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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41章 微明 什么碎了。
“你刚刚都听到了吧。”
谢清玉看着谢云缨, 笑了笑,意味不明,“还真巧, 你好像每次都能撞上我和别人密谈。”
银羿将谢云缨送进屋便合上门退下了, 偌大的厢房中只剩下谢云缨和谢清玉二人。海棠纹的窗棱在午后的光线中延长,蔓生到整片青石砖地上, 仿佛一格格攀附岩石的花。
坐在桌案后的谢清玉神仪明秀, 身着一袭京元弹墨袍, 衣摆长发俱都垂顺, 宛如墨玉山倾。
谢云缨尬笑两声:“巧合, 真的都是巧合。”
他抬眼看来,不像往常那般爱笑, 反而神色淡淡:“突然来找我, 是有什么事?”
“其实没什么, ”又要将自己闹的乌龙重新解释一遍, 谢云缨强忍羞耻,支支吾吾道, “我看到谢连权进来了, 还以为他是要进你院子里干什么坏事,就跟了过来”
“嗤。”
听到谢清玉笑声的谢云缨恼羞成怒:“我那还不是好心!他之前就偷偷进过谢治的书房,我这不是怕他趁你不在做什么手脚吗!”
“而且你侍卫把守得也不怎么严啊,他要是不把我放进来, 我也不会偷听到你们的谈话”
谢清玉微笑:“因为是我示意的。”
谢云缨愣了愣,谢清玉不紧不慢道:“银羿听到了你们的争执,特地来向我禀明,我才会让他带你进来。若是其他人,我便会让银羿拦在外头, 等谈话结束再放进来,但你我已经互通底细,这些事让你知道也无所谓。”
谢云缨大着胆子问道:“既然你都说了,我们已经互通底细,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吧?”
谢清玉笑得难以捉摸:“自然可以。你问便是了。”
“方才我听到谢连权向你求饶,他说是他串通王氏的人把你卖到锦陵的。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谢清玉:“当然,不过他不是卖了我,而是卖了‘谢清玉’。我穿过来的时候,谢清玉就已经在奴棚里了。”
“可你居然就这样原谅他了?你也”你也不像这么大度的人啊!谢云缨这后半段话没敢说完。
谢清玉似笑非笑道:“谁说我原谅他了?”
谢云缨一怔,只听谢清玉声如潺溪,缓缓道来:“他跪在地上求我对他网开一面,只因他想保住他的官职地位。我觉得可笑,官职地位?我原本打算直接要了他的命。”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冷汗狂飙,她觉得眼前看似温润如玉的人身上,开始冒出丝丝缕缕如有实质的阴寒之气。
她小心翼翼道:“你这么恨他的话,那你为什么最终又放过了他呢?”
谢清玉挑眉:“谁说我恨他了?我又不是真的‘谢清玉’。我杀他,只是因为留着他会碍我的事。”
“但现在也不是整死他的时候,再过段时间吧。他活着还有用处,物尽其用之后再杀。”
谢云缨:“”
谢云缨颤巍巍:“这这是想杀就能杀的吗?你要想杀他,谢治那一关就过不了吧?”
谢清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你既然都听到了,那应该也听到他说他去求了谢治,结果谢治没有搭理他的事吧?”
谢云缨半信半疑:“谢治真不打算救他?应该不至于吧,谢连权毕竟是他亲儿子呢。”
谢清玉莫测一笑:“那你还是太不了解谢治这个人了。”
“最近燕京内闹得沸沸扬扬的‘倒王案’,你应当也有听说吧?”
谢云缨:“这我知道,我系统和我提过。”
谢清玉:“那你可知,此事背后是谁一手布局谋划?”
谢清玉这话问得突兀,但谢云缨似有所觉,眼神从茫然逐渐转变到震惊:“你是说!”
谢清玉微微一笑:“没错,正是谢治。”
“谢治其人,外表谦谦君子,和善刚正,实则心狠手辣,残忍无情。他后来查出王氏当真打算谋反以后,就在想着怎么把王氏一锅端掉了。”
“谢治最重视的就是谢家,一旦王氏发动政变或是在筹备谋反时被其他人抢先告发,便势必会连累谢氏,王家此举会将与他们深度捆绑的谢家也一同拖下水,这是谢治绝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所以谢治将王家这些年贪污受贿、弄权牟利的证据收集了起来,以密揭的形式递交给了皇帝。那位在早朝上启奏揭发王氏的官员,也是得了皇帝的授意,只是去负责开个团罢了。”
谢云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可、可是,不是说谢家与王家世代通婚,早就是利益共同体了吗?谢治这么做,就不怕王氏告发他将他拖下水?”
谢清玉:“这就是谢治老奸巨猾的地方了。谢氏与王氏合作多年,但谢治却一直防着王至昌,并没有留下太多把柄在王氏手中。但王至昌也不是什么蠢货,谢治一点底也不交,王氏也不可能和谢氏绑定这么久。谢治肯定有把柄在王至昌的手中,所以谢治告发王氏的举动其实也相当于是向皇帝表忠心,让谢家与王家划清界限。”
“至于王氏的人么,我猜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事是谢治谋划的,因为谢治安排了人去搅浑水,把罪名栽赃到了寒门一派的人头上。”谢清玉说,“谢治的计划本来是毫无疏漏的,但他在执行过程中发现了谢连权联合王氏干的好事,于是震怒了。”
“谢连权以为谢治是因为我的事才会对他大发雷霆,他错了。在谢治眼中,‘谢清玉’也只是个合他心意的继承人罢了,他之所以会发怒,是因为他发现了谢连权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帮助王氏子弟行贿,而且他做的还极其不干净,如今王氏倒台在即,这些事都会被一并牵扯出来,把他自己害了也就算了,还给谢家也惹了一身腥,这才让谢治暴怒。”
“所以我答应了他,替他向谢治求情,因为我求不求结果都是一样的。”谢清玉幽幽笑道,“谢治早就打算保全谢家,所有的麻烦都会归咎到谢连权自己头上,谢连权早就被谢治当做这场争斗的牺牲品了。”不过这些谢连权都还不知道罢了。
谢云缨已经呆了,她喃喃道:“这也太”
“太复杂了吧!!”谢云缨在内心哀嚎,“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居然这么多!难道我是这个府邸里最无知的那个人吗!?”
系统包容道:“宿主别怕,我刚刚下载了一个大脑插件,我看看能不能给宿主装上。”
谢云缨:“”
谢云缨:“好恐怖的冷笑话。系统,答应我以后永远不要再讲了好吗?”
谢清玉声线变得慵懒:“还有什么要问的?”
谢云缨抠了抠手,有点期期艾艾地开口:“我还有一点不太懂,既然端掉王氏,谢氏也要脱一层皮,那为什么谢治不选择和王氏合作?若是王谢两家合谋,说不定真能谋反成功呢?”
“不是所有人都想当皇帝的,至少谢治就不想。他是个有意思的人,虽然贪恋权势,却又不至于昏了头脑,总能保持绝对的理性与谨慎,做任何事都不肯冒一丝一毫的风险——兴许这也是他能挤掉一众老臣,坐稳丞相之位的原因。”谢清玉嘲弄道,“王至昌那个老东西哪里是他的对手?”
一丝灵光流窜过脑海,谢云缨连忙抓住:“可是,这样说不通啊,这么看来谢家是完全能压制王家的,那为什么原书里说谢治因为顾忌王氏一直没有纳妾呢?”
谢清玉乐了:“谁和你说他是因为顾忌王氏才不纳妾的?”
谢云缨沉默了:“”
谢清玉:“哦,原来是你的系统啊。”
谢云缨:“”
系统:“我靠!这人会读心术吗?他怎么知道的?!”
谢云缨绝望到翻白眼:“闭嘴吧你。”
谢清玉敲点桌面,轻笑道:“送给你一个忠告吧。剧情进展到现在已经偏离原书十万八千里了,以后肯定还会偏离更多。更何况原书的解释和设定都有视角局限,参考就行,不必以此为标准。”
谢云缨不屈不挠:“那你说,为什么谢治一直不纳妾?”
谢清玉:“因为他阳。痿。”
看着石化在原地的谢云缨,谢清玉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便笑了,只是笑容多少有些玩味:“没想到原因这么简单吗?我之前和你差不多,替他想了各种理由,我甚至还怀疑他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谢治也没打算将谢连权置于死地。那毕竟是他儿子,他本身子嗣就少,以后多半也不会再有了。他只是想给谢连权一个教训,若是谢连权真遇到性命之危,他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谢云缨头都快爆炸了:“那,那万一皇帝想把我们谢家也一起端掉呢?也有可能啊,毕竟皇帝一直不喜世家操控朝廷压迫寒门,谢治检举王氏的行为,不就等于将谢家的把柄送到了皇帝手中吗?”
“因为谢治其实算得很明白。他了解皇帝的处事风格和性情,皇帝即使对他有意见,也不可能一次性对两个世家大族动手,光是摘干净一个王氏,朝廷就已经是大换血了。”
“皇帝必然会留着谢氏,作为世家的代表与寒门形成相互制衡的格局,因为任何一方势力在朝廷掌握绝对的话语权都会危及皇权统治,反倒是两派相争的局面最好不过。”谢清玉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笑了,“说起来,这一系列事件中受益最大的一方便是皇帝了。”
什么也不需要做,碍眼的麻烦便自动消失了,这何尝不是一次完美的不劳而获呢?
谢云缨:“系统。”
系统:“怎么了宿主?”
谢云缨:“我的大脑插件还没好吗?”
系统:“???”
谢云缨郁卒道:“我干啊,为什么都是穿书者,我和谢清玉的脑子差这么多,我不想活了”
系统:“宿主补药死啊!”
谢云缨脑容量过载,急需缓冲一会儿,于是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尸一般。
这时,门外传来了几声轻响,谢云缨听到谢清玉说:“进。”
银色衣摆自眼前一闪而过,来人步伐悄然。谢云缨愣了愣,从臂弯里抬起头看去,发现是那个叫银羿的侍卫。
银羿没想到谢云缨还没走,他顿了顿,谢清玉见状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直接汇报,不用避着谢云缨。
银羿恭谨低头:“大公子,老爷先前说要请天师到家中算卦,属下去打听了一番,那边透露说人已经找好了,约在这个月的廿七日,到时会派人接到府上来。”
谢清玉“嗯”了一声,端起了手边的茶杯,“知道了。你记得提前把人找来,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先把人控制住,别出了岔子。”
“对了,是哪个天观的天师?姓名为何?”
银羿:“不是天观里的天师,是长公主府的人,叫越颐宁。”
听到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时,谢云缨怔愣住了。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抬头,耳边便传来了突兀清脆的碎裂声。
她直起腰来,发现是谢清玉没拿稳茶杯,陶瓷质地的杯子砸在地上,天青釉色的瓷片连带着茶水飞溅了一地。
第42章 榜首 去算卦的。
三月在即, 雪压庭春,香浮花月。
嘉和十七年的初春热闹非凡。朝廷“倒王案”的调查审问还在持续推进,逐渐牵扯出更多涉案人员;京城内, 有头有脸的高门贵胄都在为开春的赏红雅集做准备, 修葺庭园,广采新卉;与此同时, 一年一度的文选大考也即将迎来放榜之日, 茶楼酒肆间议论纷纷。
天气暖和一些以后, 越颐宁便常常挪到殿外的十字亭独坐看书, 闻些草木冷香, 可清脾肺。凋杏与残梅在她背后交映,花瓣铺满圆石小径, 檐头下, 一枝玉兰率先破春而来。
今日, 越颐宁看卷宗看到一半, 侍女便来传话,说长公主殿下回府寻她议事。几乎是侍女说完, 越颐宁便遥遥看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长公主和两位女官。
越颐宁示意侍女去准备茶水, 自己则站起身出亭子迎接她们:“听说殿下有事寻我?”
“是,”魏宜华说这话时顺手解开了披风,身旁的侍女接过退下,便见长公主笑着说, “想请你帮忙品评一篇文章。”
四人落座后,魏宜华示意沈流德将手上的纸卷递给越颐宁,“你看看这个。”
越颐宁摊开纸卷,细细阅览,不由得神色一凝:“这是”
沈流德:“今年文选放榜在即, 大多数呈递上来的考卷都已经批阅完毕,也大体排好了名次。我与月白均为此次文选的判卷官之一,你手里拿着的便是其中一位考生的贡卷。”
越颐宁脸色又是一变:“这居然在是文选考场上做的文章?”
邱月白连连点头:“对!我是第一个阅览这份考卷的人,凭这篇文章便可看出这位考生见识超群,绝非泛泛之辈。行文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旁征博引而无牵强附会之感,真正做到了阐发己见且不入俗流,完全可以给予更高的等第。”
“是啊。”越颐宁心情复杂难言,她有些头疼地开口,“只是她这内容写的未免太过直白,你瞧这里,她讽刺世家是如何写的,‘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
有权有势的高门贵族,无论做什么都显得适宜,即使是随口吐出的唾沫也被视为珍珠;而那些衣着朴素的平民子弟,即使内心怀藏如金似玉的才华美德,宛如高洁的兰花,也只会被视作低贱平庸的干草。
虽然其所言为实,但这毕竟是要呈递上去供判卷官阅览的考卷,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行文如此不加掩饰,已经可以从中一窥执笔者的傲骨。
沈流德:“我与月白意见相左之处便在于此。我认为此人性情孤傲,给她太高的等第,恐会让她遭人记恨,毕竟文选中名列前茅者所作的考场文章都会被拓印下来,公布在百花迎春宴上,到时此人的言论定然会引起非议。”
邱月白有些不平:“可我觉得这反倒证明了她勇气可嘉呀!这考生一看就是寒门出身,又有抱负又有才干的人多么难得,为何要平白无故地杀她锐气呢?”
魏宜华端坐上位,看着越颐宁:“她们二人各执一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这篇文章如何?”
越颐宁却听出她话里有话,她掩卷抬眸:“殿下不妨直言。”
魏宜华怔了怔,没想到她如此敏锐。
“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魏宜华凝眸道,“我打算拉拢这个人。”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人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意外之色。
沈流德皱眉:“殿下,此人心气过高,恐怕不会轻易站队,且有才干是一回事,能否为公主所用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依我之见,此人性情桀骜,恐难以听候殿下调遣。”
邱月白也在劝她:“殿下不必急于一时,考卷均有封驳,我们都不知道这个考生的底细,不如等到放榜,得知其身份后去查探一番,再衡量是否要拉拢她。”
魏宜华:“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但魏宜华早就知道这份考卷的主人是谁了。在前世,身为长公主的她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都是在散朝的时候。
每次回想起这个人的身影,脑海中便会出现那袭群青色的官服和一双冷冽的眼睛。
周从仪。
前世的周从仪在金榜题名后,也曾因为这篇考场所作的文章饱受非议,名动燕京。魏宜华上一世与她并没有太多接触,却也从他人口中听闻过她的辉煌战绩。
七年间三次参加文选,三次题名入仕,前两次都因为其嚣张锋锐的个性而遭人报复攻讦,丢了官职,但她不以为意,反倒越挫越勇,每次丢了官职便再考,次次都能考上,当真叫人不佩服都不行。
终于来到这第三次重回朝廷,周从仪被人挖掘,得了助力与庇护,没有再因为得罪人而弄丢自己的乌纱帽。
这个赏识她的人,便是当时已经加入了三皇子阵营的越颐宁。
魏宜华会注意到周从仪完全是因为越颐宁。她将越颐宁视为自己的对手,对越颐宁的一切举动都十分在意,因而得知越颐宁拉拢了周从仪的时候,她既惊讶又不屑,感到不以为然。
如此浑身是刺不服管教之人,即使再有才华也很难为人所用。
结果她错了。
周从仪被越颐宁庇护后,反倒能放开手脚大胆施为。她出身寒门,才气逼人,个性耿直锐利,还曾多次受到世家子弟的攻讦,这履历天然便受到清流一派的欢迎。
在当时,清流的人于朝廷中极为分散,虽人数不少,却不成势力,各自为营,周从仪加入后,清流一派竟是以她为中心逐渐拧成了一条扎实有力的麻绳。
清流一派往往自恃清高,大多还未站队,周从仪替越颐宁从中周旋,平白为她挣得许多助力。
可以说在后期的朝廷中,周从仪已成为了清流一派的代表性人物,也是越颐宁为三皇子阵营拉拢到的核心角色。
魏宜华无法直说她早已知晓周从仪的身份,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即使她贵为公主,也无从得知考生的信息,这便是文选制的公平之处。
她屏息凝神,看向越颐宁,期盼着她的回应。青衫落拓的女子坐在石台前,垂首凝思的模样像极了一株枝干微弯的青松。
越颐宁沉吟一声:“殿下,沈大人与邱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若是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便先行拉拢,便会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险象环生,后患无穷。”
魏宜华听见她这样说,一直隐隐有所盼望的心落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竟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失落。
“——不过,若是长公主坚持,那么我便听公主的。”越颐宁再度开口,朝她看来,笑眼沉稳盈亮,“不用担心,因为我可以通过卦算的方式算出这个人的身份。”
“只要殿下需要,我便去做,我能保证殿下绝无后顾之忧。”
魏宜华怔怔然地望着她,心中那股复杂又温热的情感涌动难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而邱月白已经抢先一步,扑上来抱住了越颐宁:“越天师!你真的太了不起了!你就是我们的奇兵利器!”
