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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31章 故人 不允。
越颐宁并非谦虚, 她确实认为事情发展顺利的背后,她的谋略只占了一小部分的原因。
她对主使者的身份早有猜测,故而才会让三皇子稍作等待。
果不其然, 不出数日, 越颐宁收到了长公主与三皇子传来的消息,称朝中多位世家子弟联袂上书弹劾御史中丞林大人, 而这些人都早已站队四皇子阵营。
越颐宁后头也翻了长公主拓印来的折本, 四皇子安排人弄的这一出是下了死手, 目的就是逼御史中丞林大人看清楚局势。可惜, 那林远是个倔性子, 四皇子的做派反倒彻底惹怒他,林远不仅没有服软私通, 还洋洋洒洒写了封陈情表上禀, 尽显言官本色。
其实到这一步, 就算越颐宁什么也不做, 林远也已经不可能去支持四皇子了。但越颐宁不是个见好就收的性子,她喜欢连吃带拿, 便暗暗提点了一下三皇子, 让他想办法去为御史中丞提供一些帮助,看能不能趁机笼络人心。至于三皇子具体怎么做,她就没有再管了,留给了他自由发挥的余地。
魏业做的应当还算不错。如今御史中丞公然站队三皇子的行为, 也算是将一边倒的局面豁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这一招借力打力,妙就妙在她算准了幕后决策者的性情,若幕后主使不是四皇子魏璟,而是其他人,那这道计策便是一声空响炮, 什么水花也炸不出来。
所以,万能的从不是某一道具体的计谋,而是计谋背后,算计者对人心的洞察与利用。
越颐宁:“巧妙的思路固然有用,但情报更是重中之重。若非我事先见过四皇子,知晓他的秉性与行事风格,也无法设计出这一计。”
“长公主殿下先时说要找个由头举荐我进入朝廷,可是已经想好了?”
魏宜华点点头:“已经打点好了,只是一份闲职。有了官职后,你无论是外出行走还是拜访会见,都能更名正言顺些。”
二人谈至此处,素月上前行了一礼,“殿下,沈大人求见。”
魏宜华:“宣。”
沈流德匆匆入殿,身上还穿着官服,看起来是方才下朝。她将手上的拓印本交给了魏宜华:“公主殿下,请看看这个。”
魏宜华看完内容,面色一凝,越颐宁便问道:“怎么了?”
魏宜华抿紧嘴唇:“右谏议大夫许大人,昨日举荐了一位江湖人士做司天台主簿。”
越颐宁闲来无事时便会看魏宜华给她归纳好的卷宗。如今东羲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的京城官职都被她梳理了一通,在上面标注了现任官员的出身和名姓,并附上了内容更为详实的副宗,除此之外还有既往数年内各类朝政大事的拓印折本,与所有的卷轴籍本算在一起,足足塞满了一面墙的书架。
越颐宁并没有读过书,八岁拜了师以后,因为修行必需,才开始学习读写。她也不爱看书,于是看得既费劲又慢吞,所幸这一个多月的苦读让她有了不小的进益,看书速度见长。
她记得,右谏议大夫也是四皇子的人。
沈流德点点头,语出惊人:“我昨日得到消息便派人去查了。这个江湖人士也是一位天师,年二十二,名叫叶弥恒。”
听到耳熟的名字时,越颐宁顿住了。
她缓缓放下了撑着脑袋的手,抬头看过去,沈流德还在继续说:“很巧的是,他师从青云观的德量尊者花姒人,与越天师一样,都是存世尊者之徒。不同的是,在进入朝廷前叶弥恒一直待在锦陵的青云观中修行,调查的人说他前几日下山后便直接来了燕京。”
魏宜华眉头紧皱。她心中既诧异,又惶惑。
她前世选择的是四皇兄的阵营,她是四皇兄麾下数一数二的谋士,对时局变动、各方势力和人员分布,都了如指掌。
她可以肯定她前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她记得很清楚,朝廷中只有越颐宁一个尊者之徒出身的天师。
当时的魏宜华极其厌恶天师,若是有其他厉害的天师出现,她一定会有印象。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还是命运又一次因她而发生了变化吗?
魏宜华脑中思绪混沌,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越颐宁,却发现她满脸惊诧地看着沈流德。
越颐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沈大人,你方才说那人的名字叫什么?”
沈流德重复了一遍:“叶弥恒,弥漫的弥,恒久的恒。”
魏宜华看着她:“颐宁,你认识他吗?”
越颐宁脸上流露出一点无奈:“很难不认识吧。他是尊者之徒,我也是尊者之徒,我们的师父往来密切,我们自然也见过几面。弟子之间,总归是有点交情在的。”
但她十五岁那年就下山闯荡了,与叶弥恒已有五年未见过面。
她与叶弥恒的私交并不如何,几乎只有在师父们见面时才会顺带见到彼此,且年龄越长,越颐宁越能感觉到叶弥恒对她的疏远与排斥。小时候的叶弥恒倒是挺可爱的,但谁跟个小豆丁似的时候不可爱呢?
魏宜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如今四皇兄那边加入一员大将,很多计策又要重新考量了。”
魏璟的决策几乎只受到两方面影响:他的情绪和他的幕僚。理性的时候他做决策的水平几乎取决于后者,感性的时候则大多数情况下被前者所操控。
沈流德:“不知越天师对他有何了解?他为什么会突然参与夺嫡之争?”
越颐宁摇摇头:“我与他数年未见了,并不清楚他的近况。”
“但凭我多年前对他的印象而言,他并非爱好权柄、欲壑难填之人,反倒更钟情于研究五术。我认为,他还俗下山又选择进入朝廷,也许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越颐宁思索了一番,又对魏宜华说:“殿下可否帮我拟一封拜帖送去四皇子府?我想寻个机会与他外出谈谈。”
魏宜华应道:“自然可以,我差人去拟,拟好后便送去。”
“有劳殿下了。”
三人又谈论了一番国事,又有侍女上前请示,说是宫中差人来请魏宜华了,魏宜华只得先行离开。
三人相与步出殿门。朔风初歇,琼瑶匝地,整座长公主府都浸染在无尽的素魄之中。
魏宜华与越颐宁解释道:“这几日我得待在宫中,陪父皇去太庙祭祀,之后还要去天观为民祈福。若有要事可转达府上的内侍总管,他会请人入宫与我说的。”
越颐宁点点头,方想和她说不必担心,魏宜华便示意捧着盒子的素月上前:“这是在宫宴时有人呈贡的岩韵毛峰,我不懂茶叶,但听说也是极其名贵的品种,便收下了,如今转赠与你。”
越颐宁愣了愣,接过盒子,小叶紫檀的盒身散发着幽幽香气,落在手心里便成了沉甸甸的份量。魏宜华已经笑了笑,“那我便先走了。”
越颐宁连忙道:“殿下,路上小心。”
一众侍女次第分列,半数敛衽垂眸,侍立原处,余者莲步轻移,随驾而行。魏宜华的衣摆逶迤于琼阶之上,绛红织金斗篷渐渐落满了细雪。
长公主的背影缀在广袤静谧的雪白中,宛如一簇火星,秾艳温暖得宜。
廊外便是冰天雪地,越颐宁却觉得不那么冷了,盒身上的缠枝西番莲纹如有生机,带着盎然春意抚上她略微冻僵的手指。
越颐宁呵出一口气,白烟在眼前蒸腾,慢慢沾染鼻尖。
她脚步轻快地回了屋,雪地里落下一串脚印。
拜帖第二日便拟好,差人送了过去。符瑶与她说这事时,越颐宁一边喝着长公主送的新茶,一边翻着成堆的卷宗,于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她本以为不会很快收到回帖,毕竟每日送往四皇子府的拜帖成百上千。她是以自己的名义发的拜帖,自然也不会得到什么优待,定是混在一堆拜帖中,过上数日才会被分拣阅览,送到对应的人手中,拿到拜帖的人还要拟定回帖,再返给她总而言之,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
但第四日,越颐宁就收到了回帖。
收到回帖的早晨,门房派了一名侍女来通知越颐宁。越颐宁还很惊讶,她没想到四皇子人不怎么样,府邸的办事速度倒挺快的。她那时刚起床,怕冷不想出门,便让那名侍女去找符瑶了。刚刚出完早功的符瑶去取早点,回屋的路上顺带去门房将那封回帖取了回来。
所有送入长公主府内的信件都会被拆开检阅,里面的内容也需要经人审定,由专人排除密传之嫌。越颐宁早就知道这一点,故而看到符瑶手中的信件是开封过的也并不在意。
因晨起看书而困倦缠身,此时更是打了个巨大哈欠的人,终于舍得动动嘴皮子开口问询了:“瑶瑶,回帖怎么说?”
