唇,小小声说:“确实不会。”


    越颐宁竟是当着她的面笑了起来,不再是刚刚那样温和收敛的皮笑肉不笑,而是爽朗灿烂的大笑。


    笑完,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看过来,“走吧,金小姐。”


    她并不在意金灵犀的隐瞒,无论金灵犀坦白亦或是不坦白,越颐宁都会答应。


    越颐宁不可能不答应她。


    金灵犀很聪明,想来她第一天就盯上越颐宁这个目标了,巧遇抓包是假,一直跟踪才是真,就连刚刚那番说辞都是她提前准备好的。


    金灵犀如此大费周章地拦下她,威胁她,却说是想要陪她查案。


    这便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她是金远休派来的卧底。但这可能性太小了,先不说她周围的人都对长公主忠心耿耿,再者,金远休想阻挠她查案有的是办法,怎么也轮不上派自家女儿来。


    要么,金灵犀另有所图。从她找上萍水相逢的越颐宁便可看出,她已经是走投无路,身为金家嫡女,金灵犀在肃阳城里地位极高,无所不有,唯独无法违抗她的父亲金远休。


    照目前来看,绿鬼案事关重大,金远休不想让任何人继续查下去,想来这个人也包括他的女儿。


    虽不知道金灵犀想要得到什么,但她显然也想知道绿鬼案的真相。


    若是如此,金灵犀便有可能成为她的一大助力。


    三人一同朝出府的角门走去。


    越颐宁本打算和符瑶一起找个角落爬树翻墙出去,但满头珠玉锦衣华服的金灵犀一跟过来,这计划就不成了。


    但金灵犀另有办法。她买通了西南角门的护卫,说自己嘴馋了想出门转转,越颐宁和符瑶是她的贴身侍女,三个人到附近的坊市买点糯米圆子。


    越颐宁也瞥见了金灵犀塞给护卫的东西,沉甸甸的一大袋子铜钱,那护卫只是捏了一下袋子便乐开花了,忙不迭地答应着。


    三人顺利地出了府。


    素月分辉,淋落梨花树。不远处的巷口停了辆马车,前头的车夫位上坐着一个银衣侍卫,神色比水淡。夜色为白花瓣染上朦胧幽雅的烟紫,风一吹,梨花雪掩去地上月。


    越颐宁站定在原地,眯眼打量那辆马车半晌,突然回头看了眼符瑶和金灵犀,“你们在这等我,我去找一个人。”


    越颐宁才走近马车,银羿便扭头看了她一眼,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见到是越颐宁,他一句话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


    系了缰绳的白蹄马甩了甩长尾巴,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叫声。


    她挑了挑眉,见此也不再犹豫,径直掀开车门边的珠帘。


    这辆马车外表低调朴素,内里的装饰布置却极为精细,还燃着一炉兰蕙香。


    谢清玉坐在窗边的软垫上看卷宗,玉珏束着长发。书纸薄薄一层,白如初雪,可与他扶着书脊的手指比起来,又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美人垂目,沐月而坐,一身温雅蕴藉,当真是玉貌仙姿。


    越颐宁怔了怔。


    她这才注意到,谢清玉竟然也换了官服,穿了和她别无二致的玄色布袍。


    一开始,越颐宁选这身衣服是因为这个颜色款式都极不起眼,方便她去查案。可一瞧见谢清玉穿着这身衣服的模样,她又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


    这素黑袍子看似平平无奇,穿上身之后居然还蛮衬人气质的。


    越颐宁并不想承认,那或许不是衣服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谢清玉听见了珠帘被拨开的声音,抬起头,眼前晃过一片乌色长裙的裙裾。


    她上了车,珠帘被她撩得哗啦作响,径直坐在谢清玉身侧:“不是病了,宴会都参加不了吗?现在人不在屋子里躺着,反倒好端端地坐在这马车里又是怎么回事?”


    谢清玉笑了,低语时也很温柔:“那小姐方才有担心过我吗?”


    “没有。”越颐宁瞥了他一眼,“查案时还生龙活虎的人会一回府就头晕目眩?你的理由找得也太牵强了,就不怕金远休识破你么?”


    谢清玉抿着唇笑,并不答话。他说:“只是一个掩盖出府行迹的理由罢了。”


    “小姐又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出来的?”


    越颐宁想到了在自己房内等待的月奴,一下子有些沉默。


    虽然只是名不副实的掩饰,但确实不太体面,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事不好启齿。


    于是她说:“不告诉你。”


    谢清玉刚想说点什么,便感觉脖子一凉,银光闪过眼前。


    那是一根圆头长针,也不知越颐宁是从哪里抽出来的,她拈着针,眼神如针尖一般锐不可当。


    长针在他锁骨前挥动描画,像是在斟酌下手的位置,又像是单纯的威胁。


    越颐宁淡淡道:“我也不是来专程和你唠家常的。”


    “我来劫车。若谢大人肯割爱,将这辆马车让给我,我会非常感激。若谢大人不肯,我也只能让你好好睡一觉了。”


    第65章 绿鬼 一同查案。


    针尖离他脖颈极近, 只需动动手指便能扎进去。


    越颐宁盯着谢清玉。她动作很快,突然发难就是想打谢清玉一个措手不及,都到这一步了, 即使他的侍卫武功高强, 想从她手里把谢清玉救下来也很难。


    谢清玉人在这,便说明他的病是装的, 真实目的也是趁夜潜出府邸查案。可她这一针若是扎下去了, 谢清玉今晚的计划就泡汤了。


    车前, 只隔了一层珠帘的银羿出乎意料地异常安静,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越颐宁眯了眯眼, 身体朝他迫近,手中的银针离那块雪玉似的皮肤只差分毫, “回答?”


    谢清玉垂眸和她对视。越颐宁虽是平视着他, 却几乎将他限在了马车的角落里, 姿态极具压迫感。他望着已经挨到他身上却又浑然不觉的越颐宁, 唇瓣微动,“小姐要去哪里?”


    “夜晚查案, 又是要马车才能去的地方, ”谢清玉缓声说着,眸中似乎盈了浅浅的笑,“想必是铸币厂吧。”


    越颐宁没正面回应:“是你想去铸币厂查案吧。”


    谢清玉笑道:“小姐没反驳我,那便是了?”


    “既然你们也需要马车, 不如我们一道去吧。”谢清玉轻声说,“情况特殊不是么?即使对立,也不是不可以暂时合作。至少今晚,我们可以一起查完案再回来。”


    越颐宁挑了挑眉,没马上接话。她盯着谢清玉的神情, 细细盘算,刚想开口,底下的马车骤然剧烈晃动起来。


    她几乎是半支着身子架在谢清玉身上,如此一阵摇晃,重心顿时不稳,头朝下栽了下去。


    原本气定神闲的谢清玉瞬间变了脸色。


    “小心!”


    越颐宁见他朝她倾来,下意识地将握着银针的那只手举高。


    下一瞬,她被他一手揽住腰,原本要朝后仰去的越颐宁被狠狠拉了回来。


    身下的马车突然颠簸,又突然回归了平静。


    越颐宁的头顶传来谢清玉骤然沉下来的声音:“银羿,怎么回事?”


    银羿低声道:“属下失察,有一根树枝落到了马背上,惊扰了马匹,现下已将它安抚好了。”


    甘涩的深松香萦绕鼻尖,与此同时,空气中还有一丝血腥味。


    越颐宁瞧见了银针尖上的血色,骤然抬头看他:“你”


    他还握着她的手腕,因为离得近,滑落下来的长发和她的缱绻缠绕在一起。


    谢清玉见她错愕,也感觉到脖颈处有些热意,他伸手按了下,指腹上沾了层薄薄的红色。


    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转而又看向她:“刚刚吓到小姐了吧?”


    “有磕到哪里吗?身体有哪一处觉得疼吗?”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口:“我没事。”


    被她扎了一针,还在流血的人对自己的伤口视而不见,反倒问她这个毫发未损的人有没有受伤,说出来都觉得荒谬。


    越颐宁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如果谢清玉刚刚没有前倾身子,而是任由她往后倒的话,他便不会被银针伤到。针尖离他这么近,身体便是条件反射也会向后躲开,他是明知道自己会被针刺中,也要伸手揽住她。


    她好像又有些看不懂他了。


    谢清玉读懂了她的眼神,神情变得柔和。他轻声说:“是马车突然颠簸的缘故,我知道小姐并不想真的伤到我。针很细,也不算疼。”


    越颐宁:“就算针很细,那么混乱的情况,你就不怕我不小心扎穿你的脖子吗?”


    谢清玉噗哧一声笑了:“这根针也没有这么长吧?”


    就算没有扎穿脖子,整根针全部扎进去,你也会死的。越颐宁想这么说,但她抿了抿唇,开口只是说道:“你凑过来,给我看看。”


    谢清玉垂下眼帘,眸底漾着浅浅的光辉。他乖巧地贴近了些,任由越颐宁拨开他的长发,细细察看他脖颈侧的伤口。


    确实不算严重,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扎到他,便收了针,刻意离远了点,故而只是扎破了表皮,这一会儿的功夫,血已经快凝固了。


    但越颐宁还是觉得后怕,若是她没有及时地将手撤开呢?


    眉头不由得紧蹙起来,谢清玉瞧着,忍不住弯眼睛笑了出来。


    越颐宁瞪他:“笑什么?”


    “小姐没在针上涂药。”墨玉珠似的眼里闪烁着璨璨光华,他笑得令人移不开眼,“所以我现在还醒着。”


    越颐宁:“”


    她难得有了点被拆穿的羞耻感,故而没说话,把针收了起来,嘴硬道:“那又如何?只要我想,现在就能涂上。”


    “明白了。”谢清玉抿唇笑道,“之前我的提议,小姐觉得如何?”


    这个突然发生的小插曲让越颐宁改变了主意。


    她没再逼迫谢清玉让步,而是同意和他一起前往铸币厂附近查案。


    梨花树下,银衣侍卫摇动缰绳,车轮开始滚动,留下一串细碎的马蹄声。


    四个人坐在马车里,气氛似乎有些凝固。


    金灵犀刚刚上车看到谢清玉,也吓了一跳,但谢清玉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反而朝她礼貌地笑了笑。


    金灵犀并不认得谢清玉。但从燕京官员抵达肃阳入住城主府之后,她便一直在暗中留意这三人,金远休不让她来参加每晚的夜宴,她就从侍卫和女使那里套话,得到了一些关于这三位燕京官员的消息。


    二男一女,其中女官姓越,另二位男官分别姓谢和叶。和她亲近的女使说,要分辨谢大人和叶大人很简单,容貌更美的那个一定就是谢大人了。


    金灵犀瞧了眼谢清玉的脸,心中一默。


    这应该就是谢大人了吧?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男子能比他更俊美了。


    原来两位大人早就提前商量好了,要在这里汇合。金灵犀的目光在两个人间来回转。她还以为越大人是突然决定今晚出府查案的呢。


    越颐宁一直沉默,此时突然开口:“你是从哪里弄来了一辆马车?”


    谢清玉微笑:“肃阳城中也有谢家旁支的子弟。”


    只是一句话,甚至不必再多解释什么,越颐宁也已经全明白了。


    越颐宁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谢大人查案可真是比我们这些小官轻松多了。”


    谢清玉:“不及越大人洞若观火。”


    空气中隐约窜出一股火药味。


    金灵犀又有点困惑了,为什么这俩人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对付?