“不过话说回来,只是凭借一张贡卷便能把考生的身份卜算出来吗?”邱月白有点担忧,“那世家子弟若想在文选中作弊,岂不是轻而易举么?”
越颐宁狡黠一笑:“当然不是,只有像我这样厉害的天师才能做到。”
邱月白又开始大呼“越天师太厉害了”,而一旁沈流德则是抱臂在胸,将话头引开:“我倒是觉得,此人所做的文章也只是不过尔尔。我平生所见最惊艳的,还当属长公主殿下十五岁那年参加文选所作的文章。”
越颐宁惊讶:“长公主殿下竟然也参加过文选么?”
沈流德:“是的,殿下原本是那年的榜首,但最后殿下去寻了圣上,自请撤下了她的名次。”
越颐宁惊讶地看向长公主:“这是为何?”
魏宜华:“因为我只是想要考验自己,看能否在即时出题的考场上也能写出足够好的文章。我并不需要依靠文选去获取官职,也不打算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能力给别人看。”
沈流德看了一眼长公主:“最重要的一点是,殿下认为自己会占据他人的名额。也许本来有一位寒门出身的学子只差一名便可以入仕为官,却因为她的参与而与仕途失之交臂。于长公主而言,这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考核;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文选是他们改变人生的机会。”
越颐宁深深感叹道:“殿下仁慈。”
魏宜华早已习惯被人称赞,她有些无奈道:“那都是旧事了,就不要再提了。”
邱月白第一个不同意:“怎么能不提?我若是能在文选中拔得头筹,我爹娘一定会连夜放十八响的大礼炮庆祝,我家街坊邻居但凡有一条狗不知道我拿了头名,那都是我爹娘的失误!”
邱月白说得太过逗趣,惹得其余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长公主殿下也笑了,只是她笑完以后又摇了摇头:“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
重活一世,魏宜华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光凭学识无法扭转东羲皇朝的颓势,光会做一手好文章也无法挽回她珍视的人与事物。所以她才会开始重视练武,逐步培养属于自己的精兵护卫。
听她们如此交口称赞,没看过的越颐宁实在是有些好奇了:“长公主殿下当时做的文章可有留存下来?我也想看看。”
邱月白登时跳了起来,嘻嘻哈哈道:“我记得就放在长公主殿下的文房里!越天师想看,那我这就去拿!”
魏宜华刚想把人拽住,那邱月白便像是一条灵活的泥鳅一般闪身而逃,溜之大吉了。
长公主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平时不见她跑这么快,要看我出丑倒是挺积极的。”
话是这么说,但魏宜华显然是打算纵容了,也没有叫侍女追上去拦人。越颐宁撑着下巴看她,展颜一笑:“怎么会是出丑?长公主殿下太过谦了,我觉得殿下的文章定然是做得极好的。”
魏宜华冷不防地又被她夸了一脸,之前沈流德和邱月白的溢美之辞再如何夸张,她也不为所动,但此刻,她却发现她有些不敢看越颐宁的眼睛。
魏宜华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心慌,她强装镇定道:“我下午应该也没有其他事务要处理了,不如等用过午饭后,我们在府内一同议事吧。”
令她没想到的是,越颐宁开口婉拒了:“殿下,我下午有约了,得出府一趟。”
魏宜华怔了怔,“有约?是又去拜谒哪位官员么?”
越颐宁哂笑道:“嗯,也算吧。”虽然她只是以天师的身份去替人算卦的。
第43章 梳妆 见心上人。
与长公主殿下等人一同用过午饭后, 越颐宁回屋换了外出的衣裳和披风。符瑶不在屋内,应当是还在训练未归,越颐宁也不打算叫上她, 独自一人便坐上了前往谢府的马车。
此时的谢府中, 侍女静立朱门两侧,等候着即将到来的贵客。沿着影壁曲折深入府邸, 穿过丛丛花影掩映的园林, 在府邸深处的秋芳院内, 一个红衣少女正在窗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谢云缨打了个哈欠:“好无聊啊也不知道女主什么时候到, 要是能趁此机会见她一面就好了。”
系统:“宿主, 女主是来找谢治议事的,你大概率见不到她呢。”
谢云缨撇了撇嘴角:“这有何难?我去出府的必经之路上蹲她, 假装偶遇不就好了。”这种事她最在行了!
说起即将到府上作客的越颐宁, 谢云缨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几日前的画面。
谢云缨突然开口:“系统, 你觉没觉得谢清玉很奇怪?”
系统:“确实奇怪, 他就不像是普通人。”
谢云缨无语:“不是说这个啦!我是说,你不觉得他那天的反应不太对劲吗?”
那日谢云缨与谢清玉共处一室, 恰好听到了谢清玉的近卫银羿的汇报, 汇报中提到了越颐宁,那位谢云缨至今还未见过面的原书女主。
虽然谢清玉已竭力掩饰,但谢云缨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他泄露出来的一丝慌乱。
是因为听到了越颐宁的名字吗?
系统:“他知道越颐宁的身份,突然就要和原书女主见面了, 有点紧张也是正常的吧。”
谢云缨坐在长榻上,上半身趴着梨木桌案,悬在半空中的两只朱粉绣鞋一晃一晃,“我也没见过原书女主,我当时冷不丁听到越颐宁的名字, 也只是惊讶而已,他的反应却比我大多了。而且我老觉得他有些怪怪的,好像一直在谋划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系统茫然道:“见不得人的事是指?”
谢云缨把手掌举到脖子跟前,比了一个“咔擦”的手势,还翻白眼吐舌头。
系统:“”
谢云缨示范完毕,立刻恢复了正常,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说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想干掉女主,然后复刻她的成功路径,成为新的国师?”
系统并未对她的奇思妙想作出评价,因为它的内部通知音响了。
系统:“宿主,收到主线剧情正式开启的通知了!”
谢云缨“噌”地一下直起腰:“终于来了!快和我说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系统平直念白:“恭喜宿主度过新手期,正式进入任务阶段!在该阶段会为宿主开放系统商城,并发放每日任务,宿主可通过完成任务的方式赚取通币,用通币在商城内兑换各类特殊的任务道具,更好更快地完成任务。”
“滴!检测到宿主任务已修改,目前的通关目标为:与袁氏长子袁南阶定亲完婚。”
终于不用闲得在屋里抠脚了!谢云缨摩拳擦掌,兴致勃勃:“不错不错!系统,快告诉我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系统:“叮!今日任务已发布:请宿主对府内任意一个人说十遍‘我好想成亲啊!’”
谢云缨:“”
谢云缨缓缓扣出一个问号:“系统,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讲些什么?”
“你们这发布的都是什么无厘头的任务啊?”谢云缨暴跳如雷了,“什么叫‘好想成亲啊’?这他爹的什么鬼啊?你故意整我是不是!?”
系统义正辞严:“宿主请慎言!我们系统生成的每日任务都是经过精密的AI大数据算法测算的,只要顺利完成,都会对宿主达成通关目标产生一定的助益!”
谢云缨很想说“助益个头,你信不信我马上给你一巴掌,然后再给主系统两巴掌,什么AI大数据算法更是降龙十八掌!”,但她想了想还是忍了,她就是把这小破机器人骂哭了也是无济于事。
谢云缨认输:“我去叫我的贴身侍女。”
庭院里芳草萋萋,玉兰花莹润饱满,俏立枝头。秋芳院内的侍女们身着一色水蓝长裙,正站在门外的长廊中。
从去年仲夏开始,谢云缨便时常喜欢一个人待在屋内,只有极少数时候才会允许侍女们都留在屋内伺候她。金萱与碧桃站得离寝居的窗门最近,这样谢云缨有需要时在屋内轻喊一声,她们二人便能听见。
“金萱,碧桃。”内间忽然响起了谢云缨的嗓音,低哑好似午睡方醒,还带着一丝慵懒,“你们两个进来一下。”
被喊了名字的两人连忙应声,推开门入内。
谢云缨半倚靠着桌案,流朱色的裙裾从卧榻上垂落下来,宛如浸浴在霞光中的美人蕉叶。
谢云缨叫她们进来之后,又翻了个身躺下了,再没出过声。金萱和碧桃都不明白为什么谢云缨突然喊她们进来,但两人也没敢贸然发问,只是低眉垂眼靠近,先将桌案上堆积的瓜子壳和半干的茶具收拾起来。
此时,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好想成亲啊。”
正在收拾桌子的金萱和碧桃:“”
俩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震惊之色。
还没等两个人出声,谢云缨又开口了:“我好想成亲啊。”
碧桃都吓傻了,还是虚长几岁的金萱冷静了下来,小心翼翼问了句:“小姐,可是有了心仪的郎君?”
没想到谢云缨并未回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说:“你们俩不要出声。”
接着,谢云缨仿佛生怕再被打断一般,连着说了八遍“我好想成亲啊”才停下,徒留金萱与碧桃风中凌乱。
谢云缨:“你们出去吧,记得把门带上。”
碧桃与金萱:“”
二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只是金萱一关上门,碧桃便低声道:“小姐莫非是中邪了?”
金萱摇了摇头,神色沉凝:“还不清楚,你速速去一趟珠瑞院,务必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有二小姐说的话,都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夫人。”
屋内的谢云缨听着“任务完成”的提示音,陷入了短暂的自闭中。
系统:“恭喜宿主顺利完成第一个今日任务!”
谢云缨:“我想死。”
系统:“”
系统看着脸上写着“已离世”三个字的谢云缨,语重心长道:“宿主呀,这样的任务已经很简单了,如果宿主感到很难为情,还是趁早慢慢习惯得好。”
“方才任务完成奖励了十个通币,宿主要不要看看系统商城里都有哪些任务道具呢?”
谢云缨又活了,她一骨碌坐起来:“看!”
谢云缨面前弹出了一块淡蓝色的透明电子屏,她抬手在上面滑动起来,“你们这商城里的道具还挺丰富的等等,这个叫‘全景直播’的东西是什么?”
系统:“宿主,这个就是我们商城里饱受欢迎,收获无数好评的远程直播道具哦!购买道具后,宿主只要提供具体的地名和人名,镜头就会自动追踪定位,宿主可以像观看4D电影一样置身情景中,隐身旁观该地点正在发生的事件。该道具可免费试用一次。温馨提示:本产品含有保护屏蔽功能,会自动打码血腥、暴力、恐怖和色。情等画面,请宿主放心使用!”
谢云缨两眼发光:“这个好!你说可以免费试用对吧?先给我来一次!”
系统:“好的宿主,免费试用次数不支持自定义地点和人物,将随机选取正在进行且与主线剧情关联度高的人物事件进行追踪,道具加载中”
眼前光芒大亮,谢云缨感到刺眼,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任由白光淹没了她。
再睁开眼时,迎面砸来了一个青瓷瓶。
眼看着瓷瓶就要正中她的脑门,谢云缨吓得动弹不得,只来得及伸手挡住脸。
瓷瓶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径直砸向后方的红木漆椅。只听见“啪嚓”一声脆响,那瓷瓶已经砸落在地上,碎裂成无数块残片。
谢云缨颤巍巍地放下手臂,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宫殿,已经懵了:“系统,这、这啥情况?”
系统:“道具定位到了皇宫里,宿主现在正身处端妃的荣云殿中。”
谢云缨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殿内只有两个人。一个身着宫服高鬓金簪的女子站在桌案前,正发疯似的将手边能够到的一切摆件物品扔在地上,而她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年,看其穿戴衣饰,似乎也是皇族。
终于将桌案扫空,端妃气喘如牛,双目通红地望向周遭,看着一地残渣,竟是发出了尖锐的笑声:“好啊,好啊都毁了吧!全都毁了吧!!”
“枉我多年茹素吃斋,积德行善,为何天祖竟然如此对我,如此对我们王家?!”
跪在桌案前的七皇子魏雪昱不敢抬头,单薄的脊背颤抖不停。
他发现自己的母妃头发已经乱了,一向雍容优雅,仪态从容的美妇人,此刻发髻歪斜,金簪步摇上勾着发丝,像是被笼在黑色大网中奄奄一息的金蝶。
魏雪昱既恐惧又无措,他只能颤声道:“请母妃息怒”
也许是他孱弱的呼声引来了母兽的注意力。那对玉镶珠绣履踩过地上的碎瓷片,以一种浑然不顾的姿态向他走近,而魏雪昱看着母亲脚底下渐渐染红的瓷砖,眼瞳惊恐地放大。
下一秒,他的下颌被人双手捧住,猛地抬起,他猝不及防地撞入母亲泛着泪花的双眸中。
端妃在哭,眼泪浑浊了敷在面庞上的脂粉,她神情痛苦,仿佛肝胆欲裂:“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说这究竟是为何,为何你父皇如此狠心啊!”
“是母妃太天真了母妃没用,母妃护不住王家,也护不住你”端妃的眼里满是泪光,却闪过了浓烈的恨意,“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绝不能再退一步!去争那把龙椅,哪怕争得头破血流,也好过委曲求全后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魏雪昱!记住母妃今天的话,你绝不能将皇位拱手相让!!”
一通咆哮过后,宫殿里仍有余音回荡。
魏雪昱浑身发抖,但他直视着端妃通红欲裂的眼睛,含着哽咽应了下来:“我明白了,母妃。”
谢云缨都还没反应过来此处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景象便开始扭曲了。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屋内的卧榻上。
谢云缨:“系统,刚刚那个是啥?和主线剧情相关吗?”她怎么不记得原书里出现过端妃这个人?
系统:“刚刚那两个人似乎是端妃和七皇子。比起这个,宿主第一次试用道具,体验感如何?”
谢云缨赞不绝口:“还不错还不错,真的跟身临其境一样,对得起这个名字!”
“对了系统,你再帮我兑换两个吧,我想到能用来看谁了。”
系统马上就给她换好了,“宿主想先看谁?”
谢云缨思索了一番,没有回答,而是先在窗边喊了一声金萱:“今儿府里来客人了吗?”