符瑶的表情仿佛刚刚生吞了一只大**:“他拒绝了。”
越颐宁打哈欠的动作定住了。她觉得有些意外:“啊?”
“他有在回帖里说为什么拒绝吗?”
符瑶将回帖递给珊足案后坐着的越颐宁:“小姐,你看一下吧”
因她的表情实在太复杂,越颐宁反倒有了些好奇。她接过信件,将回帖展开。
回帖出乎意料的简洁,掐头去尾,只剩下两个字。
不允。
越颐宁:“?”
第32章 冬末 才不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符瑶弯下腰, 凑到越颐宁身边,替她抱不平:“小姐,你约他出来见面做什么呀?他这人也太给脸不要脸了, 我们要不就别搭理他了。”
越颐宁也不知道叶弥恒又怎么了, 但她确实需要将人拉出来谈一次。许多事细说起来太过复杂,她也不方便在书信里问。
回帖内容简短, 但运笔的字迹和行文的语气皆是越颐宁所熟悉的, 应当是叶弥恒亲笔拟定。
她盯着手中的请帖看了半晌, 回忆了一下这人以往的做派, 突然顿悟:“我明白了!”
符瑶一脸懵, 却见越颐宁将袖子挥了又挥:“瑶瑶,去帮我取新的信纸来。”
符瑶不明所以, 但还是依言照办了。取来信纸后她便在旁边蹲下, 眼巴巴地瞧着越颐宁提笔写字, 不出十分钟便又重新拟好了一封拜帖。
越颐宁将宣纸上的墨迹吹了吹, 又放到暖炉上方烤干,这才折好递给符瑶, “你去和门房的人说再寄一次拜帖, 还是送去四皇子府的。去吧。”
这次送出去的拜帖也很快有了回信。
越颐宁第二次拿到回帖,信的字数更少了,去掉落款和署名,只剩一个字:
允。
越颐宁看着手里的回帖, 又好气又好笑。她当初也只是猜测,但如今猜测被验证,她觉得啼笑皆非的同时又有些感慨。
这确实是她记忆中那个叶弥恒。
在一旁整理卷宗的符瑶大为不满:“他摆架子给谁看呀?还非得小姐你亲手拟的拜帖才肯答应,真是拿班作势!我们家小姐想见他,那是他的福气!”
越颐宁倒没生气, 还能拿闲话逗一下自家小侍女:“别这么说,他也算是你半个师父呢。”
符瑶顿时炸开了:“他算哪门子师父?!我不过就是练了个好功法,而他恰好是这个功法的缔造人罢了,难不成所有练这个功法的人都是他徒弟?再说了,我才不要认一个脾气又臭又怪的家伙当师父呢!”
闻言,越颐宁哈哈大笑,差点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符瑶是跟了越颐宁之后才开始练武的,到如今快满五年了。当初,越颐宁见她在这方面似乎有非比寻常的天赋,便打算为她寻一个好功法,这才找上了对此颇有研究的叶弥恒。
“算啦,确实是我疏忽,他回帖都是亲自回的,我送去的拜帖却是他人帮拟,他心有不满也很正常,礼尚往来嘛。”越颐宁披上鹤氅,将发尾从衣服里掏出来,对符瑶说,“走吧瑶瑶,你和我一起去。”
越颐宁与叶弥恒约见的地点在燕京最大的酒楼,满盛楼。
朱轮翠盖的马车碾过十里长街,停在红幌招展的酒楼前。一名云髻玉簪的青衣女子缓步而下,白面黛眉,正是越颐宁。
街道上货郎担挑,行人熙攘,或裹裘皮或披毡衣;两侧秃树腊梅交杂,灰白枝干与火焰绯花相错,垂柳未发却已含春情。
长街尽头犹可窥望宫阙巍峨,钟鼓之音隐隐传来。
越颐宁和符瑶下了马车。酒楼前停着的车马颇多,她瞥去一眼,恰好望见一个弯身踏入马车的背影,玄衣银纹,玉冠高束。
越颐宁的脚下忽然生了根,一动也不动。
发现越颐宁半路停下,符瑶略有些奇怪,她见她家小姐直勾勾地望着一辆刚起驾的宝马檀车,便也凑了一眼热闹:“小姐,你在看什么?那辆马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她们耽误的这点功夫,那辆檀车已经悠悠驶远了。
越颐宁望着车影,慢慢收回了眼:“没什么。”
她许是有点魔怔了。那车厢门上垂落的幕帘是深紫色,又是如意回纹,分明显示马车所属为朝廷一品大员,上马车的那人怎会是阿玉?她记得很是清楚,阿玉那时上的马车虽也十分华美,却远远不及这辆尊贵。
阔别数月,越颐宁自认她已经快将阿玉忘掉,但如今,只是一个与他有八分相似的背影,就能将她的步伐挽留下来。
越颐宁收束心神,不愿再想。
二人进了酒楼。檀车一路向前,行人逐渐稀少,热闹喧嚣皆被抛于轮印之后。
车马停在了一座偏僻的府邸前。
侍从支起车帘,先下者是个面容清秀的书生男子,他落地后便在旁候着,等另一名玄衣青年下车站稳,方才作揖深深一礼:“谢大人今日相助之恩,容轩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若大人日后有何需要,容轩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后头下车的这人正是谢清玉,一身玄衣锦带,垂首玉容生温。
他微微笑,缓声道:“容大人言重了。兴许日后有些事,清玉还得仰仗容大人。”
容轩受宠若惊:“这话太过誉了,容轩受不起。”
谢清玉笑道:“怎会。我倒觉得,只有容大人担得起清玉这份期望。”
容轩显然不明所以,但他亦非初入官场的天真之辈了,自从五年前他上疏直言触怒王副相,被贬出燕京派至裕安城做地方官后,他便逐渐摸清了官场的人情规矩。谢清玉今日帮他,他日后有机会必定得涌泉相报,不然只会被人打击得更狠。
面前这位谢大人据说年方二十五,气质却已稳重深邃,颇有其父之风。若是谢清玉要求他站队谢家,他也是肯的,他认为谢清玉日后必非池中物,今时便与之为伍才是明智之择。
“容大人难得进京,清玉明日再派人送您回裕安吧。”谢清玉抬手示意,“方才在酒楼中耳目嘈杂,清玉还有些话未说完。容大人,里面请吧。”
时隔五年,再见故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越颐宁觉得是惊奇。
“你变化好大。”越颐宁感慨道,“若非这五官还是没怎么变,我都不太敢认了。”
满盛楼二楼的隔间内,青瓷茶具与华珍点心摆开一桌。坐在越颐宁对面的是个青年男子,一身宝蓝雪压白梅袍衬得人潇洒俊朗,剑眉星目,望着人时炯炯有神。
叶弥恒面容冷淡:“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穿的那么穷酸。”
越颐宁抚掌长叹:“对对对!就是这个味!这种一开口就叫人想扇的欠揍味,太对了!”