    马车渐渐来到了铸币厂外的街道上。


    时近宵禁,人少了很多,或许也跟近期甚嚣尘上的绿鬼传闻有关,大多数百姓都不会晚上走这条道。


    铸币厂不在肃阳城中轴线上,而是建在东北角的官署后面。越颐宁先前了解过,肃阳的铸币厂不建在城郊而是建在城内,据说是为了便于管理和监督,依靠官府衙门而建,为的便是形成“前衙后厂”的格局。


    花岗岩基座托起丈余高青砖墙,墙顶覆琉璃螭吻滴水,檐下悬黑漆铜钉大门。临街墙面嵌有铜制卯榫结构的“钱样碑”,阴刻当朝通宝轮廓,供商民核验钱币规制。


    在月夜的笼罩下,三层屋檐棱线上像是覆了层砂雪。白日里轰鸣的烟道此刻沉默如碑,整片建筑如伏兽脊背,唯有屋顶上伸出的长长烟囱刺破了天际线。


    银羿将马车停在了离铸币厂不远的槐树底下。树影犹如巨兽,将马车里的几人衔在黑暗里,又半张着口,漏进来一丝光亮。


    越颐宁拨开了一侧车帘,朝街道上张望,“也不知道今日绿鬼会不会出现。”


    符瑶有点发怵:“小姐,真有绿鬼吗?你不是说那都是假的么?”


    越颐宁:“自然是假的,但我就怕就怕绿鬼是有心人操纵下的产物。”


    “若我是制造‘绿鬼’来恐吓肃阳城百姓的人,那我就会让绿鬼这几日都躲着,不要再出来了。京官不可能一直呆在肃阳,把我们熬走了,它不就可以继续兴风作浪了么?”越颐宁说,“如此以来,我们便也拿它毫无办法了。”


    “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谢清玉笑眯眯地看过来,“这种情况下,我们能做的不多,只有等对方先露出马脚,才能找到一下子制服带走的机会。”


    越颐宁耳朵很尖,铸币厂一共三层,每层楼都有像门一样的窗子,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了出来,隐隐发出铮鸣之音。


    她的目光投向金灵犀:“金小姐,为什么这么晚了铸币厂里还有声响?难道这都是工人们在工作么?”


    金灵犀冥思苦想了一阵:“铸币厂是一直由肃阳城护卫队把手的,他们会歇在铸币厂里,每晚轮流换班看守。再然后便是工人们了。有工人为了多拿些钱,会在厂子里呆到很晚才走,做些其他人不愿意做的收尾工作。”


    “有些时候时间紧急,工人们会一连两天不能睡觉,一直在工作,要从采石料开始,再进行化铜、铸型、雕刻。”


    “那还挺辛苦的哎……”符瑶托着下巴,听得入神,她感叹道,“大晚上的谁不想躺在被窝里好好睡觉呢……啊!!!”


    符瑶突然惊叫了一声,将另外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她身上了。


    越颐宁:“怎么了?”


    “小姐!我刚刚好像看到绿鬼了!真的是绿色的,我绝对没有看错!”符瑶扒着左侧的车窗,又害怕又焦急又激动地看向越颐宁,“小姐你也来看,它说不定还没走远!”


    越颐宁立马起身来到车窗前。


    她探出头,恰在这时,不远处间隔着好几棵槐树的树荫底下,悄然闪过一抹莹莹绿影。


    第66章 调情 若是怕我着凉,便来我床上吧。……


    绿影只是一闪而过。但越颐宁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幻觉。


    撑着车窗的手旁边,有另一只手掌附了上来,挨着她的。


    越颐宁怔了怔, 随后淡淡的清香包围了她。谢清玉也来到了窗边, 和她一起看出窗外,但绿影已经消失了。


    “没了, 它跑得很快。”越颐宁抬头看谢清玉。


    符瑶瞪大了眼睛, 挥舞手臂:“是真的!真的是一道绿色的鬼影!突然出现的, 又突然从我眼前闪了过去, 天哪!”


    “竟真的有绿鬼”谢清玉若有所思, 垂眸看她,“越大人刚刚可看清楚了?”


    越颐宁:“我只看到一点绿光, 很快就消失了。”


    但也确实是绿光没错。街道上放眼望去一片黑灰泥瓦, 红灯笼稀少, 因而突然出现的荧绿色扎眼非常, 也不符合常理。再加上,她和符瑶两个人都看到了, 绝不会是错觉。


    她拧眉思考着, 刚想抬头说点什么,却突然发现谢清玉的身影离得更近了。垂落下来的黑棉衣袖叠上她的,竟像是两滩松墨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越颐宁握在窗棂上的手指一紧, 对上谢清玉静而温和的眼。


    “我方才就觉得有些奇怪,”谢清玉启唇,缓慢道,“越大人身上的熏香,似乎比往常浓郁许多。”


    越颐宁一愣, 想到那名今晚被她从宴席上带回屋的少年。


    月奴身上的脂粉香味确实浓重刺鼻。是当时少年倚靠在她怀里,为她打掩护时沾染上了那股气味么?


    金灵犀一声惊呼打破了静谧,她指向了窗外,“是绿鬼!”


    陡然间,角落里的越颐宁迅速转头,从位置上蹦起,掀开珠帘冲下了马车。


    谢清玉没有迟疑,只一怔后五指扒开帘子,立马跟了上去。


    “小姐!”符瑶紧随其后也跳下了马车。


    越颐宁双足落地,马上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绿影,只是这一呼吸间的功夫,那绿影又在她面前消散了。


    这回看得更清楚了,完全是一道浓绿色的光影,突然出现,从街道和树丛间飞快地掠过,什么也看不出来。


    越颐宁皱了皱眉,想接近绿影最后消失的那块树丛仔细查看,手腕便被人握住。


    她迈得步子很大,走得又快,突然被拉了一下,身形一歪踉跄了好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瞪那个突然拉住她的家伙:“谢大人这是干什么?”


    “很危险,”谢清玉拧眉,“小姐先等等,让银羿和符瑶走在前面吧。”


    他们二人走在最前面,银羿和符瑶还没跟上来。


    越颐宁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看,倒也没再继续往前走了。


    谢清玉见她听了劝,也马上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宽大袖子遮住骨节分明的手指,又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君子模样。


    越颐宁将一切都收进眼底,缓声说道:“你改口还挺快。”


    有别人在的时候就叫她越大人,周围一旦没人了,马上又像之前一样喊她小姐。


    谢清玉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张口想说点什么,但符瑶他们已经赶了上来。


    符瑶急了:“小姐你怎么跑这么快呀!怎么能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啊!万一扭到脚了可怎么办?”


    越颐宁:“”


    越颐宁:“我不是瓷娃娃。”


    从马车上跳下来又咋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脆玻璃呢?


    银羿先行上前,在绿影消失的地方摸索了一阵,冲他们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谢清玉:“脚印也没有?”


    银羿:“是的。这一块是草地,属下都查看过了,没有脚印,甚至没有草苗被踩踏过的痕迹。”


    符瑶闻言瑟缩了一下,拉住了越颐宁的袖子,她是真有点怕:“完了,不会真的是鬼吧?”


    越颐宁眯了眯眼,环顾四周。


    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她一听到金灵犀的喊声就飞窜下了马车,速度极快,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绿影从她眼前消失。


    越颐宁走上前去,循着记忆来到绿影消失处蹲下身,扫视了一遍。


    确实如银羿所说,没有一丝痕迹。按理来讲,如果是有人装神弄鬼,不可能没有脚印。


    她又抬起头,这块地方周围没有大树,离最近的房屋也存在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如果绿影不是人扮出来的,那会是什么,才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出现,又一干二净地消失?


    越颐宁思索着,陡然间,身侧符瑶又是一声惊呼,“它在那里!!”


    闻言,越颐宁瞳孔一缩,瞬间转头望去。


    这回看得不能再清楚了。


    树丛和道路交界处冒出一道淡如烟雾的绿影,色泽莹亮油润,没有清晰的形状,在半空中闪烁、舞动、招摇。只这么凝神望去的一瞬,绿光最后闪动了一下,便又再度消散。


    越颐宁慢慢放下手来。


    这怎么也不像是鬼影,而更像是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突然看向不远处的铸币厂。那条长而直的烟囱刚刚吐完浓烟,最后一缕烟雾弥散银盘似的圆月前,月光好似一团团洁净的灰尘落入人间,辉光在围墙上方轻闪。


    等等,围墙?


    越颐宁眯起眼,看清了围墙上映着月光的一面面圆镜。


    在夜色里,这些圆形的水银镜便像是围墙上竖起的一根根尖刺,一半暗沉一半雪亮,若非仔细打量,很难看出来是镜子。


    镜子。


    越颐宁眨了眨眼,脑海中的浓雾散尽,拨云见月。


    恰好,金灵犀也下了车,正朝这边跑来,此时已经到了越颐宁身边。她似乎鲜少跑动,只这么一小段距离便气喘吁吁。


    她撑着膝盖看向他们,艰难道:“那……那绿鬼如何了?是跑掉了吗?”


    越颐宁没回应,她突然问道:“金小姐,为什么铸币厂的围墙上会竖着这么多铜镜?”


    金灵犀愣了愣,见越颐宁望过来,即使小腿酸痛,也勉力站直了一些。


    她重复道:“铜镜?那些铜镜很早就有了。”


    “铸币厂的熔炉昼夜不熄,常年以来,火星总会随风飘至料场,偶尔会有点燃草棚和旗帜的事情发生。我父亲与朝廷钦天监大人熟识,请他出谋划策,钦天监大人询问了铸币厂的方位,便说让父亲用铜镜绕着围墙布一片星斗阵。”


    “如此一来,白日里便可以借日光返照炉膛,工匠也可视铜液成色;入夜后则聚月光于料场,还能节省去半数灯油,是一举两得的好方法。”金灵犀说,“那位大人的提议很有用,在这之后铸币厂周遭发生的意外事故都减少了许多,也没再走水过了。”


    “我父亲很是看重这镜阵,他觉得是这些铜镜改变了铸币厂周围的风水。”


    越颐宁眯了眯眼,用目光衡量了一番。


    确实,镜面间距恰好和二十八星宿相合,走的是散火聚金的风水局,利于冶铁安宅,并无异处。


    她突然笑了笑:“原来如此。”


    金灵犀:“两位大人可还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谢清玉看向越颐宁,可越颐宁没再说什么,而是凝神望着那些铜镜。


    不知过了多久,铸币厂屋顶上的烟囱又开始冒出浓烟。越颐宁这才发现,烟雾飘散时恰好遮挡了月光,从她们所站的位置看去,圆盘似的明月会被烟雾完全笼罩住。


    与此同时,越颐宁再度听见了符瑶的惊叫:“是绿鬼!”


    越颐宁回过头,飘忽莫测的绿影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可这一次,越颐宁没再只顾着看它了,在绿影消散的前一瞬,她便已经转过头,看向铸币厂顶端的烟囱。刚刚喷出的烟雾也恰好散去,月光透过烟雾,重新降临人间。


    越颐宁道:“果然。”


    符瑶此时已经完全相信这就是鬼魂了,出现的时候一点动静也没有,消失得又这么快,那怎么可能是人啊!