金萱应了:“回二小姐的话,前院方才传了话,说贵客还在来的路上。二小姐可是待会儿想去前院凑个热闹?”
谢云缨:“嗯嗯,等贵客一来,你们立马通知我。”
谢云缨回复系统:“我本来想围观越颐宁给谢治算卦的过程,不过她还没来,还是先等等吧。”
系统:“那宿主要先看另一个人吗?”
谢云缨点点头:“看,先看谢清玉现在在做什么。”
嘿嘿,这下她在明,谢清玉在暗了!她定要将谢清玉隐瞒的秘密都打探出来!
眼前又闪过了熟悉的白光,谢云缨眼睛一闭一睁,已经到了熟悉的厢房里。
她一转身,差点又被吓飞了,只因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正是面无表情的银羿。
谢云缨捂着胸口:“感觉我要短命了。”
银羿守在门前,一帘之隔的里间传来一道清越温和的嗓音:“银羿,进来一下。”
银羿动了,谢云缨踉跄几步勉强躲开,没被他从身体里穿过去。她听出喊人的声音来自谢清玉,出于好奇心,她跟了上去,走在银羿身后进了里间。
谢云缨的目光落在铜镜前的人影身上,瞬间呆滞在原地。
那道人影正是谢清玉,却又殊为不同。他今日穿了一袭瑾瑜色银鸟纹锦袍,广袖翩翩,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似乎用香油细细梳理过数遍,柔顺宛如满含光泽的丝缎。
听到银羿进来的声响,他回头看来,面庞净白如玉,眉长疏林,钟秀神色,俊朗雅绝。再细细看去,惊觉他唇色也比往常鲜妍几分,竟如含了口脂一般。
他示意银羿上前,点了点放在面前的两个不同材质的玉冠,很是认真地询问道:“我戴哪个更合适?”
第44章 长久 谢大人送了一盒茶叶。
谢云缨看着面前的二人:“”
这一幕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诡异了。
桌上的发冠一为白玉莲合的花瓣型, 质地纯净且浓郁厚重;另一为雕云纹的镂空缠枝型,淡青中掺杂一丝烟波般的墨色。
落在银羿眼中,这便是两个玉石材质的发冠, 没了。
银羿沉默了。
在经历了艰难的思索和斗争之后, 银羿指向摆在右边的缠枝冠:“这个。”
谢清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银羿和谢云缨便看到他拿起了另一个玉冠。
银羿:“”
银羿毫无波动的心灵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表露在脸上, 也只是略微抿紧嘴唇:“大公子为何选了另一个?”
谢清玉一边梳头, 一边温和回道:“便是叫你来排除的, 有何疑问?”
银羿默默颔首, 背影却有了几分萧瑟。谢云缨没忍住笑喷了,她笑得肆无忌惮, 系统都担心她要笑背过气去了:“宿主, 你冷静点。”
谢清玉盘好发, 望着铜镜将那件玉冠戴上, 从中瞥见了银羿盯着他的眼神:“可是有话要说?”
银羿犹豫了一瞬:“大公子今日衣装华美,修饰有加, 可是要出府赴宴?”
谢清玉“嗯”了一声, 不答反问:“一定要出府见人才可作此打扮么?”
银羿道:“属下并非此意”
“只是今日心情好。”谢清玉说,“银羿,你好奇心过重了。”
桌上多余的头簪被谢清玉掷回银盒中,“叮当”一声金鸣。银羿闻言, 心下一沉,垂首弓腰道:“是属下多嘴了,请大公子恕罪。”
屋内气氛变得太快,谢云缨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啥。
谢清玉戴好头冠,对着铜镜细微调整了一番发鬓, 淡声道:“你去外头问一句,越天师的车马什么时辰才到?”
银羿道了声“是”,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大公子,前院说长公主府的车马已经到了,现下便停在正门。越天师已经由前院的侍女带去老爷那儿了。”
谢云缨“咦”了一声:“女主到了?怎么没见金萱来喊我——”话没说完,谢云缨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消了音。
系统:“额,宿主,我们好像该回去了。”
谢云缨:“卧槽!系统你赶紧把我弄回去!”
系统一番操作后,谢云缨的身影“咻”地一下从谢清玉的房中消失了。
银羿汇报完越颐宁那边的情况,话锋一转,又道:“另外,前院派人来传,说是七皇子府送了急信过来,送信的人说事情紧急,务必尽快将信给到大公子。”
谢清玉闻言,目光终于从铜镜前移开,落在银羿双手递来的信封上。
他拆了信,一目十行,眉宇渐渐蹙紧。
一封信阅毕,他似是有些失神,抬眸望向面前的铜镜。镜中人神凝秋水,眉裁春烟,当真是琼姿玉貌。
他本不是喜爱描眉画眼的性格,只是一想到要见越颐宁了,整个人便情不自禁地坐在了镜前。
他知道她喜欢他的容貌。每一次,当她的眼神长久地停留在他面庞上时,都在诉说着这一点。君子侍人,本应凭德行而非外貌,但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还有一个好相貌能将别人都比下去,他侍弄装扮,也只是为了让越颐宁看到他时,目光能停留得更长久些。
只要是能令她目光停留的手段,他都甘心去使,可耻又如何呢?
他真的许久未见她了。
可他苦心筹算,百般谋划,便是为了能够长长久久地见到她。
谢清玉眼里隐秘的期盼和热烈渐渐消弭了。他松开手,薄如蝉翼的信纸早已被他不自觉地捏皱成一团。
他不再看那面铜镜,而是站起身,眼中的阴郁一扫而空。
谢清玉面色如常:“银羿,令侍从备车马,随我去一趟七皇子府。”
接到命令的侍从脚步急促地跑向前院,一路经过几条抄手游廊。庭外侍从身影匆匆掠过,庭中几名侍女低眉垂眼地往前走着,都穿着同一色的品月背心,素褶缎裙摆随着碎步漾开荡回。一群人簇拥着一名青衫女子,女子长发如瀑,霜肤乌眉。
庭中花树已凋残了,恰巧一阵风吹来,纷纷纭纭的杏花花瓣如雨般落了越颐宁一头。
越颐宁仰起头,轻轻抖落头顶的花瓣,素手拍了拍肩膀上剩下的几片,前头引路的侍女听到声响,顿时停了下来,一列队的侍女也跟着逐一停下步伐,等越颐宁整理衣衫。
越颐宁见状,连忙道:“不用停下,继续走吧。”
为首的侍女恭敬应声,嗓音轻柔:“越大人,议事堂就在前面了。”
队伍继续往前。
这府邸可真大啊。越颐宁掂起一片花瓣,握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想着。
也许是先前去过王府的缘由,越颐宁心中会不自觉地将两者拿来比较。谢府和王府同为开国勋爵的府邸,既是簪缨世家,又都在朝中柄权。王府的景致堪称奢靡气派,雕梁画栋,绣金匾玉;而谢府的装潢陈设则典雅许多,竹柏松石衔接有度,气质内敛,分寸得宜。
而越颐宁见到谢治的第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原因。
议事堂内青烟袅袅,午后日光极盛,透过横竹纱帘被切割成丝缕,汤汤然漫开一地。谢治身着一袭爵头深朱的宽襟大袍坐在珊足案后,在看见越颐宁的第一眼,手掌扶上胡须,面容和善地笑了:“越天师大驾光临,真乃蓬荜生辉。”
越颐宁作揖行礼:“大人言重了。在下越颐宁,见过谢丞相。”
越颐宁落座后,有侍女上前为她斟茶,谢治挥了挥袖子,示意不必:“你下去吧。”
侍女应声,都退了出去,堂门紧闭。越颐宁正眼看着谢治,他身材偏瘦,深色大袍罩着身躯,面容含带笑意,双眸却深沉难测,虽年过半百,仍仪表堂堂,可见文臣风骨傍身。
越颐宁莞尔一笑:“谢大人此番请我前来,是想要算什么呢?”
数日前,谢治一封拜帖送入长公主府,不仅打了越颐宁一个措手不及,连长公主殿下都惊动了。谢治在信中表明自己曾听闻越颐宁是尊者之徒,希望能请越颐宁以天师的身份到府上替他卜算一卦。
他言辞恳切,即使越颐宁一眼看出多半是由他人代笔,但她还是应下了。原因无他,她早就想拜谒谢治,出于何种缘由她都不在意,只因她深谙面相之术,光是看到一个人的面容就能从中获得许多信息。
谢治笑道:“春宴过后的三月下旬恰好是老臣家乡的祭祖日,我打算带着妻子儿女回祖籍地祭祖。此去路程遥远,想来没有半月无法返京,故而想请越天师为我占卜凶吉,择选良日启程。”
越颐宁颔首:“原来如此。”
他在撒谎。
看出这一点后,越颐宁心中便有了成算。
谢治没理由在这种事上对她撒谎,但他又分明是真心求卜,这点越颐宁看得出来。如此一来,那便说明谢治是对她隐瞒了真实的行程目的,且此番行程不能被人知晓,多半也不会带上妻儿同行。
谢治三月下旬便要独自离京,他要去做什么?
越颐宁并未多言,她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铜盘,将三枚铜钱递给谢治:“请谢大人将铜钱随意掷出,只要铜钱最终落在盘中即可。”
谢治容色一敛,他的神态专注谨慎,反倒让越颐宁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
紫砂壶中水线下沉,茶叶渐渐吸水泡发,变得干涩。
铜盘边缘映着淡淡光晕,折射进越颐宁水潭般的眼眸中,宛如一片金泽。
越颐宁早已算出了结果,但她颇有几分惊异。她沉思许久,才慢慢开口:“依照卦象,在下以为,谢大人择选三月廿二或是三月廿四出行最佳,切不要在廿五后才启程,易遇水灾。”
“出行宜走水路,不宜陆路,若是廿五后出行则反之。携带的物件中不要有太多礼器,尤其是钟鼎之物;不要有太多的颜料,尤其是红棕色一类。”
越颐宁依照卦象,细细嘱咐完毕,因为条目实在太多,她取来笔墨一一写下:“谢大人可将这张清单交给家中的奴仆,遵照在下所言而行,便能万事无虞。”
“有劳越天师了。”谢治亲自斟满茶杯,递给越颐宁,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老臣冒昧一问,今日之前,我府上可曾有人去拜访过越天师?”
越颐宁:“?”
越颐宁有些困惑,但她如实答道:“不曾。”
“那么,天师此前可听闻过谢清玉这个人?”
谢清玉?越颐宁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听邱月白和沈流德闲聊时提起过,是谢治的嫡子,那位鼎鼎有名的谢家郎君。
于是越颐宁道:“谢家大公子美名远扬,在下自然有所耳闻。传闻大公子才干卓越,温谦俊雅,有君子之风范,可见是谢大人教子有方,令在下钦佩不已。”
谢治若有所思,敛下眸中精光,笑道:“越天师谬赞了,犬子不过平常人物,偶得嘉誉,不值一提。”
卜算完毕后,越颐宁与谢治又寒暄了一阵,谢治便悠悠然抚着胡须道:“天色已晚,老臣这便让人送越天师回府吧。”
越颐宁随他一同站起身,看着他折回架旁取来一个红木漆盒交到她手中,沉甸甸的手感。
谢治弯眉道:“这盒金银是老臣的心意,还请天师笑纳。其余谢礼不日便会遣人送到公主府上。”
越颐宁同样假笑着回道:“只是举手之劳,谢大人不必挂怀。”
两个人笑呵呵地走出门,越颐宁与谢治道别,两列侍女立马上前将她团团围住,像来时那般,将她半推半带着往正门处去了。
单说这待遇,确实是比在王府上好些,至少谢治没像王至昌那样让她干等半天才见她。越颐宁不着边际地想着,一路出到府门前,最前头的侍女忽然被一名闪身而出的银衣侍卫拦住了。
越颐宁被迫停下脚步,有些不明所以,只见前面交涉一番后,那侍女接过银衣侍卫递来的锦盒,恭谨地来到她面前,“越大人,这是谢大人遣人送来的谢礼,说是方才漏下了。”
越颐宁怔了怔,“是么?”可谢治分明已经给了她一盒金银了,她当时瞧了一眼,那架子上也没其他盒子了。
越颐宁心觉怪异,但不疑有他,仍是伸手接过了。锦盒只有巴掌大小,比谢治给的那盒金银轻了许多。越颐宁并未立刻打开查看,而是直到出府上了马车,才将锦盒置于膝上,将盒边的金色旋钮拧开。
盒盖掀起,一阵扑鼻的茶香袭来。
越颐宁愣住了。
锦盒里是两袋封好的茶叶,袋口被人系紧,即使如此也无法阻挡清新四溢的茶香。
第45章 花宴 花无贵贱,人有高低。
魏宜华走进殿内时, 恰好见到越颐宁在品茶,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方敞开盖子的红木锦盒。
长公主不懂茶叶,什么也没察觉, 反倒是注意到了越颐宁今日的衣着, 她神色惊讶:“你今日也穿这一身么?”
越颐宁饮茶的动作一顿:“这一身不行吗?”
魏宜华打量着越颐宁,乌发简髻用一根翠山玉簪定在饱满的头顶上, 素面无饰, 与往日无异的一袭青衫白袍, 倒是换了条鲜妍些的腰带, 但一眼扫去还是淡雅过头。
魏宜华:“自然不行, 今儿我们要去参加那百花迎春宴,你穿这一身就太素淡了。”
魏宜华最了解越颐宁的做派了, 只是她疑惑一点:“你的侍女昨夜没有替你选好衣服么?”
越颐宁:“其实选了。”
越颐宁想起今早摆在床头那两身艳丽无比的衣裳, 那多半就是符瑶替她挑的。
听说她要去参加百花迎春宴, 符瑶比她还兴奋, 连连说不能再穿旧的了,给她精心搭配了两身, 她明早起来以后也不用再费心思选, 直接穿便好。
只可惜,越颐宁一早醒来看了又看,还是觉得自己无法接受如此大开大合的色彩,故而瑟缩着去衣橱里拿出了这套穿着率最高的衣衫。换好后她自己挽了头发, 眉都懒得描,便一直坐在这里等长公主来。
魏宜华想起了什么。
她危险地眯了眯眼:“说起这个,为何我从不见你穿过其他衣裳?你入府以后,我便特地让侍女按照你的尺码裁了十几身燕京时下流行的冬衣,怎么都未见你上过身?”
“还有, 前些日子刚织造司刚送来的几匹珊蜀锦和彩面绸也都拿去做了新的春袍,应该早就遣人送来了,你没有收到吗?”
一串连珠炮砸来,令越颐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珠子开始乱飘:“收到了的。”
越颐宁只是更习惯穿自己的旧衣服,而非他人送的新衣,但这一举动落在不明原因的魏宜华眼中,多少是有些伤人的。
越颐宁见魏宜华抿唇,腮帮微微鼓起。
她心下一跳,连忙道:“是我的问题,我之前都不太注意穿着打扮。但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我今日便穿吧。”
符瑶不在,殿外进了两名侍女来替越颐宁更衣,越颐宁才发觉魏宜华还在殿内,好像并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算了,都是女子么。
越颐宁心中无所谓地想着,像个布娃娃一般任由两名侍女摆布,连她们给自己挑了什么都没看。
那两名侍女一收手,魏宜华当即出声:“这套不行,颜色太艳了。”
“再给她换另一套,要偏冷色的。”
两名侍女应得飞快,头也不抬:“是。”
越颐宁:“?”
越颐宁又被推入屏风后头,扒光了刚刚穿上身的衣裳。
魏宜华第二次审视:“这套花纹太浮俗,换一套,要暗纹底的。”
魏宜华第三次衡量:“这套不显腰身,将人衬得臃肿了,换一套齐腰的。”
魏宜华第四次沉思:“这套”
眼看着要被折腾第五趟的越颐宁终于出声了:“等等!”