果然,对面一直装高冷的家伙瞬间破功。叶弥恒恼羞成怒,脸都被她气青了,就要拍案而起:“你说什么!?越颐宁你有种再说一遍!”
越颐宁倒了盏茶推给他:“消消气,今儿叫你出来是来谈正事的,咱们不吵架啊。”
“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下山了,还入朝为官?”越颐宁说,“这不像你会干的事啊?”
“说说看,当初那个说要潜心修行,做天下第一天师的家伙去哪了?”
叶弥恒冷哼一声:“怎么?天底下就许你下山闯荡,就许你掺和夺嫡?你做得的事我凭什么做不得?”
越颐宁无奈:“叶弥恒,你好好说话行不行,我没说不让你来呀。我这不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来么?”
“你既然志不在此,何苦来蹚这滩浑水?”
叶弥恒瞧着她,那眼神变幻得像仲夏的天,晴阴雨轮换着热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偏过头去:“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越颐宁投降了:“行吧,那你说说你为什么选四皇子?”
“给魏璟当差的感觉可累了吧?我都好奇你这性子怎么能容忍他的。”
提起四皇子,叶弥恒确实是一脸嫌弃。
但他说:“我算过国运,四皇子魏璟是注定的天命,我不选他还能选谁?”
越颐宁还在拨弄茶叶的手霎时停住。
她顿时皱了皱眉:“你也算了龟甲卜卦?你师父可有和你说明这种术法的弊处?”
叶弥恒:“知道,不就是十年寿命么,你给得起,我也给得起!”
“倒也不是给不给得起的问题,是很浪费啊”越颐宁叹了口气,“你都知道我算过了,你想要结果的话为何不寄封信来问我呢?”
叶弥恒怒目而视:“寄去哪?这五年来连你师父都不知你去了何处,我又怎么可能知道?你还好意思提这事!”
越颐宁心虚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咳咳,那倒也是”
“但你这样不就是平白少了阳寿么,我也会觉得很可惜啊。我不一样,我已经给了,再告诉其他人倒也没什么了。”
越颐宁说着,再看向叶弥恒,却发现原本张牙舞爪的家伙忽然间偃旗息鼓了。
他眼神躲闪:“你你是在担心我吗?”
越颐宁觉得奇怪。
虽说隔间没有开窗,但这二楼也不算闷热啊,怎么给人熏得脸都红了。
“自然是担心的,我们也算故交吧?虽然你也许有些讨厌我,但我”但她还是希望他好的。
她下山五年了,见过山川湖海的广袤,也识得人情因缘的深浅。世间广大,新途永无尽,故友却难寻。
叶弥恒却突然炸毛了:“谁说我讨厌你了?!”
说到一半被打断的越颐宁愣了愣:“啊?”
叶弥恒说完这句话又蔫了下来,他似乎不敢看越颐宁的眼睛,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总之不是讨厌你。”
“我遇到的人里比你讨厌的多了去了,怎么也轮不到你好吧?”叶弥恒说这话时还有点结巴,“但你可、可别误会啊!我只是说不讨厌你,我可没说我喜欢你!”
越颐宁瞧着他这副模样,觉得还挺新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我知道了。”
叶弥恒看着她笑,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他坐直了些,看着她的眼神竟有了些严肃:“你问了这么多,也该轮到我问你了吧?”
“你既然早就知道天命之人是谁,为何还要加入三皇子的阵营?”
嫌弃四皇子是没错,但叶弥恒也不怎么看得起三皇子:“更何况他势单力薄,才学人品不出众,也不得皇帝器重,怎么看都没胜算,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选他。”
越颐宁笑道:“我可不是选了三皇子。”
叶弥恒一脸没听懂,但越颐宁显然也不打算再说下去,“你慢慢会明白的。倒是如今你我二人分属两派阵营,免不了日后在朝廷上针锋相对了。”
“先说好,我可不会心慈手软。”
叶弥恒傲然道:“自然,我们各凭本事!”
窗明几净,黄阳入阁。
这日,谢云缨又被抓来了大夫人的院子里,被安置在王氏的跟前,说是让她陪着绣花。
往日被迫“修身养性”的谢云缨都要挂脸许久,今日却显得格外老实,不仅真的在乖乖地绣花,还频频抬头瞧王氏的脸色。
大夫人王氏自然能感觉到女儿的欲言又止,她心下奇怪,手里的针扎了几回便停了下来,“缨儿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谢云缨被戳破心思,顿时顾左右而言他:“没什么啊母亲。”
大夫人王氏蹙眉,手里的针方才拿起,王氏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花容失色:“缨儿你不会是又在外头闯祸了吧?!”
谢云缨还没开口,一旁的金萱先出声替她辩解了:“大夫人误会了,二姑娘这几天二门不出大门不迈的,哪来的机会闯祸呢?”
“想来二姑娘应是有求于大夫人,又不好意思开口,才会顾盼犹疑呢。”
谢云缨:“”
谢云缨:“其实不然。我只是在想怎么措辞,好将接下来的话说得自然一点。”
系统:“没关系宿主,这是个美好的误会。”
谢云缨这一个月来暗中刺探了谢清玉许多次,包括但不限于故意端谢清玉以前不爱吃的水果和点心给他,看他会不会吃;派贴身侍女带着银两去贿赂谢清玉的近侍,问一些谢清玉如今起居上的习惯,再去对比原书上的,看符不符合;还有休沐日时跟踪谢清玉出门的马车,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她的计划很完美,但结果却不太理想。无论她端什么过去,谢清玉都只礼貌性地吃一两口,事后让侍从去收碗碟几乎都是同样的结局,无论是他之前喜欢的食物还是之前不喜欢的食物都会被平等地浪费掉;
被询问谢清玉起居的近侍说话都滴水不漏,描述得既简略又一板一眼,根本没有什么可供参考的余地;
至于跟踪马车就更别提了,想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又不跟丢真的太难了,谢云缨好不容易有两次跟住了,结果谢清玉也只是去拜访了一些官员,根本没什么特别的。
谢云缨也派了人去查谢清玉失踪那半年的行迹,她特地花大价钱找了口碑颇好的探子,结果一个月以来找的三个探子都是收了她的钱之后就携款潜逃了。
这下好了,小金库都给她霍霍空了,情报却一点也没捞着,她真是要气死了!