    她瑟瑟发抖,看向突然出声的越颐宁:“小姐?”


    越颐宁回头看向众人:“我知道‘绿鬼’是从何而来的了。”


    “大家且看不远处的铸币厂的烟囱。每当烟囱里冒出烟雾时,绿鬼便会出现。”


    所有人都在越颐宁的指示下望向铸币厂的方向。擎天石砖砌成这条笔直的烟道,此刻仍然静谧地沐浴着月光。直到烟雾在底下凝聚,窜涌,陡然从中吐泻而出。


    金灵犀惊道:“是绿鬼!”


    众人回头,绿色鬼影如期而至,在幽幽晃动后一如既往地瞬间消失。


    越颐宁眼底闪过一簇微芒:“所谓的‘绿鬼’,不过是月光穿过烟雾时,被铜镜折射的影子。”


    “每日的风向不同,烟雾遮挡月光的角度便也不同,能够恰好反射绿光的镜子也不同,‘绿鬼’出现的位置便也不同。所以这‘绿鬼’才能做到神出鬼没,无迹可寻。”越颐宁慢慢捋顺了这条因果链,“但也因此,无论如何变幻莫测,‘绿鬼’都不会出现在铸币厂附近以外的地方。”


    符瑶震惊了:“只是烟雾反射的光,居然能这么亮吗?”


    金灵犀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她似有所觉,不禁喃喃开口:“一般来说不会。可是,镜阵是依星斗方位排布的,所以恰好能够将散乱绿芒聚作光柱”


    越颐宁道:“不止。在下恰巧懂一点天象,三月初至四月末正是火星入舆鬼宿之时。”


    “月光较之以往会更盛更亮,月亮在空中的角度也更低,故而才能在铜镜折射下显出如此凝实的虚影……”


    突然响起的更鼓声吞没了越颐宁的话尾。


    越颐宁笑了:“好个月华为砚、铜镜作笔的戏法。”


    如此一来,真相大白,绿鬼不过是一桩彻底的乌龙罢了。


    “可,这些铜镜在我十岁时就已经在这里,差不多快五年了。虽然因为腐蚀得厉害,几乎是两年换一次,”金灵犀仍有些不解,还在努力地回忆着,“最近一次换新,我记得是在去年的重阳日。”


    “如果是铜镜的缘故,为何之前没有出现过奇怪的传闻,反倒近几个月才有绿鬼之说兴起?”


    谢清玉也开口了:“还有,为何炼制铜料时释放出来的烟雾,会带着绿色颗粒。”


    若非烟雾里含有颜色,只是单纯的反射月光,不应该会出现绿影。事实上,他们远远看过去时也觉得从铸币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雾是黑色,而非绿色。


    这些疑点都还没有解决。越颐宁心想,还是得想办法潜入铸币厂调查一番才行。


    只是今晚时间太紧迫,已经不能再多逗留在这里了。


    “但我认同越大人的猜想,”谢清玉温声道,“这是对于‘绿鬼’最完美的解释。”


    “日后再说吧,”越颐宁带头朝马车那边走去,回头看向他们,“先回府,刚刚已经打过一次更鼓了,再不走就没法在宵禁前赶回去了。”


    夜华流水涓涓,星依云渚溅溅。最后一声更鼓鸣过,载着四人的尖顶马车恰好离开坊市,驶入城主府的后巷。


    符瑶和金灵犀先下了马车,越颐宁想要跟着下去时,却被身后的谢清玉唤住了,“小姐。”


    槐花与梨花从车顶簌簌飘落,巡夜人提的羊角灯堪堪晃过巷子口,将马车的影子钉在照壁上。


    谢清玉望着她,眸中山水温和:“今日夜风寒凉,小姐回去以后记得让符姑娘在屋内多放几个暖炉,去去阴气,以免着了春寒。”


    越颐宁眯了眯眼,放下了挽起一半的车帘。散落的叮当珠翠将二人的身影遮去。


    她盯着谢清玉,慢慢道:“我还以为你叫住我,是有什么更重要的话跟我说,原来是这些无聊的体己话。”


    这话一出口,她便发现谢清玉的身形僵住了。


    他怔怔然看着她,睫羽微颤,轻声道:“小姐若是嫌烦,我以后便不会再说了。”


    他说是这样说,可那低垂的眼帘,握得发白的指节,还有眼底悄然涌上来的情绪,都在和他唱反调。


    越颐宁看在眼里。既然都开了这个口,她便没打算轻易地放过他,“怕我着凉,却只是喊我的侍女替我燃好火炉么。”


    她笑了笑:“只是这样而已?”


    谢清玉抿唇,笑得有点苦涩:“若是可以的话,我也想亲手为小姐做这些事。”


    但他已经不是“阿玉”了。


    “谢清玉”这个身份,有时很好,能让他体面且理所应当地和她站在他人的目光中;有时又不太好,让他不能常常看到她,无法再像从前一般,为她梳妆穿衣,为她掖好被角。


    越颐宁瞧着他,旋而一笑,“我说的可不是这些‘事’。”


    “若你怕我着凉,便亲自来替我暖床吧。”她笑盈盈地看着他,说,“就像以前一样。”


    谢清玉彻底愣住了。


    越颐宁见他没有反应,还催促了一声:“嗯?”


    她笑着,勾着唇,从喉咙里哼出一声漫不经心的疑问,看上去完全就是在逗弄他。


    也只能是逗弄。若不然,难道还会是调情吗?


    他的小姐不可能会跟他这种人调情。最多也就是像逗宠物一般,对待小猫小狗一样玩两下。他也只能是这种角色,再多便是越界,是悬崖峭壁了。


    修长的脖颈沁出微红。谢清玉手足无措,只能低头说:“小姐是在说笑吗?”


    越颐宁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


    故而,面对他情不自禁的探求,也只是笑了笑:“嗯,我开玩笑呢。”


    谢清玉松了口气。越颐宁瞧着他,又慢慢开口:


    “不过,你若是真想来,也不是不行。”


    三更月,中庭梨花坠如雪,清风吹开白花焰。


    越颐宁说完这话,便掀起帘子下了马车,只剩下谢清玉一人坐在车内。


    一层薄薄的珠帘自然无法拢住二人的话语,坐在马前的银羿全部听了去,而他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


    完了。


    银羿的内心一片死寂。


    若有一天他不再为谢大公子所用,他真的能全须全尾地离开谢府吗?


    “银羿。”


    车内传来熟悉的喊声,较之平常有些低哑。银羿打了个激灵,立马应道:“公子,我在。”


    车内的谢清玉放下了掩面的袖子,脖颈处犹有未散的溽红,眼眸却清净许多。


    他低声道:“你去传话,让谢家那个在肃阳官衙里做事的家伙,想办法查到铸币厂的守卫安排,内外运输时间,还有近三个月的账目。”


    “是。”银羿应了,心里却忍不住想:让人家做事,却连人家名字都懒得记住。


    这便是他温和有礼的主子。


    不过,那位越大人,似乎是唯一的例外。


    第67章 大忌 她还有我。


    第四日。


    “绿鬼”传闻已被识破, 但婴孩死亡的真相和铸币厂隐藏的秘密仍有待探究。


    越颐宁昨夜思索未果,一早起来便带着符瑶和几个侍卫出了门,驱车前往那三起婴孩死亡案的人家, 想看看能不能通过问询得到更多的线索。


    晨钟未歇, 东市已沸。青旗斜挑杏帘招,胡商解鞍卸橐驼, 卖花担上茉莉堆雪, 货郎鼓边胭脂凝霞。


    桃汛涨满护城河, 恰逢城隍庙会, 公主府的马车自遮天彩幡下穿过, 淋了一路的五色铜钱纸。


    明明是如此热闹的一天,李家门前却惨淡无声。


    开门的是个女孩, 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 圆溜溜的眼睛盯住他们:“你们找谁?”


    越颐宁表明了来意, 女孩便松开了死扒着门的手, 将门敞开来:“爹爹去田里做活计了,家里只有娘亲在, 请进来吧。”


    货郎摇鼓声破开褪了色掉了皮的门板, 白布飘摇,窗纸昏黄如将枯茧。门楣悬着的长命缕沾了香灰,冷灶压着半张没剪完的麒麟送子窗花。


    李姑娘带着越颐宁等人走进屋内,家徒四壁的屋子光线幽暗,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李姑娘走了过去,喊了一声“娘亲”。


    “有官大人来了。”


    坐在椅子上的李母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双眼无神。任谁来看, 都能明白这是一位失去了孩子、且还未能走出悲痛的母亲。


    李母一动不动,只在听到越颐宁提到“官府”二字时有了些反应,眼底骤然爆出一丝光亮:“官大人可是已抓住了那为非作歹的绿鬼?”


    见越颐宁摇头,李母的目光又骤然黯淡下去,化为死灰。


    越颐宁看着她,声音温和:“我理解娘子的心情,只是案件复杂,我们还在调查中。我今日之所以前来拜访,也是为了能够跟娘子了解案情细节,以便尽快查出令郎之死背后的真相。”


    李母死死地盯着她,没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嘴唇嗡动片刻,才一字一句吐出话来:“之前来的那几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越颐宁愣了愣,李母神容剧变,突然咆哮尖叫起来:“我报官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了!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查到!你们只知道推诿扯皮,谁来还我儿子的命!”


    “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有去查?!我受够了!都给我滚出去!滚!滚啊!”


    “小姐小心。”见李母开始扯自己的头发,符瑶低喝一声,上前将越颐宁和李母隔开,目光一直锁定在发狂嚎叫的女人身上。


    “娘亲!”一旁的李姑娘也立即扶住了李母的肩膀,神色变得焦急,“娘亲你再去里屋睡一会儿吧,好吗?”


    李母的吼叫声渐渐低了,似乎是又恢复了神志。她看了眼越颐宁身后的护卫,忽然瑟缩了一下,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被李姑娘扶进了内室。


    “看来,令堂认为是绿鬼夺去了你弟弟的性命。”


    李姑娘合上门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越颐宁。


    她跟着母亲见过许多来问话的官大人,但是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官还是第一次见到。与其说是形貌,不如说是她周身的气度更出众,松风托广袖,朔月藏眼眸。


    越颐宁望着她,循循善诱道:“你也这么认为吗?”


