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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51章 送礼 十八箱全收了。
百花迎春宴上, 周从仪与长公主魏宜华谈过之后,又上门来公主府拜访过她们两次。
经过这三次的洽谈后,越颐宁才终于收到周从仪寄来的封帖, 字迹遒劲, 笔走龙蛇,如撰写者本人一般傲骨凌霜。
信中说, 她愿意加入长公主的阵营。
这一日, 晨雾还未散尽, 长公主府的青砖地上已叠着七只鎏金樟木箱。
魏宜华下了早朝, 从府门前路过时, 恰好看到侍从们在搬抬这几只醒目的大箱子。长公主的眼睛微微眯起,她想起来, 这三天似乎经常见着这一幕。
她随口唤了一声素月, “最近都是哪几家送了节礼来?”
魏宜华不常过问官员间送礼回礼一事, 因为公主府有礼官全权经手这些, 不用她说,礼官自然会定期整理入库的礼品清单给她的贴身侍女。
素月:“回殿下的话, 这三天府上的礼品都是同一家送的。且不是节礼, 是送的常礼。”
魏宜华抚过手指上的镂月护甲,动作一顿:“同一家?”
素月:“是,都是谢家送来的。”
“谢家大公子这几天总共送了十八箱常礼来,都是给越天师的。”
魏宜华:“?”
魏宜华:“谢家大公子送的?”
素月:“是的, 殿下。”
魏宜华觉得有点荒谬,谢家大公子什么时候和越颐宁扯上关系了?十八箱常礼可不是个小数目,小官小爵家的聘礼也就这么多了。
魏宜华按了按眉心,想起什么,又放下手:“那越天师都收下了吗?”
素月:“是的, 殿下。”
魏宜华缀满东珠的翘头履顿在原地,双臂间的绣金披帛随之微扬。她一顿足,连带着跟在后面的两行侍女都停了脚步,屏息低头。
“素月,越天师现在在寝殿内吗?”魏宜华说,“本宫有些事想问问她。”
越颐宁正在殿内看书喝茶。缠枝牡丹纹银茶笼里逸出蒙顶石花的清香,忽被殿外渐近的环佩琳琅惊散。
她闻声抬头,门槛边恰好有一名侍女福身入内:“越大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越颐宁卷着书页的手放下,她挑眉:“知道了,去喊人上些点心来。”
魏宜华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越颐宁坐在茶案后笑着等她的一幕。青衣委地,铺开深潭春湖般潋滟的浅色,她端着一碗茶看过来,勾唇道:“殿下今日来得这么早,是一下朝就来找在下了吗?”
“可是有什么急事?”
魏宜华示意素月将多余的侍女屏退在外,双扇檀木门合拢后,她坐在了越颐宁对面:“今日御史中丞林大人再次上奏,恳请父皇早定国本,这一次父皇松口了,当廷宣布会在已经成年的两位皇子之中择选储君。”
“之前大皇兄在任太子时,父皇也给了他前朝的职务,让他慢慢熟悉朝廷内的运作机制,既是教导,也是磨炼。父皇已经宣门下省拟定皇旨了,想来这两日就会敲定给三皇兄和四皇兄的官职。”
越颐宁闻言端正了神色。
之前皇帝一直态度模糊,任朝廷内大小官员如何劝谏,如何上书陈请,都绝口不提立储之事,拖到今日才终于有了回应。
如此一来,这场夺嫡之争便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越颐宁颔首点头,方想说些什么,魏宜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比起这个,我方才回府,在门口见到了谢家送来的几箱贺礼。”
越颐宁还没能说出口的话被截住了,她张口结舌,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变得僵硬。
魏宜华眯起眼看她:“我还奇怪,这几日为何总能在门口见到几个金灿灿的大箱子,我还寻思是哪几家同时送来了贺春的节礼吗?”
“结果一问才知道,原来竟都是那位谢家大公子送来的。”
越颐宁:“”
魏宜华:“真是好生奇怪。谢清玉这人向来是清风朗月的做派,一连送了这么多天的大礼过来,这其中的讨好之意,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
见她一直不出声,魏宜华心中焦躁起来,竟然生出了几分恼意:“我听素月说,谢家送来的十八箱贺礼,越天师可是都收下了。”
“本宫怎么记得,上月那国候袁家送来的东海珊瑚树,越天师可是原封不动地退还了回去的,还有钦天府尹的杨家半旬前送来的三箱金梳玉头面首饰,越天师也是看都不看一眼。怎地如今谢家这送来的十八箱贺礼,越天师就悉数笑纳了?”
连颐宁都不喊了!越颐宁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连忙开口:“殿下,这都是有原因的,还请你听在下解释”
魏宜华:“你解释,我听着呢。”
越颐宁:“”
若是不把话说明白,魏宜华今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了。
越颐宁自然是信得过魏宜华的,于是她再三思索之后,还是决定和盘托出:“殿下可还记得,在下还居住在九连镇时,身边曾有过一位面容姣好的男仆?”
魏宜华微微蹙眉,片刻又松开了:“确有此事。若是你不提,我都快将这人忘记了。”
“只是你一说面容姣好,我便立刻想起来了。初见你时,因为他容貌过盛,我还误以为他是你蓄养的男宠。”
越颐宁咳嗽两声,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这种事为什么还记得啊!
魏宜华:“所以呢?为何你会突然提起他?”
越颐宁放下茶盏:“殿下不知,他其实是我从锦陵买回来的奴隶。我那时观他容貌举止都不似奴籍出身,十分怪异,以为是另有隐情,这才花钱赎下他。只是后来才得知他失忆了,也不知自己家住何处。”
“后来在下入京,并未带上他,是因为在公主派人来接我们的前一日,他在街上被他的家人认出,已经被本家寻了回去。”
魏宜华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十分意外,也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有这些故事,“后来呢?他回家之后,可有再设法联系过你?”
越颐宁点点头:“前些日子,我在百花迎春宴上又遇到了他。”
越颐宁点到为止,可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语,已经给了魏宜华足够多的信息。望着越颐宁意味深长的眼睛,长公主的脑海中忽然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她盯着越颐宁,迟疑又震惊地开口:“你是说——”
越颐宁颔首:“他就是谢清玉。”
魏宜华呆滞在原地,越颐宁知道她还需要时间接受如此庞大的信息量,于是耐心地等她缓和了许久。
魏宜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所以谢清玉其实根本没有生病,他是失踪了,只是被谢府的人瞒了下来。”
“怪不得,怪不得他能卧床半年又奇迹般地痊愈,怪不得那段时间谢府拒绝了一切探望为名的拜谒,怪不得”魏宜华突然想起了百花迎春宴的第一日,越颐宁回来时对她说的话。她猛然坐起身,“宴会第一日你就遇到他了对不对?所以你才会和我聊起谢府的事,问我的看法。”
魏宜华眉头紧锁:“可是为什么谢治要隐瞒谢清玉失踪的事情?他身为丞相,能够动用的权力关系庞大,若是他不隐瞒,也许谢清玉早就被找回来了,也不用失踪那么久”
话说到这里,魏宜华忽然间识海通明,什么都懂了。
她看向茶案对面缓缓放下茶杯的越颐宁,与那双清沉浮涌的眼眸对上。
越颐宁:“这说明谢治也不敢让人知道,谢清玉其实是失踪了。”
“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失踪,杳无音信半年之久,谢治一定比谁都着急。可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敢泄露出半点风声。”
“明知道自己出面疏通,长子被找回来的机会更大,却也硬是忍下了,说明谢清玉的失踪很有可能会牵扯出其他事件,而谢治想隐瞒的,所害怕的,正是这件事。”越颐宁眸光微闪,“一旦此事暴露,后果是整个谢家都承担不起的。”
魏宜华凝眸,她思索片刻,迅速拽过一页宣纸,提笔便开始写字。墨迹蜿蜒一纸,宛如横生的墨梅破开白璧无瑕。
写好之后,魏宜华折好纸页,将素月唤了进来:“将这封信寄给沈大人,加急,务必在今日内送到她手上。”
越颐宁坐在案后,静静看着魏宜华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素手端起杯盏,啜饮杯中的茶水,任由热气蒸腾的白雾在睫羽上凝结成露。
素月合上门离开,魏宜华看向越颐宁:“我安排了沈流德去帮忙查这件事,她在大理寺中的关系众多,应该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越颐宁摇摇头:“此事过去这么久了,谢治其人老奸巨猾,也许早就将真相都一一掩埋干净,不必抱太多希望。”
“不过,殿下现在能明白,为什么我会收下谢清玉送来的贺礼了吧?”
魏宜华怔了怔,后知后觉地感到燥意:“嗯,本宫明白了。”
越颐宁怕她觉得难为情,有意想缓和气氛,便笑着说:“在下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人,行事确实需要更谨慎些。虽说这些东西,谢清玉是以私人的名目赠送给我的,但我收下了,难免会被人视作是长公主收受了丞相府的好处。”
“若殿下心中因此不快,等过些时日,我寻个名目,再将这些东西退还回去便好。”
魏宜华本来消气了的,听了这话,又柳眉倒竖:“谁说我是因为这个生气的?”
越颐宁愣了愣:“那公主是为何而置气?”
自然是怕你被他抢走了。
但魏宜华死活也不可能将这种话说出口的,她咬了咬唇,“只是觉得奇怪,为何你一向无功不受禄,却独独对谢清玉例外。”
“我送了你这么多东西,也不见得你每样都收下。”魏宜华补了一句,“许多好东西,都入不了你的眼,凭什么他送的你就这么欢喜?”
越颐宁先是一怔,然后便开怀大笑起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魏宜华看向她,也有些滞住了。她鲜少见她笑得这么毫无顾忌,眼中笑意粲然,如朗月入怀。
越颐宁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盈盈道:“自然是因为他了解我的喜好了。”
“殿下应该是还没看过礼品单子吧?若是你看过,便知道为什么我会悉数收下了。”
魏宜华愣了愣:“他送了些什么?”
越颐宁故意不说,只顾着抿唇笑。魏宜华见越颐宁还卖关子,忍不住伸手拉扯她:“你快说,不然我就叫素月进来问了!”
“这算威胁吗?”越颐宁笑个不停,“我想想唔,他送了我一箱子茶具,有天青釉冰裂汝窑茶壶,和田玉雕蓬莱图的茶杯,螺钿玳瑁点茶箱,还有二十多棵不同品种的名贵茶树苗……”
魏宜华见她笑意盈盈,数着数着眼里便光芒满簇,也不再置气了。
长公主的眉目渐渐舒展:“知道了知道了。”
“那你便好好地收下吧,别再送回去了,我也不准你再送回去给他。”魏宜华说,“还有,今日你得陪我议事,再叫上三皇兄。如今局势变化了,有很多事需要调整策略了。”
“在下今日上午有约了。”越颐宁笑道,“殿下若想要与我一起议事,不如延至午后吧。”
日头渐渐爬升,炙烤着歇山顶。越颐宁上了出府的马车,一路来到东街的一家驿店,驿店里没什么人,一楼的大堂里只零星坐了几个喝酒的大汉,窗子都紧闭着,室内的烛火不燃,有几分昏黑晕沉。
小二瞧见一位青山白袍的貌美女子进了门,一下子打起了精神,笑脸相迎上来:“客人,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越颐宁将两枚碎银掷于柜台上方:“我找人。”
在掌柜处登记了姓名后,越颐宁径直上了二楼。木梯吱呀作响,越颐宁来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木门前,叩门五下,节奏两短三长。
她移开手指的下一刻,门开一线,老妇人浑浊的眼珠从门缝间露出来。
在看到她时,有几分迟疑地开口:“越大人?”
越颐宁应了,面带微笑:“是,在下便是越颐宁。黄夫人,我们屋内详谈吧。”
被唤作黄夫人的老妇人打开了房门,让越颐宁入内。
这便是谢府大公子谢清玉的奶娘,黄夫人。
那日会面,越颐宁便怀疑谢家大公子已经换了人。虽然越颐宁也觉得,无论是气度还是容貌,阿玉都和传言中的谢清玉一致,她也十分清楚这世间没有易容之术。再者,谢清玉回归朝廷已经三月有余,他若并非谢家大公子,如何能瞒得过这么多双眼睛?
但越颐宁深知,活人和死人都会说谎,这世间最诚实的便是卦象,它不会骗人。
虽不知阿玉如今的谢家大公子身份是从何得来,但他多半是假扮的,真正的谢家大公子估计已经死了。
越颐宁通过算卦始终得不到更多信息,便暗中找了线人去调查此事,最终查到了这位黄夫人身上。
自从年初谢清玉回府之后,丞相府便陆陆续续打发放良了许多仆人。按理来说,谢府仆人变动这么大,总会令他人察觉到异样的,但这过程持续了一个月,所有仆人也都被打点过才放出府,故而竟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风浪。
这黄夫人也是一月被放出府的仆人之一。她离开谢府之后,便回了家乡务农,若非她女儿久病不愈,需要重金求医,黄夫人也断然不会答应越颐宁的请求又回到燕京来。
越颐宁思忖,关于谢清玉,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第52章 风寒 第一次拥抱,是滚烫的。……
清明多雨的时节, 驿店的房间狭小,不开窗便会闷上一屋潮气。桐油灯里飘出羸弱老旧的光线。
黄夫人坐在榆木案几后,看她落座, 仍是面带犹豫。
越颐宁一眼便看出黄夫人的退怯之意。离开丞相府的仆人都收了封口费, 她此番前来燕京用谢府大公子的消息换钱,若是被丞相府的人知晓, 她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黄夫人谨慎开口:“你说过, 你是长公主府的谋士”
越颐宁展颜一笑:“是。夫人请放心, 您来燕京的事, 和我有过交集的事, 都会被抹除痕迹。长公主不会让丞相府的人查到夫人头上的。”
黄夫人眼神里的犹疑消去一些,但还是有所保留地望着她:“我明白了。大人不妨说说想要从我这里打听什么消息吧?”
“老身之前在丞相府里也只是个干杂活的老仆, 没什么能耐, 只是运气好, 才被安排去照料大公子的起居。但是谢丞相的院子, 其他女眷的院子,老身都是去不得的, 若是大人想要那些消息, 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越颐宁:“这不就巧了,在下想要打听的事,正和大公子相关。”
“还请黄夫人告诉我,谢家大公子谢清玉在回府前的行事风格和其他日常生活的习惯, 越详细越好。”
黄夫人微微颔首,苍老干涩的声音开始缓慢述说谢清玉既往的一些平常小事。从他日常一天会做些什么、和哪些人来往、爱吃哪些菜肴点心、他最常穿的衣服风格,到他说话的语气、握笔的姿势和下意识的行为习惯。
黄夫人一边说,越颐宁一边默默记下。
铜盏边沿的蜡泪从樱桃大小涨成山杏,新凝的琥珀色覆盖了先前褐色的泪痂。灯芯三次爆花后, 焰心啃噬油中麻线,烧作蜷曲灰蛇。
黄夫人说完,在末尾提及了自己被打发出府之事,越颐宁追问道:“夫人是因何而离府归乡的呢?”
黄夫人垂眸:“自从大公子回府,府里便陆续打发走了不少人。本来大公子失踪,大公子院里原先伺候的人就该被逐出府了的,是老爷仁慈,夫人又百般疼爱大公子,才没有处理我们这些老仆。”
“大公子回来以后,院里的仆从其实都加倍用心做事了,但还是总会被新来的大管事挑出错处,借此为由头接连打发走了许多人。”黄夫人道,“老身岁数也不小了,看得明白,大管事是领了命才这样做的。无论他领的是夫人的命还是大公子的命,他总归是要寻个由头把我们这些人赶出去的,轮到老身,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老身离府时,大公子院落里的旧仆已经不剩几人了,一眼望去都是新面孔。”
越颐宁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掐。
也就是说,谢清玉回府以后就将他院子里的老仆全部换掉了。那些真正了解谢清玉行为习惯和生活细节的仆人,那些最有可能看穿他不是真正的谢清玉的侍从,全都被一一打点过,之后便逐出府去了。
越颐宁还在思索,那黄夫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事,老身方才忘记说了。”
“大人刚刚问大公子身上可有印记,老身突然想起来,确实有一处,只有我、大公子、夫人老爷四人知晓。”
“大公子小时候顽皮,有一回爬到桌案上,被装着滚沸水的细嘴壶炙伤了胸口,留了疤。那时我负责每日给大公子的伤口上药,不曾假借人手,故而对这道疤痕印象深刻。”
越颐宁猛然坐起身:“黄夫人可还记得那疤痕长什么模样?”
黄夫人:“老身记得那是一块菱形口的烫痕,只有铜钱的一半大小,在右心口向下些的位置。”
竹帘格影从东南斜纹转成西北横纹。会谈结束后,越颐宁回到长公主府,暗中安排了车马,送黄夫人安全离京,自己则在殿内拟了封请帖,命人送去谢府。
越颐宁并未过多斟酌言辞。她的直觉认为,谢清玉多半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但收到回帖的时间,依旧快得超出了她的估计。
越颐宁在寝殿中收到符瑶拿回来的回帖时,三分意外也变成了十分。
帖子裹在五重莲心纹缎子里,光是外层的裹封就浸着沉水香。金丝编的如意结锁住紫檀木函,雪絮凝在纸纹中。
越颐宁看了又看,还没拆开,却已经沉默了。
她明明记得上次收到的来自谢治的请帖,也只是寻常高门间私下会面用到的礼制规格,黛紫丝绦束帖,五瓣梅纹印纸,再平常不过的朱砂混鱼胶。
为何这才一月,这谢府请帖的规制就大变样了?这未免也太华贵,太郑重了吧?