系统:“宿主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谢清玉聊天呢?若是换人了的话,很多年幼时的小事应该是对不上的,直接套话更容易吧?”
谢云缨面无表情:“你看我有那个胆吗?”她现在看到谢清玉的脸都要做噩梦了。
王氏经金萱提醒,顿悟道:“确实是,最近都不怎么见缨儿向我要钱去买胭脂水粉了。”
“等下月开春,京城便要热闹起来了。先是文选放榜,再然后便是各大勋贵府开的赏红宴,那百花迎春宴身为京城春宴之首,更是重中之重。我们家缨儿都十六岁了,先前都是凑热闹玩乐的,今后可就得带着相看夫婿的眼光去了。”
谢云缨脑子里是压根听不进去什么百花迎春宴,她心想呵呵母亲你没想到吧,她最终的归宿是嫁给袁家那个狠毒薄情的瘸子。她们搁这筹谋百展千算万算,也敌不过主系统的一声令下。
谢云缨:“母亲,缨儿有一事想与您说,但您得先答应我,此事千万不要告诉大哥哥。”
听到“大哥哥”,大夫人王氏顿时正了脸色:“什么?与你大哥哥有关?可是有哪家小姐看上你大哥哥了,想找你出谋划策曲线救国?”
谢云缨真想翻白眼了,就非得联想到那档子事儿上去吗!
“不是。”谢云缨说,“我是想问母亲,有没有觉得大哥哥最近有什么奇怪之处?”
大夫人王氏迷惑了:“什么奇怪之处?”
谢云缨不好说得太过明白,只得旁侧敲击:“就是,我总觉得大哥哥最近有点怪怪的,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就想问母亲有没有和我一样的感觉”
谢云缨紧张地盯着王氏,却见她脸上的表情由困惑渐渐转为了悟。
紧接着,王氏伸手摸了摸谢云缨的脑袋,慈爱地开口:“瞧你这孩子,怎么又在说傻话了。”
“说吧,你是不是又和你大哥哥吵架了?想找母亲给你评理,直说便是,不用拐弯抹角的。”
谢云缨:“”
系统:“噗嗤。”
听到系统没憋住的笑声,谢云缨终于彻底炸了。
苍天啊!!!
“不是的,母亲,我真的没有和大哥哥吵架。”谢云缨绝望之余还想挣扎一番,“我是真觉得大哥哥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母亲您当真一点感觉也没有吗?要不您再想想”
王氏:“能有什么不一样,你大哥哥就是你大哥哥,还能是妖怪假扮的不成?”
屋内的女使和侍从们都在暗暗憋笑,金萱更是不忍直视。
与此同时,一名侍女从院子外头急匆匆地步入廊内,来到门槛边一福身,嗓音清脆:“大夫人,大公子来了。”
第33章 掉马 怎么不说了?
谢云缨被吓得一激灵, 循声望去。
昨日下了场薄雪,一夜之间,庭院被粉刷成晶莹刺目又浑然一体的白。侍女身后缓缓步入庭院的人一身玄衣锦袍, 腰束金带, 身姿高彻而眉目秀朗,宛如水墨丹青画就的绝笔。
总而言之, 望之不似凡人, 更像滚落雪尘的堕仙。
然而这美人美景, 谢云缨却无暇欣赏。
她此时只觉得惊恐。
谢云缨:“我靠!系统, 谢清玉怎么会来这儿?!”
系统:“宿主, 我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谢云缨还未反应过来,她身侧坐着的大夫人王氏已经放下手中的绣花。眼里流光溢彩, 满面欣喜的大夫人快步来到门前, 拉住了自家大儿子的手。
她眉开眼笑道:“是玉儿来了!快快进来坐下, 外头太冷了, 别给冻着了啊。”
“瞧你这穿的也太少了,怎地没披那身白狐裘?”
谢清玉任由王氏将他带到屋内坐下, 闻言也只是温和笑道:“不碍事的, 母亲,今日的天已比前些日子暖和许多了。”
谢云缨偷眼观察谢清玉,有点坐立难安了。
就在这时,大夫人王氏笑道:“玉儿公务繁忙, 缨儿又顽皮不着家,你们二人能都来这院子里与我闲话家常也是真难得。”
“方才缨儿还和我说呢,她问我有没有觉得你最近有什么奇怪之处”
谢云缨花容失色:“母亲!您刚刚还答应我不告诉大哥哥的!”
大夫人王氏挥了挥袖子:“嗨,你这孩子,这是你大哥哥, 又不是别的人,这还能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云缨:“”
谢云缨:“系统,这回我是真的完了。你收拾收拾准备迎接我的尸体吧。”
系统:“宿主你振作一点啊!!”
大夫人王氏语重心长:“我看啊,这孩子是觉得你回府以来太忙碌了,把她给撇一边了,受冷落了。缨儿又不好意思去跟你撒泼,这才来找上我。”
望着一脸死意的谢云缨,谢清玉眼底的笑变得幽深,“原来是这样,玉儿不知。”
大夫人王氏劝慰:“母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过玉儿啊,母亲也觉得你这些时日太忙了,这过年过节的,你和你父亲都成天见不着人,这算怎么回事?”
“你做事就是太认真了,那公事大家都躲懒,这不就是谁勤快谁倒霉么?你这点还得和人家学学,别老紧逼着自己。”
王氏上了年纪了,说起话来常常是颠三倒四,前头刚说过的话,后头又换个法子重复一遍,谢云缨每次都感觉自己的耳朵要生出茧子了,真很难耐得住脾气听完。
但她发现谢清玉听得十分认真,不时颔首,仿佛真是个合格孝子的做派。
谢云缨内心默念:“装货。”
系统:“”好想笑但是不敢。
大夫人王氏终于将攒了许久的体己话倒了个干净,眼瞧着外头日当午了,困意也跟着袭来。女使十分会看眼色,瞧见王氏掩鼻轻呵,便上前微微一福身:“大夫人,已至未时,该准备休憩了。”
王氏点点头:“也好,我正好也有些困了。”
“玉儿,缨儿,你们便先回房吧。”
谢云缨如蒙大赦,赶紧放下了手中歪七八扭惨不忍睹的绣花。另一侧的谢清玉也面带微笑,施施然地站起。
侍女们行过礼,开始收拾桌上的茶水碗碟。
王氏被扶着进入里间后,谢云缨正想带着侍女拔腿就跑,却被谢清玉叫住了:“二妹妹。”
谢云缨刹得太狠,差点平地摔。
她十分僵硬地转过身,却听到站在门槛后的谢清玉笑语温和地说:“我昨日从张大人那里得了一盘紫玉棋,是上好的暖玉打造,只是我鲜少与人对弈,恐致明珠暗投。二妹妹素来喜爱这些精工巧物,我便想着不如转赠给你。”
“二妹妹觉得如何?”