    李姑娘垂下眼帘,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害死了我弟弟。”


    “但是娘亲会变成这样,并非只是因为弟弟死了。”她说,“而是因为娘亲无法接受她的孩子毫无缘由地死去。”


    前一秒还在活蹦乱跳的小孩,下一秒口吐白沫地倒在床上,两眼翻得看不见黑眼珠子。她娘第一时间就抱着孩子去了最近的医馆,但医馆大夫说诊治不出原因,也许是先天体弱,命该如此。


    好一个命该如此。若是她,到了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吧。


    越颐宁:“我看了案件记录,你弟弟是个非常健康的孩子。”


    李姑娘:“是,娘亲也这么说。”


    “后来娘亲就去衙门报了案,她不信弟弟是体弱而死,她说一定有原因,也许就是最近人人都在传的绿鬼害死了她的孩子。她并非毫无证据,隔壁吴大娘子家的孩子两个月前也没了,就是因为那几日吴大娘子看见了绿鬼,这一定是绿鬼的报复。”


    越颐宁若有所思:“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是第一桩因为婴孩猝死而报案的人家。所以,其实在这之前你们身边就已经出现过婴孩猝死事件了,只是那些人没有报案。”


    李姑娘说:“也许是觉得报案也不一定有结果。不报案的话,官衙会给一笔钱,虽然不多,但足够厚葬一个孩子。”


    “官府的大人说,案子不一定能查得下去,孩子已经死了,他们劝娘亲不如领一笔抚恤金,好好安葬孩子算了,吴大娘子也是这样选的。”


    “娘亲说她什么也不要,她只想让她的孩子做一个明白鬼。”


    内室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蒙在被子里颤抖着,破败的门板遮挡不住,漏了出来。


    李姑娘看了一眼背后,又回过头来,乌黑的眼珠子看着越颐宁:“若你们没有其他事,那么便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能说的我娘亲已经全都说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再问也没有了。”


    “你们一直上门拜访,案件却始终没有进展,我娘亲一看到官府来人就会这样,她的精神已经越来越不好了。”李姑娘低头说,“还有,她方才情绪激动,若有冒犯大人之处,我代她向大人赔罪,还请大人不要和她计较。”


    虽然仅仅是只言片语的交谈,但越颐宁已经得到了许多之前不知道的信息。她朝符瑶看了一眼,符瑶心领神会,从腰间解下一小袋钱币,递给李姑娘。


    越颐宁看着她,温声道:“不,是我们叨扰了。这些钱你便收下吧,就算是应允我们上门拜访的谢礼好了。”


    李姑娘收下了钱袋。一门之隔的世界是锣呐喧天,箫鼓动地。


    侍卫上前来禀告:“启禀越大人,官衙那边传话来了,第二案的那一家人在几天前就已经举家搬离了肃阳,南下回乡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是直接搬走了?”


    “是的。”


    符瑶可惜道:“也许是因为这里算是他们的伤心之地吧”


    这样一来,本来就不多的报案人又骤减一户,能够得到的线索就更少了。越颐宁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是没法改变的事情,也没有过多地遗憾,只是吩咐了一声:“下一趟就直接去第三户人家那里吧。”


    说完,她就要上车,原本紧闭的屋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是那位李姑娘。


    她满脸慌张地追了出来:“请等一下!”


    越颐宁离开的步伐一顿,她回过头,却见李姑娘站在阳光下,粗布麻衣衬得她越发清瘦萧索。她双手握着那个小小的深红缎袋,仔细一看,似乎已经被拆开过了。


    李姑娘望着越颐宁,结巴了一下:“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我以为只是一袋铜钱才会收下的,我没想到会是”


    是满满一袋的碎银。


    李姑娘打小就聪明,她打开看到这一袋子碎银,先是怔住了,因为这些钱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这些碎银已经足够养活他们一家五口人六年。


    而李姑娘也几乎是立马便想明白了这位越大人所花费的心思。


    若这是一袋银锭,由她们这样的人家拿出去用,定会被有心人盯上,但若是用碎银换成铜钱,便不会太过惹眼,由财害命,引来灾祸。


    越颐宁望着面前这个难为情的少女,不由眨了眨眼。她示意符瑶先到车上,便转身走到了李姑娘面前,冲她笑了笑:“别怕,收着吧。”


    “就当是肃阳官府办事不力的补偿。”越颐宁说,“别再说什么 ‘不能收’ 的话了,我既然给了你,便不会再收回去,你便好好拿着吧。”


    李姑娘心中波涛翻涌,她咬了咬唇,止住了唇瓣的轻颤:“大人的恩德,我无以为报。”


    越颐宁望着她,眼里的笑意逐渐变浅,像是被晒干的湿润沙滩,慢慢恢复白茫茫的平静。


    耳边似乎回荡起熟悉的响声,是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遥远又模糊。


    “颐宁颐宁”


    “越颐宁。”


    轰天震地的锣鼓和五色斑斓的彩幡一同褪色、归于静谧。


    记忆里那片苍翠的竹林松海,在山巅的云雾里一层层地翻着浪,她盘腿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崭新的铜盘和八卦图,她的师父秋无竺就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宁静。


    “你要记住,不要轻易干涉他人的因果。算的命越大,收的代价便要越重,若是无法相互抵消,命运更改的代价就需要算命之人来承担。”秋无竺说,“尤其不要发善心,去帮助与你萍水相逢的人。”


    “不要因为看见他们悲惨的未来就落下不忍,试图去改变他们的命运,记住,这是天师的大忌。”


    越颐宁记得很清楚,连那天的风光在秋无竺的裙裾上流泻的景象,都在她的记忆里分毫毕现。所以她不是健忘,而是根本不打算听从师父的教诲行事。不是懂得了道理,就能一辈子不出差错,有些做错事的人,也许只是因为无法循规蹈矩罢了。


    越颐宁想,师父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若是师父不将她逐出师门,她定然会让她无比丢脸。


    她瞧着李姑娘,在心底笑了笑,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黛眉。”


    “李黛眉,真是个好听的名字。”越颐宁弯起眼睛说,“我看到你摆在桌案上的书本了,我猜你应该正在肃阳免费的女学里读书,对吧?你有打算参加文选么?”


    李家家徒四壁,破败不堪,李父李母又都是农民,靠做农活把孩子们拉扯大,李姑娘显然也是从小替家里做活计,手指头上都有茧。


    越颐宁注意到家中各处都有擦不干净的泥渍,木头桌子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纹路,但唯独桌案上的书本,最容易弄脏的纸页,却几乎一尘不染,毫无褶皱,足以说明主人有多么爱护它们。


    李黛眉怔了怔,没想到她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


    “是的。但弟弟一死,安葬的费用花了一大笔钱,娘亲身体也渐渐垮了,家里没有多余的钱再给我买书本和笔墨了。父亲说我只能去女学上到四月尾,之后便要替娘亲做农活。”


    越颐宁笑盈盈地看着她:“现在有了这些钱,你就能继续读书啦。”


    “”李黛眉睁着一双圆眼睛,张了张口。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越颐宁话中的含义,喉头一哽,更说不出话来了,最后也只能垂下头用力握紧手中的钱袋,只有这样,眼泪才不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越颐宁看着她发红的眼圈,“想哭就哭吧。”


    “……不。我已经发过誓,以后要保护母亲,保护这个家。我不会再哭了。”


    越颐宁浅浅笑了,“那也好,那就不哭了。哭了是轻松,不哭便是坚强,都很好。”


    李黛眉眼尾红红地看着她,声音低哑,“大人希望我继续读书吗?”


    “我没有希望,也没有愿望。”越颐宁说,“我只是给了你可以选择另一条路的底气。”


    “很多人面对岔路时没得选,所以把这之后的路称之为宿命。但我觉得这并非是他们真正的宿命。”越颐宁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至于怎么选,那都是你的自由了。”


    “你这样问我,那你自己有什么心愿吗?”


    李黛眉看着手中的钱袋,回想起这段浸泡在泪水里的日子,以及至亲催肝裂胆的哭声。她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她有时也会被发疯的娘亲迁怒。


    每当那时,她望着歇斯底里的娘亲,总会想,如果死的是她而不是弟弟,她的娘亲会不会和现在一样痛苦。这种想象一旦冒出头,便不可遏止,像是饮下穿肠的慢性毒,且没有解药。


    她低声回应道:“有的。”


    “我希望娘亲日后能渐渐开心起来。”她说。


    李黛眉曾将她这份“心愿”告诉过她的娘亲。而她的娘亲喃喃说,从她弟弟死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再也不会开心了。


    “……如果不能开心,那忘记令她痛苦的事情也好。”


    越颐宁说:“原来如此,你想让她忘记痛苦啊。”


    李黛眉看着越颐宁:“忘掉痛苦不好吗?如果总是咀嚼痛苦,只会过得更悲惨吧。”


    “我希望娘亲能忘记弟弟的死。”李黛眉说,“然后她会慢慢明白,她还有我。”


    第68章 死因 接近真相。


    庙会盛极, 桥边市如沸,画舸舳舻塞邗沟。


    婴孩案的最后一户人家姓梁,梁父和梁母都在肃阳铸币厂工作, 梁母负责清扫煤灰, 梁父负责运输铜料。


    越颐宁提前阅览过资料,虽然工作辛劳, 但梁家的生活水平还算不错, 肃阳经济主要依托铸币业, 凡是能在当地做这一行当的, 都不会过得太差。


    梁家的屋子就在街边的小巷里, 一楼是梁父梁母共同经营的匠铺,偶尔接些简单的修补活计, 补贴家用;二楼便是梁家五口人住的地方, 屋子不大, 但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加上南北朝向,格局通透, 还算亮堂。


    越颐宁细细打量梁父梁母的神色, 发现他们只是面容略微憔悴,比起第一家李家人精神紧绷、几近溃散的情况,已算得上良好了。


    越颐宁寒暄道:“叨扰二位了,鄙姓越, 目前负责调查绿鬼案,今日特意前来拜访,是想问一些关于本案的细节。”


    “请问家中先前是有几个孩子呢?”


    梁母答了话:“四个。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那个才一岁,半个月前已下了葬, 如今只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原来如此。李家只有两个孩子,梁家的情况显然不同。越颐宁点点头:“孩子出事的那天,你们二位都在家吗?”


    梁父:“不,不在。我们白天都待在铸币厂里,日落之后才回来。我母亲走得早,家里的孩子都是我父亲照看的,那天也是。”


    “我父亲说,孩子上午都还好好的,是午睡起来之后才突然出事的。也就是倒个水的功夫,回来一看就趴着不动了,我父亲还以为是孩子又睡着了,结果仔细一看发现是睁着眼的,两眼无神翻白,而且怎么喊都没有反应,就知道是出事了,他便立马抱着孩子出门去了医馆,但也还是没能救回来。”


    梁家人比上一家的李家人要配合得多,说的话也很有条理,也许能给她们带来不少新的线索。


    越颐宁听着,不禁皱了皱眉。梁父和李母关于孩子救治过程的描述很相似,但她却感觉到了一丝怪异之处。


    她忍不住问道:“最近的医馆离这里很远么?”


    梁父搓了搓手:“是,医馆都在主城中心,过去得穿过好几条街,我父亲年纪大了,腿脚也走不快。”


    这会儿连符瑶都觉得有点奇怪了:“一定要去医馆吗?情况都如此紧急了,就近找一家药铺或者是诊堂先让大夫看看不行吗?”


    此言一出,梁父梁母俱是一愣,二人看了对方一眼,又转头看来。


    梁父迟疑道:“越大人,并非肃阳本地人么?”


    越颐宁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指根,忽然展颜一笑:“不是,我是从燕京来的,最近才接手这桩案件的调查,故而很多方面都不太了解。”


    “原来如此。”梁父颔首道,“越大人也许不清楚,我们肃阳对当地行医的规范非常严格,无官府准印者擅自行医将会被逮捕并关押,若是造成了严重后果,还会被处以刑罚。”


    越颐宁意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吗?”