打开回帖,字迹蚕头燕尾,清骨俊逸,行文中泛着淡淡的碎光。越颐宁轻嗅,确实,墨香中带着一丝珍珠粉的甜味。
她想起自己当初写请帖时还嫌重新磨墨麻烦,就着砚台里松烟混灰的残墨写完了一整张帖子,笔锋稍重便会簌簌掉渣,但她根本不在意,拿起草纸一吹一叠,就交给了符瑶。
越颐宁不愿再细想。
她很后悔,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她定会重新磨好墨,认认真真地写完请帖,至少这样对比不会如此惨烈。
符瑶还在旁边等她回应:“小姐小姐,信里说了些什么呀?”
越颐宁咳嗽一声:“没什么,说是依我所言安排便好。”她以为回帖不会这么快,约定的时间是在三日后。
更漏点滴。一连三夜的骤雨将朱雀街的垂柳洗得浓翠,宝马朱车行过半条街的天水碧色,地面砖石里夹着九重门楣的倒影,马车停在了丞相府大门前。
越颐宁掀帘下车,风吹得府门前悬着的八棱鎏铜灯叮咚作响。
门口的侍女引她入内,越颐宁走着走着,发现景色与上次来时不太相同了,这方向看上去竟是要绕到内院。她便问了一句带路的女使:“谢大人不在贵府的议事堂吗?”
女使恭谨道:“是。议事堂是老爷待客时才用,大公子和二公子接待来府上会面的客人,都是在自己的院内。”
越颐宁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不作他想,跟着女使一路进到内院,转过拐角,恰好望见站在院门口等她的谢清玉。
今日的谢清玉穿了身玄色云锦长袍,银丝绣的暗纹在袖口收齐,未束冠带,却依旧落了满身矜贵。
雅容玉质的端方君子,如同一方新研的墨锭浸在雪水里。
越颐宁还离得很远,但他已经看了过来。
谢清玉眼里顿时漫开笑意,瞧着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笑道:“越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越颐宁拱手:“谢大人不必多礼。”
两个人当着侍从的面寒暄了一番,进到里屋,谢清玉便遣退了屋内侍候的仆从,将门也关上了。
越颐宁先一步在茶几旁落了座,谢清玉坐下时,看到了她头顶绾着发髻的碧玉梅花簪。
他动作一顿,忍不住轻笑了声,将越颐宁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怎么了?”
谢清玉勾唇:“我当初选这根簪子时,便想着,这个颜色最适合小姐了。”
“这个啊。”越颐宁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她今早随便选着戴的,“觉得挺衬景色的,就戴了。”
“对了,说到这个。”越颐宁,“我正想和你说,今后不必再每日往公主府送东西了。”
谢清玉斟茶的动作一滞,他望向她,“小姐不喜欢那些贺礼吗?”
越颐宁无奈道:“并非不喜欢,是你送的太多也太频繁了。公主殿下先前也和我说过一回,我总收你那么多贺礼也不太好。”
谢清玉低头斟茶,手腕平稳地将紫玉杯盏递放在她面前,声音清越温和,“我都听小姐的。”
“小姐在请帖中说,有事要请求与我,是何事?”
越颐宁一副被他提醒才想起来的模样:“啊,其实只是些俗务,但我想你也许会比我了解朝廷里的官员”
越颐宁自然不是真心求教,而是另有目的。
苏合烟丝丝缕缕地升腾着。谢清玉执着书卷,低头在看,如墨长发散落在宽阔的肩膀上,羊脂玉色的肌肤底下透着薄红,好看得如同画中仙人。
越颐宁托腮看着他,目光寸寸度量,才看到他额角的湿润。她微微一怔,突然发觉他呼吸也比往常要重一些。
虽说春寒料峭,但房屋内的暖炉确实有些太旺了,他今日穿的衣裳看上去也不算轻薄,也许是闷着了吧。
越颐宁体贴地问了一句:“你热吗,要不要打开门窗透透气?”
谢清玉抿唇摇头,“不用劳烦了。”
越颐宁瞧着他,觉得现下便是个好时机,于是开口了:“阿玉。”
谢清玉眼睫轻颤,立马抬头看她,“嗯?”
越颐宁注视着他,又笑了笑:“没什么。”
“只是想起来,相认之后,我都没这样喊过你了。”越颐宁说,“毕竟是不同于以往了,我这样喊你,似乎也不太妥当。”
谢清玉凝神静气,他察觉到自己握着书卷的手指开始难以克制地微抖,便顺势放下了书卷,掩住异样。他轻声道:“若没有其他人在,小姐都可以这样叫我,没有关系。”
心脏跳动的频率有些失常了。但越颐宁也只是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不如说她无论做什么,他都难以承受。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仿佛有一根透明的线系在他的心脏上,稍稍牵扯,便又痛又痒,几乎要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也许他确实该离她远些,以免真有一日在她面前泄露出异常。
越颐宁又不说话了,她望着他,如瀑的长发垂在身后。
“当初分开的时候,我记得你身上还有箭伤。”越颐宁说,“如今都好全了吗?”
谢清玉点点头:“都好全了。不过留了一点细小的疤痕,不重要”
“我想看一下。”
越颐宁注视着他:“毕竟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还是不太放心。”
谢清玉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他声音哑了下去。
“好。”
襟口的银纽勾脱,玄色外袍委地,如夜色消融在白昼中。天蚕丝织就的雪白中衣,此刻被薄汗浸成半透明,也被半解敞开,垂落下去。
越颐宁倾身向前,滑落的长发发梢扫过他腰侧,她却丝毫不觉,只感觉眼前的人背影越发僵硬,脖颈处原本淡如烟雾的红色也愈发浓郁了。
越颐宁自然看到了他背后的箭伤疤痕。虽然这只是她诱骗他脱掉衣服的一个借口,但真的映入眼帘时,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凝视着它。
她心中有炽亮光芒慢慢腾起,忽然间便明白了什么。她想要知晓谢清玉隐瞒的真相,但她即使知晓一切,也并不打算揭穿他。
她对这个人始终狠不下心,只因他曾舍命救过她一次。
越颐宁目光一顿。只是因为这个吗?
还是说,她其实也心存不舍了呢?
越颐宁侧过脸看他,谢清玉从方才开始就已经闭上了眼,只是从那对鸦羽的颤动频率来看,他也心神不宁。
她再三确认过后,才站起来,从他背后绕至正前方。她以为自己步伐轻悄,却不知一片衣摆的薄纱缠卷过谢清玉的手臂,简直比直接抚摸还要撩人。
越颐宁心头思绪万千,她摒弃杂念,静静蹲下身,定睛看向谢清玉前胸的右心口上方。
白璧无瑕的肌肤上,赫然有一枚半个铜钱大小的烫疤,是菱形的。
越颐宁愣住了。设想了无数结果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眼前一暗,越颐宁还未反应过来,谢清玉已经弯下腰将她压在了桌案上,笔墨纸砚扫落一地,丁零当啷一阵响。越颐宁怔了怔,感觉到他但她头抵在了她的肩膀处,温热的气体喷湿了她的锁骨。
越颐宁身形一僵,她刚想伸手,便看见了谢清玉的面庞。
面前的人双眼紧闭,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角不断冒出细细的汗珠。
越颐宁见状眼瞳微缩,立即伸手覆上他的额头。
好烫。
她轻声唤他:“谢清玉?”
她体温偏凉,手掌盖上去时像摸了一座火炉。不知是因为冰凉的掌心还是那声呼唤,谢清玉低。吟了一声,紧皱的眉宇略松。
越颐宁怔愣的片刻,他靠得更近,几乎埋入她颈窝。唇畔逸出的温热气体和着淡淡的青竹叶熏香,沾染了肌肤。
是染了风寒吗?
越颐宁看着他滟红的脸颊,皱了皱眉,但为何看上去这么严重?
若是一日内兴起的发热不至于如此,谢府家仆如此之多,竟无一人察觉他身体不适么?
谢清玉似乎神志不清,已然因高热而昏沉。见他偏头,越颐宁下意识地托住他低垂的脖颈,避免他的头磕到床榻木角。
离得太近,他微颤不停的眼睫戳在她的下巴上。越颐宁垂眼看他,心想,有点痒。
乌檀木屏风遮去了桌案间交叠的人影。身上的人压着她,将她抵在桌案和书柜的夹角处。这几乎是拥抱了,只是他们的手臂没有搭在彼此腰间,但他枕着她的肩头,淡淡的馨香缠绕着她,不肯离去。
而越颐宁也暂时无处借力将他推开,她的耳垂也被谢清玉身上的温度熏热,变得粉红剔透。
越颐宁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她正琢磨着如何将手臂从谢清玉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再另做他想。
越颐宁想,幸好没有人会随意进出谢府大公子的里屋。若是如此情形被人撞破,她便是有八十张嘴也难以说清了。
如此思索着的越颐宁,下一秒便听见了叩动门扉的轻响。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银衣侍卫打开门进来了。
以为里面没人的银羿缓步绕过屏风,一眼看到了中衣褪至腰间的谢清玉的背影,他身下躺着一个衣冠不整的女子,正是越颐宁。
越颐宁:“”
银羿:“”
那一刻,银羿听到了一道脆响。那是他的世界碎裂开来的声音。
第53章 探病 她心软了。
榻上的男人半闭着眼, 脸颊溽热湿红,汗珠从额角滚落,顺着喉结滑入松垮交领。
“面赤唇焦, 脉象浮滑, 阳邪外越。”白发苍苍的老医师诊断完毕,干枯的手收回袖子里, “是风寒之症。”
越颐宁站在榻前, 眉宇蹙起:“可是今日内害的病?”
老医师:“观大公子的脉象, 至少已身体不适三日了。”
“大公子的体质较好, 不容易生大病, 想来是最近太过劳累,又久病不医, 加上近来春寒作祟, 凉热反复之下, 才会突然昏倒。”
果然, 和越颐宁一开始判断的结果一致。
越颐宁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老医师望闻问切一番后, 扯来一张麻纸, 提笔便写:“先用麻黄三钱解表,待汗出热退后,换柴胡三钱,以葱白三茎生姜五片煎药送服。服药后当覆薄衾发汗, 切忌见风。”
“大人不必忧心,老夫这一帖方子下去,定然药到病除。”
越颐宁接过方子,正想出门交给侍女,便感觉有人抬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越颐宁一怔, 回头先看到了一节冷白如玉的手腕。
床榻上的谢清玉不知何时醒了。他睁着雾蒙蒙的眼看她,指尖力气薄弱,越颐宁只需要轻轻一扯衣摆就能拂开。
但她没有。
她顿了顿,慢慢顺着谢清玉的力道靠近床边,将他冰凉的手握住,放回被褥中。
见她回到身边,谢清玉似乎是放下心来,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老医师在旁边抚着胡子,一言不发地看着,直到越颐宁再度转身,才呵笑着说:“大公子应是高热糊涂了,竟像个三岁小孩一般拉着越大人不肯放,也是少见。”
越颐宁并未应和,而是垂下眼帘。谢清玉皮肤本就偏白,病中更是毫无血色,闭着眼也睡不安稳,眼睫颤动的弧度令人揪心。
越颐宁承认,自己方才是心软了。
也许他过得比她想象中要辛苦。明明是丞相府大公子,染了风寒三日,居然都没有被下人察觉,生生拖成了高热,可见院内服侍的人有多么不上心。
谢治与大夫人王氏回乡祭祖,可谢清玉的其他兄弟姐妹都还留在府内,大公子请医师上门之事必然会惊动其他院子里的人。可都过去这么久了,这偌大的丞相府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关心谢清玉的情况。
病后的人容易心神脆弱,他下意识地挽留离去的她的举动,是内心最真切的反应。如此来看,这一处只有她能令他感到安心吧。
老医师摸着胡须,将药箱重新背起:“药方已经拟好,尽快服药驱寒,再睡一觉,想来以大公子的身体,第二日便能下床了。”
“注意不要再过度劳累,好好静养,不日便能恢复完全。”
越颐宁:“谢谢您。”
侍女将老医师送出门,室内便只剩下越颐宁和谢清玉二人。越颐宁看着床上呼吸平稳的谢清玉,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越颐宁掩上门,一转身发现银羿站在门边,目光纹丝不动直视前方。
见她出来,银羿低头行礼:“越大人。”
越颐宁一眼认出,这是当时推门而入,看到她和谢清玉纠缠在一起的银衣侍卫。迟来的尴尬涌上心头,她连忙咳嗽一声,嘱咐道:“你家公子尚在病中,这几日你们要多加照料,注意着他的病势。”
“往后他公务繁重,不能顾及到身体时,你们这些做近侍的也要多替他留意一番。”
银羿低头:“是。”
“那我便先走了,”越颐宁说,“等过几日,我会再上门来探望他。”
“恭送越大人。”
将越颐宁送出院门后,银羿催促了下人照着医师给的药方去熬药。侍女端着药进门时,银羿却发现谢清玉已经醒了,正慢慢撑起身子,靠坐在床榻上。
银羿进门时恰好和谢清玉的目光撞上,他心头一跳,头也不敢抬,“公子,药来了。”
谢清玉“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谢清玉喝药时也没什么表情,平静冷淡的神情里已经瞧不见半分脆弱的影子,若非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几乎看不出是个刚刚昏倒过的病人。
银羿偷眼看过去,实在琢磨不透这人在想什么。那位越大人以为是院里的仆从有所懈怠,但若是谢清玉不说,他们又哪里看得出来他已经病重了呢?
现在便能坐起来了,说明方才就已经恢复意识了吧,却还是假装昏睡。
银羿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深想其中的原因。事实上,从他刚刚选择走进内室,看见交叠在一起的谢清玉和越颐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单纯耿直了。
等侍女端着空碗出去以后,银羿刚想告退,谢清玉便叫住了他,“银羿,你留下。”
银羿脚步一顿,又转过身来,“大公子还有何吩咐?”
他虽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谢清玉正在盯着他看,似乎是在审视着他。
“听说是你发现我昏迷在内室的。”谢清玉缓缓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银羿心中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他若是回答不好,他就完了。
“请大公子放心,属下什么也没看见。”银羿沉声道,“属下绝不会将今日之事再告诉第二个人。”
从银羿的角度,可以看见谢清玉正在把玩手指上的墨玉扳戒,看样子是在思忖着他话里的可信度有几分。
“也罢。”谢清玉淡声道,“谅你也不敢出去胡说八道。”
银羿紧绷的心猛地松懈下来。他暗暗呼出一口气,忽然想到什么,再度低头:“方才越大人走的时候,曾嘱咐过属下一些话。她说她过几日会再来探望您。”
视野所及之处的玉扳戒不动了。银羿听到了一声轻笑,不是平时止于表面的微笑,而是真心实意的、愉快的笑声。
“好。”谢清玉的声音竟然柔和下来,“若是她再来,你记得回避。”
银羿:“?”
银羿:“属下可以问原因吗?”
谢清玉似乎因为方才那段话而心情大大好转了,此时也没有计较银羿的愚笨,“以她的性子,虽表面不会显出来,但再看到你心里一定是尴尬的。她难得来一次,若是因为这些小事而有芥蒂,心生不快,那就不好了。”
银羿的沉默震耳欲聋:“”
最终他还是忍辱负重地回了个“是”
越颐宁回到公主府之后,又回想起那枚印在谢清玉右心口的烫疤。
实话实说,她已经弄不明白情况了。疤痕无法伪造,更何况越颐宁还近距离地查验过了。若阿玉不是真的“谢清玉”,无法解释为何两具身体上隐秘的疤痕也一模一样;若阿玉是真的谢清玉,那难道是卦象出了差错?
越颐宁按捺不住,第三日便又去拜访了谢清玉。
药炉余香袅袅,谢清玉披着月白氅衣倚在青竹榻上,锁骨处的羊脂玉环像是将满未满的明月卡在削薄的山棱间。
大病初愈的谢清玉面白如雪,唇色仍是淡淡的珊瑚色,较之昨日,眼中神采已经焕然一新。
谢清玉望见她入院,便挥退了门边侍立的仆从,轻声唤她:“小姐。”
虽说谢清玉如今是一副病美人的模样,但细细看去,也别有一番独特风姿。
越颐宁默默打住自己的罪孽想法。
她瞧见桌案上的公文,微微一挑眉,语气有点不赞同:“你的身体才好转了一些,又急着处理公务做什么?”