越颐宁无奈地扶着屏风,看向魏宜华:“长公主殿下,真的可以了,在下穿什么都一样的”
她如此说完,却见魏宜华眼里腾然亮起两道光辉。
越颐宁愣了一下,面前华服锦衣的长公主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颜,眼睛晶亮地看着她:“就这身了!”
越颐宁被侍女带着坐到铜镜前,才看清自己身上的衣裙。
一池春水般潋滟的青绿色,天穹渺远的蓝落入这片湖泊中,糅杂一气。清雅的莲花化作湖底的花影,浅浅地印在布帛上,仿佛周身皆被淅淅沥沥的雨气罩着,温柔又清雅。
“这是我月初时拿到的那批暗纹蜀锦布中纹样最精细的一匹,这青莲,我看到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你。”
“我让素月吩咐织造司,一定要拿去给你做一件春袍,”魏宜华从铜镜后扶上她的肩膀,笑得弯起眉眼,“我便说我的眼光准没错!果然很衬你。”
越颐宁看着铜镜里的魏宜华的笑容,心下熨暖,嫌麻烦的想法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眼看着那侍女拿起了脂粉盒子,她翘起的嘴角又僵住了。
魏宜华端详着镜中人的苦瓜脸:“颐宁生得这般好相貌,却总是素面朝天,内蕴的光彩都没能放出来。今日便听我的,只需略施脂粉再描眉点唇就好。”
看着逐渐逼近的口脂片,越颐宁认命地咬了上去
百花迎春宴是春夏时节里燕京最为盛大的宴会,历年来都设在城西的皇家园林中举办,自三月谷雨开廷门,连绵七日方歇。
能参与百花迎春宴的皆为高门豪族和名士新科,所有人在此地共观舞乐,兴起斗诗对棋,归来赏花饮酒,一番清谈雅集,好不潇洒痛快。
车马停卸,越颐宁跟随在长公主身后入了园林,她们一行人被侍女引向庭园深处。
由外花厅到广庭水榭的路上,锦石铺径,光可鉴人,松柏夹道而立,森然清幽。东西南三面皆有似锦繁花环池怒放,庭白牡丹,栏红芍药,俱都鲜艳娇嫩,倚风送香,含露写春。
不秋草遍地生根,及第花丛丛蔓蔓,银塘似染,金堤如绣,那湖心一座亭连着一座亭,轻歌曼舞的女倌不知疲惫地旋转清啸,纷繁花叶下倾倒堆放着数只金色酒壶。
放眼一望,艳杏烧林,湘桃垂梢,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色。
皇家园林以湖心为眼,划作东苑与西苑。这重重花影掩映的西苑,便是女眷们的聚集清谈之所。无论是新初登科的女官还是深居内院的贵女大多都在此处,男客们则更多聚在东苑。此番划分并非规定,而更像是一直以来的约定俗成。
百花迎春宴的历史习俗由来已久,数十年前只是高门贵族间年复一年的聚会,设在开春时节。直到十年前女官制度落实,男女大防的旧俗被弱化,这登科新士的琼林宴和世家贵女们的春日宴也由此渐渐合并进来,成了如今体量庞大的百花迎春宴:文人雅士可以在此斗诗赋词,政客士族也能清谈议国,年幼的孩童便嬉戏玩耍,未出阁的贵女们亦可借此机会相看未来的郎君,其玩乐属性逐步被社交属性所取代。
而这东西苑交界处,有一片假山花林与亭台楼阁,正是代表着模糊不清的地带。因为这片繁花密林每年都会牵引无数根红线,促成多对鸳鸯眷侣,因而又有一个别称叫“鹊桥仙境”。
谢云缨对此早有耳闻,她这人可八卦了,正准备一进门便直奔这片花林去看别人的热闹,结果被系统叫住。
系统:“宿主不打算先去见见女主么?这可是个认识她的好时机,上次你不是说,因为去上茅房而错过了女主很可惜吗?”
半月前越颐宁来过谢府为谢治算卦,谢云缨开着直播偷听到一半,突然有了三急,直奔茅房而去。结果她还在如厕,越颐宁那边却提前结束了,她便未能如愿制造与女主的偶遇。事后谢云缨直呼该死的粑粑尽坏她好事。
别说,系统这一句确实提醒了谢云缨,但她有疑问:“这宴会不是持续办七天么?我感觉越颐宁第一天不会来的吧。”
在原书中,越颐宁在这次百花迎春宴里只出席了两天,便是捡了人最多的第三第四天来的。她的目的也非常明确,结识人脉,进一步为三皇子布局朝廷。
系统:“女主来了哦,地图显示她已经快到了。”
谢云缨惊异:“居然真的来了?那这段剧情岂不是又和原书不一样了?”
系统沧桑道:“我以为宿主已经习惯了。”
既然得知越颐宁很快便会赶到,谢云缨便打消了挪窝的想法,乖乖地坐在红木椅上,看着眼前的莺莺燕燕们发挥。
水榭角落里有女郎在抚琴,只闻高山流水声中,一名着丁香色织锦绫罗裙的女子率先开口,声音动听柔美:“袁先生曾言,花之有使令,犹中宫之有嫔御,闺房之有妾媵也。如今我看这花园才明白,这百花确实有品阶之分,腊梅虽高洁,却难称朱门盛宴之景;而牡丹虽俗气,却着实是大方明艳之色。”
周遭的世家小姐都附和了几句,陡然间,一名身着碧荷色长裾的女子开口打破了和乐融融的氛围:“李二小姐此言,是想说百花也有品阶之分,有尊贵和下贱的区别吗?”
十方亭内笑语一静。丁香色罗裙女子从容应道:“自然。先生有言,百花中十二为尊,另十二为婢。暮春三月,当以牡丹为尊,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
着碧荷色长裾的少女声音朗朗:“我不这么认为。花无贵贱,所谓的品阶参差都是被人强加的罢了,所有的花原本都只是花而已,并无高下之分。”
“就算真有尊卑之分,也是生于微处却能凌寒独自开的雪梅品格更高,更值得被尊崇。”
她和谢月霜作为世家贵女之首,凡遇宴会,身边少不得跟一群出身中下品的小官女儿,哪怕是谢云缨这般臭的名声,只要坐下就会慢慢被路过的女孩围在中间。
偏偏谢云缨一开始就想溜还没溜成,被谢月霜逮了个正着。谢月霜也不知为何,笑语盈盈地拉着她,话里话外都是要她陪着。
按理来说,在这水榭中只有她们俩说话的份,可这两位当着面却有点要吵起来了的意思。
系统解释道:“那个穿丁香色衣服的是伯爵府李家长房的二小姐,穿碧荷色衣服的是七品程督察使之妹。”
李姑娘似笑非笑道:“是么?只可惜,世人皆爱牡丹,即使假装清高,也终会折服于牡丹的芳华与富贵。谁又会想做梅花,开在冰天雪地中,平白受了无端苦楚?”
程姑娘眉宇沉沉,容色坚定:“梅花清寒,凡是君子,自然能欣赏其美德,钟情其傲骨。牡丹虽贵,难耐酷暑,焉知贵能恒久?梅花虽寒,却傲雪凌霜,自可坚贞绵长。”
谢云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不是,这有啥好吵的??感觉很像没话硬吵啊!”
系统摇头:“宿主,她们并非是在聊花,而是在以物喻人,吵的是阶层立场的问题。”
谢云缨:“”
谢云缨:“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很像个傻子。”
系统惊讶:“宿主才意识到这一点吗?”
谢云缨:“” 干!
一人一统闲话间,十方亭中已是水深火热。
李姑娘冷冷一笑:“为何天下人皆以牡丹为贵重,这百花迎春宴上的名品牡丹都卖出天价,莫非天下人都瞎了不成?你何必与我在此处争执,不如痛快承认你口中的梅花低人一等。”
程姑娘气急:“你!”
二人对峙间,一道青黑色的身影从水榭外走入。
“说得可真好。当真是花有百态,人有千面。”
这一句话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众人皆看着眼前这位突然而至的面生女子,身着青黑圆领袍,脊如松柏骨,眼似冰雪刀。
她慢步上前,一开口便如锵石激水,扬声清越:“我只知花无品阶,而人有高下。高者自矜,下者不卑,故高者也不高,下者也不微。”
“花开花落自有其时,人来人往各安其命,百花迎春宴上众芳争艳,却又融洽和美,美美与共,却不知赏花的人是何等贵骨,硬要压人一头才显得出来。依我看,这有灵有言的人,还不如无神无智的花。”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当真如一记响亮的巴掌般甩在那丁香色罗裙女子的脸上。她面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瞪向那闯入水榭亭中的青黑色圆领袍的女子:“你又是谁,不知道别人言语时不可插嘴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名刚入水榭的圆领袍女子。
她微微一揖,掀起的眼帘里满是漫不经心:“在下周从仪,乃今年文选新科及第的探花,见过诸位世家小姐。”
第46章 重逢 我很想念小姐。
越颐宁和魏宜华来到庭园中时, 恰好听到了隐隐传来的争执声。
“打断了几位清谈的雅兴,是周某之过。周某也不在这多碍人眼了,这就告辞。”
周从仪不怕招惹人, 因而才敢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但她亦不打算与这些小姐多作纠缠, 衣襟潇洒地拱了拱手,就要离开。
那被拂了面子的李家小姐哪肯就这样放她走?她只挥了挥丁香色的衣袖, 水榭外便围上来几位侍女, 拦住了周从仪的去路。
周从仪见这阵仗, 一点也没慌, 反倒转回头笑了,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轻佻,“这位姑娘是舍不得我走了?”
李小姐一脸愠怒:“敢凑上来帮腔, 不敢奉陪到底吗?着急走做什么?不如我们今天便好好掰扯掰扯, 看看谁说得更有理。”
周从仪被人团团围住, 仍旧是一身利落。
她笑道:“惭愧, 周某急着走,是因同窗遣人来唤我去东苑, 却不想被姑娘误会了。”
自周从仪走入水榭开始, 谢云缨便一直处于瞪直了眼的状态,直到她自报家门,谢云缨才一声“卧槽”脱口而出:“周从仪?她不是原书里出现过的女主阵营的能臣之一吗?”
系统:“是她没错,不过原书里的周从仪在此次文选中只是名列前茅, 并非前三甲。”这说明书中的剧情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水榭被各家贵女的奴仆围得水泄不通,眼见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一直坐在上首安静旁观的谢月霜终于站了起来。
她身姿袅娜走上前,温婉雍容的面庞噙着浅浅笑意:“两位妹妹都消消气,今日大家难得聚在一块儿, 赏花清谈本是美事,何必为口角之事坏了和气呢?”
谢月霜一发话,水榭内原本低声窃语的世家女们都静了下来。
若是换在平日,话都说到这了,李姑娘也就收火退让了。她身为勋爵家的女儿,不是不懂规矩,尤其是谢家,这朝中世家哪一家都是上赶着巴结的,谢月霜给了台阶,她也该顺坡下驴了。
但她与谢月霜素来是有些交情的,加之今日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周从仪分明是有意挑衅,她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忍了,回头指定要被人笑话的,她的面子又往哪搁?
李姑娘憋着火气,转头看向谢月霜,轻语道:“月霜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但是这事你就不要管了。”
李姑娘很快就撇开头,又去和周从仪理论了,故而没有看到谢月霜一瞬间淡下来的面色。
谢云缨都看在眼里:“哇哦,我的好姐姐被驳了面子,不高兴了。”
系统:“宿主居然都能看懂谢月霜的脸色了?”
谢云缨:“那不然?我每天在府里最常见到的就是她了。”
谢云缨每日吃饭,桌上一般都只有她、大夫人和谢月霜。
谢治身为一品大臣,事务繁忙,时常过了饭点才能从皇城里出来,谢连权和谢清玉理论上能早点回府,但这俩人也都挺卷的,一个比一个晚回,一家人往往休沐日才能凑齐一桌吃饭。至于那位姨娘么,妾是不被允许上桌吃饭的,那位姨娘也不常外出走动,总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故而谢云缨到现在也没见过她。
不过,想来这种情况也不会持续太久了,因为谢月霜显然也有意入仕为官,这一年都在家中苦读,还请了几位名士时常来一对一授课。谢云缨每天午睡完起床溜达,总能看到不同的白发老头带着书童从谢月霜的院子里出来。
说起谢月霜请名师这事儿,大夫人王氏表面上是宽容大度地答应了,实则背地里与谢云缨阴阳怪气过好几次,来回都是那几个意思,“平白在家里头见了这么多陌生人,真是看得心烦”,“她考得再好,难道还能比玉儿好么,家里缺她一个官做?”,诸如此类。谢云缨这种时候一般都不敢吱声,只是默默听大夫人发牢骚。
系统见她那么能忍,都疑惑了:“宿主为何不找个理由溜掉呢?每次都在这干坐半天听这些话,很无聊吧?”
谢云缨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觉得大夫人其实很爱谢云缨吧。”所以她现在占了谢云缨的身体,便也想着对大夫人好一些。
系统:“而且她说话也挺自相矛盾的。明明谢清玉参加文选考核做官的事一直被她引以为傲,谢月霜如今也想走这条路,却被她阴阳怪气。”
谢云缨:“王氏怎么可能不知道做官是好事,她只是见不得谢月霜过得比我好。虽然‘谢云缨’可能从来没打算和谢月霜比,但大夫人显然很喜欢拿她和谢月霜比较,为人父母,这是很正常的心态。谢月霜活脱脱的别人家的小孩,原身那位‘谢云缨’除了占个嫡女的名号,没一样比得过人家,王氏心里自然不舒服。但是王氏却没有逼着谢云缨改变,逼着谢云缨去和谢月霜争,反而会袒护自己的女儿。”
虽然可能就是王氏的这种溺爱到黑白不分的教育方法,才导致原书中的谢云缨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但谢云缨无法去指责大夫人王氏,因为她很羡慕大夫人给予谢云缨的爱。
她妈妈不像王氏,她但凡考差了,她妈妈就会唉声叹气,总是说别人家的小孩多么多么令人省心,为什么她不能像谁谁谁一样上进懂事。
谢云缨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很伤心。但她那时还小,只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妈妈,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所以总是一边难过,一边卯足了劲加倍努力,去达成妈妈对她的期望。
后来她长大了,才慢慢知道,原来有一些小孩无论考好还是考差都会被爱,她们的妈妈会无条件地接纳她们的缺点和不如意,不会逼她们变成另一个人。原来人世间父母的爱也有高低之分,如此没有道理。
谢云缨便偶尔会注意谢月霜的一举一动,也听大夫人讲她嘴里说的谢月霜的事。日子久了,她对这位大姐姐便也有了些了解。
谢月霜其实很在意外人的目光,情绪敏感,心思重,却喜欢给自己立温婉大气的人设。她不喜欢被人当众驳斥,被人下面子。
长公主魏宜华先听到了水榭里的动静,她问了带路的侍女:“那边亭子里坐着的,都是哪几家的姑娘?”
侍女恭谨道:“回长公主殿下的话,哪家的都有,李家的,程家的,好几家的姑娘都在,谢府的两位姑娘也在里头呢。”
越颐宁看着那个被侍女们拦住的身影,有了些好奇:“那个穿青黑圆领袍的,是哪家的小姐?”
“那位是周大人,今年文选的新科探花。”
魏宜华的脚步一停,她盯着那个背影,神色渐渐意外:“居然是周从仪?”
魏宜华没想到刚一来就能遇见这人,还真是巧了。
越颐宁一怔:“殿下认得那个人么?”