    梁母:“我年轻时还不是,大约一年前开始的,当时肃阳城里还有很多游医、药铺和诊堂,我还记得这条街对面就有一家,只是政令一出,许多诊堂都一夜之间关店歇业了。”


    “若是那家诊堂还在的话……”说到这里,梁母第一次流露出悲色,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了,只是抬手拭去了溢出眼角的泪。


    梁父也叹息了一声:“我父亲有腰疾,常年敷药膏,先前我常去抓药的几家铺子都没了,眼熟的几个游医也再没见过了,听说是拿不到官府的准印,于是都离开肃阳,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


    “大医馆的药虽好,但费用却比小药铺的药贵了好几倍。我父亲知道之后便不准我再花钱去买药膏了,只说都是老毛病了,费这么多钱也治不好,他能忍。”


    “但他晚上疼得狠了,不停翻身发出的声音,我都听在耳朵里,”梁父捶了几下胸口,“他这样,我哪能好受呢?”


    越颐宁默了默,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试探道:“令尊如今是……”


    此言一出,梁父的眼眶顿时红了,吸了吸鼻子,手掌掩饰般捂住口鼻,声音低哑:“也走了,和我女儿同一天下葬的。”


    饶是越颐宁也怔住了:“怎会如此突然……是什么原因?”


    梁母只顾摇头,叹息:“没看,没找人看。请医馆大夫上门的价钱,能管我们全家人吃喝一个月,实在是请不起。”


    “我们回家的时候,父亲人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也没有外伤,就躺在床上,应该是在睡梦中离开的。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一直不太好,也许是因为孩子的事太伤心了,才就这样走了。”


    “孩子死了之后,我父亲他坚持要报官,说孩子绝不可能是因为体弱去世的,他坚称孩子是中了毒。他情绪激动,我不好违抗他的意思,就陪他去报了官,他回来之后也在不停地念叨,说报了官就好,报了官就好,一定能查出来。可谁知,孩子走后还没过三天,他就……”


    梁父情绪渐起,颓然掩面。梁母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话头,声音还带着歉意,“大人勿怪他激动,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桩接着一桩,我们也是手足无措了。”


    越颐宁连忙道:“怎会。请放心,我能理解二位的感受,也绝无怪罪之意。”


    等了一阵子,梁父梁母这才调整好情绪,越颐宁声音温缓道:“为什么令尊认为孩子是中毒身亡呢,可是有什么另外的发现?”


    梁父道:“我父亲是铁匠出身,他说做他们这一行的,一不小心就会因金属粉末中毒,故而他对这一方面比较了解。”


    越颐宁神色一正:“也就是说,令尊怀疑孩子是误食了毒物?”


    梁父点头:“是。父亲描述说,他刚发现孩子不对劲的时候,孩子四肢抽搐,两眼翻白,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口吐白沫,很像是金属中毒的症状。”


    口吐白沫,两眼翻白,突然发生的死亡。越颐宁凝思,确实。至少这两家人的孩子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死的,不然他们的描述不会如此一致。


    梁父:“虽是这么说,但我和娘子都检查过孩子当时的衣物和周遭的物件,并没有会致人中毒的金属或是药品。我父亲也没有给孩子准备食物,只有一些瓜果零嘴摆在桌子上,都是家里几口人每天会吃的,中毒一说,实在是荒谬了些。”


    越颐宁:“那就奇怪了。况且若真是中毒,报官也很难办吧,后面官府可有派人来查过你们家里的物件?”


    “查过了,也是说没有异样。”梁父叹息道,“不瞒大人所说,我心里也觉得报官无用。但我父亲脾性执拗,他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不会改变。我们为人子女,也是孝顺当先,都由着他来了。”


    越颐宁思索了一阵,方道:“二位还留着孩子的遗物么?可否让在下看看?”


    梁母起身到内室里取了一个两尺见宽的木盒,将其摆在了越颐宁的面前:“孩子的东西不多,就只有一些衣服和玩具,都在这儿了,我们收着这些东西,本来也只是留作个念想的。”


    盒子里只放了四样东西。几件婴孩穿的衣服,都是五颜六色的布料拼接而成,像极了今日庙会上撒了满车顶的铜钱纸,鲜艳明亮,十分打眼;一串红绳串着几枚铜钱,在正中央悬了一个旧铃铛;几个用剩的木料打磨出来的动物形物件;一个贴了半张彩纸的拨浪鼓。


    今日路过庙会,越颐宁看见车窗外很多被父母抱着的孩子也都穿着类似的彩衣。


    她先是赞了一声:“这衣服颜色好生鲜艳。”


    “不过,我瞧着路上的孩子都是这么穿的,可是有什么由来么?”


    梁母点头:“对,这是肃阳的传统。”


    在肃阳,未满一岁的新生儿需自出生那日开始着五彩衣,满月后在脖前挂一条串着铜钱的红绳,乃取“五财护体”之意,可保佑婴儿平安喜乐,健康无虞地长大。


    金属。越颐宁的目光从所有物件上滑过,一眼定在那串铜钱上。


    她将那串铜钱拿起来,放在手中掂量,修长白皙的手指磋磨着边缘。这是官铸币,上面刻着的官印清晰,这般繁复的工艺也作不了假。


    情理之中。这种图个吉利的事,一定都是在一堆钱币里挑几个最新最好看的。


    只是,若是官铸币的话


    梁母瞧越颐宁盯着那串铜钱,忍不住开口:“大人是觉得这铜钱有问题吗?”


    “不瞒大人所说,我们先前也怀疑过。可这是官铸币,定然是纯铜材质,铜无毒无害,只是舔食不会出什么问题,且串在绳子上也不可能被孩子吞下去”


    越颐宁停下了盘铜钱的手指,垂眸盯着铜钱上的纹路,颔首笑了笑:“说的也是。”


    确实如此。越颐宁自己也知道铜是无毒的,这串铜钱不可能是导致那些孩子死亡的原因。


    但,不知为何,她总是隐约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楼突然传来吵闹声。越颐宁的动作顿了顿,才转头,身侧的符瑶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快步下楼去查看情况。


    没过多久,符瑶上来回话,对越颐宁说:“小姐,护卫队在外头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女人。”


    第69章 铜钱 罪魁祸首。


    一楼是铁匠铺, 越颐宁下楼时,在拐角处看到了被侍卫押着的那个女人。


    女人垂着眼,皮肤微黄, 长发落在胸前的粗质麻布上。虽然被人按着肩膀, 但她很安静,似乎并不在意, 一见到越颐宁, 眼神便定在了她身上。


    侍卫上前一步:“越大人, 我们在店门内外看守, 发现这个女人一直在店外的街道上徘徊, 故而将她拿下了,但无论我们问什么她都不吭声。”


    越颐宁正眼看过去, 和女人对视。


    那个女人开口了:“我不是小偷, 只是在这附近闲逛, 你们凭什么抓我?”


    押着她的侍卫厉声道:“住口!大人在此, 岂容得你放肆!”


    越颐宁细细打量过她的面容,忽然笑了:“我相信你不是小偷, 但你也不是在闲逛吧。”


    “为什么在这附近转悠?”


    女人瞧着她, 撇了撇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越颐宁身侧的符瑶见她如此无礼,眉毛一横,就要发作。


    没成想,就在这时, 楼上的梁父梁母下来了。一瞧见女人的脸,梁母便惊呼了一声:“小容!?”


    被唤作小容的女人一下子精神了起来:“梁姨!”


    越颐宁微微有些诧异,她让开了身子,示意侍卫放开女人。


    梁母梁父快步走来,梁母看着女人, 满脸的惊喜之色:“你怎么会在这儿?是因为何事突然回肃阳来了?”


    梁父:“是啊,你们当时走得急,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没来得及和你们道别。”


    小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是,当时太匆忙了,后来安顿下来以后也没什么机会来肃阳。”


    “我现下在肃阳边上的远水镇生活,去山里采些药材回来卖给医馆的人。”


    梁母殷切道:“江大夫呢?她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小容的笑颜慢慢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说:“我师父她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此言一出,越颐宁瞧见梁父梁母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其中梁母几乎语无伦次:“怎么、怎么会?江大夫这么年轻,是因为什么”


    梁父抬起头,看见铁匠铺里密密麻麻的侍卫,连忙上前朝越颐宁解释:“越大人,一定是误会!这位姑娘和我们认识,她师父是我们这条街上远近闻名的大夫,是个善良的好心人,从前我们一家都是在江大夫的店里买药看病的。”


    “江大夫看我家老人孩子多,常常送我药材,江姑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绝不是坏人!”


    越颐宁颔首,笑道:“原来如此,是我的侍卫冒犯了。他们见江姑娘一直在这附近徘徊,形迹可疑,这才误会了。”


    小容看了看越颐宁,又看了看梁父梁母,有些迟疑地问道:“梁叔,这位大人是?”


    梁父叹了口气:“你和江大夫去年离开肃阳之后,又发生了好多事。”


    越颐宁没再待在原地,而是和符瑶一起来到了铁匠铺外头,给梁父梁母和小容一些空间。符瑶跟了上来,“小姐,梁家人也问得差不多了,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吗?”


    越颐宁远远望着小容和梁父梁母交谈的背影,脑海中的线索一一拼凑,如同散落北斗八方的星子渐次归位,但又始终缺了勾连天枢的玉衡。手中的九连环只剩下最后一扣,却总在她将解时陡然滑脱。


    她没有回应符瑶的话,而是沉思着。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巷子口外传来急促迅猛的马蹄声,越颐宁的思绪被打断。她抬起头,一匹飞驰而至的骏马跃入她眼前。


    马上的侍卫,越颐宁并不眼熟,但那人胸前的金府徽印烁光夺目,令她一下子分辨出来人的身份。


    金府侍卫一跃而下,拱手过头顶,声音洪亮:“启禀大人,方才东街有一则类似婴孩案的案情突发!”


    越颐宁面色一变,立即说道:“瑶瑶,让侍卫准备马车,我们现在就过去!”


    梁父梁母见侍卫们都哗啦啦地散开,和小容的对话也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乱所打断,俩人都有点懵了:“这是怎么了大人这是突然要去哪?”


    越颐宁快步走来,语气飞速地向二人说道:“方才有人来报东街有案情突发,似乎也是一则婴孩猝死事件。事不宜迟,在下需立即赶往现场,只能改日再来拜访二位了。”


    梁父梁母还没说什么,一旁听着的小容却是“唰”地一下抬起了头。见越颐宁就要离开,她急忙上前拦住了她:“大人,请等一下!”


    “可否能请大人带上我?我随师父习医术多年,也许能派上用场!”她目光急切地看着越颐宁,“东街远离各大医馆,孩子情况不明,现场也不知道有没有大夫我恳求大人带上我一同前去,也许孩子还有救回来的希望!”


    越颐宁定睛看着她,没有犹豫太久:“瑶瑶,带她上车!”


    东街距离梁家只隔了几条巷子,越颐宁等人驱车前往,一路上都是赶庙会的人。漫天的彩幡犹如五彩斑斓的白日烟火,底下人头攒动。


    快要抵达目的地时,路边的喧嚣声渐渐大了,夹杂着人群的惊呼和孩子的哭啼声。马车被拦在人墙之外,即使有侍卫不断疏通道路,情况依旧十分混乱。见马车无法再寸进,越颐宁当机立断,带着符瑶和小容跳下了马车,从水泄不通的人流中一点点挤了进去。


    “都让开!官衙来人了!”