谢云缨听到是要送东西给她,心里的提防便少了些。
谢云缨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找我算账呢。”
系统:“应该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吧?这王氏的院子都还没出呢,他不敢对你做什么的。”
心中百转千回,都化作谢云缨面庞上慢慢浮现出来的可爱笑容。她点头行礼:“那缨儿便谢过大哥哥赠礼了。”
谢清玉笑道:“不必那么客气。正好今日公事已毕,二妹妹可愿到我院子里下一局棋?”
谢云缨瞧着这人和善的笑颜,心中不免又冉冉升起了一线希望。
谢云缨:“系统,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
系统鼓舞道:“我也觉得,宿主不要轻言放弃啊!说不定谢清玉刚刚什么也没察觉呢?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谢云缨:“我也觉得,还能顺便探一下他的对弈水平,看对不对得上。”
谢云缨应了,二人带着一众侍从来到了谢清玉的喷霜院内。
棋盘被放在东厢房里,那也是谢清玉平日在家中办公的地方,侍从们都守在庭院和门廊处。
谢清玉将门推开,示意谢云缨先入内。
谢云缨进了厢房。满墙的书架均为黄梨木所打造,木质纹理细腻,色如琥珀,陈列着各类古籍卷宗,案上放着几封合上的折本,云砚闲置,墨汁也已干涸。
唯有墙角的铜炉烧得正旺。沁骨暖意逐渐扩散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幽淡而冷冽的松柏香气。
谢云缨四下环顾,也未看见谢清玉说的紫玉棋,有点奇怪地回身望去,“大哥哥,那盘棋子是放在这间厢房里吗——”
她回头时,恰好看到谢清玉合上木门的一幕。
深冬之景被斩断在一门之外,门上浮雕的梅花傲雪图,其工巧已是绝伦,却犹然不及门前谢清玉的面容。端严若神,风雅独绝。
谢云缨有些怔愣住了。
而谢清玉站在门边望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
他轻声道:“你不是谢云缨吧。”
谢清玉甚至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是用的陈述句。
谢云缨这下是真毛骨悚然了。她冷汗狂飙,脸上的表情僵硬得没法看,一开口还打了个磕巴:“啊?大、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谢云缨还能是谁?”
谢清玉缓缓开口:“让你来的人在想什么?‘谢云缨’是个桀骜不驯、顽劣成性的世家贵女,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嚣张两个字。而你善良恭顺又胆小如鼠,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忍打骂。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演得十分蹩脚么。”
“”
“你试探人的方法也太愚蠢了些。送吃送喝和贿赂仆从也就算了,跟马车这种办法你是用身上的哪个部位想出来的?反正不像是用脑子。若非我前些日子太忙,腾不出手来处理你,才懒得配合你演戏。”
“”
“上回你藏在谢治的书房里,我猜你也是撞了巧。但你后面又去翻火炉,便不是巧合了吧?我当时便觉得奇怪,还以为你是想知道谢家在谋划什么,但没想到原来你是在怀疑我。”
谢清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语气温柔得有些割裂,“别紧张啊,我都和你说这么多了,说明我至少没打算直接把你杀了,你还能保住这条狗命呢。”
谢云缨快被吓昏了。
这种时候了,系统不仅不帮忙,还在她的脑海里疯狂鸣笛。
耳边全是刺耳的警报声,谢云缨牙关打战,大脑容量告急,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一张口便带了种壮士断腕的壮烈感:“你你你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别想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可是祖国的花朵,未来的栋梁,光荣的共青团员!我绝不会向你这种不法分子投降!”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谢云缨看到眼前的谢清玉竟是面露讶然之色。他看她的眼神一变再变,像是看到路边擦肩而过的人竟是将把内裤穿在了头上,有些不可思议,又有点难以置信。
最终,他似乎斟酌完毕,沉吟一声开口道: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谢云缨:“”
谢云缨:“……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两人面面相觑,原本紧张到一把火星就能燃起来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谢清玉重新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原来如此,真是太巧了。你也是穿书者啊。”
捡回一条狗命的谢云缨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浑身轻松。
再看谢清玉时,谢云缨感觉哪哪都顺眼了,一股亲近感油然而生:“是的,你也是吗?”
谢清玉:“对,我和你一样,是从现实穿到了这本书里的。”
谢云缨已经在脑海中爆骂开了:“卧槽吓死我了!系统你也没和我说过这个世界还有别的穿书者啊!?既然有别的穿书者你怎么不早说啊!”
脑袋里的警报声停了,但系统也没回应,跟死了似的。
谢云缨心觉不妙。从刚刚开始就有一种十分强烈的、要大祸临头的预感,一直在她脑门上萦绕不去,直到现在也没有消散。
谢清玉还在笑意盈盈地说着:“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谢清玉,与这个角色同名同姓。之前是一名历史研究员,研究方向是前沿的中国古代文明。”
“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还记得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谢云缨忙道:“我叫谢云缨,也是和角色同名同姓。我是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还没毕业,读大三。”
“我是回家以后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一个奇怪的白色空间。有个自称是主系统的家伙和我说,我是不小心猝死了,如果想要复活并且回到现实的话,就得和他们做个交易,帮穿书局完成任务。我答应了,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谢清玉“啊”了一声:“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是要在这里完成系统颁布的任务,才能回家了?”
谢云缨点点头:“是的。”
“他们已经给你发任务了吗?还是说,你的任务就是扮演谢云缨?”
谢云缨摇摇头:“不只是这个。除了扮演好‘谢云缨’这个角色不能ooc之外,我还得协助系统的工作,保证这本书的剧情能够正常发展。”
谢清玉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他重复了一遍:“保证剧情正常发展?”
谢云缨:“嗯嗯,听起来很简单对吧?但落实到细节就会发现其实很难。自从我穿过来以后,好多事情都变得和原书不太一样了,我现在都有点担心这本书的结局会改变呢。”
他乡遇故知,谢云缨其实是非常喜悦的。好不容易有了伙伴,谢云缨一时间狂倒苦水,都没注意到谢清玉早就不笑了。
这时,脑海中闪过“滋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传来的便是系统熟悉的电子音:“宿主!”
谢云缨意外道:“你终于回来了,你刚刚是咋了,怎么喊你也没回——”
系统焦急道:“宿主,不要向谢清玉透露我们的任务内容!”
谢云缨傻了:“啊?为什么?”
电流声噼啪作响,系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稳:“宿主,你还记得你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和你说过这个位面的评级是危难级吗?那其实是因为主系统一直检测到位面里混入了外来侵入者。”
“主程序对这个侵入者的能力评级很高,他显然知道原书剧情,并且有很高的智力、行动力和反侦查能力,同时他还非常了解古代常识,能够很好地伪装成古代人,这么久也没有露馅。出于某种目的,这个侵入者一直在扰乱剧情发展,这才导致位面评级飙升。”
“主系统初步筛查的结果显示,谢清玉就是这个侵入者。”
“他会穿到这个世界应该是一场意外,非恶意入侵的话,即使是主系统也没办法将他直接清除。穿书局的任务目标很显然是与这个外来者的目标背道而驰的,若是被他发现了你的身份,他指不定会对你做出什么举动来限制你的行为,那样宿主你的任务就全完了!”