谢清玉见她坐到面前,笑眼盈盈道:“不碍事的,只是一些需要过目的案牍,不会劳心费神。”
谢清玉注意到了越颐宁今日戴的玉簪子。银白玉髓是非常贵重的玉材,更不要提这个独特的双鱼戏珠制式,全燕京就只有四皇子名下的一家商铺会产出。
谢清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小姐今日戴的这根簪子很特别。”
越颐宁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这个啊,这好像是叶大人送的。”
三月下旬时,叶弥恒也送了一些节礼来长公主府,她本来不想收,但是侍女已经归置入库了,她也只能无奈接受。
“说起来,阿玉你应当还不认识叶大人吧?他是我师父好友的徒弟,算是我半个师兄。”越颐宁说,“他如今在四皇子府做谋士。最近总见不到他人,上次本来要和他见面,但他吃错泻药腹泻不止,原本的约定便作废了。”
门外的银羿突然打了个喷嚏。
“啊,原来是这样。”谢清玉微笑道,“我确实还不认识。”
侍女端了果盘点心上来,越颐宁来得匆忙,刚好有些渴,便挑了一块水果入口,却恰好听到谢清玉缓缓道:“小姐喜欢这种样式的簪子么?”
“谢家的玉料铺里刚好回了一批八回雪玉,质地冰白温凉,如凝霜雪,是江南地区最近风靡的一种玉器珍材。”谢清玉温柔道,“若是小姐喜欢,我便命人去取一块,给小姐打一根簪子。”
越颐宁摇摇头,笑道:“我喜欢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簪子我这已经够多了,不必劳烦了。”
谢清玉握在袖中的拳渐渐松开,露出手心里的掐痕。
他看着越颐宁,突然笑了,原本阴郁的心情又因为越颐宁刚刚说的前半句话而晴朗起来,“我明白了,那便日后再议。”
这日,长公主提早结束了和大臣的会面,午后便回了府。
魏宜华本想去找越颐宁谈话,但却被告知越颐宁今日一早便出门了。
魏宜华坐在亭中歇息,“她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回长公主殿下的话,越大人前日去了丞相府探望谢氏大公子,今日也去了。”
魏宜华闻言挑眉:“怎么又去了谢府?可是那谢清玉请了她?”
素月问过了下人,这才恭谨道:“之前都是谢府那边发请帖来,请越天师过去的,但今日是越天师主动说要去探望他,也没有拟定请帖,直接便上门拜访了。”
高门间的拜访之所以程序繁琐,便是因为大臣们的时间都很紧张。如谢治之类上了年纪的一品大员,时间都是按照沙漏中的一粒沙子为单位来算的;如谢清玉一般的年轻一辈的高官,亦是事务繁杂,整日里十分忙碌。
故而能随时随地上门拜访,在高门大户间是一种极大的特权,代表着主人家的全然欢迎和体贴关照。
于是,听到这里的魏宜华不禁停下了抚摸宝石长甲的手指。
第54章 爱子 父母之爱子。
“是么。”
魏宜华一开始是惊讶, 后面想到谢清玉曾经的身份,也觉得情理可原。她以为谢清玉只是打算报答越颐宁的救命之恩,而不会与她有过多的私底下的往来, 但如今看来, 谢清玉是极看重越颐宁的,而这份看重远比她想的要沉甸。
不知为何, 意识到这一点的魏宜华心里不太舒服。
但她还是嘱咐了素月一句:“此事不要与他人提起, 对外便称越天师是收到丞相府邀请才去的。”
以越颐宁和谢清玉现在的身份立场, 往来太过密切, 难免会被人猜忌关注。
自从皇帝松口后, 邱月白每日汇给魏宜华的密报多得桌案都堆不下,全是关于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 哪几家私底下疯狂聚头, 哪几家往来忽然密切, 哪几家已经公开褒贬双方……这夺嫡之争的锣鼓才敲响,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了。
如今朝中已有成两派局势的倾向。投诚四皇子麾下的,世家子弟居众;站队三皇子阵营的, 则寒门子弟更多。越颐宁和魏宜华这三个月来接触拜谒的官员里, 向她们流露出积极洽谈意向的,也都是寒门出身的官员。
不知不觉中,双方势力已初具雏形。
但同时,身为寒门之首的中书令左迎丰一派和身为士族之首的谢家一派, 都还未明确表态。
这场争斗若是按照这样的模式继续演化下去,大概会毫无疑义地成为世家寒门两派之争。如今王家也已倒台,世家势力被大幅削弱,最终鹿死谁手还真难以断言。
但是——
“今日有官员递了密折上来,向圣上提议, 考虑将七皇子魏雪昱纳入储君人选行列。”
东暖阁的支摘窗撑起半幅,晨光熹微,紫檀木嵌螺钿山水围屏上的青蓝在朝阳和紫烟里浮泛流动。
听到这句话的魏宜华愣住了,目光惊愕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丽贵妃。
曦色中,丽贵妃衣裙上的金枝芍药栩栩如生,在流火长裙上恣意怒放。
长公主魏宜华疑心自己听错了:“母妃说的,可是那端妃之子?”
丽贵妃垂眸看来,“不错。”
魏宜华难以置信:“……那官员是疯了不成?端妃是王氏罪臣之女,只降位一级,已经是父皇念在她入宫多年诞育皇嗣侍奉天家有功,为人又孝顺恭良不慕俗利,这才额外开恩典免了她的责罚。倒王案的雷霆刚过,他们如今竟然还想让七皇弟去争太子之位,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觉得父皇会允准此事?”
丽贵妃没出声。窗外的蓝喉歌鸲扑棱棱飞走了,震得石榴叶上的积水簌簌打在万字纹窗棂上。
她抬手将彩瓷梅瓶里半蔫的栀子掐下一瓣,指甲缝里沁出花汁,在红缎袖口染出月牙状的淡黄痕迹。
丽贵妃说:“你父皇允准了。”
“他喊了本宫过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允我进御书房。”丽贵妃没有抬眼看魏宜华呆滞的表情,而是把玩着手中的柔嫩花瓣,状似不甚在意地将其抛于栏下泥盆中,眼尾胭脂颜色竟是更胜于园中万紫千红。
自从痛失爱子,又大病一场后,皇帝便失了锐气,总是一副垂眉耷眼看不清神情的姿态。
皇帝将密折中官员对七皇子的赞誉句句复述,最后才抬起眼帘看向她:“爱妃以为如何?”
「七皇子魏雪昱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质。其睿智夙成,昔于文华殿论策,剖析时弊如悬镜照形;尝在武英堂演兵,调度阵势若运掌观纹。」
「累世簪缨,正合承社稷之重;英华内蕴,足堪继宗庙之祀。」
丽贵妃淡声道,“他拿着密折询问我的意见,但本宫陪了他几十年,又怎会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如何看不出你父皇其实早就心有成算?”
于是丽贵妃在殿前回应道:“陛下圣明烛照,诸卿忠忱可见。臣妾只愿陛下顺承天意,早定国本。”
魏宜华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望着丽贵妃。
她从未考虑过七皇子魏雪昱的存在会对夺嫡产生威胁。
因为她重生过,前世的魏雪昱是什么样的人,她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魏雪昱身为不受宠的端妃之子,又未及弱冠之年,性情孤冷寡言,从始至终都是朝堂争斗中的边缘人,也不介入任何一方势力的角逐。
在前世的夺嫡之争开始没多久之后,魏雪昱便自请离京,回到自己的封地做了一个闲散王爷。能及时抽身,急流勇退,说明他并非完全不问世事地游离在外,而是真的对权力毫无兴趣。
魏宜华不明白。一个前世早早逃离开漩涡中心的人,今生怎就突然要躬身入局了?
脑内灵光飞闪而逝。上辈子魏雪昱的母族王家一直安好,而这辈子王氏的结局却截然不同了。难道这也是“倒王案”造成的连锁反应吗?
丽贵妃:“你父皇是亲手打破东羲历朝历代‘唯嫡长论’的第一人。他是庶子出身,在所有皇子中行五,不是最长,亦非最幼,当时谁也不愿意把赌注压在他身上。但是动乱来临后,他却是所有皇子里表现最优异的那一个,继位后的陛下也证明了这一点,他是武能上马打胜仗,文能入朝平天下的一代明君。”
“你父皇信奉治国唯贤,如今王氏一倒,外戚专权之忧便不复存在了,如此,他倒确实会最青睐七皇子。”
魏雪昱是目前三个皇子中成绩最好的那一个。虽他因性格行事等原因,名望不显,但若是重华宫的功课也有个本朝纪,那么第一位定然是已逝太子魏长琼,第二位是长公主魏宜华,第三位便是魏雪昱。
魏宜华眉心紧锁,“可是父皇和七皇弟的情况完全不同,无法一概而论吧?首先他们二人的性格就不一样。七皇弟的性子未必适合做储君。”
丽贵妃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宜华一眼,魏宜华原本握在手中的杯盏,忽然因那一眼而轻轻一抖。
魏宜华想明白了,故而更加惊愕:“……难道说,这件事是七皇弟促成的吗?”
丽贵妃:“没人知道。但你觉得,若是没有事先征得七皇子的同意,他手底下的人会敢去出这个头吗?”
既有可能惹圣上动怒,回头在七皇子那边又讨不着好,哪有人会去做这种挨两头痛打的出头鸟?
丽贵妃:“端妃肯定点过头,她作为王氏嫡女的那些关系和近臣,一定也都给了七皇子。其中不乏一部分朝廷命官。”
“王氏倒台后,端妃疯得很彻底,本宫前些日子听说她宫里又扫出来一堆值钱的破烂,都是她砸的。她是可怜人,但成王败寇,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她再这样作为下去,迟早会因此而把自己本来安好的余生也葬送,到那时便不是可怜,而是愚顽了。”
见魏宜华犹有失神,丽贵妃轻叹了一声,道:“今日突然传你入宫,便是为了此事。母妃也只是希望你心里有些数,不要到时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魏宜华怔了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母妃是想我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公事繁忙,确实越来越少主动入宫去跟丽贵妃请安了。她心事重重,无法和旁人述说,唯有呆在越颐宁身边谋划未来时,会觉得稍稍心安一些。
她也怕入宫看丽贵妃时,和四皇兄魏璟撞上,她不怕被他说难听话挤兑,却怕他红着眼睛瞪着她掉泪。
若是以往的丽贵妃,听她这么说,一定会拥着她的肩膀,用那双明亮艳丽的眼睛看着她笑,哄着她,“瞎说什么,母妃自然是每时每刻都想念华儿的啊,华儿可是母妃的心肝呐”。
但是今日的丽贵妃却没有开口言语,丹凤眼尾轻垂。
“……母妃自然很想你,”香炉里一缕缕细烟叠在屋顶,模糊了遥落入室的日光,丽贵妃静静地望着她,眼神如烟一般难以捉摸,“但我也不确定,你还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母妃’。”
脑袋中“嗡”地一声巨响。
魏宜华觉得心脏像是被骤然冻住了,但与此同时,整具身体也终于软成一滩烂泥。
她都知道了。魏宜华既觉得难过,又真正地松了口气。
她虽与魏璟说了她的身世真相,却并不确定魏璟会不会告诉丽贵妃,按常理来说,魏璟的性子,定会在事后跑去质问最有可能清楚来龙去脉的丽贵妃,他的生母。可是魏宜华之后回宫见过几次丽贵妃,魏宜华感觉不到她的态度有丝毫变化,她待她一如往常,还是那么好那么亲近。
魏宜华年节回宫,几乎日日都会被叫去贵妃宫里陪丽贵妃说话,但那些长谈的日子里,她们也还是默契地没有提起关于魏宜华身世的事情。
长公主心想,也许母妃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也怕她说出来之后,就会失去她。
一想到这一点,魏宜华眼眶便热了。
她上前握住了丽贵妃的手,金鳞长甲抵在少女肌肤玉白的额头前。
魏宜华的声音在颤抖:“……母妃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会不愿意认您?”
记忆碎片宛如一把长刀,割破了泪眼。
七岁时她与魏璟争吵,不小心伸手推了他,没想到魏璟竟能被她推得摔倒在地。闻声赶来的丽贵妃一眼便看着僵在原处的她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魏璟。魏宜华本以为她会责骂自己,丽贵妃却越过了地上的魏璟,反而将无措到瑟瑟发抖的她搂在怀里。
魏宜华记得很清楚,母妃耳坠上的东珠沾了她的眼泪,在颈间洇出温热的潮意。
那是她第一次惊觉丽贵妃对她的爱。
真正的爱是什么?身为尊贵无匹的长公主,魏宜华心中一直有一个答案。不是只给尊荣和富贵,而是给予孩子无法用俗物衡量价值的宝物:例如勇气,智识,信心,韧性,善良……权钱能买到的东西终究有价格,唯有日复一日用心血浇灌才能收获的东西最珍贵。
不是保她衣食无忧,一世安闲自在,而是教导她在乱世中也能保全自己,逐鹿群雄的本领。
父母若爱子,便不会让她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为她磨出虎豹的爪子,让她即使离开庇佑之所,也能为自己打下一片天地。
父皇对于太子是如此,丽贵妃对于她,亦是如此。
所以从小到大,魏宜华都是更努力、更无法偷懒、且被寄予了更多期望的那一个。
魏璟在床上呼呼大睡时,她要早起练武修习剑术;魏璟的功课做得懈怠应付,丽贵妃既不担忧也从不责备他,但魏宜华的功课若有退步,丽贵妃便会去寻重华宫的老夫子了解情况,再回来陪着她学习。
魏宜华知道,她和魏璟看似都从母妃那里得到了一样多的物质和爱,可母妃其实是将更多的心力都倾注在了自己身上。
她自小心思通透,洞悉这一点后便满怀感激,一直勤奋好学。
丽贵妃并没有按照一位公主的标准来培养她,无论是文韬武略,还是兵法剑术,都是寻常公主不会去学习的内容。
母妃的目的是什么?年幼的魏宜华不知道,但她读过四书五经,读过十八卷史书,知道她学的不是没用的东西,知道皎月盈昃有时,松柏负雪方直。于是,她不问缘由,一以贯之地学了下去。
及笄礼那日,朝阳初升,是丽贵妃亲手为她绾发。象牙梳划破晨光,犹如白刀斩裂绵长金帛,她顶着珠玉重重的头冠抬起头,从蟾纹镜里看见了丽贵妃温柔专注的眼眸。
魏宜华记起了丽贵妃在及笄礼上给予她的祝词。
「昔稚燕栖于椒殿,今彩凤当鸣九霄。」
“无论如何,母妃永远是华儿的母妃,这一点不会改变。”
魏宜华恳切地抬头看丽贵妃时,才发觉她眼里似乎也起了雾。
但丽贵妃只是勾唇笑起来,由着笑意慢慢消解那些雾气,接连说了三声“好”,一声比一声轻。
“华儿也永远都是母妃的华儿。”丽贵妃说着,用力回握住魏宜华的手,“别哭了。”
“你要记住,你是皇上御赐亲封的长公主,天底下除了太后以外最尊贵的女子。你的眼泪要留给值得的事物,不可轻易掉泪。”
魏宜华点着头,红眼看丽贵妃:“那母妃呢?”
丽贵妃愣了愣,转而笑道:“本宫只是贵妃。若不为后,这宫中的女人也不过是皇帝的妾。”
魏宜华看着丽贵妃,心头紧缩,慌张和混乱涌来,迫使她将那些深埋心底两世的疑问都说出口。
她抿了抿唇,“……母妃。”
“为什么当初父皇会将我过继到母妃膝下呢?”
明明身为胞兄的大皇子魏长琼,就一直都没有过继给任何嫔妃。
三皇子魏业也是一样的,但理由不同。太子殿下是真正得到了皇帝父爱的孩子,他不需要寄养在任何嫔妃膝下;三皇子则是被皇帝忘记了,既不是最悲惨,也不是最顽劣,他平凡普通得无足轻重。
魏宜华也是受宠的皇长女,可那是世人所定义的“受宠”。在魏宜华眼中,皇帝对她就像丽贵妃对魏璟一样,只是喜爱,而无期盼,更无心血的倾注。
她不仅在年幼没有记忆时就被过继给贵妃,所有知情宫婢也对她的身世绝口不提。说是没有故意隐瞒,可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不曾主动告知她,那本身就是隐瞒了。
前世的魏宜华被瞒到临死前才知道真相。
为什么呢?
也许是知道她一定会问出这些问题,丽贵妃脸上并没有惊讶意外的神色。她抚摸着掌心里握着的女儿的手,轻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你过十八岁生辰那天,母妃答应你,一定会回答你所有的疑问。”
雕花槛窗漏进几缕春光,化为案头青瓷瓶壁上的圆融玉华。冰裂纹深处残存的寒意,正被斜插的杏花枝缓缓洳湿,似春溪漫过经冬的旧石。
母女俩终于互通心意,将这番话说开后,丽贵妃自己似乎也松了口气,眉目舒展开来:“今日,我也传了璟儿来,此事我也会告诉他,好让他有所准备。不过你不必担心,你们不会撞上。”
魏宜华心一紧:“母妃可会怪我?”
丽贵妃:“怪你什么?”
魏宜华:“怪我放着自家人的四皇兄没有选,而是选了没什么关联的三皇兄。”
丽贵妃笑道:“难道华儿你不是出于内心所愿才做出的选择吗?”