    越颐宁终于分开最后一波人潮,来到被人群包围的中心。在嘈杂的惊叫声和喧闹声中,穿着粗布衣裳的母亲跪在地上,哭得肝胆欲裂,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婴孩。


    她哭叫着,声音听起来极其无助:“我的孩子不动了,她不动了!谁来救救她!”


    “有没有大夫在?有没有大夫在这!求求你们了,能不能来看一眼,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


    涌动的人群似乎有片刻的寂静,随后又继续吵闹起来。越颐宁环视了一圈周遭人的面孔,有遗憾,有怜悯,有担忧,有惊惧,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也许这些人当中,有人略通医术,即使无法做到救命,但至少能够为这个孩子争取一些时间。可,肃阳的铁律摆在眼前,没有官府准印者若是当街施救,便是触犯了行医法规,无论最终是救活还是救死,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没有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和前途。


    越颐宁身边掠过一道白影。是小容,她一从人群里挤出来,便立即扑了上去。


    此时的小容正焦急地看着抱着孩子的女人:“我是大夫!我懂医术,麻烦先让我看看孩子的情况!”


    抱着孩子的母亲眼含泪水,一瞬间散发出光亮,她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小容的衣袖,哭声低哑:“拜托你,救救我的孩子!”


    侍卫们终于都接连赶了过来,勉强将此处人群混乱的局势控制住。越颐宁见周遭情况稳定下来,这才走上前去,蹲下身,在一旁细细观察。


    被抱着的婴孩似乎才刚满一岁,此时面容青白,已经快看不到黑眼珠子了,微微张开的唇边流出白沫。


    越颐宁眉心一拧。错不了,这个孩子的症状也和其他婴孩案中死去的孩子的症状相同。


    眼前这个被母亲抱在怀中、命在旦夕的孩子,定然又是一起婴孩案的受害者。


    小容观察着孩子的脸庞,把着脉的手指轻颤,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她扒开了孩子的嘴唇,往里看了一眼,便立即闭上了眼睛,神容流露出无比的痛苦。


    “孩子已经走了。”小容说,“没有脉搏,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了。”


    女人颤抖着,声音碎了一地:“你说,我的孩子救不活了?”


    “是。”小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看着眼前绝望的女人,不禁说道,“请您节哀。”


    “为什么?她今日早上出门时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


    小容闭了闭眼,她深吸了一口气,才说:“请您务必冷静地听我说。”


    “孩子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误食了重金属才窒息而死的。”小容沉声道,“孩子中的是铅毒。”


    “您看孩子的牙齿,中铅毒而死的人,牙缝里会有一道不明显的灰线。”小容再度扒开孩子的嘴唇,越颐宁下意识地往里看去。参差排列的一颗颗雪白的牙齿间,唯独门牙中缝里藏着一条灰黑色的线,不仔细看,甚至误以为那是牙齿间隙的阴影。


    奄奄一息的孩子身着五彩衣,脖颈间系着一串红绳,几枚铜钱挂于其上,闪着莹润的水光。


    小容继续说道,“如今才发现已经太晚了,孩子中毒太深,毒入肺腑,即使是神医降世也是回天乏力”


    女人突然发疯似的大喊起来:“你给我闭嘴!!”


    小容神色一怔,刚刚失去了孩子的女人似乎突然间化身成了修罗魔刹,用一种令人遍体发寒的恐怖目光盯着她,眼睛通红,鼻腔里呼哧呼哧地冒着气,“你是哪里来的庸医?!竟敢说我的孩子是中毒死的!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哈,说什么铅毒,我们家根本没有一样东西是铅做的!”女人的声音越发凄厉,“你到底是不是大夫,你到底会不会看病!?我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这庸医查不出来,就信口雌黄,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方才用感激动容的目光看着她的女人,似乎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旁边围观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女人是医馆里的大夫吗?她有行医的准印吗?”


    “肯定不是吧,这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啊!再说了,大夫现在不应该都在医馆里给人看病么,怎么可能跑到街上来?”


    “是不是她把那孩子治死了呀?”


    越颐宁下意识地看向小容,却发现小容面色平静,静得冰凉刺骨。


    只有无数次地心灰意冷过,被磨灭了所有对于人心的期许,才会在突然接受没有缘由的恶意时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越颐宁望着面前的景象,脑海中云翳尽散,茅塞顿开。


    似弈者窥破珍珑局,忽觉满盘死子皆活。


    那女人还要接着怒吼,越颐宁已经上前一步,将小容的胳膊往后一拉,拦在了她身前。小容愣了愣,不由望向面前青色长衫的背影,雪肤细腻的五根长指正扣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不过瞬间,几名护卫已经拥了上来,长矛铿锵有力地挡在越颐宁二人跟前。


    越颐宁垂首看着目光呆滞的女人,示意护卫分开,她温声道:“请您先冷静一下,这位姑娘是我带来的随行医官,她确实是一名大夫,并非随便施救,她方才已经尽力了。”


    女人的脸色灰败下来。她抱着孩子,磕磕绊绊地问道:“你,你又是谁?”


    “在下越颐宁,来自燕京,奉皇命彻查肃阳婴孩案。”


    “还请您跟我回官府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越颐宁说,“请您放心,我会为您的孩子立案,调查她真正的死因,绝不会让她枉死。”


    烛火摇曳,墨烟石扳指轻叩在黄花梨木案上,发出木石脆鸣之音。


    银羿将书卷搬进内室,步伐平稳地来到墨发玄袍的男子面前放下,背手恭谨道:“大公子,肃阳铸币厂近三年的物料支用总账目都在这里了。”


    案牍后,谢清玉这才抬眸看了眼那槅一尺见方的髹漆木匣。银羿替他将木匣子打开,细葛布包裹的账册还翻涌着新墨的香气,扑鼻而来。


    坐在谢清玉身侧的是一位年长的掌事,面容隽雅。他看向银羿,抚了抚胡子,呵呵笑道:“铸币厂账目繁多,辛苦你了。”


    银羿颔首道:“曹主事说这是架阁库封存的原档,还吩咐说看完之后要尽快送还,最好不过今日。大公子,可要属下唤书吏来,先誊抄一份?”


    谢清玉莞尔道:”不用。看个账册,半日足矣。”


    掌事堪堪张口,闻言又赶紧闭上了,暗地里擦了擦汗。


    他是谢府手底下专管财务多年的老掌事,谢氏的产业遍布东羲各地,他负责的正是肃阳的几处茶酒铺子。听闻谢氏大公子来了肃阳查案,临时需要调遣一位经验丰富的管账掌事,他便立马被派过来了。


    虽然觉得半日看完三年的账目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也不敢多吭声。掌事心想,这时出言反对,岂非当面打大公子的脸?等到今日一过,账册还余下大半没看完,大公子自然就明白这是不切实际之举了。至于会不会拖延查案进度什么的,这和他一个小管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账册分于二人,明火摇晃,渐渐积了一整盏黄汤烛泪。


    掌事将几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过,他瞅了一眼室外,已经临近黄昏时分了。他见谢清玉还在翻账册,便开口唤了一声:“公子。”


    见谢清玉抬头看来,掌事的才恭谨道:“我已核对过漕运单与矿脉志,铜铁比例皆合规制,出入库数目分毫不差。想来,这三年肃阳铸币厂的账目没有什么问题。”


    谢清玉并未正面回应,而是垂下眸,目光扫过手上的账册,说:“是么。”


    掌事脸上有点挂不住笑容了。是么?是么是什么意思?难道谢清玉觉得他看账比他快,所以不够仔细,怀疑他看得有错?


    “公子可有什么发现?”


    谢清玉突然唤道:“怀叔。”


    玉色的指尖划过条目,他声音清沉:”您且看这一条,嘉和十五年六月七日,滇铜入库五千斤。””您说,去年滇南仲夏大旱,各矿皆封井避灾,何来五千斤铜料呢?“


    掌事这才发觉不对。他捻着胡须,咳了一声道:”大公子说的是。不过,光这一条也很难说明什么,也许铸币厂是动用了往年存矿”


    “存矿?”谢清玉慢声道,“您细看墨迹,‘滇铜’ 二字用的是新制的松烟墨,而前后条目皆是陈墨。这页纸帘纹与前后的纸纹也有迥异,分明是事后补录,或是后来又替换过纸页。”


    掌事顿时熄了火。他正琢磨着这话里的含义,便又听闻谢清玉开口说道:“怀叔不如看看我这卷去年的备料附录。我记得铸币厂主要产出的官铸铜钱是纯铜材质,为何会需要这么多铅料呢?”


    掌事闻言,顿时精神抖擞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和蔼一笑:“大公子有所不知,这纯铜的熔点极高,掺入铅后,熔点下降,能节省五分之一的燃料消耗,单炉日铸钱量提升一倍,故而这铅料在铜钱熔铸里是必不可少的材料。”


    “我明白大公子的怀疑,只是这铅料用度极少,不足一成,官例里,铜钱中这种程度的掺杂都是按纯铜来算的。”


    掌事滔滔不绝地说完,再看谢清玉,却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轻响。


    谢清玉慢声道:“怀叔是误会我了。我不是说这铅料不对,而是这数目合不上。”


    “看去年铅料支用——正月至六月月均八百斤,七月起突增至一千五百斤。”他说,“可按肃阳铸币定额,月需铅料九百斤足矣。”


    掌事呐呐道:“这,也许是熔炉改制,铅料耗损量有所增加?”


    “熔炉改制需经工部批文。可甲午年七月工部批的是’增开铸币量三成’,而非改制炉具。”


    谢清玉忽将账册掷向侍卫银羿,唇角勾起,“取今年正月的新钱来。”


    掌事已经隐约察觉了什么,额头冷汗顿时细密冒出。


    待银羿呈上铜钱,谢清玉解下腰间错金带钩,声音渐缓:“我年少时通读杂书,恰巧翻阅过《考工记》,如今也还留有隐约印象。其中言,纯铜带钩可承三钱重。”


    他取出三枚旧铜钱,叠放其上,钩身纹丝不动。换上银羿拿来的新钱,叠至第四枚时,钩首突然断裂。


    谢清玉说:“掺铅过一成,硬度便不足承重。按断裂时受力推算,这批钱含铅量至少四成,可账面仅记一成。”


    掌事明白,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大事之中,脸色发白:“这这”


    “若真是如此,为何我方才翻阅核对去年的账目,铅料的进出数额并无太大变化,都能对得上呢?”


    谢清玉莞尔一笑:“我明白了。怀叔不入官场,故而不能想明白其中一些关节。”


    “铸币厂背后倚靠的是肃阳第一世家金氏,恰巧如今的城主也是金氏所出。权钱在手,改个账册不让人从账面上看出问题,是非常简单容易的事。”谢清玉说,“但凡事既然做了,便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我查了肃阳水运可抵达的十几处港口,并且去搜集了这些地方产出的铅料价格,综合划算下来,将最有可能与肃阳通商的两处漕运地的账目也要了来,其间过程复杂,我就不与怀叔细细道来了。”


    “看这里。去年十一月,肃阳漕运单记载,共有三次从漯水出发抵达肃阳载铅料三百斤的漕船。”谢清玉指尖划过账册,“可同年十一月漯水的漕运单子上,却记载有五艘漕船,凭空多出了两艘。”


    “若只是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可若是从去年七月开始每一个月的漕运记录都对不上——”谢清玉淡淡道,“怀叔你说,是哪一方作假的可能性更大呢?”