谢云缨越听越心慌,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出了一背脊。她弱弱地张了张口:“可我刚刚已经和他说了。我们的任务,他现在已经全都知道了。”
系统:“”
谢云缨颤巍巍地看向面前的谢清玉。清光穿过花格,木地面上旋开一朵朵五瓣花,有一角花瓣爬上垂落在地的玄衣衣摆,摇曳生辉。
谢清玉站在光所不及之处,往日里温润和煦的墨色眼眸渗了几分幽冷。
谢清玉静静地望着她,好看的眼眉微微弯起来,笑得虚伪:“怎么不说了?”
“继续说吧。”
谢云缨:“”
谁来救救她!
第34章 湿滑 又是他?
庭院中, 梅树独放,暗香浮动。厢房内,暖炉青烟袅袅, 却难以驱散屋内凝重危险的氛围。
谢清玉越是走近, 谢云缨就越是忍不住往后退,直到她的背终于撞上墙角边的书架, 退无可退了, 才停下脚步。
谢清玉望着她, 眼睛漆黑:“你都做了哪些任务, 说说看?”
谢云缨噤若寒蝉, 裙摆底下的一双细腿开始没出息地打战。
“啊,我说怎么突然又不肯说了。”谢清玉笑了, 下一句话却更加令人心惊胆颤, “你的系统回来了?”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举起手指, 面露惊恐:“你你难道能”
“你放心, 我听不到你们的对话。”谢清玉声音温柔,“我刚刚是在诈你。”
“不过看你这个反应, 我应该是猜对了?”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系统, 你别光发省略号啊,你快看看啊!还有办法能救一下吗?!”
系统:“宿主,敌方战力远高于我方,在绝对的战力悬殊面前, 一切计谋都是浮云。”
谢云缨:“”
系统:“宿主且先不要惊慌,我这就去找主系统搬外援!”
之后不管谢云缨再怎么呼唤系统,都只剩下一道不断重复的机械音“请您在滴声后留言”。
谢云缨彻底麻了。
为了保住小命,她决定立即滑跪:“哥,我也是被逼的, 那些任务我其实真的一点也不想做,太坑爹了!都是那勾石系统逼我做的!”
谢清玉笑得宽和文雅,风貌一如君子:“姑娘言重了,我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过往已逝,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我都既往不咎了。”
谢云缨刚感觉有了点希望,谢清玉下一句话就把她的梦彻底击碎了:“不过,还请你答应我,保证之后不再做系统颁布的任务。”
谢云缨呆滞了,风干了,石化了。她发现自己的精神开始恍惚,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始发飘:“可是我的系统说,我不做任务的话就没法回家”
谢清玉背过身,衣摆滑过冰冷的地砖,如冰碎玉的声音温和道:“此言差矣。你又不是主动不做任务的,你是被我逼迫所以无法完成任务。你的系统如何能责怪你?”
“你只需要将自己的责任摘干净,然后和系统谈判,争取更换其他任务。有时候困难是主观还是客观,也就差了点言语的艺术。”
谢云缨傻了,还能这样?
谢云缨望着谢清玉的身影,鼓起勇气说道:“可是,万一系统不答应的话,我还是得按它说的做,毕竟我是想要回家的,我也有我的立场。”
谢清玉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度令谢云缨打了个寒颤。
他忽地一笑:“说得没错,大家都有各自的立场。”
“所以,如果你要选择继续听系统的命令办事,我也可以理解。”谢清玉声音放缓,“不过,我记得你刚刚说,你要扮演谢云缨这个角色,且不能ooc,对吧?”
“若是要按照原书剧情来走,‘谢云缨’会在开春后嫁给袁家长子。这么一算,袁家上门来提亲也就是这一个月的事儿了。”
谢清玉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那个袁家长子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还脾气暴烈狠毒,在京城中也是名声扫地,绝非良配。”
谢云缨:“”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身为疼爱妹妹的长兄,怎能坐看胞妹嫁给这样的夫君呢?”谢清玉笑得动人,语气温和,“妹妹放心,等那袁氏上门来提亲时,为兄定会将人赶出去的。”
谢云缨:“”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谢云缨刚想指着他鼻子开骂,脑子里过了一圈,又冷静了一点,警惕道:“你又是在装腔作势对吧?谁不知道女子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约之言,你不过是我兄长,如何能左右我的婚事?”
对面的谢清玉呵笑了一声,一句话也没辩解,只说:“你可以试试。”
谢云缨:“”
她还真不敢试。这人的嘴她是见识过的,万一他真去谢治和王氏那边给她使绊子,依照她爹娘对这个能干优秀的长子的信任,还真很有可能把她的婚事搞凉。
谢清玉看出了她的犹豫纠结,打算再加一把火,于是檀口轻启:“你应该已经知道这本书的原剧情了吧?”
谢云缨:“知道,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呢。”
“读完了啊。”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那你应该也清楚,这本书的主角是谁吧?”
谢云缨立马说:“我知道。是越颐宁,一个女天师。”
“我到现在都还没见过她呢,系统让我待在谢家等主线剧情开启,我都等了半年了——”
“我见过了。”他轻声道。
他说话的声音太小了,谢云缨没听清:“什么?”
腊月三冬的正午,虽有屋内暖炉融化沁骨寒意,但仍有一丝微凉萦绕不去。架上是浩如烟海的书卷,架下是雪砌而成的人影。
谢清玉垂着眼,丰神如玉的面庞上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既然看过书,就应知她是个极好的人,本不该得到这个结局。”
谢清玉说这话时极慢,似乎这些字句迸出齿间会引起绞心之痛:“越颐宁身为忠义之臣,却在生前饱受谤讥和污蔑,最后惨死牢狱。不仅无人收尸,也不被允许立坟冢。”
“她的心血毁于一旦,她的付出毫无价值,而她还要为此背负骂名,死无葬身之地。这就是她原本的结局。”谢清玉望着谢云缨,“若是别的人也就罢了,看着她走向这样的结局,你不会心存愧疚吗?”
“你不也说是系统逼你做任务的吗?”谢清玉语速放缓,“说明你读完书后,也为她感到不值吧?”
“既然你也觉得良心难安,为什么还要按照系统的命令去完成任务?”
谢云缨抿紧了嘴唇,有些失措地垂下眼。
确实,在她读《颐宁》时,她也是那么希望能改变女主的结局。只因她觉得,越颐宁这样的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普通的忠臣,谢云缨在历史书里已经读到过很多。但是越颐宁身上打动她的,不止是忠义二字。
她还记得书中的结局,越颐宁对着长公主魏宜华说,她早就知晓自己的结局。
她是知晓尘世命途的天师,本可以躲避灾祸,选择偏安一隅,但她没有。明知前路是无望的深渊,是粉身碎骨,依然为了那一线扭转乾坤的希冀,而义无反顾地踏上必死之路。
托举他人者,不应冷眼旁观其跌落成尘。
谢云缨这次是真的良心作痛了。她纠结再三,还是低了头:“我答应你。”
“我会先试试和系统谈判,看能不能换一个任务。”
见谢云缨松动,谢清玉顿时面露微笑,安抚道:“我并不是要你去违抗系统的命令。我只是希望你不用太认真执行那些任务,若是它逼迫你,你只要假装是因为我的阻拦而失败的就好,这样它也不便责怪你了。”
谢云缨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有点犹豫。
她其实很想问他,你又是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呢?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改变剧情,改变女主的结局?