魏宜凑近了一些,跟越颐宁耳语:“颐宁可还记得那张考卷?她便是我之前说想要招揽的人。”
水榭内,李姑娘还在对周从仪不依不饶,正是此时,亭外的侍女高声喊道:“长公主殿下驾到——”
伴随着尾音的拉长,金尊玉贵的长公主迈步走入了水榭中,凌云髻上穿插珠彩,一眼望去瑰丽殊秀。无论是原本在争执的贵女还是在一旁看戏的众人俱都一惊,纷纷起身行礼。
“恭迎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魏宜华颔首,淡淡道:“都平身吧。”
突然造访的长公主自然成了在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便是此时,一位穿宝蓝长裙的侍女躬身行至周从仪身边,恭顺道:“周大人,亭外有人想与周大人见一面,还请大人随我来。”
周从仪挑眉,心领神会:“好,带我去吧。”
原本拦着周从仪的侍女们此时都不敢轻举妄动了。周从仪轻松地离开了水榭,顺着湖边的长廊一路来到桥头。
她一目望去,桥头边倚着一名身着青绿水色衣裙的女子,温容秀质,静立出尘。
周从仪望着她时,她也转过头来,自桥上垂眸,看向周从仪。
她步下台阶走来,那张柔美的脸上盈着浅笑:“在下越颐宁,见过周大人。”
周从仪顿步作揖,声音清朗:“在下周从仪,越大人可唤我本名无妨。”
“越大人与长公主今日为我解围,周某心存感激,不敢不报。”
越颐宁笑道:“只是凑了巧的事,周大人言重了。”
“我瞧周大人方才被人拦着不让走,可是与什么人起了口角?”
周从仪颔首:“是与一位世家小姐有争执,但我并不介怀,只是意见不合罢了。”
“我现下得赶去东苑了,我的友人已经等候我多时。改日,周某定会携厚礼上门拜访,再亲自向越大人道谢。”周从仪不卑不亢地说完,对着越颐宁拱手,“那周某便先告辞了。”
越颐宁点点头:“周大人慢走。”
越颐宁看着周从仪远去的背影,她步子迈得极大,周身都透露着豪迈潇然之气。
越颐宁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她正想着折回去去找魏宜华,便被人从背后叫住了:“喂,前面的那个。”
越颐宁意外回头,一个身着赤褚金锦齐腰裙的少女正站在她身后,颜逾春桃,浓眉朱唇,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傲然轻扈。
她扬了扬下巴,说:“你就是越颐宁?”
越颐宁不认识这位少女,但她眼尖地看到了少女腰间别着的一卷软红鞭,于是瞬间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面前的少女,便是那位臭名远扬、蛮横无理的谢府二小姐。
越颐宁缓慢转身,笑道:“是。在下便是越颐宁。”
这位谢府二小姐为什么会认得她?
侍女说两位谢家小姐都在那水榭中,为何这位二小姐会突然跟着周从仪出来寻她?听说这位二小姐素来横行霸道,连她都知道她越颐宁的名字,莫非谢治早就在关注长公主府的谋士了么?可她现在还什么都没做,为何会吸引到谢治那样的朝廷大员的注意
越颐宁心中百转千回,面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只见谢云缨冷着脸上前,突然伸手向她,扬声道:“我叫谢云缨,云朵的云,红缨的缨。”
“方才我在水榭外见到你,觉得你长得还挺顺眼的,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越颐宁脸上的笑容一僵。
什么?
谢云缨表面霸道二小姐强制爱,实则内心:“啊啊啊啊啊啊啊系统救救我!我这样说话是不是很讨人厌啊?!”
系统:“是的呢,宿主。”
谢云缨:“呜呜!”可是她又不能ooc,想和越颐宁交朋友只能这样了!
谢云缨见越颐宁呆滞地看着她,迟迟不回应,手指不着痕迹地抖了两抖。
她危险地眯了眯眼:“怎么,你不乐意?”
越颐宁有点震惊,有点茫然,还有点混乱。
虽然不明白这是搞哪一出,但越颐宁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上前握住了谢云缨的手,唇瓣微弯,笑意便盈满了脸庞。
“怎么会?能与二小姐成为朋友,是在下的荣幸。”
握上去之后,越颐宁先感受到了谢云缨的手指节上的薄茧,她想,大抵是练鞭子磨出来的。在世家小姐里,这双手显然不够细嫩柔软,但却非常特别。
她只是随口说了句恭维话,但越颐宁眼尖地发现谢云缨的耳朵红了。
越颐宁原本活络的心思顿时一停。
谢云缨在心里鸡叫:“啊啊啊啊!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系统:“宿主你正常点,我害怕。”
谢云缨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和我做朋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以后你在燕京遇到麻烦,尽管报我的名字。”
“好的。”越颐宁从善如流道,“我方才没听清楚,二小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可以再告诉我一次吗?”
谢云缨又重复了一次简短的自我介绍,越颐宁这回听清楚了,她笑道:“长风穿云,红缨猎猎,真是很好听的名字。”
谢云缨高冷地应了声:“还行吧。”
越颐宁又瞥了一眼,发现谢云缨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谢云缨亮晶晶眼:“啊啊啊系统系统!她夸我名字好听耶!”
系统:“”它不懂它的宿主在兴奋什么。
谢云缨:“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可以被解释得那么好听,呜呜呜,好开心啊!”
越颐宁心如明镜。她看着谢云缨,眼底渐渐浮现出真正的笑意:“二小姐是专程从水榭出来找我的吗?”
谢云缨撇嘴:“知道就好,走得那么快,害我跟得腿都酸了。”
越颐宁笑意盈盈道:“是,都是在下之过。”
“那么,二小姐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呢?”
谢云缨回过头飞快地看她一眼,又撇开视线:“你不打算回去了吗?”
越颐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我都可以啊,二小姐想去哪里,我便跟着去。”
谢云缨瞪了她一眼:“什么叫我去哪里你就跟着去!你这人怎么这么没主见!”
话是这么说,但谢云缨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耳朵上的嫣红就没下去过。
谢云缨嚎叫:“也没人告诉过我女主这么美啊!我丢,我都不敢看她了!”好怕被越颐宁发现她如狼似虎的眼神啊!好怕被当成变态啊!
系统腹诽,已经是了。
“算了,既然这样,你就陪我去逛逛鹊桥仙境吧。”谢云缨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说道,“走吧,我带路,你跟着我就好。”
越颐宁笑道:“好。”
鹊桥仙境的美景,只应天上有。
绕过曲径通幽处,忽见烟霞堆砌。垂丝海棠似绛云,胭脂万朵缀枝头,徐风一吹便如雨落,沾衣艳痕留。深林叠色,杏花姣姣,藤萝盈盈,朱漆雕栏自如雾绯花中探出一角飘檐,夭夭桃花拂过琉璃碧瓦。
谢云缨边走边问越颐宁:“你可知这鹊桥仙境的传说?”
越颐宁:“什么传说?”
“数十年前,百花迎春宴还并未成为燕京盛宴之首,这片皇家园林更是只有每年上巳举办春日宴时才会有皇族以外的人造访。传说,当年帝后便是在此处相识,那时的圣上还只是不受宠的五皇子,那时的皇后是将军府里名声远扬的嫡长女。二人在这鹊桥仙境中初遇,对彼此一见钟情。”
越颐宁不是燕京人,自然没有听说过如此浪漫小众的传说。她看了眼四周围的美景,叹道:“若是在这花雨中偶遇佳人,确实很容易心动。”
谢云缨当然不是突然变得知识渊博了。她其实是在做系统刚刚突然发布的每日任务,任务内容里写着,“向女主越颐宁复述这个传说故事,并让她去替你采三朵玉簪花”。
前面的还好说,后面的谢云缨直接暴怒了:“你神经病啊!谁第一次见面就让人家满山跑帮你摘花啊!你想陷害我你就直说!”
系统:“宿主冤枉啊,我们系统发布任务向来是秉持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
谢云缨:“滚!!”
“听说他们的定情信物是鹊桥仙境中生长的一种花,名为玉簪花,叶镶金边,花泛幽蓝,碧叶团团如抱,冷香似寒夜。”谢云缨两眼一闭,她豁出去了,差点舌头打结,“我、我有点想看,但我走累了,想在亭子里歇一会儿。”
“颐宁,你能去帮我找找吗?”
这个要求当然是突兀的,但越颐宁看着谢云缨脸上隐隐透出来的羞窘之色,不知为何便开口答应了:“好。”
谢云缨没想到她会应得这么快。
她嘟了嘟嘴,小小声说:“再帮我摘三朵回来吧。”
越颐宁看着越发通红的谢云缨,心里笑了,应道:“知道了。”
“那你便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哦。”
草杆弯折的窸窣声响起。谢云缨看着越颐宁走远的背影,终于摘下了冷酷的面具。
她蹲在亭栏边,把头埋进膝盖的裙摆里,一阵“呜呜”声朦朦胧胧地飘了出来,她埋怨道:“受不了了,她怎么这么温柔啊。”
已经离得很远的越颐宁自然听不到她的声音。
越颐宁其实不认识玉簪花,但谢云缨描述得很细致了,想来特征如此明显的花应该不难找。
这片花林中坐落着许多座小亭子,外形都差不多。越颐宁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记下行进的路线,待会儿便能原路返回。
没多久,越颐宁便找到了第一朵玉簪花。金边蓝蕊,外表看上去和谢云缨说的一模一样,应当就是它没错了。
还有两朵。越颐宁发现不远处的亭子底下有两棵垂枝樱,底下一抹淡淡的金蓝色正在风中招摇着。
越颐宁心里想着找花,没注意到身后渐渐逼近的人影。
亭边的两棵樱花枝条长得太低,越颐宁便蹲了下来,身后堆叠的青绿色衣摆在日光下像是一块波纹粼粼的翡翠湖。
“小姐。”
熟悉的称谓,声音清亮温和,如冰碎玉。
越颐宁握着花茎的手指僵住了,血液流到指尖凝固了。
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笼在衣袖里的花被她的动作带飞在地,金蓝色花瓣弹跳着吻上垂珠芳草。
落入眼中的先是一袭曳地春袍,通体玄色如墨,六合银菱纹暗涌。双珩三璜压袍,犀角带扣青螭首。乌发檀眉,一身清骨雪肤,眸似远山含春温,当真是瑶林玉树般的人物。
还是那张秀美的面容,但不再是素袍简衣,而是锦绣佩玉;不再是木簪垂发,而是冠带巍峨。
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举止气度,都已经俨然不同于以往。他的变化之大,令越颐宁一时愣怔在原地。
她心中的震荡久久不去,一开口便凝滞了,“你”
越颐宁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早就蹲得腿软了,眼前顿时一晃。
手腕被捉住,整个人被一阵轻盈的香风缭绕包围。
谢清玉握着越颐宁的手臂扶住了她,她直起发软的腿,人终于能够站稳。只是,他似乎一点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宽大的掌心隔着薄薄春袍,手温烫人。
越颐宁怔怔地望着他,终于能喊出那个名字:“阿玉?”
这一声呼唤,似乎令他难以承受。他低头弯颈,喃喃道:“是我。”
谢清玉的眼眸望过来时,如同一泓温柔的泉水,缓慢地浸溺着她,柔软无害;但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却如烙铁,热得惊人的同时也将她圈锁住了,仿佛不打算再松开。
谢清玉垂下的眼睫在她眼前轻颤着,他声音缱绻:
“不在小姐身边的每一天,阿玉都很想念小姐。”
第47章 身份 他是谢家长子。
越颐宁有些惊愕。
谢清玉长睫掩映的眼眸里, 竟是泛起了一层波纹粼粼的水光。
他垂着眼,在压抑泪意,以及逸散在空气中的浓烈情感。
越颐宁慢慢抬起手, 长指隔着柔软锦衣搭在他的手腕上。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像是哄慰,“怎么了?”
“为什么哭了?”越颐宁的手指很温暖, 和声音一样, “难道是我长得很令人难过吗?还是许久未见, 觉得我看起来过得很惨?”
“不是。”谢清玉眼睛里的光亮渗透了蒙蒙雾气, 他又笑了, 低声道,“是我太高兴了。”
“抱歉, 刚刚有些失态。”
越颐宁看他已经恢复平静, 便移开了手, “你还没说,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回家以后,你过得还好吗?”
她有很多想问的, 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也许也不用问。
看他如今的衣冠气度, 便知道他过得很好,做回了光鲜亮丽的世家公子,举手投足间风雅得宜,想来也早就恢复了记忆。
她反而因他的情绪波动感到惊讶, 她以为就算能和他再见面,他也不会再是之前的“阿玉”了。她以为他只会为那段过去感到耻辱,从没想过他会觉得怀念,甚至还期盼着再见到她。
谢清玉看着她松开的手指,指甲滑过他的衣袖, 离他远去。
他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看向她的眼睛,温柔回应:“我一切都好,小姐你呢?”
越颐宁刚想说她过得也还行,便看到不远处的花。径上出现了一道人影。
银色短装,面容平凡得过目即忘。
看到谢清玉的背影后,银羿没有再上前,而是站定在离他们数米远的地方。
“大公子。”
谢清玉脸上的笑意变淡几分,他回头看了眼银羿,再看回越颐宁时,面上又是那副温柔神情,“小姐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越颐宁看出那银衣侍卫大概就是来找他的家仆,于是点点头:“你去吧。”
不知那位银衣侍卫与他说了些什么,谢清玉再过来时,面带歉意:“我父亲差人来寻我了,我得现在回东苑。”
越颐宁怔了怔,没想到还没说上几句话,他便要走,心里蓦然升起一丝不舍。
高大的玄色身影掩去了头顶云兴霞蔚的花树。越颐宁回过神来时,宽大银纹衣袖下的手指已经触碰到她掌心。肤白骨匀的手指离开,只留下一块质地冰凉的木牌。
越颐宁下意识地握紧,抬头看谢清玉。花影斑驳了墨玉色的瞳眸,里头春光明媚,似乎倾倒了无数融融泄泄的光晕。
谢云缨匆匆赶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猛然刹住脚,越过重重花枝,终于看清谢清玉是在对越颐宁笑,眼睛里的情绪比她头顶的花瓣柔软。
“那么,我便先告辞了。”谢清玉看着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今夜戌时初刻,我会一直等小姐来的。”
越颐宁挥了挥手,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才摊开掌心看那块木牌。
宽约半尺的木牌,小叶檀纹清晰,边缘打磨光滑。木牌背面是燕京最大酒楼满盛楼的标志,牌面正中上书三个大字“醉仙阁”。
满盛楼。
越颐宁上次去,还是因为在那里约了叶弥恒见面。
只是她那时匆忙差人去订位,也只能订到二楼的雅座,再往上的包间和厢房不仅需要提前一月进行预定,且一顿饭便要吃去千两白银,一般人根本消费不起。
这醉仙阁,据说便是四楼最有名的包间之一,常年只接待名士高门。
越颐宁望着木牌,若有所思,没有注意到谢云缨的靠近,直到谢云缨开口喊她,“颐宁。”
越颐宁这才发现谢云缨来了。她放下广袖,将木牌收起,“二小姐怎么过来了?”
谢云缨:“我见你一直没回来,怕你走得太远,就来找你了。”
“喔对了!你说的玉簪花,我采到了,”越颐宁蹲下,将地上散落的花枝捡起,拢在手心里递给她,“你看看,是不是这种?”
“金边蓝蕊,没错吧?”
谢云缨慢慢接过,看着她的笑脸,点了点头:“谢谢。”
越颐宁却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谢云缨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方才看到大哥哥了。”
“颐宁,你们刚刚是在聊什么?”