    掌事已经哑口无言了。他根本没有想到桌案上那几本多出来的账目居然是漯水的漕运单,他根本没想过去翻,还暗自腹诽银羿多拿了其他地方的账册。


    谢清玉说:“普通人不了解铸币用度,不熟悉各地产出,不特地去调其他地区的漕运单,只是核对肃阳本地账目进出,定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他金氏便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能打造出一本‘完美无缺’的假账。”


    谢清玉笑了笑,只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金城主这账册做的也算是天衣无缝了,只可惜百密一疏。我若是他,便会将漯水的人也买通,多花点钱的事情,比起他这背后付出的一番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掌事恨不得遁地而逃。他搓了搓手,正想问谢清玉打算如何处理时,门外传来了银羿的叩门声,随即他推门而入:“公子,又出事了。”


    “之前布置在官衙里的暗卫来传话,说是半个时辰前东街发生了一起疑似婴孩案的事件,也是婴孩猝死。”


    银羿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看了看掌事,才继续说道,“是越大人一行人带着死者和死者亲属到官衙处的。看上去,好像是越大人凑巧就在案发现场附近,及时地赶到了。”


    掌事并不清楚银羿口中的越大人是谁,但他心中隐隐期望这突发的案件能解救他的困境。


    大抵是他的心愿被上苍听见了,谢清玉竟然真的合上了账册,拂袖起身,“银羿,去准备马车,现在便启程去官衙。”


    “我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无比熟悉的官衙和正厅大堂,令小容有些神思不属。突然听到耳畔传来越颐宁温柔的声音,她倏忽回过神来,还有些怔然。


    看向面前微笑着看她的青衫女子,她犹豫了一瞬,张口说道:“我叫江海容。”


    “是我师父给我起的名字,她说这两个字来源于‘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句话。”


    越颐宁念了一遍,笑了:“江海容。你师父定然对你有很高远的期望,才会给你取一个蕴意这么大的名字。”


    江海容抓了抓膝盖上的裙摆,诚恳道:“谢谢您我觉得越大人的名字更好听。”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的越颐宁愣了一瞬,江海容连忙解释道:“方才您介绍自己时说了名字,我就听到了。”


    “越大人当时替我解围,还说我是您的随行医官,我真的很感激。”


    越颐宁摆了摆手,正想说点什么,符瑶却已经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不起眼的菱花木盒子。


    她走近前来,小声说:“小姐,我按你说的,把那个孩子的遗物带过来了。”


    偌大的正厅里合着门窗,只有越颐宁一行人,此时正值日落,巨大红日沉入天穹尽头,残阳烧灼的余烬落入人间。


    江海容愣了愣,越颐宁已经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从盒子里取出了一串无比眼熟的、系在红绳上的铜钱。


    电光火石的一瞬,她猛然意识到越颐宁将要做什么,喉咙忽然变得干渴无比。


    越颐宁凝视着手里的铜钱,符瑶掏出打火石和火柴,递给了她。


    “啪嚓”一声钝响,火柴被点燃,明光顿起。越颐宁将铜钱置于火焰上方。


    便是这一刻,异变陡生。


    铜钱落处,幽蓝火舌如蛇信窜起,只见那外圆内方的轮廓竟在热浪中扭曲,恍若潭水中的明月被突如其来的石子击碎。钱缘绽出数朵银灰泪痕,这火苗竟成了黄绿色,伴随着沉闷的细微爆破音,铜钱不断冒出浓浓黄雾,气味刺鼻。


    猜想被验证,越颐宁看着它,喃喃道:“果然。”


    “伪钱入火,其声哑然,烟作黄雾,此必杂铅锡也。”她说,“这所谓的官铸铜钱,不仅不是纯铜材质,还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


    肃阳一连串案件的罪魁祸首,便是这铜钱。


    第70章 妒火 泡凉水澡。


    素手一甩, 越颐宁将铜钱串扔在石砖地上,激起一阵尘灰,焰火骤然熄灭。


    她心中清明, 如同云销雨霁, 光芒射放。婴孩案的来龙去脉她已经大致捋清了,现在还差一些细节需要推断和确定。


    “瑶瑶, ”越颐宁沉声道, “把你随身的铜钱都取出来, 倒在桌案上。小声些, 门外还有侍卫。”


    符瑶立马应和。


    自从来了肃阳, 她们二人的钱便都是符瑶在管,且符瑶也不会全带着出门, 大多数钱币都在城主府的厢房里, 和其他物什行囊一起由留在城主府内的公主府侍卫看着。


    桌案上摊开厚厚一层铜钱, 宛如堆垒满山的落叶, 越颐宁逐一扫视而过。


    若是纯铜质地,新铸成的铜钱颜色便如晚霞浸染的紫棠, 经年流通后会渐转变成熟栗褐色;而掺杂了四成铅料的铜钱, 初成时形色则似暮云蔽月,表纹泛蟹壳青的冷调。


    分拣铜钱花了一些时间,但全部分好以后,情况便一目了然了。


    “掺杂了铅料的铜钱铸期都在嘉和十六年到十七年内, 说明掺铅铸钱是近一年才开始的。”越颐宁的指腹按过铜钱背上的纹路,“虽然只有一年,但肃阳的铜钱供给各地,官铸币的流通性极高,想来劣币已经充斥了半个市场。”


    符瑶有些茫然:“小姐, 劣币充斥市场会如何呢?”


    越颐宁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问道:“瑶瑶,你觉得是铅更贵还是铜更贵?”


    “当然是铜更贵呀。”


    “所以,如果你是拿着钱的百姓,你会选择先花掉手里的铅钱还是铜钱?”


    “铅钱”符瑶顿悟,“我明白了小姐!因为铜的价值更贵重,所以人们都会选择先花掉手里的铅钱,留着铜钱!”


    “没错,这样时间久了,市面上流通的就全是铅钱了,大家都知道铜贵,宁愿熔掉铜钱铸铜器卖,也不会拿出去当做铅钱一样花。”


    越颐宁慢慢说,“久而久之,以前一贯铜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得要两贯铜钱才能买到,物价上涨,铜钱贬值,因为铜钱价值波动,有些人在交易时会拒收铜钱,导致铜钱不再是一个良好的交易媒介。货币失效,只能以物换物,无论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都更困难了,社会经济就会倒退。”


    先是纯铜钱被民间投机者窖藏或熔铸器皿,致使市面仅流通铅钱,交易退至以帛易物,粮商挂牌“铜钱米价”与“铅钱米价”,市贾二价乱象频出;然后是官府仍按旧制征铜钱,农户被迫以铅钱兑换,钱庄趁机抬高兑率,百姓实际税负增五倍,矛盾加剧,引发流民潮;再便是军用箭镞无法通过熔铸铜钱制造,亦或因含铅量过高而触甲即碎。西临末期的一场关键战役便是因此败北,以至于最终城破国亡。


    所以劣币充斥市场绝不会是一件好事,恰恰相反,若是放任不管由其泛滥成灾,极有可能带来社会动荡的后果,危及皇权统治。


    越颐宁深深地按着手里的铜钱,指腹皮肉嵌入斑斑镌纹,洁白的指尖留下一朵菱花。


    她缓缓开口:“最重要的是,铅钱含毒,会逐渐腐蚀人的健康。”


    前朝统治后期铅钱肆虐,熔铸工匠因常年接触铅钱,出现“手颤如筛,目赤似鬼”的症状,孕妇流产率激增,各种针对老人和孩童的慢性病频发。铸币厂周边草木尽枯,井水泛腥,凡是铅毒留残过的土地,三载不产五谷。


    铅钱有毒,但流通的初期百姓意识不到,还会因为新钱磨损痕迹轻微而用于给孩童制作配饰,肃阳本地传统习俗又偏好给刚出生的婴孩佩戴铜钱项圈,她相信肯定会有不少婴孩因为好奇抓起脖子上的铜钱舔舐。而这就是肃阳从去年开始频繁发生婴孩猝死案件的原因。


    如果铅从去年才开始掺入铜钱,那么铸币厂烟雾颜色的变化也能够解释了,便是因为熔铸的材料配比转变太大,铅加速了铜溶,更多的铜绿析出,又恰好被多年以来竖立的铜镜墙反射,这才有了绿鬼的传闻。


    嘉和年以来,铸币贪腐问题从未发生过,但在历朝历代中这种案件不在少数。毕竟四成铅料进去,就能换出来四成贵铜,这些铜料被秘密销往南北各地,这些百姓缴纳的税钱就这样掉进了贪官的口袋里。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手里握着这样的权力,又日日面对着唾手可得的利益,谁都会心动。


    至此,绿鬼案的真相已经明了。


    符瑶听完越颐宁的分析,大为震撼:“竟然竟然都是这铜钱害的吗!?”


    “可、可若是铅中毒,大夫应当很容易看出来才对,为什么死了这么多孩子也没有人发现原因——”


    一旁安静听着的江海容突然出声道:“因为这里是肃阳。”


    “肃阳的大夫,早在一年前就全都成了官府的伥鬼。”


    越颐宁不再盘弄手里的铜钱,纤长的睫羽抬起望向她。


    江海容的手藏在一双月袖中,正在难以自抑地抖。她脑袋低垂,看不清神色,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没有人会说真话。因为说真话的人要么走了,要么死了。”


    江海容记得,得知师父的死讯时,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双手发抖地站在这一处大堂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只是被官府留了几日,就会突然死在牢狱中,她只能木然地听着官衙的人敷衍应付她,告诉她等尸体收殓完毕,会给她一个交待。


    师父离开她的时候还笑着说,她没过多久就会回来的。结果她真的回到江海容身边了,却是以一盒骨灰的形式。


    她师父说,她是天下第一的草野神医,那帮人不会傻到让她随便死在牢里。


    但她确实死了。


    江海容也知道,是谁害死了她。


    “一年前,关于行医的律法刚颁布,师父她就很反对,她说这样一来,一是百姓看病的医药费会成倍上升,二是医馆里的大夫都会受控于官府。毕竟得不到官府的准印,就无法在肃阳行医,而准印的批示没有统一标准,只看人情不看能力。长此以往,只会导致大夫都必须巴结官员才能得到活路,后患无穷。”


    江持音是个了不起的大夫,她医术高明,看病却只收很少的诊金,时不时就送街坊邻居一些药材。她在肃阳乡亲里有很高的声望,所以才敢为民发声。


    只是她们都低估了金氏的肆无忌惮。


    “越大人,”江海容忍不住抽咽,艰难开口说,“我真的尝试过去救那些孩子,好多好多人,我都救过,也和他们的亲人说过是铅中毒,但是没有人,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是真的,他们都说我是骗子,是来骗他们钱的,说我年纪轻轻,说的话能有几两重,说我比不上那些坐在医馆里白发苍苍的老大夫”


    她想大声地反驳他们,他们错了,年龄才不是衡量医术高低的标准。她的师父江持音才三十多岁,但是那些在医馆里尸位素餐的老头们没有一个比得上她。而她江海容,是她唯一的徒弟,她不会看错,也不会骗人,更不比任何人差。


    可那只是江海容的幻想。现实里的她只会手脚冰凉地站着,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她是个懦弱的人,并不如师父那样勇敢热忱。师父走后,她连死讯都不敢对外宣扬便搬走了,如梁父梁母所说,她离开肃阳时极为匆忙,因为她太害怕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为人看病,她住在离肃阳不远的小镇子里,以采药草为生。


    若非听闻婴孩猝死病肆虐,她也不敢再回到肃阳。她怕有一天她被抓住了,也死在牢狱里,那样就没有人清扫师父的骨灰盒了。


    “只有你,”她闭了闭眼,泪水扑簌落下,“你是第一个相信我说的话的人。”


    眼泪划过鼻尖,划过唇角,渗了些进去,咸得像含了一小团盐巴。


    江海容忍不住用手去擦,想让泪眼朦胧的自己看起来别太狼狈,却在下一秒被人揽着肩膀轻轻抱住。这个人过分得很,还用手摸了摸她的头。


    “救不了他们不是你的错呀。”越颐宁柔声哄慰她,“别哭了啊,怎么眼泪掉成这样?”