只是这样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许久,还是没能问出口。
也许是因为二人闭门谈话的时间太长,金萱来敲门喊了一声二小姐。谢云缨借势向谢清玉请辞,谢清玉微笑颔首,就这样将她放走了。
带着自己的侍从离开院子时,系统的声音才突然冒出来:“宿主,我来了!”
“事情发展如何了?宿主你还好吧?”
谢云缨面瘫脸:“一点也不好,我快死了。”
她这一天先是经历了巨大的惊吓,又经历了突如其来的惊喜,然后惊喜又活生生变成了惊吓,她的心情大起大落落落,真的快心力交瘁了。
谢云缨:“你找了什么外援算了不重要了,刚刚你不在,我已经把自己卖给谢清玉了。”
系统大惊失色:“什么?!”
谢云缨开始胡扯:“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帮他做事,他就会把我是假谢云缨的事情告诉谢治和王氏,那两口子那么信任他听他的话,到时候我就完蛋了!”
“他还说我要是和他作对,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挠我完成任务。那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唯他是从了?”
谢云缨开始暗戳戳地使用谢清玉的话术,给系统上眼药:“系统啊,以后我要是任务失败了,你也别责怪我,这不是敌人太强大了吗?我一个普通大学生,怎么斗得过他这种人精?要我说你们不如给我换个任务,我这个任务难度早就远超正常范畴了,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系统也很共情她的悲惨遭遇,“噗呲噗呲”地发出了一阵代表苦恼的电流声:“我明白的,我当然不会责怪宿主,是这个情况确实太复杂了”
“这样吧宿主,我再把情况反馈一下,看能不能下调宿主的任务比例。”
谢云缨竖起了耳朵:还真有戏?
她连忙道:“什么叫下调任务比例?是减少任务的意思吗?”
系统说:“是的,如果能将任务从‘保证全书主线剧情正常发展’,下调到‘只完成谢云缨相关剧情’的话,宿主应该就不会觉得很难办了吧?”
谢云缨简直要喜极而泣:“太好办了!系统,真的感谢你!我从来没觉得你这么有人情味过!”
系统:“宿主不用客气,入侵者确实在客观上加重了宿主执行任务的困难程度,穿书局应该会批复这道申请的。”
身着红裳火狐裘的少女脚步蓦然变得轻快许多。她身后跟着一众低眉垂眼的侍从,一群人渐渐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厢房里,谢清玉独自站在暖炉前,慢慢将手中的纸页烧尽。火舌狼吞虎咽,几乎要触及那两根如玉琢磨的长指。
这时,外头恰好有叩门声传来。谢清玉眼也未抬,顺势松手,“进。”
开门的是个银衣侍卫,他进屋后便合上了门,动作轻盈悄然。古井无波的一张脸,平凡得令人过目即忘。
他来到谢清玉面前,躬身行礼道:“大公子之前让属下派人跟踪的人,今日已汇总好消息了,大公子可要现在听汇报?”
“嗯。”
银羿头也未抬,声音四平八稳地开口。前边一直很顺畅,直到银羿说到“越姑娘和长公主殿下在车内谈话”时,谢清玉忽然轻笑了一声。
银羿一顿,察觉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他开始谨慎地回想自己刚刚的汇报哪里又触怒了谢清玉。
思索未果,银羿索性直言:“大公子,可是银羿方才哪里口误了?”
谢清玉淡淡道:“姑娘也是你叫的?”
银羿:“”
银羿不知道他家主子又在发什么疯,但他光速认错:“是银羿之过,还请大公子责罚。”
谢清玉“嗯”了一声:“不罚你。但长点记性,以后向我汇报她的事情要用尊称。”
银羿:“是。”
银羿也是半月前才来到这个岗位的。他是谢家蓄养的暗卫,此前一直在谢治身边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大约半月前,谢治将一批暗卫拨给了谢清玉指使,银羿便跟着调动到了谢清玉的身边,被安排做他的近侍常卫。
名义上,他需要贴身随侍谢清玉的左右,但实际却不是如此。谢清玉接手这批暗卫之后便给他们安排了繁重细致的外出侦查任务,他们基本上一天到晚都在外头奔波。
在成为谢清玉的属下之前,银羿对谢清玉知之甚少。他只听说这位谢家长子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为人和顺宽豫,深受其父信赖。
受限于贫乏的想象力,银羿曾以为谢清玉应当是个脾气好的老实人,唯父亲命令是从的那种。
结果他大错特错。真实的谢清玉性情古怪,笑里藏刀,是个比外表还要阴郁湿滑一万倍的家伙。
在银羿看来,谢清玉的为人姑且离世俗的那根道德准绳还有一定距离,但他无疑是个非常好的主公。银羿来到谢清玉手底下工作之后,他的月俸翻了三倍。不只是银羿,和银羿同批被划归到谢清玉手底下的暗卫都是如此。
银羿和其他人聊过一些,大多数人都情愿一直待在谢清玉手下做事,不愿意再回谢治那边。而银羿则多了一分心思,他明显感受到了谢清玉笼络人心的能力。
“今日,越大人前往王家的府邸,似乎是要去拜访王副相。二人应该是准备商议夺嫡一事,越大人打算为三皇子争取王氏的支持。”银羿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属下发现四皇子府的叶大人也在同一时间启程。看马车行迹,似乎也是准备前往王家。”
谢清玉烧纸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终于舍得给银羿一个眼神,形状好看的薄唇轻启,重复道:“叶大人?”
银羿:“是的,便是数日前与越大人约在满盛楼议事的那位叶大人。”
谢清玉又轻笑了一声。
银羿还在琢磨这又是几个意思,谢清玉便再次开口了:“怎么又是他。”
银羿:“?”
这是在问他吗?他怎么知道。
银羿谨慎开口:“大公子,汇报完毕了。关于越大人的事情,大公子若是没有什么要问的,属下便退下了。”
谢清玉头也未抬,声音淡漠:“你说的那个叶大人,之后也安排人去跟着。若他再与越大人有什么交集,要及时与我汇报。”
银羿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恭敬应下:“是。”
马车辚辚,驶过残雪盈地的长街,在王家的府邸前停稳。
脖颈后垫着的云锦丝缎方枕滑落半寸。越颐宁似有所觉地睁开了眼:“到了?”