魏宜华点点头:“自然是。”
丽贵妃轻拍她的手背:“那就够了。怎么选怎么做都是你的事,母妃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母妃只望你平安顺遂就好。”丽贵妃说,“你大概还不知道,璟儿他前些日子在府中用膳时,从食物里试出了毒。那毒无色无味,却可以杀人于无形。”
魏宜华惊道:“那魏璟他还好吗?”
丽贵妃:“你放心,他身体无事,只是受了惊吓。他应该还是第一次被人下毒,府内排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出奸细,只把几个经手的仆人都发卖了。”
魏宜华心思沉凝:“可这会是谁做的?三皇兄手底下的人大多都是我给的,且我了解他的性子,他不会做下毒杀人的事。”
丽贵妃意味深长地一笑:“谁知道呢?”
“对了,还有一事。我今日刚得到风声,谢家似乎有意支持七皇子。”丽贵妃说,“谢家长子谢清玉近日里和七皇子往来密切,很难说是不是代表谢丞相去交涉的。”
魏宜华亦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七皇子魏雪昱鲜少出门,也几乎不主动与官员往来,为何谢清玉却与七皇子交好?
电光火石闪过一刹,照亮了此前不被看见的暗处。
她突然就全都想通了。若是谢清玉有意支持七皇子,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回府后过了三个多月才主动与越颐宁联系,之后又百般讨好,变着法子来献殷勤。
谢氏晓得利害,若是决意入局,定然也打算拉拢一位年轻有为的天师。
谢清玉想从她手里抢人,这些日子来的示好和当着她的面撬墙角无异,而她竟然到现在才发觉!
魏宜华心里的火苗迎风而起,噌噌噌地往上冒,眼见着就要烧到脑壳,便忽然又顿在原地。
——那越颐宁呢?她是知情的吗?
她这些日子频频去看望谢清玉,是否真的只是去探病?还是说她其实已经动摇了,也在考虑另投他处了呢?
意识到越颐宁有可能已经心生他意,魏宜华将近失魂落魄。
不,不要这样想。越颐宁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得对她有信心。
话是如此说,但担忧却如冒出尖芽的笋开始拔节生长。
魏宜华突然发觉,其实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越颐宁会选择支持三皇子魏业。她只是因为重生,知道越颐宁前一世的选择,便总认为越颐宁今生也一定会选择辅佐三皇子。
她是了解越颐宁的,那人和她的心愿一样,都是在为社稷苍生挑选合格的君主,而非为了自身的荣华富贵。
前世七皇子没有参与夺嫡,故而越颐宁也只能在三皇子与四皇子中选择。可现在情况却不同了。若是越颐宁觉得七皇子魏雪昱是更合适的人选,那该怎么办?
若是如此,她似乎也只能放她走。
可魏宜华发现,自己并不想让越颐宁离开。
无法遏制的思绪化为参天竹林,逐渐有了遮天蔽日之势。
魏宜华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时辰已经不早了,母妃先休息吧,儿臣告辞。”
丽贵妃颔首,示意宫人送长公主离殿。
九曲回廊外,太液池的波涛咬碎了满池柳色,阴影漫过池间睡莲的缝隙。
“‘昔于文华殿论策,剖析时弊如悬镜照形;尝在武英堂演兵,调度阵势若运掌观纹。’”
倾国倾城的贵妃哼笑一声:“还真敢夸啊。”
“——这些话,该是用来形容我家华儿的才对。”
长公主的仪仗却已走远。人影消失在金銮紫禁间,融入清明纷纷细雨中。
第55章 剖白 同路者终将同行。
魏宜华回府后心绪不宁, 素月扶着她的手腕说:“殿下,要现在去越大人的寝殿吗?”
魏宜华:“她现在在殿中做什么?”
素月唤来女使询问了一番,那女使回道:“越大人今日都呆在寝殿内看书, 方才奴婢去送了茶水, 越大人应该还在殿内。”
魏宜华抿了抿唇,“那我去看看她。”
阶前玉兰正开得疯, 白瓣坠在守门石狻猊头顶, 无瑕光洁之色, 倒比命妇簪冠上嵌的东元珠更贵三分。
魏宜华入门时, 瞧见了坐在一片龙兰香烟雾中的越颐宁。一段雪白腕骨探出墨绿长衫, 正持握着一卷古籍,乍一眼望去, 宛如白莲蓬翘立接天青荷。
越颐宁只觉得一抹流霞照入殿内, 抬头一看, 原来是长公主殿下来了。
她掩卷起身:“殿下怎没有提前传召一声?我这都没来得及让下人准备点心。”
“你我之间, 整那些虚礼做什么。”魏宜华说着,在翘头案另一侧坐下, 看了眼她手里的《百卦》, “听说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今日倒看起闲书来了?”
这几日,越颐宁几乎每日早上便离府,到各个官员府上拜访。她懂相术, 观大部分人的面相便可知其心意,许多人嘴上说着还在考量,其实早就已经暗中投了他处,只是不愿意把话说死。而这些越颐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短短七日她已经接连出席多场雅谈,面见多位朝廷命官, 大致摸清楚了现阶段朝廷中部分重要官员的站队情况。
她不需要知道所有人的意愿,只需要知道那些在各个关键机构和部门中掌握着大权的人的意愿,就足够了。
越颐宁:“岂敢偷懒。名单已经拟定好令人拿去交给沈大人了,我还誊抄了一份,就等着长公主殿下过目呢。”
“若非事务都忙完了,我也不敢在这研究别的东西。”
越颐宁勾唇道:“说起这个,昨日我会见工部侍郎刘大人时还发生了一些趣事。”
“不知是工部侍郎自己的主意,还是四皇子殿下或者其他人的授意,议事时,他话里话外都是威逼利诱。他问我为什么会选择三皇子,若是我想要权势地位,四皇子殿下也能给我。他劝我早早离开三皇子殿下的阵营,不然迟早没有好果子吃。”越颐宁笑道,“招揽人的手段我见多了,但如此直白的还是第一次。”
魏宜华突然道:“那你为什么会选择支持魏业?”
越颐宁听了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怎么殿下也拿这话来挤兑我了?”
魏宜华:“不是挤兑,确实是想问你。”
“我只是意外,殿下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吗?”
魏宜华并不理会她的反问:“所以理由是什么?”
“没有理由。”越颐宁说,“我现在辅佐三皇子殿下,只是因为长公主殿下你的要求是如此。”
魏宜华的心凉了半截。
纵使她早就隐隐约约有所猜测,但这猜测被印证时,她还是觉得萧瑟。越颐宁的回答简洁利落,也丝毫没有掩盖委婉之意。
果然。前世种种过往已经在今生改变,若非她魏宜华早早寻到了越颐宁,死皮赖脸地将她带入长公主府,她定然不会这么早入京,也不会这么早择定明主。
若是越颐宁按照前世的时间节点来到燕京,那么此时此刻,她还会在这里坐着与她闲谈吗?
越颐宁见她发怔,便喊了一声:“殿下?”
魏宜华猛然回神,她看着越颐宁,“怎么了?”
越颐宁:“我听侍女说,殿下今日入宫去见了贵妃娘娘,可是有什么急事?”
“……”魏宜华张了张口,“母妃今日传我回宫,是得了一些消息要告诉我。”
魏宜华将皇帝打算让七皇子魏雪昱加入储君人选行列一事细细道来。
果然,她看到越颐宁敲着茶盏的手指一顿。
“魏雪昱?”越颐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蹙眉后,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魏宜华:“是,你刚来燕京时,我与你提起过他。他是端妃之子,母族是已经倾颓的王氏。”
越颐宁:“原来是他。”
“……我先前和你说,王氏不倒,父皇便不会考虑让他做太子,因为有外戚专权之忧。”魏宜华轻轻叹出一口气,“没想到我倒是一语成谶了。”
越颐宁:“我记得殿下说过,端妃之母是谢家女。即使王氏已倒,不也还有谢氏么?”
魏宜华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父皇已经同意了,说明父皇并不介意。”
“不太像是不介意,”越颐宁若有所思道,“更像是不认为谢氏会成为威胁了。”
“三月末谢丞相上书乞骸骨未成,也许他并非是真的打算辞官退隐,而只是借此向皇帝表忠心。皇帝不允,他也坚持要回乡休憩一月,现在正是朝廷多事之时,一个月的空缺不知会错过多少要事,若是持柄权臣不会愿意做出如此牺牲,但谢治却是真的走了。”越颐宁说,“就算是做戏,他也做足了全套。”
“姑且不清楚谢氏私底下是否与皇帝表过态,又或者皇帝手中其实握有谢治的把柄。只按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也许是因为谢家的姿态摆得够低,皇帝便也给出了自己的信任吧。”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下人来送茶水和糕点了。
等人走后,越颐宁才继续问道:“殿下对七皇子可有了解?”
“三皇子与四皇子我多少都有见过或是听说过,唯独七皇子知之甚少。”
七皇子魏雪昱。每次提起这个人时,魏宜华总是只能想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这位七皇兄和她年纪最为相仿,只差了两岁。相仿的不只有年纪,还有学识,在重华宫读书时,魏雪昱的名字也是夫子常常提起的,教他的夫子都说他聪慧。
明明应该能有很多话可以说,但是魏宜华和魏雪昱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因魏雪昱这人实在太过孤僻了。
当年在重华宫里读书的孩子拢共就五个,大皇子魏长琼,三皇子魏业,四皇子魏璟,七皇子魏雪昱和长公主魏宜华。其中魏雪昱总是落单的那一个,他们四个人在宫里疯玩的时候,魏雪昱就在角落里玩蛐蛐,看花草树木。
他不爱说话,但诵读时的咬字很准确,说明不是不擅长说话,只是不爱说话而已。对于不想开口说话的人,使劲浑身解数也是白搭,她的四皇兄就曾经试图拉着魏雪昱一起玩耍,结果却是自讨没趣,又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久而久之,魏雪昱便成了魏璟口中的怪人。
“哪有皇子天天蹲在地上玩虫子的?他也不嫌恶心。”魏璟说,“跟他说话也不搭理人,估计是脑子不好使吧。”
对于这话,魏业只会喏喏答应,魏长琼则会拍拍魏璟的肩膀,告诫他慎言。
“每个人都不一样啊,再说玩虫子怎么了?”魏长琼笑盈盈地说,“七皇弟只是不喜欢和人说话,心里可是很有主意的,你今天说他这些坏话,他都记着呢,你可小心点,他总有一天会报复回来的。”
在年幼的魏宜华眼中,重华宫里的每个人都是颜色丰富的,太子魏长琼是温暖明亮的鹅黄色,三皇子魏业是赤诚纯净的天蓝色,四皇子魏璟是张牙舞爪的紫红色。唯独魏雪昱,总是黯淡的灰色。
魏宜华:“我小时候和魏雪昱搭过几次话,但他都不怎么理会我。他只理会一个人,就是太子殿下。”
虽然还是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玩,但魏长琼说的话魏雪昱都会听,也愿意回应。
越颐宁听得认真,完后思索了一番:“七皇子的性子确实奇怪了些,但听公主殿下的描述,倒像是一种在民间口口相传的先天病症。”
魏宜华:“什么病?”
“‘心锁症’。”越颐宁说,“这是一种罕见的先天病症,患儿一般外表与常人无异,身体健康健全,但自小就不爱说话,外人喊而不应,有些重症儿长大后生活仍旧无法自理,个别例子会表现得极端聪慧,学识过人。这类人往往像是把心锁了起来,故而得名心锁症。”
魏宜华惊异道:“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特别的病症?真是神奇……听闻魏雪昱开口说话是在三岁,当时端妃请来了宫中太医挨个诊断,都没找到原因,更没听太医提起过这种病。”
“你不是天师么,怎么连医理都晓得?”
越颐宁笑了:“天师习五术。公主殿下可知这五术为何五术?山医命相卜,这医便是指岐黄之术。在下虽然不精通此术,但也略知一二。”
“如此说来,七皇子殿下其实并不适合成为太子。”越颐宁说,“国君需要领导、笼络人心和调停朝臣矛盾的能力,这是心锁症患儿无法胜任的。陛下会答应将他放入储君人选中,也许是另有目的吧。”
魏宜华收在袖中的手慢慢蜷紧。
她说:“我母妃说,谢家似乎是打算支持七皇子。”
越颐宁愣住了,魏宜华继续说道:“母妃手中握有一些暗线,她的消息来源定然是可靠的。”
“这些日子,谢清玉时常上门拜访七皇子魏雪昱,他并无遮掩之意,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谢清玉同时也在接触你,所以朝廷内众人还以为谢氏举棋不定,都在观望风向。”魏宜华说,“但我母妃说,谢氏从一开始选定的就是七皇子。”
“她手中有一份情报,是先前派线人调查的,上面记录了自年初以来几位朝廷命官的具体动向,其中也有谢清玉。”
“谢清玉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和七皇子进行接触了。只是暂时不知道这是他个人的意愿,还是代表了谢家,背后亦有谢丞相的授意。”
因为太过于荒谬,越颐宁皱了皱眉:“三个月前就有了接触?”
三个月前谢清玉不是才刚刚回到燕京,被认回谢府吗?
魏宜华望着她:“你呢?我听素月说你前些日子时常去丞相府探望谢清玉,难道他没有和你提起过这些事吗?”
越颐宁微怔:“……没有。”
越颐宁与谢清玉虽然都有官职在身,也都在频繁地接触运作官场之事,可两人在一起时却几乎不会聊及公事。
为什么不会聊及呢?越颐宁想到这里,也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她和谢清玉除了官场之事以外,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了。
他们二人都不算是话多的人,但她在他身边时总会觉得很舒服,犹如置身于春风之中。
她不需要担心冷场或是尴尬,因为谢清玉总会适时地引出一些新的话题,让她说起自己的事,他也总是能够回应得恰如其分,让她得到情绪上的反馈,能够继续说下去。
越颐宁忽然顿住了。
难道谢清玉一直都有在谈话时刻意去照顾她的感受吗?
魏宜华一直在看越颐宁的神情,见越颐宁失神,她心下顿沉,继续开口说道:“就如你所言,七皇子不是适合做皇帝的人。若真让他坐上了皇位,必然会需要一位近臣来帮助他、辅佐他。而若是谢氏决意站队七皇子,那么七皇子阵营中的核心必然是谢氏,登基后,这个近臣的人选必然也是谢氏的重臣。”
“以我对魏雪昱本人的了解,他并不贪婪,对权力地位也没有欲望,会答应参与夺嫡之争,定是背后有人做了推手。谢氏狼子野心,连我都能看懂,他们选择辅佐七皇子,目的显而易见,就是因为七皇子最好控制。”魏宜华眼神犀利,“已经湮灭且罪名累累的母族,濒临发疯边缘的太后,加上一个无欲无求沉默寡言的帝王,你说你若是权倾朝野的天子近臣,你会怎么做?”
——摄政。
这简直是最好的土壤,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便宜事了。
越颐宁眼神一凝,魏宜华看着她拢眉,便知道她是全然明白了。
“谢清玉是谢治的长子,一直替其父谋划,便说明他们是一丘之貉。”魏宜华越说越急促,心跳得极快,但她咬了咬舌头,勉强定住声线,“若不然他为何会一直隐瞒着你?”
“明明三个月前就已经回京,你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他不会不知道你就在长公主府上暂住吧?你还去过谢府替谢治算卦,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相见相认,但他每一次都躲着你,你说是为什么?”
越颐宁怔了怔,“这……”
“他突然对你献起殷勤,送这么多礼物讨好你,借着各种由头喊你去谢府找他,这合理吗?一个人怎么可能前后两副做派?这不是另有图谋还能是什么原因?”
越颐宁皱了皱眉,她承认,魏宜华说的都是事实,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反驳了:“殿下,我和谢清玉相处过一段时间,我认为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你还在为他说话!”
越颐宁惊愕地看着魏宜华。长公主猛然站起身,头上的金钗步摇来回晃动飞舞,被锦衣华服裹住的胸膛起伏剧烈。
越颐宁没想到她会动怒,“殿下,请先冷静一点……”
魏宜华一字一顿道:“我很冷静,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倒是你,你可还记得你是我公主府的谋士?我和你说了那谢清玉居心叵测,你却丝毫不领情,反倒为了他驳斥我!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越颐宁本来有心想好好解释一番,但她看到魏宜华的表情,顿时慌了神。
越颐宁急忙站了起来:“殿下!”
魏宜华却挡开了她伸来的手,眼角已然通红。
她哑声道:“难道比起我,你更信任他吗?”
她不想哭的,她也从没有在和别人吵架时哭过。越颐宁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掉眼泪?
只是一想到越颐宁心里份量更重的另有其人,那人还是谢清玉,她的心便揪紧得难受。
她才是最了解她的人,了解她的过去和未来,了解她的理想和抱负。她掏心掏肺地对越颐宁好,结果她却更信任一个两面三刀的世家子,这让她如何能够甘心?