越颐宁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大哥哥?”
谢云缨是谢府长房的嫡女,在家中排行最末,头上还有三个哥哥姐姐。能被她唤作大哥哥的人,只有那一位。猜想已经在心中逐渐成形,只是越颐宁觉得难以置信。
而谢云缨说的话,令她不得不面对现实:“你不认识他么?方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人就是我的大哥哥,谢清玉。”
谢清玉。阿玉。
原来阿玉便是那位鼎鼎有名的谢氏大公子。
她想起先时女官们对谢清玉容貌气度的赞誉,说那位谢家长子是何等的谪仙人物,形容得天花乱坠,几近失真。越颐宁当时只信了一半,觉得定有夸大其词的部分。
可谁知,原来这大名鼎鼎的谢清玉,便是阿玉。再一联想到既往相处时这人的风华举止,那些夸张的溢美之辞居然都变得恰好贴合了。
莫说那些辞藻,便是这云雾般连绵不绝的花树,与他本人一比,都是黯然失色。
“谢清玉。”越颐宁喃喃道,“原来这才是你的名字。”
谢云缨没有听清越颐宁说的话。
事实上,谢云缨见到谢清玉居然和越颐宁站在一起时,她就觉得大事不妙了。
谢云缨紧张兮兮:“谢清玉该不会是在打越颐宁的主意吧?”
系统:“?”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我不太理解,你说的主意具体是指什么?”
谢云缨:“你没看到他刚刚对着女主笑吗?那个笑容怎么看都很奇怪、很不怀好意啊!让我感觉像是他早就设好了套,在等越颐宁上钩一样!”
系统:“”
谢云缨袖子里的手抠了又抠,她紧张得要死了,却又不敢让越颐宁看出来:“所以你们之前不认识,对吗?”
越颐宁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这三个月以来发生的种种。
她慢慢回过头,与谢云缨对视。
“嗯。”越颐宁忽然莞尔,“我和他,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回到西苑的越颐宁与路过的内侍打听了一番,循着湖边小径来到一座六角亭中。湖边两只绿头鸳鸯从芦苇丛中钻出,交颈游过雕着回纹的青石板桥,水面上拖出两道墨痕。
长公主坐在亭中,瞧着她走上前来:“你这是去哪了?”
“亏我在这等了你这么久,莫非你抛下我和正事去逛园子了么?”
越颐宁笑道:“在下岂敢。”
“我送走周从仪之后,被谢府的二小姐缠住了,她令我陪她在附近逛逛,这才耽搁了一阵子。”
魏宜华皱了皱眉:“谢府二小姐,可是那个谢云缨?你怎么会招惹到这么难缠的人?”
越颐宁似乎不打算多聊,忽然调转话锋:“说起来,长公主殿下今日可有遇到过谢家大公子?”
魏宜华有些莫名地看向她:“不曾。怎么,你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越颐宁笑道:“只是觉得好奇。公主殿下难道不好奇么?一个本来都卧床半年,奄奄一息的人,居然一夕病愈了,什么病根也没落下,简直像是奇迹。”
魏宜华:“确实挺神奇,也许是谢丞相为他寻来了神医,所以才能妙手回春吧。”
魏宜华说着这话时,漫不经心地转头,却恰好与越颐宁的一双黑眸对视。越颐宁轻声道:“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魏宜华脑内陡然一片雪亮。她缓慢直起身子,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说,谢清玉有可能是装病?”
“可,他装病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他仕途顺遂,告病半年反而耽误了许多事,失了擢升的好时机。若是假称生病卧床,那他又能趁这段时间去做什么?”魏宜华眉心紧拧,思来想去也没有结果,便又慢慢松开了,“他应该是真的病了吧。若换做是我,怎么也不可能在平步青云的时候离场的,没什么值得他这样做啊。”
越颐宁不置可否:“是么。”
长公主府的情报机构和消息来源,越颐宁检查过,都是可以信任的,也就是说问题定然是出在谢府的人身上。是谢治掩盖了谢清玉失踪的消息,假称他生病卧床,对外遮掩了真相,即使谢清玉被找回也没有改变口风。
当朝丞相之子居然沦落成被贩卖的贱奴,若是此事大肆宣扬开来,谢家上下便会颜面尽失,谢清玉也可以准备一条白绫自尽了。
谢清玉是谢家精心培养的完美继承人,谢治必然是不愿意让谢清玉死的,也不可能冒着把谢家架在火上烤的风险,不去解决隐患。依照谢治的性格,若是知道她也是知情者,定会将她斩草除根。
怪不得他走得决绝,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来找她。
越颐宁思及此,又顿了顿。可谢清玉现在来找她了,还与她相认了,似乎不再害怕牵连到她的性命。难道说他已经搞定了谢家人,处理好那些后顾之忧了吗?
越颐宁思考良久,也没得出一个结果。
百花迎春宴还在举行,彩蝶忽扑蔷薇帐,翅上金粉簌簌飞入酒瓫,穿花度柳的诗传婢子们穿着春霞石榴裙,轻纱扫落翠枝海棠。她后来又随魏宜华去了东苑,见了几位名士高官,共同商讨国事策论,但也没有再遇到谢清玉。
日头西斜,花间留晚照。回到长公主府后的越颐宁望着铜镜,将今日的妆容卸除,脂粉嫣红洗作净白素面,头上的玉簪珠钗被尽数摘下。
越颐宁望着铜镜,眼前的铜镜渐渐斑驳,边缘蚀了锈,名贵的紫檀木妆台变成磕破角的柏木小桌。日光变得猛烈,镜中多了一道熟悉的人影,穿着棉袍布衫的阿玉正在为她的长发抹上蒲花发油,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如玉生温。
他温柔的话语犹在耳畔:“我和符姑娘学了怎么绾发。以后,我便可以为小姐梳头了。”
光线微弱下去,桌上的玉簪金钗提醒着她那已经是昨日光景,只可追忆。
越颐宁离开妆台,从衣橱里拿出了那身最常穿的青衫白袍,将身上的蜀锦华服换下。
离戌时初刻还有一段时间,越颐宁特地嘱咐了符瑶她晚上有约,不用晚饭,所以符瑶又去了练武场,此时此刻,寝殿内只有她一人独坐翘头案。越颐宁望着投射在地的海棠纹光影,渐渐拉长抵到她足跟。
越颐宁支着手肘,靠在桌案上看书,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她立马站起身,到博古架上取来了卷宗,翻到了关于谢氏的那一册,在草纸上记下了谢清玉的生辰八字。
漫漫黄阳照进殿内,将桌上的八卦盘晕染得璀璨。铜钱落入铜盘,金鸣声铮然。
第48章 礼物 替她实现心愿。
夜色渐深。街市张灯结彩, 穹宇泛着一层金雾。
青衫白袍的女子下了马车,满盛楼的揽客小二往前一凑,正想招呼她入内, 女子便塞过来一块眼熟的木牌。小二接过木牌一看, 神色顿时变得恭敬万分。
“原来是贵客,还请小姐随我来。”
越颐宁跟着小二的步伐往里走去, 一楼大堂里的声浪袭来, 裹着炙鹿筋和焖羊羔肉的喷香。
上到二楼的雅座区之后, 喧闹声便开始远去, 直至四楼的厢房隔间, 已是静谧得落针可闻。
身着茜红纱裙的侍女替越颐宁打开厢门,入目先见一整块和田青玉凿成的山形璧座, 紫竹丝绢拼成八扇花鸟纹屏风, 松木铺地, 整间厢房都萦绕着淡淡的冷松香。
一道玄衣身影坐在窗边, 侧脸隐匿在光暗之处,如玉生辉, 不知已等了多久。
越颐宁走上前去, 落座在谢清玉对面:“等很久了吗?”
那人温声回应道:“不久,我也是才刚来。”
越颐宁看出他在撒谎,因为桌上的茶水已经温了,没有热气, 他定然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谢清玉并没有像她一样更换衣物,还是白天在宴会上见到的那身打扮,压袍玉珩,墨锦度身。
谢清玉凝视着她,目光从束发的簪子滑落到她的衣襟, 忽然笑了:“小姐果然更喜欢简单素朴的衣服,今日还是我第一次见小姐盛装的样子。”
越颐宁端茶的手一停,想起自己今日在花宴上的穿着,甚至还化了妆。她哂笑道:“我也是被逼着穿的。太华丽贵重的衣服穿在身上,我总觉得不自在,让你看了笑话了。”
谢清玉:“小姐穿什么都很漂亮。宴会上盛装的样子很漂亮,现在素面简袍的样子也很漂亮。”
越颐宁被他直白热烈的话语镇住,“是么。”
谢清玉笑道:“小姐饿了吧?我方才吩咐过了,先让他们上几道时令的招牌菜,小姐再慢慢看要不要添点什么。”
越颐宁应了一声,接过菜单,又勾了两笔,递给了身边等待的侍女,侍女替她收好菜单便去了厨房。想来后厨排单都会将厢房来的单子直接插到最前面,没过多久,越颐宁补点的那两道菜便上来了。
越颐宁点了两道菜,一道蟹粉狮子头,色泽金黄,宛如明珠;一道松鼠鳜鱼,红油晶莹,好似玛瑙。侍女端着碗碟上前布菜,越颐宁状若无意地瞄着谢清玉。
谢清玉目光扫过一道道端上桌的菜肴,定在那道刚好摆在越颐宁面前的蟹粉狮子头上,忽然开口:“将这道菜撤下去。”
侍女以为是自己端错菜品,有点慌忙地低头检查,先道了歉。越颐宁看着他的动作,说:“她没上错,这道菜是我刚刚点的。”
谢清玉一怔,有些惊讶地看过来:“我记得小姐以前是不能吃蟹的,怎么会点这道菜?”
越颐宁静静地望着他,展颜笑了:“对,你记得没错,我不能吃蟹。”
谢清玉与越颐宁笑意盈盈的眼对上,忽然间便全明白了。
侍女已经告退下去。坐在席案两头的人对视着,谢清玉摇了摇头,眼里碎光频闪,他轻笑道:“原来小姐是在故意试探我吗?”
故意点了一道不吃的菜,去赌他的反应。毕竟重逢的欢喜都可以演出来,但不在乎的人的饮食习惯是不可能记得一清二楚的。如此一来,就能辨别出他是逢场作戏,还是如他所说一般真的十分牵挂她、不曾忘记过她。
越颐宁手里摩挲着案上的笔形茶具,用调侃的语气说下去,话中似有深意:“我也怕你心有芥蒂,又不肯明说,对着我虚情假意,那对你我来说都是负担。”
对面那人看来的眼神顿时哀伤了几分,莹莹如玉的眸黯淡下去,“原来小姐竟是这样想我的。”
越颐宁把玩瓷雕茶笔的手指一停,她还以为他生了气,结果谢清玉下一句话便说:“不过,我与小姐许久未见,身份又发生了转变,小姐对我疑心也是正常的。”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还有很多时间能让小姐看清我的心。”
越颐宁微微一愣,手指抖了抖,那杆名贵的茶笔险些跌碎在地上。
谢清玉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偏过头,挥手招来侍女,将这道菜撤了下去,举止风雅宜人。
越颐宁望着他的侧脸,眼瞳里急掠过一丝复杂波光。
越颐宁深知一点。人会说谎,卦象却不会。
她来赴约前突发奇想,算了谢家大公子谢清玉的八字,结果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卦象显示,谢清玉已经死了。
谢氏大公子的阳寿仅有二十五,只活到去年仲夏便身亡他乡。她甚至还怀疑自己算错了,可重复算了三遍,结果都一致。除非黑白无常来人间抓错了人,不然“谢清玉”不该还活着。
那么,如今坐在她对面的,是谁?
谢清玉先开口了:“小姐这三个多月以来可是一直住在长公主府?”
越颐宁回过神:“是。”
越颐宁笑道:“你呢?回家以后,你过去的记忆可是都恢复了?”
谢清玉颔首道:“回家之后,家里人将过去的事都一一告诉我了,我便慢慢恢复了记忆。”
越颐宁:“当时你在锦陵,便是被你的家人找到了吧?那时你走得急,我们都没能好好告别。”
“我以为你是锦陵某个朝廷官员的子嗣,没想到你家在燕京,更没想到原来你是谢丞相的长子。”
谢清玉轻轻摇头,直视着她:“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小姐都是我的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越颐宁怔了怔,却听他继续说:“回家以后,我没有将遇见过小姐的事告诉我父亲。”
“我与他们说,我是找了机会逃出奴棚的,除了那条巷子里的几个奴隶贩子,再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来不久,我便听闻锦陵有个叫王贵的奴隶贩子横死街头,与他相邻的几家贩子也都闭门歇业,从此人去楼空。”谢清玉说到这里,眼帘低垂,“我便知道,我是猜对了,幸好我没有将小姐说出去。”
“但无论如何,不告而别是我之过,我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开脱的意思。小姐想要怎么惩罚我,我都欣然接受。”
越颐宁撑着下巴,轻轻笑了:“好啊。”
“那我命你自罚三杯,以示谢罪吧。”
谢清玉知道她是轻拿轻放了,她根本不打算给他什么惩罚,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顺带给他递了台阶。侍女捧上酒壶杯盏,琥珀色的酒液倒入金樽中,香雾弥漫鼻尖,是上好的陈酿,可他竟觉得她的笑容比琼浆玉液还要醉人。
谢清玉垂下轻颤的眼睫,将酒盏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三盏烈酒下肚,他仍是眼神清亮地注视着她,声音低醇:“小姐明明救了我,我却要在所有人面前竭力隐瞒这件事。小姐会怪我吗?”
越颐宁:“不会。你也是为了保护我,不是么?”
“至于那救命之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越颐宁低眉,看着酒盏里的倒影。
她饮的那一口佳酿从喉咙里烘了上来,熏得舌头温暖火热,她又觉得干渴了。
“在九连镇的半年,你也照顾我良多。现在你把你的赎身钱还我,我们便算是两清了。”
谢清玉却摇了摇头,眼底雾蒙蒙的:“可我想报答小姐的恩情。”
越颐宁笑道:“你想怎么报答?想清楚了再说,可不要随口许诺了我,回头又做不到。”
谢清玉很想说,他没什么做不到的。只要越颐宁开口要,他什么都能给她,权势地位金钱,都是他眼中的烂泥,不及她半分贵重。他只担惊受怕着一点,怕她发现他原来是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谢清玉笑了笑,按捺下心口沸腾的黑水,温柔地开口:“我给小姐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小姐可愿收下?”