    越颐宁知道自己不太会安慰人,但也没想到她一句话反而让江海容掉泪掉得更凶了。


    也是没法子了,越颐宁只能无助地看向不远处的符瑶,然而符瑶耸了耸肩膀,示意她也没办法,小姐你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越颐宁暗暗叹了口气,低声道,“我都知道的。”


    越颐宁知道江海容不是闲逛,而是有目的地接近拜访梁家人的她,知道江海容心里藏着秘密,但也对濒死的婴孩毫无保留地救助。她一早就看出江海容是知情者,所以才会让她待在大堂里,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拆解绿鬼案的由来。


    “只是事情还远没有结束,”越颐宁说,“这些只是我的推断,我还需要拿到切实的证据,今天发现的一切都必须瞒着金氏的人。”


    “今晚我会找机会潜进铸币厂拿到物证,而你,如果你愿意做我的人证,我会马上派人手去租一辆马车,护送你先回燕京,我保证你会在那里等到获罪下狱的金远休。”


    “你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


    一句句话说完,见江海容终于不再落泪,越颐宁轻松了些:“对嘛,小孩就应该笑的。”


    江海容抽了抽,勉强收住决堤的情绪。她看着越颐宁:“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小?还、还说我小孩,你也没有年长我多少岁吧?”


    越颐宁:“你难道不是十七岁?”


    “你怎么知道?”


    “猜的。”越颐宁扑哧一声笑了,眼睛璨亮,如炬如焰,“我前不久才安慰过一个女孩,她也是十七岁,你们哭起来的样子挺像,所以我猜你也是。”


    江海容微微怔,她抿了抿唇,“知道了,我答应你。”


    “……但是,我能晚一点再走吗?”


    越颐宁疑惑地“嗯?”了一声:“你还打算在这里做什么吗?”


    江海容低着头,将很多话吞回肚子里。她不确定这能不能说,所以干脆都不说了。


    她哑声道:“我我还不太想离开这里。”


    “可以是可以,但如果我和金远休撕破脸,你的处境会很危险。我两天后就会回京,如果你不打算马上走,到时候和我一起回去也没问题。”越颐宁嘱咐道,“不过,这两天你一定要格外小心。”


    江海容以为她要撤开手,于是情不自禁地拉上她的衣袖:“我还有话没说完。”


    “其实,我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些事,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手里还有一点关于金氏和案件的线索”


    江海容没能说完,因为掩着的门突然发出了几声闷响,很有礼貌的叩门声。


    越颐宁顿时抬头,用眼神示意符瑶将地上的遗物和桌案上的铜钱全部收起来。


    她整了整衣衫,慢慢走过去开门。


    打开门的那一刹,越颐宁扬起笑脸:“是有什么新线索了吗——”


    门外站着的人,却不是她料想中的官衙人员,亦或是守门侍卫。


    明明是一袭单调的墨石色长袍,却压得满庭暮色皆垂首。门外,谢清玉垂眸轻笑看着她,温和俊朗的脸似乎与往常无异,依旧是光彩照人,如玉琢磨,像是一块千年墨玉生了魄,成了精怪。


    见到越颐宁,他的面容带了点笑意:“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越颐宁刚把话吞回肚子里,闻言又有点无语:“谢大人,这就有点没必要了,你我都清楚这不是什么巧合。”


    他难道想说他是逛街恰好逛到这里?谢清玉是觉得她会信吗?他分明就是直奔新死者这桩案件来的。


    谢清玉被戳破,但笑不语。


    不知为何,越颐宁觉得谢清玉今日有些奇怪。但她和谢清玉见面的时间也不多,今天都快太阳下山了,还是头一次遇到他,也不知道他今天都去查了些什么。


    越颐宁有意打探他的进度,故而笑着凑了上去:“谢大人这是从哪里赶来了,怎么看上去急匆匆的?”


    谢清玉垂眸看她,眸心笼着她的笑颜。


    “从府里来的。”谢清玉抿唇笑了笑,“今日查了一天,一无所获呢。”


    越颐宁也连连叹息:“我也是。”


    二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这人,没说真话。


    因为离得近,谢清玉隐约可闻越颐宁身上的熏香,淡淡的清茶干叶气息,味道似甜非甜,像是山川间流动的绿水。


    又恢复如常了。谢清玉低垂着眼。


    所以昨晚闻到的浓重脂粉味是个意外,越颐宁并没有刻意去更换香料,而是做了什么事,才会沾染上不属于她的气味。


    二人简单寒暄便分别,谢清玉寻来官衙,细细问了案件的进展,越颐宁则回了正厅找符瑶,准备打道回府。


    江海容住在肃阳城外,经过今日之事后,越颐宁不太放心她再独自一人出城,给她配了一名侍卫仍觉不够,还想要找个马车护送她回去。


    只是她们甫一出门,便又遇上了谢清玉。


    谢清玉听到了越颐宁的为难,便主动开口让越颐宁和他共乘一辆马车回府,说这样便可腾出一辆马车送人离开了。


    谢清玉笑道:“正好我的下人在路上买了些肃阳当地的点心瓜果,越大人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尝尝。”


    越颐宁拱手一揖:“太感谢了,那就劳烦大人了。”


    夕阳西下,车马驶过长街。车内的桌案上布了十几个碗碟,摆放着切好的各类瓜果和糕点。


    越颐宁嚼着果糕,有点含糊不清地发问:“刚刚你的侍卫说你走的时候在府里遇到了点麻烦,是怎么回事啊?”


    谢清玉温声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金城主想送我一个服侍的人,是个年纪还很轻的女孩,我拒绝了,他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越颐宁边吃边面露同情:“真是辛苦你了。”


    谢清玉笑道:“不辛苦,我都已经回绝了。”


    “说起来,这事还和越大人有些许联系。”


    越颐宁顿了顿,指向自己:“我吗?”


    “他说,越大人便是昨天在宴会上挑中了一个少年带回屋了,他怕我觉得他有所怠慢,这才想送我个新人。”谢清玉轻声道,“金城主还说,越大人也很喜欢这个礼物,很晚才放人回来。”


    越颐宁点点头:“确实是我让人这么告诉他的。顺水推舟么,正好我也差一个出府的掩饰。”


    谢清玉弯着眼眉,慢慢说:“我也猜是,所以越大人昨晚才能顺理成章地脱身出府。至于那个奴隶,能够帮上你的忙便已经是他的福分了。”


    “如此,金城主许是夸大其词了。”


    “金城主会误解也算有原因,”符瑶说,“昨晚小姐回去以后提议让他歇在屋里,所以那奴隶是过了一夜,早上才走的。”


    “啊。”越颐宁想了想,确实是歇在她屋里了,毕竟都那么晚了,她就让符瑶拿了床被子来,让那小少年在隔间榻上睡了一宿。


    于是她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是这样没错。”


    顾不得解释更多,黄嫩多汁的果块入喉,酸甜清脆,含在唇齿间,嘎巴嘎巴响。


    越颐宁嚼了嚼,点点头:“这凤梨好吃,又甜又脆,瑶瑶你也吃一块。”


    银羿没胆子去看自家公子现在的脸色,兴许是笑着的,又兴许快笑不出来了。


    这种时候,他必须假装自己暂时瞎了。


    过了有一阵子,银羿才听见谢清玉温柔似水的声音:“越大人喜欢,就多吃一些。把我这份也拿去吧。”


    “哇噻。”越颐宁眼睛一亮,顺势接过,还不忘嘴甜一句,“谢大人,你人真好。”


    银羿看着谢清玉波澜不惊、笑容温和的脸,感到肃然起敬。原来这就是能成大事者的心态,他今日终于领教到了:心中纵使惊涛拍岸,也能风雨不动安如山!


    由于谢清玉一直温言缓语,不时抛出话头,车内几乎没有冷过场。


    一车人其乐融融地抵达了城主府。


    越颐宁刚消失在视野范围内,银羿看了一眼谢清玉,发现那副温润笑容宛如潮水一般急速退去,春风细雨转眼间变成了寒冬腊月。


    谢清玉声音冷淡:“回屋备水,我要梳洗。”


    银羿连忙道:“是。”


    园中春翠参差,小支窗外,澹波送碧,砌了一湖荷塘月色。


    屋内,屏风上绣金描银,千梅齐放。谢清玉坐在浴桶中,热汽蒸腾开来,氤氲一室。


    水滴附在白皙的肌理上,越发像是雕藤凿络的玉石,修长脖颈被湿热气体洇得发红。一双眼半阖着,叫人看不见那口墨潭泛起的水波,但也已经美得令人过目难忘。


    谢清玉不认为越颐宁看得上一个奴隶。第一,她不是贪图美色,只食皮囊的庸人;第二,他知道越颐宁最多也就是可怜那个小奴隶,就跟当初可怜在大街上被鞭打的他一样。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了解的越颐宁,绝不可能在第二天还有一整天的事要忙碌的情况下纵。欲。


    那个叫月奴的奴隶只是运气好,恰巧是越颐宁现在需要的挡箭牌,又被她收留一晚,有幸能和她睡在一个厢房里,只是如此罢了。


    沉眉冷眼的如玉公子不再掩饰他的阴郁,湿漉漉的眼睫微垂,看不清眸中神色。


    搭在边沿的手掌翻过来,手心朝上。那里有很多月牙形的掐痕,是他在人前克制情绪时留下的烙印,若非感知到清晰的疼痛,他很难保持理智。


    在越颐宁面前,他尚可竭力使自己看上去冷静平常;但一到独处的时候,心里的酸火就开始灼灼燃烧。


    他平生所有的刻薄恶毒都被积聚在一处,像无数只手拿着无数根针在他的心脏里穿梭。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两个人到底是离得多么近,越颐宁的衣服上才会留下那么浓郁的脂粉香气。


    理智告诉他,越颐宁分明没有睡,也不稀罕睡那个小奴隶。


    可嫉妒完全不受他控制,宛如滚沸的岩浆,从理智最薄弱的地方不时地喷涌而出,反复叫嚣着——可她绝对搂过他,抱过他,不是吗?


    这个念头快把他折磨疯了。


    他越想越烦躁,觉得连周遭的水汽都面目可憎惹人厌恶,干脆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流顺着削薄雪白的肌骨滑落下去。


    他哑声道:“银羿,换一桶凉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