越颐宁望着魏宜华,终于是勉强定了定神:“我并非有意惹殿下生气。”
“在下也没想到,在下的举动会引起殿下的猜疑……”
魏宜华红着眼眶,咬牙切齿道:“那还是我的错了是吗?你想说是我多疑吗!”
“不,”越颐宁的声音如春风般温柔,“殿下很好,也没做错什么。若是谁做错了,也只能是在下,是在下做事考虑不周。”
“我知道殿下在忧心什么。”越颐宁走近前去,魏宜华低着头不肯看她,越颐宁便瞧着她的发顶,轻声说,“无论他说什么,给我什么样的好处,我都不会离开殿下的。”
“因为我选择的人是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怔愣在了原地,她没想到越颐宁会这么说,她一下子呆滞住了,连反应都给不出来。
“你选择的……是我?”
“是。”越颐宁看着她,声音温和,“我选择辅佐的人并非三皇子殿下,而是长公主你。”
魏宜华一动也不动,她张口结舌,脑内有一连串的烟花炸开。
“这件事三皇子殿下也知道。”越颐宁说,“他也曾和我说,他认为公主殿下比他更适合成为皇帝。无论是决心还是毅力,慈悲心肠亦或是学识胆魄,公主殿下都远胜于他。”
“若非前朝无女帝先例,公主殿下理应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可先例之所以存在,便是因为有人去打破了规则制度,既如此,长公主殿下为何不能成为那个打破先例的人呢?”
“不瞒殿下所言,我其实是个懦弱的人,但我也是个不会被轻易改变的人。我今日选中殿下作为主公,便不会再另投他处,这既是对我自己的判断的信任,也是对公主殿下的信任。”
海棠纹窗外,日光熙熙铺入内室。
魏宜华低声道:“……可是,真的是我吗?”
越颐宁看着她,慢慢走上前去抱住她的肩膀。怀中的人声音轻颤,通红眼角有一闪而逝的晶莹水光,终于是滑落了下来。
越颐宁知道,长公主殿下一直都有心结,她数次的欲语还休,数次的凝望注视,都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沉重。但即使聪慧如她,也不能肯定那是什么。
魏宜华的手握上越颐宁的手臂:“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选择我?”
越颐宁想。
若是她猜得没错,今日之后,长公主殿下的心结便能解开了吧。
“没有原因。”她说道,“长公主承天景命,怀柔万方,德被四海,是乾坤之主,神器正嗣。若我这么说,殿下便知我只是照本宣科,假借托辞,嘴里没有半句真话了。”
“殿下和我是同样的人,殿下心中的升平愿景,亦是我对天下的殷切期盼。同路者终将同行,不需要原因。”
第56章 对质 他不想骗她。
越颐宁:“这是我的心里话。我未曾直言, 是因为我希望长公主殿下自己想明白要去争取,而不是被我或者是其他什么人的期盼推着走。”
“在下一直在等公主殿下的回答。”
青色衣摆垂曳一地,海棠纹光影漫布其上, 繁花似锦, 仲春未央。面前的越颐宁温和的眼眸正看着她,眼底波光粼粼, 含着笑意。
“殿下是我认定的储君。若殿下想做天下第一的女帝, 我定当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此心可剖于苍昊, 赤忱当昭于太庙。岂止万死?便教魂散九霄, 犹化青鸾扶帝辇。
魏宜华的眼眶又热了起来,像有把火在面前烧。
她知道, 越颐宁不是大言不惭的人, 事实上她做出的所有承诺, 最后都一一兑现了, 即使代价是身死牢狱,埋骨无乡。
“我答应。”魏宜华说, “我都答应你。”
她突然也什么都不怕了。
无论是注定的命运, 还是前世的经验,亦或是曾经走过的岔路,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越颐宁相信她。
她绝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日影西斜。安抚完魏宜华,越颐宁出门喊来了侍女。
魏宜华在殿内平复情绪, 她见越颐宁去而复返,情不自禁地问道:“你出去做什么?”
越颐宁在她面前屈腿坐下,“我让人去了三皇子府,把三皇子殿下也喊来。”
“既然今日都说开了,那么我们三个也该好好商量一番, 看看后面的棋该如何下。”
“只是,”越颐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直言,“殿下一定要想清楚才好。”
“不要因为在下的片面言语就作出决定,我希望殿下是遵循自己的本心,选择未来要走的路。”
只要这条路是自己选的,那么结果如何都不怕,都不会留下遗憾。
魏宜华的眼角还有微红,但她的神情和眼底的光华都湛然一新。
她拉着越颐宁的手:“你别担心,我真的想清楚了。”
她无法告诉越颐宁,她曾经执着于推三皇子上位,是因为越颐宁前世就是这样做的。魏宜华上辈子过得太惨,几乎是满盘皆输。她下意识地去走上辈子越颐宁走过的路,那条她认为不会出错的路。
“我原先觉得,不当皇帝也能为天下人做很多事。我可以做天下第一的女将军,做天下第一的女丞相,只要我愿意,我在哪个位置上都能造福百姓,达成我的理念。”魏宜华说,“但你刚刚那番话令我醒悟了。为什么我不能直接去做天下第一的女皇帝呢?”
“一开始应该会有些难,因为东羲还未有过女帝先例,我得先做出功绩,才好去和父皇提请。”魏宜华望着她,眼底发亮,“但你会帮我,对吧?”
“有你在,我还怕什么呢?”
越颐宁笑了,“没错。殿下不必忧心,有我在,我会想方设法为殿下铺平前方的路。”
二人聊了许多话,直到门外有人来报,说三皇子殿下来了。
等三人到齐,魏宜华又说了另一件事:“母妃说,魏璟前些日子在府中遭遇了毒杀,至今还未查出始作俑者。”
魏业听后面色大变,“毒杀?!”
越颐宁却没有什么意外之色。魏宜华问她,“颐宁,你可是早就算到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并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通过占卜才能知晓。”
“七皇子魏雪昱要争储君之位的消息还未散播出去,如今明面上只有魏璟和魏业两个皇子在较量,相比之下,魏璟是更有希望的太子人选,定然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越颐宁看向魏业,“三皇子殿下应当是最了解的。前太子殿下在做储君时,就一直在遭遇着各种刺杀和毒杀吧?”
魏业呆怔,“……是。但那是因为,长兄他那时已经是太子了。我以为夺嫡之争才刚刚开始,不会那么快用上这种赶尽杀绝的手段……”
越颐宁点了点手指:“我也以为。”
“但事实是,有人这样做了。如今朝堂内部党系的争斗,也许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血腥。”
“魏璟虽然人不算聪明,但他手底下的能人不少。”越颐宁垂眸,“如此都能险些让对方得逞,事后还追查不出来源,说明这背后的谋划者手段高超,做事滴水不漏,无比谨慎。”
“若是长公主殿下也公开身份,一早入局,殿下作为所有皇子女中唯一的嫡系,便会取代魏璟,成为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如此一来,殿下难免成为靶子,这对我们来说极为不利。处处提防自然也能免受其害,但这样便不得安宁了。”
魏业似懂非懂:“越大人的意思是……?”
越颐宁:“我的想法是,长公主殿下先不要亮明野心和身份,依旧假装辅佐三皇子殿下竞争皇位。”
“由此,三皇子殿下便可以为长公主殿下的行事布局做遮掩。在外人眼中,三皇子与长公主本就是同一阵营的,可他们不会知道我们真正拥立的储君人选是长公主殿下。敌明我暗,我们便能占据优势。”越颐宁说,“支持殿下的大臣,我们再从私底下做沟通和保密的工作,同时保证三皇子殿下的人身安全。”
魏宜华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本宫先以辅臣的身份累积功绩、民心和人脉,等那群人反应过来,本宫已经有了实打实的继储之能,三皇兄再顺理成章地宣布退出竞争,反而支持我,那便能打其他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再想暗中使绊子就很难了。”
越颐宁看向魏业:“此计固然很好,但也要得到三皇子殿下的允许。毕竟三皇子殿下会是那个身处危险中的靶子。”
魏业只是片刻呆愣,然后他神色一正:“我也同意!”
“如你们所说,这是最好的计策,只需要牺牲我一个就能换来大局的安稳,我自然同意!”
越颐宁安抚:“三皇子殿下言重了,还远不到牺牲这一步。我和长公主殿下都会派人守在三皇子殿下身边,只是需要殿下往后多加提防罢了。”
魏宜华:“那便这样决定了。”
“近些日子我会安排先前支持我们的大臣来长公主府作客,我会向他们一一说明情况。”
斜阳将镂花窗棂烙在宫殿的青石砖上,斑驳如一张陈年卦图。如此平凡得过目即忘的春日午后,三人在越颐宁的殿中敲定了往后要走的路。
越颐宁送走二人后,又再度出府,坐上了前往丞相府的马车。
长公主殿下也不知道的是,谢清玉并非给了她随时前去拜访的特权,而是直接给了她谢家的手令。
凭借这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她能够自由出入谢府,只要出示给谢府门口的守卫看,便会有人带着她入府去找谢清玉。
谢清玉当时将手令给她时,她是十分惊讶的。
身为谢家长子的谢清玉竟然可以越过其父,直接给她这般意义非凡的信物吗?还是说,他给她手令的行为正是他父亲谢治的刻意安排呢?
门口的守卫见了手令,恭恭敬敬地将越颐宁迎入府内。越颐宁见到了来接引她的侍女,开口问道:“我来找谢大人,他今日可在府内?”
侍女恭谨道:“大公子现下正在皇城内处理公务。不过大公子吩咐过我们,若越大人来找他,要立刻遣人去给他送信,他会马上赶回府。”
越颐宁怔了怔:“会不会耽误他的正事?”
“越大人不必忧心,我们家大公子十分重视越大人,这是他亲口吩咐下来的,想来他并不介怀。”
越颐宁垂下眸。裙摆下的脚步还跟着侍女深入内院,但心思却已经不在此处。
魏宜华对她说的那番话,虽然有一时心急口快的情绪包含在内,但也不乏道理。
谢清玉对她确实太好了,好得有些奇怪。
谢清玉从不和她谈回到谢府后发生的事。可以说他是不希望她担心所以才报喜不报忧,也可以说他是刻意地避免在她面前谈起自己的私事。
魏宜华的困惑,其实也是她的困惑,只是她一直没有主动去探寻答案。
这么在意她,为什么三个月以来不曾主动和她联系?明明只需寄一封请帖到公主府上便可,唯独这个,越颐宁怎么也没办法帮谢清玉找借口。
仆人刚刚上了热茶和点心。厢房的北窗外,危石堆砌成假山,沿山高下遍种的凤尾竹细叶在风里轻摇慢晃,绿荫织成帷幄。
越颐宁喝了几口茶,便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平稳中带着些许急促。
湘帘轻响,檐角铜铃荡碎一束天光。
谢清玉拂开垂珠帘走入室内,厢房内浮动的檀烟凝作玉带,缠绕在他松墨色官袍间,银线绣的鹤翎熠熠生辉。
他撩帘入室的刹那,广袖滑落半寸,露出的腕骨似定窑新雪,白得晃眼,越颐宁目光便不自觉地望向那处。
清皎颜色,远山淡眉,犹如玉山倾云,春水漾月。斯人入室,便是门口那屏雕花槅扇上的金漆都黯了三分。
越颐宁一直望着他,没有错过他看见她时眼底一闪而逝的欣喜。
他确实想见到她,并非全是因为利益。越颐宁想。
自从见到越颐宁,谢清玉便一直都是笑着的:“小姐怎会突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越颐宁低头饮茶,抬眸看了眼坐在面前的谢清玉,一开口却令人意外:“没事便不能来找你吗?”
谢清玉怔住了,正要搁在案上的手顿在半空。
越颐宁瞧着他:“我以为你给我手令,便是希望我总这样无缘无故地来找你。难道不是?”
谢清玉的心脏突然跳得狂乱。
他压下几乎要跃到喉口的心跳,低声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姐随时都可以来,没有事找我也可以来。我也想能经常见到小姐。”
越颐宁:“不会耽误你处理公务么?我听你府上的侍女说,你是从皇城里赶回来的。”
谢清玉的心跳越发乱了。
她在担心他吗?
“不会耽误。”谢清玉温柔道,“还请小姐放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
越颐宁有点问不下去了。她将茶盏一搁,白瓷杯底磕紫檀木案上,一声脆响。
她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殿下今日来找了我,说谢家有意支持七皇子魏雪昱争夺储君之位。”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如同一记金针,将先前几句问话营造出来的温情轻易捅破。
谢清玉耳垂上的红晕淡了下来。他还是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只是眼底不再有笑意。
他静了一会儿,方说:“原来小姐是为了这事来的。”
这几乎是承认了,越颐宁还以为他会和她兜一下圈子,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越颐宁:“支持七皇子,是谢丞相的决定吗?”
谢清玉明白,她一定不止知晓了谢家要支持七皇子的事情。她的问话意图将此归因谢治,也是在给他留有解释的余地。
但他不想骗她。
谢清玉静默垂眸:“是我的提议。”
越颐宁眼神一凝,原本点着桌案的手指停了下来。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谢清玉便又重复了一遍:“是我提议,让父亲支持七皇子登基。我认为比起三皇子与四皇子殿下,七皇子魏雪昱是更适合成为储君的人选。”
“此事是父亲和族中长辈先点了头,才有我后续所做的一切行动。但我必须对小姐承认,我并不是被裹挟的一方,我也有主动参与其中。”
越颐宁半晌没有作声。谢清玉见她如此,便以为她是对他失望了,原本滚热的心脏犹如坠入冰水。
越颐宁慢慢开口:“七皇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我听闻七皇子魏雪昱孤僻寡言,不喜权势,突然要参与夺嫡之争,很是奇怪。比起自发地有了野心,更像是背后有人逼迫他做出了违背性情的决定。”越颐宁言语锋锐,“便是如此巧合,有人查到谢家大公子三月前便已经在和七皇子殿下进行接触,如今谢家更是打算公开支持七皇子夺嫡。”
“这样一来,你还能对我说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谢清玉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看来有人在小姐耳边说了我许多不好的话。”
越颐宁没有否认:“如果我说是,你当如何?”
越颐宁观察着他的反应,若是谢清玉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亦或是狠毒,都会被她尽收眼底。
可他没有。
如瓷如玉的白净面容始终温和,听了这话后,也只是露出些隐隐约约的黯然来。
谢清玉垂眸,声音微哑道:“小姐信了吗?”
越颐宁怔了怔,压在心里的秤砣有了松动。
“……没有。”越颐宁说,“你不必担心我会偏听偏信。我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不会被他人三言两语左右。”
“所以,你也得和我说真话。”
第57章 互骗 针锋相对的以后。
屋内一时静谧, 只余更漏轻响。
越颐宁注视着谢清玉,没有错过他溢出唇畔的一声轻叹。
谢清玉缓声道:“小姐可知,七皇子的母妃端贤妃是何人?”
越颐宁:“不算了解, 我只听说她是谢丞相胞妹与王家长房嫡子的长女。”
“没错。”谢清玉道, “王氏谋反一事已被清查,证明是子虚乌有, 可贪污腐败弄权牟利之举都是事实, 数额巨大, 因王氏聚财而被迫惨死的平民百姓更是不计其数。陛下仁慈, 并未一并处斩, 只杀了权势最重的几人,以示惩戒, 其余多数王氏子弟只是降职夺籍, 亦或是流放戍边。”
“死的那几人里, 便有端妃的祖父王至昌、生父王易和弟弟王禹。”
越颐宁怔了怔:“你是说”
“姑母曾向我父亲传话, 说端妃自从王氏倒台后便神志不清,整日失魂落魄, 常常言语虐待七皇子殿下, 像是得了失心疯。”谢清玉垂眸,“若非姑母意外瞧见七皇子殿下手腕上的淤青,想必此事还会瞒得更久。”
到这里,虽然谢清玉并未讲完, 但越颐宁却已全明白了。
也难怪端妃会发疯。祖父身为一家之主,生父身为长房嫡子,手上沾的脏污和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王家。如今树倒猢狲散,二房三房等人倒是保全了一条性命, 唯独她家破人亡;她也定然去求过皇上,但皇上显然没有理会她,明明是相伴了半生的夫君,自己还为他生儿育女,一辈子循规蹈矩,他却依然不顾情面地处理了她的三位至亲。
“得知后,姑母便提议让七皇子殿下常住皇子府,尽量少进宫。”谢清玉说,“七皇子殿下却对姑母说,他想要去争太子之位。”
“我猜,这大概是端妃向他灌输的想法。如小姐所言,七皇子殿下很是清心寡欲,不应该会主动争夺皇位。但小姐有所不知,七皇子殿下也极为孝顺,他虽孤僻,却也恪守规矩,自小到大从未忤逆过尊长,对其母妃更是言听计从。”
“虽然不知小姐是从何处得知我三个月以来的行踪,”谢清玉语意诚恳,“但我只是恰巧与七皇子殿下投缘,故而常常去陪他说话罢了。”
“姑母和父亲都说,七皇子殿下性情孤僻,难得愿意对一个人敞开心扉,故而希望我能多去见他,哪怕没有话可说,只是陪陪他也好。”
越颐宁问道:“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自然愿意。”谢清玉笑了,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辉,“七皇子殿下不爱与人说话,却将我视为知己好友,我亦不想辜负他的好意。”
“若我能成为一个契机,或是一个开端,让七皇子殿下渐渐学会如何与人打交道,他身边的朋友定然会越来越多,也许便不会再如先前一般形单影只了。”
越颐宁隐约感觉谢清玉的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白光。
她不禁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越颐宁之前观谢清玉面容神情无虞,就已经信了他三分,如今这份信任更是涨到了八分。
谢清玉见她垂下眼帘,他知道这是越颐宁思考时的习惯,说明她其实已经被他说动了。
他没有犹豫,继续说道:“我已经与七皇子殿下会谈过许多次,他若是下定决心,以他的学识和能力,定然比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更适合做储君。我并非在为谢家的行为作粉饰亦或是辩解,我是发自内心地认为七皇子殿下会成为明君。”
越颐宁与谢清玉对视,他眼神清明,如同雨后冰凉潭水激起的雾气,包围着她。
她察觉了他的言外之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你想说什么?”