越颐宁点头应下,她只以为又是什么金银珠宝玉石,再好些便是好茶叶好茶具,礼物么,无非便是这些了。但谢清玉引她起了身,一路朝楼下走去,竟是带着她上了谢府的马车。
越颐宁上马车时迟疑了一瞬,被谢清玉看出。
他隔着衣袖扶住她的手臂,越颐宁低头看他,谢清玉的眼眸里流转着月华,清澈见底,“礼物无法运送,所以小姐需要亲自过去收下。”
越颐宁颔首,打消了心中疑虑,“原来如此。”
越颐宁平生只坐过两辆顶好的马车,一辆是长公主殿下的金舆,另一辆便是这谢清玉的油壁马车。紫金檀木为骨,七宝流苏为顶,厢壁裱花悬铃,地铺青锦地衣,鎏金香球吐瑞脑,白瓷茶笼贮龙团,无处不显出世家大族的贵胄风度。
此时是春夜,车内四壁镶嵌着瑟瑟明珠,如点烛火般明亮,谢清玉的面庞附上了一层淡淡的宝光,雪白清润,衬得那副绝色面容越发不似真人。
越颐宁怕被他察觉她在偷偷窥着他,很快收回目光。
车轮滚滚,最终停在一扇乌木包铁角门前。
越颐宁随谢清玉下了马车。柴扉乍启,三丈粉墙内斜出几竿湘妃竹,石青小径上落满松针。
忽闻泠泠水响,循声步入庭院,曲池上浮着一座木质莲心亭,空明中游鱼忽跃,青瓦白垣围起的一片天地里遍布竹柏兰花,目光所及之处,皆为一脉仲春净色。
穿过瘦石叠就的云门,便见主屋,黄柏木整段凿作门楣,未施丹朱。推门见得十二扇槅心窗全数支起,松风穿堂而过,吹动悬在梁下的五层竹编承露盘。墙角摆着一只越窑青瓷梅瓶,插着新折的花枝。
越颐宁越往里走,便越是惊讶,直至这座屋门前,她竟然怔住了。
整座庭院里的景观和主屋内的格局摆设,仿佛是九连镇那座宅子的翻版,几乎是一模一样。
非要说哪里不同,便是屋内各类置物的用度更加阔绰,即使是看上去不起眼的小摆件,细细观察一番,都能看出是价格不菲的珍宝。且九连镇那座宅邸破旧简陋,但眼前这座宅邸墙垣内饰皆为崭新,占地尺幅也更加宽阔。
越颐宁来到屋门前,门外的长廊上摆了一张茶案,上面还放着一对紫砂壶,茶叶器具静卧案上。越颐宁望着这一幕,一动不动,任由盐砂般晶莹剔透的月辉覆满一身。
谢清玉却已经先一步坐在了案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执起茶匙,他一边清洗筛叶,一边笑着唤她过去,“小姐,快坐吧,我来给你泡茶。”
此时此刻的景致,几乎让越颐宁错以为过去的三个月都是一场幻梦,她从未离开过九连镇,阿玉也没有回过谢家,他依旧用那双温柔眼眸看着她,等她与他共坐竹影下,同赏花月事。
竹床纸帐清如水,一枕松风听煮茶。游罢睡一觉,觉来茶一瓯,饭饱书香,瞌睡之时便上床。
这是她一直想要的,却始终无法长久拥有的生活。
谢清玉将温热好的茶盏递给她,越颐宁接过,啜饮一口,扑鼻清香。她放下杯盏,却见面前的桌案上不知何时已放了把青铜钥,古朴的黄锈斑驳遍身。
越颐宁看着钥匙,终于明白谢清玉口中的礼物是指什么。
她惊愕地抬起头,谢清玉望着她,风吹开了他鬓角的长发,一缕月光落入他澄净的眼中。
“这座宅邸,便是我送给小姐的礼物。每一处物件都是我亲手挑选的,绝不假借人手。”谢清玉笑着,眼含淡淡光晕,“我先前听过符姑娘说,九连镇的宅邸是小姐坚持要买下的,想来小姐应该非常欢喜那座宅邸。”
“小姐曾说过,最想要的便是平淡无忧的生活,一盏茶,一个木屋,能够遮风挡雨即可。如今我能够报答小姐的恩情了,一座屋子于我而言不是难事,若它能成为让小姐开心的礼物,便是再好不过了。”
越颐宁此时竟是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她张开口,脑袋里却一片空白。
她从未和别人说过,她其实不太适应在长公主府的生活。长公主府富丽堂皇,雕梁画栋,一步一景皆是人间仙境,但她并不习惯这里。她不习惯大得空荡的寝殿,不习惯出入府邸森严的规矩,不习惯被人事无巨细地安排服侍。刚到长公主府时她时常会很早醒来,望着刚刚泛鱼肚白的天色发呆。
她知道,魏宜华待她很好。只是她终究不属于这里,不属于繁华喧闹的燕京城。
她很想念在九连镇的生活。
但她也知道,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得好好走完。
她没觉得辛苦过,只是不如愿罢了,她如今锦衣玉食,很多平民百姓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她哪里有资格觉得辛苦?
只是,连自己都觉得遥不可及的愿望,却有人想要替她实现,她既觉得心酸,又觉得欣喜,又有些想掉眼泪。
“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越颐宁声音有点干涩,她微微牵起唇角,眼睛弯弯道,“但是你送我这么好的礼物,你可吃亏了,毕竟我没办法给你回礼啊。”
她笑了。这是她今晚最真心的笑容。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清玉呼吸一滞,心底久久按捺的情感宛如岩浆汹涌而出,将那些踌躇、期盼和担忧,都火蚀得一干二净。
“不需要回礼,”谢清玉哑声说,“小姐肯收下我的礼物,还觉得欣喜,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月下人皎皎,眼如春波流,貌若玉神的玄衣公子笑了,当真是好颜色。
谢清玉的眼神隐在庭院中飘摇的竹影间,被模糊成一团温柔,越颐宁望着他,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青铜钥。
她忽然想起,现已是三月春时。九连镇宅邸里的那棵桃花,应当已开至荼蘼了。
【卷二·且放白鹿青崖间·完】
第49章 沉默 请你解释一下。
越颐宁最终收下了这座位于京郊的小木屋。
如谢清玉所料, 她很喜欢这座屋子。但是越颐宁如今还有许多朝廷事务在身,住在长公主府中会更方便些,她打算等局势更稳定一些以后, 再找个由头搬出去住。
自从那日月下对饮后, 越颐宁第二次再遇到谢清玉,便是在三日后的百花迎春宴上。
这是百花迎春宴举办的第四日, 也是赴宴人数最多的一天。
越颐宁这三日来都闭门不出, 未随长公主一同赴宴。直到这一日, 她在清早卜算的第一卦中, 看到了自己属意的卦象。
金帷马车后扬起滚滚飞尘。长公主坐在软垫中, 今日天气晴好,温软阳光穿过赤色纱帘, 为她的苏绣流仙袍蒙上一层丹霞光色。
“你今日算出了什么, 怎就突然愿意随我赴宴了?”魏宜华说。
越颐宁笑道:“长公主殿下这说的什么话, 前些天我是有事务在身, 可不是有意躲懒啊。”
“就算卦象分毫未变,我今日也会陪殿下赴宴的, 毕竟我总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推到殿下身上, 那未免太不讲义气了。”
魏宜华深知她这张会说甜言蜜语的嘴有多会骗人,但心里确实不争气地因她的话而变得高兴几分。
虽是如此,长公主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这话又是在哄我吧?本宫可不会再信你了。”
越颐宁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马车到了目的地, 二人顺着花。径,闲聊着走向湖边。这次越颐宁与魏宜华直直往东苑去了,没有再去西苑。
东苑内,古木参天,枝叶扶疏。楠木柱与朱雕栏错落点缀, 亭台间有石径相衔,池畔垂柳依依,万条碧丝扫过如镜明湖。
官员们或着官服或着华服,都齐聚于此,举杯邀饮,谈笑风生。只见纷繁叶影中,一袭玄衣锦袍的温雅公子神清骨秀,笑语间春温顿生,便如同落在白纸中的一滴金墨,竟是令人一眼望去只能看得见他,眸中再也装不下旁人。
谢清玉随谢治拜谒了一个又一个与谢家关系匪浅的官员,交杯换盏间数樽清酒下肚,也面色不改。
谢清玉将杯中最后一点酒液饮尽,一垂眼,恰好看见谢治的眼神转深。随后,谢治脸上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微笑,领着他朝亭子的一角走去。
“顾大将军,幸会。”
谢清玉随谢治一同上前见礼,抬起眼时,方看清石桌旁坐着的白发老人。
这位便是东羲的镇国大将军,燕京四大世家中的顾家现任家主,顾百封。
谢清玉这三个月每日如期上朝,却从未见过这位鼎鼎大名的老将军。皇帝早已特批顾百封免于早朝,留待府中颐养天年,顾百封如今只保留着一份空有名誉的虚衔。
可朝中却无人胆敢轻视这位老将军半分。
顾家是武将世家。与文官世家不同之处在于,武将世家虽也享受着高门传承带来的权力恩惠,但晋升却更看重个人实力。拉帮结派和人际运作并不能带来更高的官职,他们的军衔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出来的。
年轻时的顾百封是一位传奇人物。十五岁随军出征,击退北犯的匈奴;立过从龙之功,护佑当时还是皇子的今上在宫变中杀出重围;今上登基后朝政动荡,各地郡守伺机发动暴乱,被顾百封带兵一一镇压;功成名就后,他又自请带兵戍边,光是在边疆镇守的日子便超过了二十年。
也是因此,如今的顾百封虽已经老得提不动刀了,却仍在军中有着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被称为东羲的活“虎符”。
顾百封膝下有三子二女,其中三个儿子均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两个女儿嫁给了皇帝,一个做了皇后,却芳龄早逝,没能活过三十岁;一个做了贵妃,荣宠冠绝后宫,盛久不衰至今。
顾百封已是耳顺之年。虽年岁已高,腿脚不便,人却精神矍铄。厚重的皮褶堆在眉眼处,看人的目光却犀锐,如出鞘宝剑,仍可听闻铮鸣雷响。
他轻微颔首,受了谢治的礼,声音浑厚:“谢丞相,别来无恙。”
谢清玉在一侧恭顺垂首,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谢治和顾百封寒暄。
直到谢治将他推向前:“这是犬子谢清玉。”
谢清玉这才作揖道:“清玉见过顾将军。”
顾百封的眼睛看向谢清玉:“不必介绍。我虽深居简出,但这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我还是有所耳闻的。更何况谢公子近来政绩卓著,声名远扬。”
“谢丞相,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谢治:“哪里。犬子驽钝,只是胜在勤勉,往后还望顾将军能多多提携一番。”
顾将军望着谢清玉,没说什么,只是略微点头。二人似乎都明白了彼此的言外之意,谢清玉瞧见谢治脸上的笑意转深。
顾将军:“前段时日,我听闻谢丞相上书陈请辞官回乡,被圣上驳回了。”
谢清玉并无惊讶之色,仍是平静微笑着,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意料之中。
谢治叹息着,热气拂过胡须:“我近来身体也是越发地差了,老病成忧啊,也不知还能为国效力多久。再者,臣也不想居功至首,被人攻讦,最终落得王至昌那样的结局。”
顾百封:“王氏谋反一事虽已被证实是子虚乌有,但其贪腐藏污之为无可争辩。王至昌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王家多年吞食民脂民膏得来的恶果,他只是首当其冲罢了。谁是直臣谁是奸臣,皇上胸中自有辨别,谢丞相不必过多担忧。”
倒王案的结果已出,以王至昌为首的三位出身王氏直系的重臣皆被定罪,今日午时问斩。王府被抄家,其余旁支血亲和涉案人员或降职夺籍,或流放南蛮北荒之地。
此处金柳温柔,舞榭歌台,群臣笑语晏晏;外头哭嚎凄厉,血溅三尺,王府朱门倾覆。
谢治:“皇上虽不允我乞骸骨一事,但却准了我回乡祭祖的请求,臣总算可以暂时搁置俗务,休憩一月,便算是颐养生息了。”
顾百封点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那么,我祝谢丞相此去一路顺利,平安无虞。”
与顾百封的一番交谈结束,谢清玉知道,谢治也该走了。谢治已经将最后一批官员都给他介绍完了,他定的出发时间就在后日,他已经没什么时间能浪费在这百花迎春宴上了。
谢治拍了拍谢清玉的肩膀,望过来的双目深沉无垠:“这些日子,我不在朝堂,谢家的事务还得多仰赖于你和连权。连权丢了官职,短时间内不好再举荐他回朝廷,但之前与他往来的关系依旧是可以用的,他还可以替你去办很多事。不好在明面上动的手脚,便交给他去疏通。”
“你不必太过担忧,为父此去最多一月便会得诏返京。但凡是与其他人的联络,都务必拟印两份,一份存根,一份寄送给我,明白吗?”
谢清玉颔首,微微笑道:“是,父亲。”
谢清玉亲自送谢治离开皇家园林,二人路过湖边时,隐约听见了争执吵闹声。因为实在嘈杂,他漫不经心地望去一眼。
便是这一眼,他恰好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一篱之隔的花丛间掠过。
是越颐宁。
越颐宁今日穿的只是寻常的青衫旧袍,样式素朴简洁,却又不至于失礼,在一众粉红桃紫的莺莺燕燕中,清越出挑得有些过分,仿佛一杆迎风而立的秀竹。
他看过去时,她跟在长公主魏宜华身侧,眉眼带笑。
谢清玉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谢治自然注意到了儿子的顿足,他循声望去,一眼认出凉亭中为首的官员,还以为谢清玉是被湖边凉亭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不过是些手段拙劣的争斗。”
“李侍郎如此纵容子女,许是这两年来青云路走习惯了,未能意识到灾祸隐患,自高自慢者,仕途必不长久,无需理会。”
谢清玉慢慢收回视线,应了一声:“是。”
越颐宁和魏宜华一走近湖边,就听到凉亭传来的动静。一群人围着一个人声讨的景象落在温柔迷人的春日宴会中,便如同一滴污墨落在了刚刚画就的彩色丹青长卷上,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
越颐宁一眼认出站在众人中央的周从仪。她穿了一身灰棉长袍,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今日的周从仪似乎比上次遇见时要狼狈许多,只是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被人推搡了两次,但周从仪只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从越颐宁的角度看过去,人群黑影熙攘,她站在其中,脊背依然笔直,宛如岩峭山仞。
越颐宁看到周从仪时便止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向魏宜华:“公主殿下,你先去湖边寻一处阴凉地歇息吧,在下突然有要事需去处理。”
魏宜华没有问。不如说,聪慧的长公主殿下在看到亭中的周从仪时,便已经全都明白了。
魏宜华看着她,盈盈一笑:“好。那我到了歇息的地方,再让素月过来寻你。”
越颐宁等长公主的仪仗离开之后,便独自来到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凉亭前。离得近了,她才听清了为首的男书生憋得阴阳怪气的嗓音:
“——周大人,你还要继续沉默吗?可否解释一下,为何你的考卷文章与我的文章有那么多相似之处?”
越颐宁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就像是,她早就算到这一幕会发生在她眼前。
第50章 反制 我们要种一池莲花。
此时亭内气氛凝重, 山雨欲来。
越颐宁定睛望去。那名咄咄逼人的男书生她并不认识,但从穿衣上看,应该也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以他和周从仪为中心, 外围包着一群人, 大多是本届文选榜上有名的学子,众人皆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
越颐宁眼尖地瞧见了站在人群最前边的人, 是礼部侍郎之子, 李赫。他唇角含笑, 宝蓝袍犀角带, 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周遭人的低语声传入越颐宁耳中,“为何那周从仪一句话也不反驳?难道说陆博说得都是真的?”
“但我觉得周大人也不像是那种会剽窃别人文章的人吧, 她在我们郡中可是出了名的才女。”
“铁齿铜牙周从仪也会被人说得哑口无言啊。”
越颐宁听完挑了挑眉。水绿色的衣摆飘过, 她直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真是好热闹。”
原本正在质问周从仪的陆博瞧见她扬声走来, 不由得眯了眯眼:“这位姑娘是?”
“在下姓越, 是长公主府的人,不过一介无名谋士, 恰巧路过罢了。”越颐宁笑道, “诸位大人这是在聊什么?方便让我凑个趣吗?”
周从仪抬起头,愕然地看了她一眼。
“越大人来得正好,”陆博扬声道,“这位周从仪大人的考场文章有蹊跷, 在下发现这篇文章竟然与我一个月前私底下写的另一篇文章多处相同,甚至说相同都是轻的,行文思路和论据几乎是从头到尾一模一样。”
“在下现在怀疑周大人在考场上所作的文章,其实是大量参考了我给她看过的我的文章。周大人凭借此文章才能拿到文选探花之位,若是名不副实, 这名第也就该作废了吧?”