“难道你是想说服我放弃辅佐三皇子,转投七皇子麾下?”
“清玉不敢。”谢清玉从她手中取走空盏,慢慢斟满茶水,再将茶盏推回到越颐宁手中。
越颐宁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触碰了一下,温暖的指腹贴上来一瞬又离开。
谢清玉噙着笑意,温柔开口:“我知道小姐是一旦作出选择就很难被改变的那一类人。所以我并没有痴心妄想过,告诉小姐这些,就能让小姐和我站在一起。”
越颐宁怔愣住了。就在今日,她才对魏宜华说过类似的话,用来安抚有些过于焦虑的长公主殿下。
但按理来说,谢清玉不可能知道她对魏宜华说了什么话。
也就是说,这是他一日日累积起来的,对她的了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这么了解她了?
谢清玉:“三月末时,我们相认,我送了你一处院子。我那时对小姐说的话,小姐可还记得?”
越颐宁被他一提醒,便都记了起来。
那一日,他们同坐廊下,琼枝玉树相倚,星辉皎洁,月莹如璧。
在最后送她走时,越颐宁对谢清玉说了句玩笑话,她说他送的这份大礼令她受之有愧,即使他说是报恩,她也觉得自己占了太多便宜。
那时谢清玉说了一番她听不懂的话。她还记得他垂下的长睫底下,那对盛着无垠月光的眼眸,里面似乎永远只装着她一人。
谢清玉轻声道:“小姐不需要这样想。你愿意收下我送的东西,我已经很知足了。更何况,我也别有居心。”
越颐宁那时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你别有居心?”
“是。”
谢清玉微微笑着,说:“我只希望之后的日子里,如果我做了什么事,或是有哪里不顺着小姐的意了,希望小姐能不要因此讨厌我。”
“这便是我的居心。”
越颐宁那时还以为他又是在说谦辞,便也轻松地回应道:“既然知道是会让我不开心的事,不能不做么?”
但那时谢清玉停下了脚步。月光下,他虽着玄衣,却通身润泽光华,一双清澈的眼看着她,回答得格外认真。
“对不起,小姐。”谢清玉的声音似乎隔得很远,但又似乎近在咫尺,“我也有我的坚持。”
……原来,他便是指这件事。
越颐宁抿了抿唇:“你那时就已经打算支持七皇子了吗?”
谢清玉本想回答,越颐宁却哂然一笑:“算了,是我问了蠢问题。夺嫡之争不是小事,谢家上下知会、连气同声和谋划安排也需要时间,三月末才敲定都算迟了。”
“如你所说,我是个不会被轻易改变的人。并非是因为我顽固,而是因为我知道,我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所走的每一步路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我格外地了解自己,所以不会轻易否定过去的自己所做出的决定。”
越颐宁笑道:“既然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毕竟之后再见,我们便算是政敌了吧?”越颐宁嘴角噙着笑意,“我对你之前在朝堂上做出的政绩也有了解,我认识的许多官员也都对你赞不绝口。”
谢清玉说:“那都是谬赞。”
越颐宁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完:“你如此出色,日后夺嫡之争若是需要,谢丞相定会让你做很多他不方便出面解决的事。”
作为两个阵营里最出色的棋子,他们难免会在日后针锋相对。
越颐宁看了眼谢清玉的神色,他很显然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一直挺直的脖颈微微低垂下去,在越颐宁看不见的角度,长睫掩去眸底阴暗。
他轻声道:“……也可以不是的。”
即使他说的声音很轻微,但越颐宁还是听见了。
她脸上的笑意微敛:“你说什么?”
谢清玉抿了抿唇,黑如墨玉的眼睛注视着她,漫开水波似的微光:“若是你不做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便不会被谢氏的人针对。我虽支持七皇子殿下,但我内心并不想与你为敌。”
“你可以不用那么拼命,不必苦心孤诣地谋划,而是把事让给其他人做,适当藏拙不是更好吗?若是太过招摇,不免受人忌惮,成为其他势力眼中的靶子。”谢清玉说,“再者,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小姐应该也很清楚。”
“你说得很对。”越颐宁点点头,又是一笑,这一笑的意味变得不同了,“但我怎么可能不去做呢?”
“身为谋士,在加入一方阵营后,就必须全心全意地辅佐主公,并没有选择帮助或是拒绝的权利,我和三皇子殿下的关系可没有那么平等。”越颐宁笑盈盈地说,“如果我没有用了,三皇子殿下也许转眼就会找其他人来代替我的位置,为了让我保密,也许还会将我处理掉。”
不知她这番话哪里说得不对,谢清玉看上去身形似乎僵硬了些。越颐宁没注意到的是,谢清玉在听到最后一句时脸色阴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最后,他也只是说:“我明白了。”
“我想向小姐确认,”谢清玉望着她,“小姐想要支持的人,是否从未改变过?”
越颐宁握着茶杯的手指轻点杯壁。她勾唇一笑。
“是,从未改变过。”越颐宁说,“我支持的一直都是三皇子殿下。”
第58章 仰慕 为她改命。
落日熔金, 暮云合璧。
越颐宁告辞离府,谢清玉送她出去,二人却在院门口碰见了另一个人。
来人脚步匆匆, 姜红衣裙在身后翩跹如烈火, 差点撞到正准备走出院门的越颐宁和谢清玉。
越颐宁定睛一看,一眼便认出来人, 有点惊讶:“谢二小姐?”
谢云缨勉强刹住脚, 这才没有一下子扎进越颐宁的怀抱中。见到越颐宁从谢清玉的院子里走出来, 她是神情比越颐宁还要震惊。
谢云缨张口结舌, 僵硬如石, 眼珠在他们二人间来回梭巡:“你,你们这是”
她话没说完, 却已经接收到了谢清玉投来的阴森眼神, 连忙闭嘴。
谢清玉淡声道:“云缨, 不得无礼。”
“这位是长公主府的越大人。你方才横冲直撞, 差一点便撞到了她,还不赶紧向越大人道歉?”
谢云缨赶紧低下头, 呐呐道:“是我太失礼了, 越大人勿怪。”
越颐宁本就没有要责怪谢云缨的意思。她摆了摆手,笑道:“二小姐不必为此自责,我没事。”
“上次见二小姐还是在百花迎春宴上,二小姐与我同游了一段路, 不知二小姐可还记得?”
谢云缨:“记得,当然记得!”
越颐宁闻言,展颜一笑,“那就好。在下近来事务繁忙,不曾有空向二小姐问候安康, 在下还怕二小姐已经将我忘了。”
谢云缨干笑着应了一句,额角却淌下一滴冷汗。
她看到原本一直盯着她的谢清玉眯了眯眼。
明明谢清玉没有瞪她也没有出言恐吓她,但谢云缨却已经隐隐有了大难临头的预感。
谢云缨提心吊胆地和越颐宁寒暄着,谢清玉在一旁看着,一直都没有开口。
目送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谢云缨松了口气,刚想掉头就走,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是个面冷的银衣侍卫,他躬身道:“二小姐,大公子方才传了话,让您在院内的厢房里等他回来,他有话同您说。”
谢云缨僵在原地。
完了。
谢清玉将越颐宁送到了谢府正门口,侍女和兵卫站立两侧,俱都恭谨垂首,长公主府的马车停在门外,华盖倾光。
见谢清玉似乎还打算送到马车跟前,越颐宁连忙顿足,示意他在此止步即可:“已经可以了。谢大人一路相送,在下十分感激。”
谢清玉慢慢停下脚步。玄色的云锦衣摆轻晃,在夕阳中浸浴成浓郁的深红。
越颐宁说完,见他停步,刚想回头看过去,便感觉眼前被一段衣袖遮住。
感觉到头上的发簪被他轻碰,越颐宁愣了愣,抬眸时眼前掠过一段骨节分明的手指。
谢清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垂眸看她,温和道:“越大人的发簪方才有些歪了。”
越颐宁顿了顿:“原来如此,谢谢提醒。”
谢清玉笑了笑:“无妨。那我便送到这里。”
“越大人,路上小心。”
长公主府的车马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的谢清玉这才转身,揽着一身暮色向府内走去。
内院竹柏春花遍布,山水相错。谢清玉推门而入,一眼看到了如坐针毡的谢云缨。
谢云缨瞧着他,抬起手,讪讪一笑:“嗨。”
见谢清玉落座,谢云缨心里更怵了。谢清玉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笑容,在外人和越颐宁面前的谢清玉多么春风拂面,私底下就多么凉薄淡漠。
谢清玉眼皮未抬,只说:“你和越颐宁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百花迎春宴上乱逛,刚好遇到她了,就搭了个话”谢云缨心虚不已。
谢清玉切中要害:“你怎么会知道她的长相?”
“我有系统啊,遇到特殊人物,系统都会提示我的。”谢云缨反咬一口,“你还没说你和越颐宁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我早就想问了,你和她是不是之前就有过交情?”
谢清玉不动如山:“我和她都是朝廷官员,偶尔会面交谈有何奇怪?她今日便是来找我议事的。”
谢云缨:“议事?你每旬见那么多朝廷命官,我怎么没见过你把其他官员带到你的院子里议事呢?”
谢云缨话里有话,又步步紧逼,谢清玉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
他没有再开口,而是眼神幽微道:“你想说什么?”
谢云缨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我听到你喊她小姐了。”
空气有一时的凝结。谢清玉原本漫不经心地瞥着下摆的衣衫,闻言霎时抬眸看来。
他重复道:“你听到了?”
“是。”谢云缨顶着压力,勇敢承认,“包括我刚刚假装要撞到越颐宁,也是故意的。”
如果不这样做,谢云缨甚至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他面谈——当然,她也不否认自己想借机和越颐宁说上几句话。
谢清玉太忙了,虽然他说有事可以通知那个银衣侍卫,让他来找他,可就算她托人传了话去,如果不是重要的事,谢清玉也根本不会理睬她。
“我是意外听到的,我也不是想威胁你什么。”谢云缨说,“只是我如今也算和你站在一个阵营里了吧?但我却觉得我总被你蒙在鼓里,很多事你都不会主动告诉我,你说让我给你提供帮助,但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
其实她啥也不想做!躺平挺好的!
谢云缨掐断脑内震耳欲聋的心声,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让我觉得很挫败。包括谢家支持七皇子这么大的事情,我也没听你和我说过。”
谢清玉忽地笑了:“这你都知道?”
“你搜集信息的能力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谢云缨表面维持镇静,心里却暗暗道,那当然了,她可是有系统这个外挂的。
只要商城还卖直播道具,她就能随时随地监视和探查她想追踪了解的人。
谢清玉下一秒便道:“让我猜猜看。又是你那个系统帮了你吗?”
“刚和你打交道时,你经常暴露自己的行迹,也完全不知道怎么遮掩。”谢清玉若有所思,“若你的系统可以无偿帮你做事,你一开始也不会这么狼狈,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得错漏百出。”
“看来,你是和系统做了某种交易,才能知道这些消息的吧?”
谢云缨:“”
谢云缨:“草!你会读心术吗!”
谢清玉笑道:“猜你的想法还用不着这种手段。”
谢云缨:“”
系统:它家宿主好像被人狠狠地冷嘲热讽了。
谢云缨突然说:“是你向谢治提议站队七皇子的吗?”
谢清玉这次承认得很快:“是。”
谢云缨不理解:“为什么?原书里女主支持的是三皇子,现在也是一样的,你去支持七皇子,不就是和她作对吗?你都知道结局会是三皇子登基,为什么还要白费力气去辅佐七皇子?”
谢清玉温和笑道:“没错。之前的结局里,是三皇子登基,四皇子夺位。”
“但是现在剧情早就不同于原书了。不确定的因素这么多,为何我不能一试,为何你就认定七皇子一定不是最后登基为帝的那个人呢?”
谢云缨:“可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推七皇子登基,然后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谢云缨说到此处,被谢清玉望过来的眼神一震。
谢清玉忽然笑了:“当然有好处了。”
“若谢家支持七皇子,而七皇子最终登基,即使日后再被四皇子带兵夺位,被世家大族和新皇清算,也只会殃及谢家人,降祸在一直为七皇子谋算的我的头上,那个要死的人也只会是我。”谢清玉将这番可怖的话说得轻松温柔,“如此一来,越颐宁便可以逃脱她原先的命运了。”
“我会走到这里,就是为了给她改命。”
谢云缨一时噤声。她惊恐无状,只因她第一次瞧见了谢清玉眼底的疯狂和执拗,即使只出现了片刻,但她却恰好捕捉到了那一束情绪,震天撼地的动荡。
谢云缨颤声道:“你、你莫非”
谢清玉笑眼望来,语气温和:“我莫非什么?”
谢云缨却忽然噤了声。她弱声弱气道:“没什么。”
可是谢清玉依旧看着她:“有话便直说。”
谢云缨也没有根据,只是突然有了一个胆大包天的猜测。她本不想开口,但谢清玉那笑意温和的眼神分明是在说你敢不说试试。
谢云缨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喜欢越颐宁?”
“喜欢?”谢清玉重复了一遍后,才慢慢开口,“不,我并非喜欢她。”
谢云缨顿时尴尬得以头抢地,她干笑了两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谢清玉:“我是景仰她。”
谢云缨虎躯一震,闻声石化。
她呆滞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你说,景仰?”
谢清玉脸上的笑意微敛,长眉皱起:“你连景仰都不知道么?”
谢云缨刚想解释,谢清玉已先发制人:“你读书读到什么水平?”
谢云缨再也忍不住了,她怒发冲冠道:“你什么意思,讽刺我没文化是不是!我读书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吗?我明明和你说过我是在校大学生!!”
谢清玉淡淡道:“忘了。”
轻飘飘两个字又把谢云缨扎穿。谢云缨已是残血状态,犹不死心地追问:“你还没说明白,你说你景仰越颐宁,那不就是喜欢吗?”
“我对越颐宁,并非是你口中的男女之情。”谢清玉说,“我所说的景仰,意思是向往和仰慕。”
他并不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无法放下这个存在于书卷中的女孩。
他只是从最初便被故事里的她深深吸引,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探索和了解中,逐渐意识到越颐宁这个人的一切,已经深入他的骨髓,侵入他的心脏。他曾一连数日,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她,连梦境里也只有她。一个连容貌都不清楚的、只被纸片承载的人,他却为之魂牵梦绕。
他为她流泪,为她的痛苦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他并不想要占有她。他只希望她获得一生的自由,能够随心所欲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再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窒息死去。
原先的他只能隔着白纸黑字旁观她的苦难,接受她的结局,什么也无法改变。而如今,他居然能为她做点什么了。他难以言表,这对他而言,是何等的幸运和恩赐。
他感谢上天送了他这一场美梦,即使明天他就会从这场美梦中醒来,他也感激涕零。
第59章 疯狂 历史中消失的女性。
谢云缨觉得谢清玉是在嘴硬, 但她也没有证据。
谢云缨疑道:“你真不喜欢越颐宁?”
谢清玉神色淡然:“不喜欢。”
谢云缨“哦”了一声:“那就算啦,我还想着要是你喜欢她的话,我还能撮合一下你们俩呢。”
“毕竟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哥哥, 我又挺喜欢越颐宁的, 她也很喜欢我,要是我们能成为一家人就好啦。”
对于谢云缨的画饼行为, 谢清玉只是嗤笑了一声:“你想得还挺美。她怎么可能看得上谢家?便是三皇子向她求亲她也会拒绝, 她就不是会被人言和权钱动摇的性子。”
谢云缨佯装惊讶:“这样吗?可是我上次在百花迎春宴上就主动和她讲了这事呢。我说我好想你当我的嫂子呀, 她就说——”
谢云缨尾音拖得老长, 半天也不说完, 对面的谢清玉沉不住气了,忍不住追问:“她说了什么?”
谢云缨内心:“系统, 他真的好装。”
系统没什么可说的, 它向谢云缨比了个电子大拇指。
谢云缨“啊”了一声:“她说了什么吗?我想想”
“她就说, ‘在下身份低微, 和贵府大公子并不相配,二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是姻缘更宜门当户对。在下衷心祝福谢大公子觅得佳人, 比翼双飞。二小姐也不必太过忧心,你的大嫂定然是一位知书达理温柔亲切的贵女。’ ”
谢云缨一口气说完,然后偷偷瞥了眼谢清玉的表情。
雪皮玉骨的佳公子仍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只是那点笑意如今已快淡得看不见了。若非谢云缨早就领教过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也会以为他此刻眼底的阴沉晦暗只是眼瞳中透出的墨色。
谢云缨见刺到了他的痛处,心里暗爽,脸上则装无辜:“这可是你问的喔,我本来不想说的。”
“只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罢了。”谢清玉呵笑,“急什么, 我有要向你兴师问罪吗?”
谢云缨见好就收:“没有就好咯。”
“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了,我能不能问个问题?是我一直很想问你的,我憋了好久了。”
谢清玉:“有什么便问吧。”
“我很奇怪哎,你不是说过你是历史研究员吗?”谢云缨好奇道,“我还以为做你们这种职业的人看不上网络小说呢。身为研究正史的学者,不应该早就看遍荣辱兴衰,看淡人生无常了吗?你居然还会被古代小说里的人物打动,我刚知道的时候可意外了。”
谢清玉听完,瞳心里的黑雾慢慢凝结成形,掩盖了光辉。
他静了片刻,才道:“如果这并不是小说故事呢?”
谢云缨说这话时,怎么也想不到谢清玉会这样回答她。
谢云缨彻底愣住了:“你说什么?”
“如你所说,我是个历史学者,看过的历史材料浩如烟海,理应无法再对普通的古代小说产生兴趣。但是,我有个妹妹。”
“她也很喜欢看小说,她知道我的职业是什么,于是总给我推荐一些古代小说,让我这个‘专业人士’来品鉴。”谢清玉道,“大多数的小说作者都是外行人,即使已经仔细查阅过大量材料才下笔,对于深谙此行的人来说,也很容易看出破绽。”
谢清玉一开始确实是深受折磨。
他平时看的纸面材料就够多了,难得的休息时间还得被家中妹妹逼着去看网络上的古代小说。他不喜欢看男欢女爱的情节,但只看剧情的话,良莠不齐且错漏百出的专业内容对他而言又堪称精神上的凌迟。
他经受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折磨,刚有些撑不住想去和妹妹说放过他的时候,妹妹给他推荐《颐宁》这本书。
谢清玉打开这本书时并没有怀抱丝毫的期待。
他并不知道他将会为故事中的女主角神魂颠倒,夜不能寐。
谢云缨恍然大悟:“原来你会看这本书是因为你妹妹啊。”
谢清玉:“是。若没有她,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翻开这本小说。”
谢云缨:“那第一次读《颐宁》的时候,你觉得怎么样?”
谢清玉淡淡道:“不怎么样。”
第一遍读完全书的谢清玉近乎失魂落魄。他从前看的历史小说都是浅薄的消遣读物,从来没有哪一本能触及他的心灵,从来没有哪一本能让他终日为其神思不属。
而从读完《颐宁》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他就像被打回原形的妖怪,理智清醒自持稳重的人皮被扒了个精光,暴露出内里那团混沌炽热的情感——不属于常人的,更像是妖邪才会有的,极端的情感。
被狂风骤雨冲刷过的荒原,再也无法假装平静萧索。
他忍不住一遍遍地、从头到尾地读这个故事,读书中女主角越颐宁的一生。书里的越颐宁在结局时说过的遗言,以及她含笑死去的那一幕,宛如一场经年累月的噩梦,就此缠上了他。
他并不认为这种情感是谢云缨口中的“爱”。
更确切地说,它应该被称之为“执念”。
他执着地希望能够改变越颐宁的结局。如此深刻入骨的执念,化作云泥,随着迢迢流水奔流而去,逐渐堆积成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他以为这就是噩梦的尽头了。
直到一遍遍重读这本书的谢清玉,发现了故事中隐藏的秘密。
“东羲”,作为《颐宁》这本小说故事背景的架空朝代,在细节上,竟然和他一直在研究的东元朝历史有多处重合。
“这很匪夷所思。因为我的研究材料里包含很多储存在研究院中,还没有被解析原文的古文献,如果不是从事专门性学术研究的历史学者,不可能拿得到这些一手史料,即使拿到了也看不懂。”
谢清玉说:“我长期研究东元历史,对这段历史时期非常熟悉,所以才能察觉到这些问题。若是对东元历史的了解稍微少一些,那么即便看了小说,也不会发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这显然不符合常理。谢清玉越是深入研究,越是被震动。无论是从经济,政治还是文化,故事中的东羲朝都与他研究的东元朝别无二致。而更突破他预估的发现是,他竟然在这个过程中解决了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学术难题。
谢清玉从大学时期开始就在研究东元历史,从本科到博士,整整十年,东元历史中每一个有名有姓之人的生平,他都摸得一清二楚。他将其作为他毕生的课题来研究,他是只研究了十年,但他是抱着继续研究九十年的决心在做这件事。
最近两年,随着研究的深入,谢清玉感觉到研究越来越难以为继。很多一手史料自相矛盾,但又无法相互证实真伪,他做过无数次假设和估计,都在进行推演后被他自己推翻了。
可他发现,若是将这本小说的故事融入现有的史料,原本那些不通顺的,逻辑无法自洽的历史碎片,竟是全被串成了一条完整连贯的线。
若是有“越颐宁”这个人存在于这段历史中,那么一切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于是,谢清玉有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越颐宁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关于她的史料都失传了,书本文献里也刻意隐去了她的踪迹。”谢清玉说,“撰写这本小说的作者也许就是越颐宁的后人,不仅熟知这段未被世人记载的历史故事,还刻意在行文中留下了各种线索和隐喻。”
这项研究结果显然非常出格,完全超越了寻常人的认知。作为最严肃的历史复原研究,怎么可能和一本网络小说里的故事扯上关系?历史研究拿小说故事作为论据,简直是贻笑大方。
不用谢清玉来说,谢云缨都能瞬间明白这一切。
谢云缨有些哑然,她张了张口:“所以,你把研究结果告诉了其他人?”
谢清玉:“是。我对其他研究人员说,东元的历史中曾出现过一位伟大的女性,只是她的存在被撰写史书的人抹去了。”
所有的同事都以为他疯了。
醉心于东元历史的研究员谢清玉,终于走火入魔,竟然凭空臆想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可谢清玉知道,他没有疯,他很清醒。
原来众人眼中的疯子,可能是唯一一个看清了世界真实面目的人。
谢清玉垂下眼帘,杯盏中的茶水犹如凝结的古铜镜面,倒映出他眼里沉淀已久的复杂情绪。
“我有所预料,也并不意外。”他慢慢开口,“如果我不是一直在研究东元历史,如果我没有把所有史料和那本小说翻来覆去地看了上百遍,我也不会相信这种事的,这太荒谬了。”
“但是,即使被周遭所有人否定,那也是我心中认定的真相。”
他废寝忘食地研究,试图从已知的史料中拼凑找寻出“越颐宁”这个人的身影。他也想过去联系这本小说的原作者,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去做,他就穿越到了书中世界。
谢清玉有想过,也许是他的诚心打动了上天,上天仁慈,给了他来到书中扭转乾坤的机会。
但这只是他所有猜想中最不切实际的一条。
饱读历史的谢清玉根本不信命运论一说。他想,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上天将他看作一个难得的乐子,想要亲眼目睹他被命运玩弄,被真相击溃的悲惨模样。
谢云缨怔怔听完,她头脑一片空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只有越颐宁吗?”
谢清玉:“什么?”
“只有越颐宁消失了吗?”谢云缨说,“其他人呢?你有没有发现其他被抹去痕迹的女人?长公主魏宜华呢?那群女官们呢?”
“这也是我想说的。”谢清玉凝眸,“在我研究的史料里,有出现过长公主的记载,但只是一笔带过,甚至连‘魏宜华’这个名字都不曾出现。至于女官制度,更是被抹除得一干二净,仿佛这项制度从未被颁布,这群女官们从未存在过一般。”
谢云缨一动不动,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当初的我和你有一样的疑问。”谢清玉说,“但后来,我就没有疑问了。”
“史书是掌握权力的胜者所撰写的,泱泱千年的历史长河,湮灭一个失败的女谋士轻而易举,掩埋一个只存在了十数年的女官制度也不算难事。”谢清玉说,“也许继位者认为这段历史被记载会影响他后世的声誉,亦或是记载者也怀抱私心。”
“古代历史里的女性总是边缘化的。她们的名姓不被允许出现在史书上,她们的价值不被允许剥离男性独立存在。她们的人生化作碎片,弥散在充斥着男性叙事的世界的角落中,作为宏大史诗里或是精美或是凄艳的点缀。这已是默认的规则,而非突然的特例。”
谢云缨之前从没想过这些,乍一听到,她便呆住了,脑内犹如五雷轰顶。
她突然想起她在大学时选修的一门课程,那是她大学三年来上的唯一一门和古代历史相关的课程。授课的是一名女教授,一学期十二节课,其中她印象最深的一堂课,讲的便是中国古代历史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女中豪杰”。
稀稀拉拉坐在后排边角的学生,耷拉着的没有精神的杂草脑袋,哀鸿遍野的景象里,一名衣着整洁,背脊如松柏般挺直的女人走入教室,站定在多媒体桌台前,打开了投影仪。
她简直太美了,精力充沛,自信温和,无论是眼神还是动作都从容有力。
也许是对比过于强烈,谢云缨将这一幕记得十分清楚,连同那块慢慢显现的、画面简洁得有些单调的屏幕,雪白的底色里,只躺着一行黑体字。
「那些历史中“消失”的女性。」
谢云缨的神思渐渐回笼。她看着对面的谢清玉,原本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嗓子,重新发出了声音:“谢清玉。”
“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为什么那么想改变越颐宁的结局了。”
谢清玉注视着她,那对墨玉色眼眸浮现出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搞清楚情况后,我确实一直在极力改变着我能改变的一切。”
“和你比起来,我好像真的显得挺没用的……不过,我本来也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也没法和你这种专业人士比啦。”谢云缨叹息,“光是行动力上,我就已经自愧不如了。”
“对了,你刚刚说你在极力改变既往剧情,那你成功过了吗?”
“当然。”谢清玉淡淡地说着能惊碎人的话,“王氏提前倒台,就是我的手笔。”
谢云缨被这句话一秒拽出悲情的泥沼。她傻眼了,还有点怀疑自己得了耳鸣:“你说什么?”
“我利用了谢治。我知道谢治是个谨慎过度、自私自利、同时还凉薄无情的人,我回府后,提前伪造了王氏谋反的证据,假意解释自己被俘的经过,将王氏谋反一事掺入其中。”
谢清玉悠然一笑:“当然,谢治也不是那么好蒙骗的家伙。他没有马上相信我,而是留下了疑虑,通过很多渠道去查证了王氏的情况。但他没想到的是,我全都算到了。我知道他会找谁去查,会往哪个方向查,早就提前打点好了一切,他得到的消息,收到的情报,都是假的。”
谢云缨这时看他的眼神已经只能用惊悚来形容了。谢清玉继续说:“他以为王氏真的打算谋反,他害怕事后会被牵连,便决定提前对王氏下手。”
“他在行动前利用王府里的暗线清掉了大部分谢氏的手笔,确保将损失降到最低之后,才把手里一直握着的王氏的把柄交到了皇帝手里,并与王氏割席,表达自己的忠诚。如果我没猜错,谢治和皇帝谈了一些条件,所以事后皇帝才会对谢氏那部分的罪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搞掉王氏啊”谢云缨颤巍巍地发问,只是刚一接触到谢清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她的大脑便像是通了电一般,瞬间想透彻了。
她惊道:“你!你难道是为了七皇子——”
“是。”谢清玉承认了,说这话时,他还面带微笑,“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改变越颐宁必死的命运,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我想了很久,最保险最有用的办法有三个。第一,杀掉四皇子;第二,让越颐宁退出三皇子阵营;第三,让另一个不被越颐宁支持的皇子登基为帝。”谢清玉道,“三种办法,都能让越颐宁远离既定的结局。”
“第一个,我已经去做了。我前几日才派人去毒杀了四皇子,不过,这种母族强大且备受关注的皇子极难被刺杀,四皇子身边的能人太多,我精心策划,但还是失败了。”谢清玉慢慢说着,“若是不能一击必杀,下次四皇子便会心存警惕,就没办法再用这一招了。”
谢云缨听他把杀人说得跟去菜市场买菜一样平常,完全无法淡定了:“不是,等等,这对吗”
“第二个,不太现实,我也不想强迫越颐宁。”谢清玉忽然笑了,“说是这么说,但其实我也强迫不了她。我试探过了,她心意已决,我便知道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了。”
“第三个,目前看来是最有可能成功的方法。我作为谢家长子,代表谢家去支持另一个皇子,并帮助他最终登上皇位,这样一来,只要越颐宁不另投阵营,就会彻底远离这段命运。”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垂眸,“只是我这么做,也许会被越颐宁讨厌吧。”
只这一点不好,但是结果是最好的,那他便也不在乎了。
谢云缨瞪大了眼睛:“所以你就为了让七皇子能按照你的意图来走,才把王氏一锅端了?!”
“王氏本就是东羲的蛀虫。”谢清玉淡淡道,“这些世家大族越是壮大,王朝倾颓的速度便越快。”
“人口会一直增长,权贵越来越多,古代权贵又几乎都不纳税,还会一直兼并土地。越来越少的土地却要养越来越多的人,小农经济是养不起这么多人的,王朝就崩溃了。古代王朝都长久不了,背后缘由皆逃不出这个怪圈。”
“我可不想故事线还没走完,京城就被揭竿而起的农民军破了。”
谢云缨沉默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谢清玉笑道,“怎么了,不是你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吗?我这不是在和你解释,这三个月来我都做了些什么,好让你仔细了解。”
谢云缨冷汗狂飙:“也可以不用这么仔细的。”
“我现在有点担心我知道的太多,会不会小命难保”
“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我和你说这些也没别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你,别想和我作对。”谢清玉笑得温柔,“除非你也不想活了。”
谢云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谢云缨:“系统,你说,我今天是不是不应该来这儿?”
系统:“怎么说?”
谢云缨:“今日一行,意外得知谢清玉的真实面目,悲哉悲哉。”
谢云缨扼腕叹息:“其实我也没那么想挖掘他真实的一面,人和人的相处最重要的就是距离感和边界感,我觉得之前他和我虚与委蛇的样子就挺好的,要是他以后不装了,天天这么疯,那无助的就是我了。”
系统:“”
霞散绮,月沉钩,夜凉河汉截天流。
越颐宁回到长公主府时,符瑶已经在寝殿里等她了。
符瑶发现越颐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你今天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么?”
越颐宁回过神来,笑了笑:“不,没什么,都是朝堂里的公事而已。”
符瑶坚持道:“小姐你和我说说嘛,我虽然帮不了小姐,但我可以听小姐说。烦心事和人说一说,就会没那么烦啦!”
越颐宁被她逗笑。
“瑶瑶,你听说过前段时间京城里那桩很有名的权贵倒台案子么?”
符瑶:“我知道!好像是叫是叫倒王案是不是?”
“对。”
“之前是我太想当然了。”越颐宁说,“最近我从头捋了一遍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我应该是漏了什么很关键的地方没有察觉,王氏的案子没有那么简单。”
“瑶瑶,帮我磨墨,我拟一封信寄给沈大人。”
“是。”
第60章 一案 绿鬼案始。
金阳斜照古城墙, 九衢商幡摇碎玉。
青砖城楼下八丈宽的官道挤满驼队,西域琉璃与江南绸缎在檀木货箱间流淌着斑斓色彩,沿街钱庄门楣皆嵌着青铜貔貅, 爪下镇雕花银锭。
车水马龙, 行人熙攘。孩子们声音稚嫩,在传唱着一首陌生的童谣:“铜娘铜娘笑眯眯, 阿爹串钱挂彩衣。一枚铜钱一个愿, 福佑囝仔保平安;铜钱圆圆滚过席, 滚到笔砚是文曲。若滚糖饼莫要恼, 铜娘赐福甜到底;铜娘铜娘绿眼睛, 吞了爹爹换糖饼,夜半荷包咕噜响, 阿娘说是铜娘笑。”
朱顶雕金的公主府马车内, 本在小憩的越颐宁被路边似有若无的童谣声唤醒。
她揉了揉太阳穴, 坐起身来, 声音怠懒:“瑶瑶,这是到哪里了?”
符瑶正挑着一角纱帘, 看车窗外的闹市景象, 闻言眼神亮晶晶地看来:“小姐,已经到肃阳了,现在正要去城主府呢。”
车轮滚滚,一路行至城主府大门前。垂珠竹帘被掀开, 踏出马车的青衣女子身段如柳,一对清眸若墨珠浸白水。
越颐宁从马车上缓步而下,一旁的符瑶扶着她的手。越颐宁才落地,便听到不远处一声喊:“越颐宁!”
越颐宁抬眸望去,来人一身宝蓝布袍, 正是许久不见的叶弥恒。越颐宁弯起眼眉,转身拱手道:“见过叶大人。许久未见,叶大人身体近来可好?”