周从仪突然说:“我没有抄。”
周从仪的话语掷地有声,虽然这句话她说得倔强苦涩,但她终于是抬起头,直视了过来:“我没有抄他的文章。”
陆博盯着周从仪:“你说没有抄就是没有抄了?我可是有一个月前的草稿作为证据的,而你空口无凭。有本事你也掏出证明来啊!证明你的考场文章半点没有参考过我的文章,周从仪你能吗?”
这怎么可能拿得出来?越颐宁自然看到了周从仪紧抿的唇,似是不甘。
越颐宁转眼望向陆博:“陆大人,我可否看一下二位的文章?”
“自然可以。”陆博怡然不惧地从石桌上拿起两份卷轴,递给了越颐宁,“越大人,请看吧!”
越颐宁将两篇文章进行对比过后,发现两篇文章从立意,阐述,论证三处来看,都极为一致,怪不得陆博会觉得周从仪是抄袭了他的文章。陆博有草稿作为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文章很早就有了构思,而周从仪拿不出来,难怪人群舆论会偏向陆博。
越颐宁微微思索过后,忽然弯眉笑了:“无妨,在下恰好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只要两位大人肯配合,定能试出谁才是那个剽窃者。”
陆博和周从仪都看向她,陆博按捺不住,先一步开口了:“什么办法?”
越颐宁:“文选考核要求作的文章体裁是策论,而策论有一大特点,便是需要引经据典来论证。我瞧两位的文章都是策论,也都大量引用了古籍中的事例。”
“能够写出这些案例来佐证自己的观点,说明知道它的出处和由来,至少也读过原书。”越颐宁将两篇策论并排,“比如这里引用了《韩非子》中的‘儒以文乱法’,敢问二位,后文接的是哪句?”
陆博打了个磕巴:“侠、侠以武犯禁?”
“错了。”周从仪突然开口,声音冽如冷风,“原句是‘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
陆博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越颐宁点点头,眼底含笑:“只需要如此,就这两篇文章所引用的观点出处来质询二位,看谁答得上来,谁答不上来,便能知道谁是那个剽窃者了。”
方才陆博和周从仪的对比鲜明,众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她话音刚落,人群顿时哗然,有人高声道:“这个办法不错!”
越颐宁笑道:“不如便请诸位饱学之士做个见证?就按文选的规矩来,从两篇策论种各挑选五处引文,考校典籍渊源如何?”
见周遭的人都开始点头赞同越颐宁的提议,陆博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他再看向越颐宁时面露几分不善,言语也变得尖厉:“荒唐!这两篇文章中涉及的典籍古文繁多,阐释难度也不相同,在场的人谁又能做这个考官?”
“难不成你来?谁知道你会不会偏帮周从仪!难怪你突然冒出来,就是为了替她浑水摸鱼吧!”
陆博说完,骚动不已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老臣愿意做这个考官。”
人群朝两边分开,一位长胡须的老人走了出来,深衣朱袂,眸光沉静。
越颐宁扬眉。她认得这个人,正三品参知政事崔炎,是非常有名的清流派。
崔炎扫过亭中二人,道:“老臣不才,恰好年轻时读的书多,若是要考校典籍古书,老臣可出一份力,来给二位当一回试金石。”
陆博脸色苍白,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越颐宁便上前一步先见了礼:“晚生见过崔大人。崔大人愿意做考官,我想在场没有人会反对的。”
此言非虚,崔大人在朝廷内名声极好,是公认的纯臣,又是崇文馆大学士。崇文馆掌典籍校勘,他本人曾经主持修订了《赋税考》,无论是政治影响力和学术权威性都无可置疑。在场的人都附和起来,陆博没能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堵了回去。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崔炎打开陆博的文章,浑厚的声音传来:“陆大人的文章首段引《商君书·垦令》‘禄厚而税多,食口众者,败农者也’,我想问问陆大人,其后列举了几种败农之官?”
陆博答得流利:“三种。学者、商贾、技艺之民。”
“然则《垦令篇》前文提及‘无得取庸’又是何意?”
“禁止雇佣帮工,迫使民众专心务农。”越颐宁观察到陆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眉眼闪过一丝紧张局促之色。
崔炎抚着胡须,并未抬眼,却缓缓点头。
人群仍在窃语。崔炎低眉,翻开周从仪的文章:“周大人的文章中,引了《管子·牧民》‘仓廪实而知礼节’一句,老臣想问问周大人,后文中如何论述了‘四维不张’的后果?”
周从仪:“管仲有言,‘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廉耻乃是立国之本,亦是社会安定,民心臣服的基石,正如去年夏季的北方大旱——”
她说着,目光突然转向人群,朝着居中的那几人看去,嘴角轻扯,露出那标志性的轻讽表情:“诸位大人可曾见过灾民易子而食的情景?若是连饱腹都是痴心妄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
见周从仪抬起头,如刀剑出鞘的神采重新回到眼底,越颐宁的眸中也慢慢浮上了一层笑意。
周从仪看向的正是以李赫为首在看这边热闹的世家子弟们。
他们先后对上周从仪炯炯有神的眼睛,很快都避开了,还有几分不自然地整了整衣摆。唯有为首的李赫八风不动,只是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崔炎:“陆大人在末章引用了《孟子·尽心》中的‘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我要问陆大人,此句在原文中是何论道?”
陆博喉结滚动:“当、当然是论教化之道”
“错了。”周从仪眸光犀利,“开篇就说了‘养心莫善于寡欲’,所谓‘昭昭’实则指圣贤以清明心境教化世人。后文更是引孔子‘操则存,舍则亡’来阐明心性修养如逆水行舟——陆大人连《尽心篇》的主旨都未能参透,到底何来脸面说我抄袭你的文章?”
崔炎看向正中的周从仪,面色渐缓,颔首道:“周大人所言无误。”
崔炎的肯定仿佛一记扔进人群的火药,顿时炸开了密密麻麻的议论声。
“第四问,”崔炎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嘈杂人声压了下去,“周大人文中论及人才选拔制度时,援引了《韩非子·显学》中的‘宰相必起于州部’,这句话还有后半句,‘猛将必发于卒伍’。周大人,韩非子在书中如何论证其所言?”
周从仪对答的声音朗朗:“吴起为西河守时三拒魏武侯封赏,司马穰苴斩庄贾以正军纪。唯有身负真才实学者,方可将仕途走得长远;唯有扎根泥壤者,才能知民生多艰。”
“而某些人,纵使能靠着祖荫入仕为官,遇到漕粮贪腐案要查账本、边境军饷要核实兵册时——”周从仪冷冷一笑,目光毫不畏惧地扫过李赫,声音清亮笃定,仿佛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了幕后主使者的脸上,“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吧!”
李赫面色铁青地合上手中折扇。他死死地盯着周从仪,可面前这位女学子却一扫方才被同窗当面攻讦时的萎顿,变得精神奕奕。
她胸中似乎长出了节节攀升的苍竹,将她被人击碎的骨头重新拼凑完整,然后撑了起来。
“好!!”
人群中有人呼喝了一声,在场的学子多数都是寒门子弟,自然对周从仪的言论交口称赞,连连点头。
崔炎在掌声中抚了抚胡须:“那么,老夫只剩最后一问了。”
“陆大人的文章结尾引用了《史记·货殖列传》中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想问陆大人,太史公是如何评价范蠡的?”
陆博踉跄着后退,冷汗已然遍布额角:“自然是赞他、赞他急流勇退”
“我来回答吧。”
周从仪往前一步,迎着崔炎看来的目光道:
“太史公原文写的是‘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可陆公子偏偏漏了后半句,‘所止必成名’。”
“你只看到范蠡急流勇退的表面,却不知他每到一地必重塑民生,就像你伪造所谓的草稿时照着我的文章乱改,将陇西治旱的策论强套江淮水乡一样——把范蠡屯粮赈灾的典故,生生抄成投机敛财的幌子!”
周从仪字字铿锵,说完,她一把夺过了陆博搁置在石桌上的两篇策论,直直拍在他身上。
雪浪纸飘落,陆博看到了周从仪决然的目光,他颤抖着手指,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腰间的玉佩红绳忽然断裂,羊脂玉坠地碎成了三瓣。
崔炎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慢慢开口道:“五问终了,老臣这块试金石也功成身退了。”
围在亭内的人群都沸腾了,越颐宁听到身后的人惊呼声迭起不停,几乎是崔炎一锤定音的同时,言论风向瞬间倒向了周从仪。
“我的天祖哪!也就是说真正剽窃的人是陆博!”
“原来这竟然是一场蓄谋的污蔑构陷吗?!”
“这陆博和周从仪之前不是同窗好友吗?为何陆博会蓄意陷害她啊?”
眼见着声浪嘈杂快要盖过天,局面已经乱成一团,她却发现崔炎不知何时早已隐入了人群,不见身影了。
周从仪一直盯着陆博,而陆博则一言不发。越颐宁正想上前,一道宝蓝色的身影晃了过来,正是李赫。他扬声道:“且慢!”
“就算那篇策论并非剽窃之作,周大人的文章也得治一个大不敬之罪。”李赫将折扇合起,拍砸在手掌心里,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周从仪,“周大人的文章言语激进,还讽刺了圣上改制的举措,瞧瞧这句‘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可见周大人是对圣上改革举荐制心存不满了?”
越颐宁顿住了。这段话有点耳熟啊,好像就是长公主拿周从仪的考卷给她看时,她一眼看到的那一段诗词?
周从仪面色一沉,但这次,没等她开口,已经有人先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周从仪看着越颐宁的背影,竟是愣住了。
越颐宁直视李赫,笑意浅浅:“李大人是误会了,这段话可不是在讽刺圣上改制,恰恰相反,周大人是在用这首诗来赞颂圣上的圣明。”
“《周礼》有云,世家主祭,‘势家多所宜’赞的是勋爵掌礼之责。再解‘咳唾自成珠’,正是出自前朝王司徒编纂的《氏族志》,是录名门嘉言以为典范;‘被褐怀金玉’则是暗合光武皇帝衣褐怀宝求贤诏的典故,恰恰是在赞颂皇帝的善才之举。而这‘兰蕙化为刍’,更是在暗喻皇帝择才不视门第,能够返璞归真。如此,何来抹黑之意呢?”
越颐宁话音方落,园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想法——居然还能这样解释?
李赫脸黑如锅底,他分明知道越颐宁是在胡言乱语地狡辩,但他发现他读得书太少,此时居然也想不出话来反驳她了!
周从仪怔怔地望着越颐宁。
亭外忽然来了一队侍女,皆穿着月白鲛绡裙,为首的那个正是素月。她躬身上前,开口时腰间的香囊纹丝不动:“长公主殿下在临湖轩落脚了,特命奴婢来接越大人过去,祛春寒的紫苏饮早已经备好,再晚些就该凉了。”
越颐宁点了点头,“确实是耽误得太久了,那我这便过去。”
素月并未抬头:“殿下说,请周大人也一起过去。”
周从仪因这句话而愣住了,她见越颐宁转过头来,笑眼望着她:“周大人可愿随我同去?”
“我方才看了周大人的策论,正好也想向周大人讨教一番呢。”
周从仪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答应的了,只是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跟着越颐宁的脚步,离开了那块是非之地。
所有的污蔑谎言都被抛在身后,所有的欺骗背叛都被葬在风中。迎面而来的柳絮沾着桃花的香气,似乎也在笑她因那些人而枉顾春色实在不值。
她看着前面越颐宁的背影,忽然开口:“为何要帮我?”
若是她事到如今还相信越颐宁只是来凑个热闹,那她就是真的蠢了。
越颐宁没有回答她,而是笑了一声:“你呢?为何一开始不反驳?”
周从仪抿了抿唇:“”
“上次我与你见面,好像还是三日前。那时我和你说,东苑有同窗好友等我去找他,那个人便是陆博。”
越颐宁的脚步慢了一些。周从仪还在继续说着:“我第二次参加文选就认识他了。只是那次我考上了,他没有。但他并没有因此疏远我,看到我金榜题名,他还为我高兴,说从此朝廷中便又多了一个能人志士。”
“他曾说,‘寒门学子当如槐树,纵使斧斫火烧也要扎根岩缝,直指苍穹’。”周从仪说完这句话后,声音便消弭了,过了很久才再度开口,“原来说过这种话的人,也会变吗?”
越颐宁看得出周从仪在难过。
她也知道,为什么周从仪无法像对待李姑娘一样轻而易举地反击陆博,但她还是问道:“所以一开始你任由他污蔑你而不出声辩驳,是因为你觉得被背叛了吗?”
“不止是。”周从仪低低地弯着脖颈,“我觉得很丢脸。”
“这一切都是李赫精心策划的,只因我前些日子得罪了他那位宝贝妹妹。”
“他不需要再做什么,他光是站在那里看着陆博声讨我,他就已经赢了。他的目光在告诉我,‘瞧,我只需要动动钱袋和权柄,就能让你们离心,从而将你们的所谓联盟和战线彻底瓦解,摧毁。’”
“是啊,他没错,他成功了。他让我觉得我简直就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所以我那时屈辱得说不出话,突然就觉得精疲力尽,什么也不想争辩了。”
“也许换成别人,我会恨我自己识人不清。但陆博分明也是有志之士,却也在权势面前低了头。”周从仪自嘲一笑,“我突然就看不到希望了,我不知道朝廷里还有多少个‘陆博’。如果连寒门子弟都只是表面清高,遇到权贵便摧眉折腰,那我又该怎么找到能够信任的同行者?”
越颐宁明白周从仪的意思。若是今日寒门,便是明日朱门,那么寒门也与朱门无异。
她周从仪想要站的队,从来不是单纯的出身,只是当今时代寒门子弟中与她同谋的人更多,若是选择了趴在平民百姓身上吸血的世家,她也只会走得更偏,更惨不忍睹。
周从仪想要的朝廷,与长公主魏宜华想要的东羲,也算是不谋而合。
于是越颐宁说:“周大人,不妨考虑一下长公主殿下的阵营。”
周从仪愣了愣,越颐宁却已经站定在原地,回头看向她,一双笑眼似水温柔:“别觉得惊讶,我如今效力于长公主,自然是要尽力为她拉拢人才的。周大人有高才,将来必有一番成就,更何况我还觉得我与周大人很是投缘呢。”
周从仪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招揽,她震惊过后,有些犹豫道:“但我我并不了解长公主殿下的为人,无法贸然答应越大人的请求。”
越颐宁却笑了笑:“长公主的为人啊在下倒觉得,周大人有时候和长公主很像呢。”
两个人一路往临湖轩走去,周从仪听着越颐宁口中的长公主殿下,有些失神。在此之前,她并不了解长公主,不了解这位饱受赞誉的“燕京第一才女”。但在越颐宁的描述中,她渐渐能够描画出魏宜华这个人的形象,她不再是单薄的尊贵,而是丰满的鲜活。
临湖轩就在眼前,周从仪甚至能够看到里面倚坐在阑干边缘的魏宜华,她似乎是等得有些无趣了,竟是伸手浸入湖水中,拨弄啄食着碎屑的游鱼。
越颐宁也在远眺魏宜华的举动。她看着看着,便笑了,道:“周大人不必急于告诉我答案。长公主殿下和我依然会帮助周大人进入朝廷,找到适合自己的派系发展,周大人在往后的日子里可以慢慢考虑这件事。”
周从仪情不自禁地开口:“可是,就算我加入你们,我又可以做什么呢?”
“我们啊我们打算在这片淤泥里种一池莲花。”越颐宁看着她,浅浅笑道,“若是如此,周大人,你可愿做根。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