她瞧见叶弥恒走过来的脚步一顿,随后,他也悻悻地举起手,作了一揖,很是别扭地说:“尚可。谢过越越大人关心。”
越颐宁心下暗笑,面上温和道:“看来叶大人是领了四皇子殿下的命令,也来肃阳追查绿鬼案么?”
前些日子,朝廷陆续收到几封地方奏疏,内容都是报三月以来肃阳城中发生的一些怪事。先是肃阳境内频现绿色鬼影,许多百姓都亲眼目睹,再便是接连爆发的婴孩猝死案,一月内已经发生了三起,死亡的都是平民家中不满两岁的婴孩,死因不明。
不日流言四起,都说这绿鬼以婴孩魂魄为食,市井间人心惶惶,都怕绿鬼会害死自家孩子。
此事禀报皇帝之后,皇帝格外重视,特命大理寺将这些案子并为“绿鬼案”,并委任三位年长的皇子派人前往肃阳彻查本案。
门口早早便候着一队城主府的礼官侍女们,将二人带往府内。
越颐宁和叶弥恒二人走在最前头,也就离其他人远了些。
叶弥恒这才敢低声和越颐宁嘟囔:“说是什么查案,其实就是对三位皇子办事能力的第一个考核,魏璟那厮一听说是神鬼之事,立刻便点了我让我来办案。差使我也就算了,我问他要人手,他连多一个幕僚都不肯给我,意思就是全靠我自己干呗?他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啊?”
越颐宁笑意盈盈:“这不也说明他对你这方面的能力很是信任么?”
叶弥恒瞪了她一眼:“你怎么也在这说风凉话?我是天师,又不是驱鬼人!他魏璟搞不懂,你越颐宁也是学五术的,你还能不懂吗?”
越颐宁瞥他:“那你干嘛不拒绝他?”
叶弥恒怒了:“你觉得魏璟那个人会听得进我说的话吗?”
越颐宁笑了:“也是,他肯定以为那是你推托事务不想干活的借口。”
越颐宁幸灾乐祸的笑容看得叶弥恒牙痒痒,他反唇相讥道:“你少在那看热闹了,魏业不也没给你别的人手吗?我看你也就带了符瑶那小丫头来,看来三皇子对你也一样‘放心’得很哪?”
没想到越颐宁一点也没被打击到,反而勾唇一笑:“那是。”
叶弥恒瞪大了眼睛,他压低声音说:“喂,不是,你真就一点也不担心?”
越颐宁:“我要担心什么?”
叶弥恒咬着牙一字字说道:“我来之前就开盘占卜过这个案子的真凶了,卦象里什么也没有,说明没有犯人,这些婴孩不是被人谋杀的!”
“但若不是谋杀,那还能是什么?你想想,哪有什么东西能一连让好几家的婴孩都无声无息地死了,那些大夫仵作还查不出原因的?”叶弥恒也才露出些愁容来,“我们除了会点卜卦术法还会啥?要真是鬼魂作祟,那就得去三山外请驱鬼人来,我们俩天师加一帮吃干饭的官员顶什么用啊?”
原本耐心听他抱怨的越颐宁忽然笑了笑:“你真信这些事背后是鬼魂在作怪?”
叶弥恒对她的语气很不满,又开始瞪眼,但他又不敢太大声,只能压着声音说:“我不都和你说了,我都算不出犯人啊!那不是人杀的,不就只能是鬼杀的了么?”
越颐宁:“瞧你这话说的,别的原因你就没想过么?不也有可能是某种只传染给小儿的瘟疫么?”
“瘟疫哪里会只死这么一点人?”叶弥恒嗤之以鼻,“你这么厉害,那你说说,你觉得这绿鬼和这婴孩死亡的真相该是什么?”
“我要是知道真相,我还来这里干什么?”越颐宁说,“不过,我也在京城里算了卦。”
“我算的卦象显示,不止是没有真凶。许多案件的真实情况也被瞒报了,比如死亡的婴孩数量,不是一月三个,而是二十三个。”
叶弥恒的神情凝固住了,越颐宁没有看他,继续低声说道:“算出这个数量之后,很多问题就清晰了。”
“比如,这件事绝不是地方官员一开始就主动上报的,而是积攒许久,压不住了,迫不得已才上报的。婴孩死亡的情况并不是三月才有的,而是从年初就开始了,起初只是几个,到三月才暴增至二十多个,这一点也和我算出的卦象符合。”
“死亡案件日益增多,与其继续瞒着朝廷,激起民怨沸腾,不如暂时先顺从民意,把案子报上去。反正案件里的细节怎么说,他们官员都是可以操作的。把问题说得没那么严重,说不定朝廷里事情多,根本懒得派人来查,原本压在地方官头上的事就能顺理成章推给京官了,对地方百姓便说是上头不作为,朝廷不重视。”
叶弥恒已经惊呆了。他急忙说:“不是,不对啊!”
“那为何皇帝格外重视这个案子?还是说,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个案子能不能办成,而只是随便选了一件事来考察三位皇子任人的水平?”
越颐宁瞥了他一眼,“你觉得皇帝只是让我们来查绿鬼和婴孩的事么?”
叶弥恒疑惑,“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
“”越颐宁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诚心诚意地开口,“你真不适合做谋士,回山里当你的大天师不好么?”
叶弥恒憋得整张脸通红,只能小声发怒:“你少说这些话!我既然来了燕京,便不会轻易离开!”
“好吧,是我多管闲事了。”越颐宁耸了耸肩。
见她丝毫没有为自己解惑的意思,叶弥恒耐不住了,又偷偷摸摸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刚刚那话的意思是说,你知道皇帝的真实目的?”
越颐宁:“知道啊,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现在可是竞争关系,若我先查清真相,那这起案件便算是三皇子一方的功劳,我凭什么把我发现的线索说给你听?”
“你!”叶弥恒又被气到了,怕惹人注目,他连忙再度按下嗓门,“轻声细语”道:“越颐宁,你这人有没有良心?我刚刚都主动把我算出来的卦象告诉你了,我对你如何不设防备不拘小节,你再看看你对我呢!你是打算把我当敌人对待吗?”
越颐宁心道你算的那些我也算出来了啊。但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怕叶弥恒真在这里和她跳脚了。
幻想中的画面令越颐宁有些啼笑皆非:“好了好了,再被你说下去我都成十恶不赦的小人了。”
“你来之前,都没有查过肃阳是个什么地方么?”越颐宁慢慢道来,“肃阳是东羲最大的铜矿产地,也是东羲的‘钱币之乡’。顾名思义,这里最有名气的产业便是铸币业。自东羲改朝换代以来,市面上所有流通的官印铜钱,有八成都来自肃阳的铸币厂。”
“这就是为何肃阳报上来的案件情况明明不算严重,皇帝却如此重视的原因。若肃阳人心不宁,难免会影响国家财政。表面上我们是来查绿鬼案,可实际上,我们也是朝廷派来监察肃阳官吏,确保钱监安全的耳目。”
越颐宁没说的是,肃阳官吏如此遮掩,说明“绿鬼案”的背后另有隐情,绝非一桩普通案件。
叶弥恒还没缓过神来:“监察贪腐什么的都还好说,可这查案实在是让人头疼。”
“竟然死了这么多人?难道真像你说的那样,是瘟疫导致的么?”
“不。我也觉得不是瘟疫。”越颐宁是经历过瘟疫的人,她来之前也搜查了多方讯息,她不认为肃阳这个“绿鬼案”的情况属于瘟疫先兆,“我只是想告诉你,别动不动就把事情归因到鬼魂作怪上面,习惯这种思考方式的话你迟早会栽大跟头。”
“再说,”越颐宁遥望着城主府里的雕栏玉砌,“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礼官和侍女将二人引入正厅。面前是一扇巨大的攒绣织金发财树屏风,屏风后人未见,声先闻。酒盏轮换的碰撞清音与男子粗犷豪迈的大笑声合在一起,绕梁三周不去。
越颐宁和叶弥恒绕过屏风的那一刹,恰好听到一道高昂的男声:“我当年在京中做翰林官时,也与谢丞相大人有过些许交情,多年未见,没想到他的长子都这么大了。哈哈哈哈哈!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啊!”
“金大人言重了。”熟悉的,宛如春阳化雪的温和声音,划作清风敲击着她的心房,“微臣不敢当。”
越颐宁步伐一顿,可身子早已随着迈步的惯性探出屏风,身后的叶弥恒脚步未停,也跟了上来。
厅中四壁镶嵌着历代钱币的拓片,从刀币到嘉和通宝,宛如一部东羲钱币史。正中悬《铜山图》,画中矿工赤膊挥锤,流水赤红,铜黄滚透,宛如橙蛇狂舞。
席中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吏,都在宴饮对谈,笑语连连。首座上的人便是肃阳城主金远休,揽着一位红妆美人,正举着酒杯豪饮;而他左手下座的人眉目如画,三千青丝束于白玉冠中,容颜净色如霜雪,广袖长袍如堆云,瞻望眉眼如揽月,可称一句色逾春山。
谢清玉执杯盏的手修长,微笑说话时,肤色细腻的手指便轻转杯壁。似乎是余光留意到屏风这边多出了几道人影,他漫不经心地看来一眼,与越颐宁的目光不期而遇。
越颐宁看到了。他手中的杯盏像是凝固住,不再转动。
谢清玉眼神平静,见到她之后也没有流露出异样的神色,只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
身侧的叶弥恒咕哝道:“什么啊,我还以为他还在路上呢,结果居然早就到了。”
越颐宁下意识地抬眸看他:“你认识他?”
“谢家长子谢清玉谁不认识?”叶弥恒反倒被她这问题搞得莫名其妙了,“他年纪轻轻便政绩辉煌,声名卓著,说明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加之是世家大族嫡系子弟,想来肃阳当地的官员也会看在谢家的份上给他几分薄面,寻人办事说不定都更顺畅呢。我要是七皇子,我也派他来。”
自越颐宁那日和谢清玉摊牌后,第二日,皇帝便宣布了这则消息,让七皇子加入储君人选的行列。同一天内,谢氏也在朝廷上公开站队七皇子,正式宣布支持七皇子魏雪昱夺嫡。
谢氏身为世家名门之首,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谢治又不在京城内,族中主事的人便成了长房嫡长子谢清玉。
但越颐宁知道,谢清玉也不是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的,族中长老和几位叔父都或多或少会倚老卖老,在他面前争抢利益。
但不可否认的是,谢清玉作为谢丞相之子,又在京中担任要职,名誉声望也随之水涨船高,一举一动都比以往更为人瞩目。
越颐宁收回眼神,低笑了声:“也是,是我问了蠢问题。”
礼官高声奏报:“越大人,叶大人到——”
金远休像是才看到他们一般,从容不迫地起身,面带笑容道:“微臣金远休,见过二位大人。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两位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想必都乏累了。来来,都入座用膳,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越颐宁不太明白谢清玉为什么要装作和自己不熟的样子。按道理来说,他们二人之前见面这么频繁,如今两人表现得再热络些也合情合理。
但他既然这么做,定然有他的理由。
不过——
礼官引越颐宁前去的位置恰好在谢清玉身侧。越颐宁还未入座,谢清玉便站起身来,玄色衣摆流泻,银纹缭绕如烟如雾。
越颐宁留意到他凝眸望来的目光,不由顿足回视。
周遭华裘金盏,衣香鬓影,他眸光清沉,卷起一抹笑意,直直探入她眼底。
他温声道:“越大人,又见面了。”
越颐宁凝在原地的步子松了松。她展颜一笑,也回应道:“在下还以为谢大人没那么快能来,没成想是一早便到了。”
谢清玉身居要职,不可能长时间离开京城。越颐宁原以为他会过两天才启程来肃阳,没想到他来得比她和叶弥恒还要早。
二人寒暄了两句,入座后,坐在越颐宁另一侧的叶弥恒喊了她两声:“怎么回事,你们俩很熟吗?”
但凡消息灵通点的人都不会问她这种问题。在有心人眼里,她三月末进出谢府的次数那么多,早就说明谢清玉对她的态度不一般。但这其中也有解释周旋的余地。
越颐宁面不改色地撒谎:“不算熟。他为七皇子阵营拉拢过我几次,但我没接他的橄榄枝,我还是打算待在三皇子麾下。”
厅中歌舞升平,金远休端着酒杯轻晃,眯着眼开口笑道:“不知府内饭菜可还合各位大人的胃口?”
谢清玉温声道:“金大人如此盛情款待,自然是无可挑剔。”
其实越颐宁还没有动过筷,但也跟着应和了几声,金远休哈哈大笑,举起案上的酒杯:“来来来,难得今日与各位大人共餐宴席,实在是热闹,痛快!我这一杯先干了,诸位随意!哈哈哈哈!”
越颐宁举起杯盏,朗声道:“我身弱体虚,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金大人勿要怪罪。”
酒过三巡,厅内气氛更佳。叶弥恒却在这时扬声开口了:“不知金大人打算何时安排我等查案,可安排好了配合查案的人手?”
不知为何,厅内鼎沸人声似乎因这一句话而静默了三分。
坐在上首的金远休酣然大笑,答应得十分爽快:“那是自然,查案之事,我定当全力配合。”
“明日我便让在衙门当差的下官来见三位大人。关于‘绿鬼案’,诸位大人有什么想要问的,都尽管问他便好。”
越颐宁观察到金远休右侧下首座的几位官员多看了叶弥恒几眼,似乎在交头接耳着什么。厅内的舞姬款摆腰肢,绿纱红衣迷人眼,她却无心多看,只在人群缝隙中暗暗观察着那些面生的官吏,看得多了,心中便逐渐开阔明了。
眼前忽然晃过一双金尾檀木筷。
越颐宁眸光一顿。她侧过头,发现叶弥恒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愣着干嘛?吃呀。”
越颐宁看了眼自己碗里的鸡肉,抬起头再看过去,面露些无奈之色:“你吃你的就好了,给我夹做什么?我又不是没有手。”
“你看你从刚刚开始吃了多少?我若不夹给你,你自己真的会吃么?”叶弥恒瞪了她一眼。
这见面才半日的功夫,叶弥恒已经接连瞪了她好几眼了,但越颐宁莫名觉得,这一次他瞪她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同。
宝蓝袍的少年人,金光璀璀,镌入鬓边眉尾。
他分明眉目朗朗,看过来的眼神却躲闪,耳垂也有可疑的微红:“都夹给你了,你吃不就好了,说这么多做什么。”
越颐宁怔了怔,没再说拒绝的话。
她看着桌案上的饭菜,垂眸叹了口气,还是把碗里那块鸡肉吃了。
厅内笙歌四起,曼舞乐声坠入杯盏,金流玉露轻漾生辉。
越颐宁没再阻拦叶弥恒给她夹菜,只是慢慢吃着,身侧的谢清玉却忽然开口:“她不爱吃芦笋。”
叶弥恒夹着笋片递入越颐宁碗里的筷子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越颐宁身形一滞,猛然抬头看向开口的人。
谢清玉背对着点了烛火的绣笼,披在肩膀的墨发边缘映着淡淡金边,春眸结了层薄冰,看来的目光幽深难测。
她微微一怔,又连忙去看叶弥恒的反应。
叶弥恒果然一脸疑惑奇异,他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流水宴席,给每一桌上的都是同样的菜色。在下留意到越大人桌案上的那碟清炒芦笋没有动过,故而如此猜测。”谢清玉说话时不紧不慢,配上那把如冰碎玉的嗓音,便格外动听,令人耳根酥痒,“不知我可有猜错?”
叶弥恒的眼神“唰”地看了过来。
越颐宁被他看得有几分心虚,但她无法说谎:“没有。”
“我确实不爱吃芦笋。”
越颐宁有点冒汗,她不太明白谢清玉为什么要突然开口说这段话。
他明明就不是刚刚才观察出来的,他是早就知道!万一叶弥恒看出些什么不对劲来可怎么办?
叶弥恒顿了顿,慢慢收回了筷子。他脊背挺直,看向谢清玉的眼神也和之前不同了。
叶弥恒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对着越颐宁说:“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芦笋的,我应当没有记错才对。还是说你现在又不爱吃了?”
越颐宁确实爱吃过一段时间的芦笋,但那是她刚上山拜师的头三年。她那会儿胃口可好了,毕竟之前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谈得上爱吃不爱吃?那段时间的越颐宁几乎是什么都吃,来者不拒。
越颐宁不好直说,便只能干笑:“啊,这个嘛”
谢清玉柔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时候爱吃的东西,长大未必还会喜欢。过去再如何喜爱,也只能作为依凭,还是现在的口味最为重要。”
越颐宁:“额这倒也不无道理。”
越颐宁表了态,叶弥恒脸色一变,看向谢清玉的眼神更为尖锐。谢清玉则是淡淡笑着,双眸温润,不动如山。
越颐宁平生第一次成为被人争风吃醋的对象,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似乎有点不对劲,但还是先吃饭吧,好饿。
越颐宁收回目光,决定让一刻都未停下运转的大脑休憩一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