符瑶替她将枕头取了:“小姐慢些起,别闪着腰。”
卸驾掀帘,越颐宁探出去半个身子,一眼望见王府的朱门铜环与飞檐斗拱。五开广亮大门的门楣正上方,泥金匾额题字竟用螭吻吞脊式悬着,门前汉白玉石狮镇守,残阳如血般泼在檐角,丹鸟彩画栩栩如生。
这便是簪缨世族。
越颐宁收回目光,扶着符瑶的手下了车。
她方才落地站稳,后方便传来了车马声,转头看去,王家门前又慢慢停下一辆宝马香车。
越颐宁提裙角的动作一慢,那马车里的人已一把掀开帘子,一道蓝影跃下。
越颐宁挑了挑眉,面露几分意外。
她扬声道:“叶大人。”
被喊的叶弥恒身体一僵,转头有点慌张地看过来。他看到穿着深青鹤氅的越颐宁,也同样是一脸惊讶:“越颐宁,你怎么也在这?”
越颐宁慢慢走近,白玉净色的面庞上洇出淡淡的粉,一双黑玉髓似的眼睛望着人时格外清透明亮。
她笑道:“叶大人午安。大人也是来拜访王副相吗?”
叶弥恒被她的称呼梗了一下,有点别扭地点点头:“我约了王副相商议政事,提前七日便与他说好了的。”
越颐宁心似明镜,已经将情况猜了个八分明白。
她应道:“原来如此,不过我也是提前约了王副相议事,说起来,我还是提前八日定的期限,比叶大人还早一日。”
“你!”叶弥恒以为越颐宁是来找茬的,他也不好当街发作,便凑近了她一些,在暗处咬着牙朝她努了努嘴,“你就非要和我撞一块?你知道我要和王副相谈啥事吗?还说我喜欢抬杠,我看你这人肚量也不怎么大啊!”
越颐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她瞥了叶弥恒一眼,似乎是觉得没眼看,很快又收回了目光,淡淡开口:“说你蠢还真没冤枉了你。”
“你还不明白吗?王副相是故意将与我们二人的会面安排在同一日的。”
叶弥恒听后呆滞在原地。
二人密语这片刻功夫,王府大门已缓缓打开,两队侍女鱼贯而出站定,为首着粉裙夹袄的侍女来到二人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越大人,见过叶大人,两位大人午安。我们家老爷已在府内恭候多时了。”
“还请两位大人随我来。”
越颐宁应了一声,也没管叶弥恒,自己带着符瑶先跟了上去,神态已有了几分漫不经心。
真是,亏她抱着一番诚意前来。
结果还没进门,对方就迫不及待地要给她一个下马威了。
第35章 师父 你死过一次,对吧。
前往王府待客的前厅需先穿过正院, 入目一派粉垣碧瓦,沿途唯有穿行匆忙的婢女,除此之外, 便寂静得只余融雪之音。
过仪门后, 一座巍峨影壁映入眼帘,凿刻的是幅雕龙画凤图, 色泽瑰丽缤纷, 远看只以为是雕凿艺人的鬼斧神工之作, 近看那浑然天成的莹润光华, 才发觉这竟是通体珐琅彩瓷所铸。一整面墙般高大又毫无拼接痕迹的彩瓷, 造价之昂贵可想而知。
再入前院,雕梁画柱排列成行, 撑起覆满琉璃瓦的歇山顶, 异兽横檐, 紫金生朱。
越颐宁和叶弥恒被侍女安置在前院的候客厅中, 方一落座,便有侍女们手捧银盘, 流水似的上着茶水点心, 没一会儿桌面上已无处下手了。将他们领来的那位侍女低眉垂眼,朝这边一福身:“还请两位大人在此稍作休憩,我们家老爷还在议事堂中待客,奴婢先去请示一番。”
越颐宁点点头, 等那侍女走出廊外了,坐在她身侧的叶弥恒仿佛屁股生钉般开始动来动去,紧闭着嘴像是憋气一样抿着,还时不时眼神示意她。越颐宁直接装没看见,抬手接过符瑶给她倒的一碗松菊茶。
本以为不会等待很久, 但这侍女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燃香的炉火已点了一遍又一遍,殿内落针可闻,侍立在门槛处的几名仆侍宛如石塑,恭顺垂首。
坐了一个时辰后,叶弥恒终于憋不住了,隔着半张木案小声喊她:“越颐宁。”
越颐宁素手拨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闻言抬眼:“叶大人是在喊我吗?”
“王大人为何还没有遣人来唤?这请示的人都去了多长时间了——”
越颐宁又撇开眼:“王大人还在与别人议事,你方才不也听见她说了?”
叶弥恒左顾右盼,压低了声音:“我们可是提前约了时间上门的,那王副相就这样放我们在这干等这么久吗?”
越颐宁也看了眼门边的侍从,心里有了估计,低声道:“大抵是想看看我们的诚意吧。”
叶弥恒也不是真蠢,他只是不如越颐宁那么聪敏,如今都被晾了一个时辰了,还有啥不明白的?但听到越颐宁回应了他的猜想,他还是觉得很荒谬:“我们代表的可是三皇子与四皇子,他一介臣子,哪里来的胆子摆架子?”
“那又能如何?”越颐宁说,“如今是我们有求于人,姿态低很正常。”
“况且王氏就是有这个本事给你看他们的脸色。”
如今燕京四大世家中,当属谢王两氏最为辉炳。谢氏祖代官至一品者甚众,位高权重,沉淀深厚;王氏子嗣支脉众多,多数朝廷要职均被王氏子弟把持。
在世家权倾朝野的今日,夺嫡之争不可能绕开这两个家族进行。
四大世家中,顾家作为丽贵妃的母族,已经被默认支持四皇子,而谢、王、袁三家还未公开表明过态度,均属于未站队的情况。抓大放小,近些年逐渐衰微的袁家也被暂时排除在外,如今三皇子与四皇子阵营摆在明面上的争斗之关键,便在于谢王两大世家的抉择。
越颐宁有心想要拜访谢治,但谢治似乎政事系身,近期颇为忙碌,许多官员的拜谒都被拒绝了,越颐宁也不是不识趣的人,知道是谢家还打算再观望,便决定姑且先从王家下手。
这王家现在当家的人是王至昌,官至从一品尚书省副相,为人爽朗耿直,膝下育有十数个子女,嫡女王婉若嫁给了谢家现任家主谢治,二人的结合在嘉和年间也是一段佳话。
越颐宁看了眼叶弥恒,已经看出他对其间关系知之甚少了,“四皇子那边没有找人领着你了解吗?”
叶弥恒“嘁”了一声,“他们都觉得不用教我,反正我想知道什么自己算都能算出来,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拜托,五术无一例外都很耗精力的好不好,尤其是算命!要是一天到晚什么东西都靠算,那就别指望这人能干出点啥事了。”
许是叶弥恒话里的哪句说得好笑,越颐宁顿时有些忍俊不禁。二人小声谈话间,外廊上传来脚步声。
越颐宁望出去,来人正是方才那名粉裙夹袄的侍女,她往前略行一礼,柔声道:“我家老爷说,还请越大人再稍作等待。叶大人,请随奴婢来吧。”
叶弥恒先去了,两人中越颐宁成了留下来的那个,明明是一起来到,她却要等候更久。一侧站着的符瑶看着满院子的侍从,想抱怨也不敢太大声,只能小小声地气愤道:“这也太欺负人了”
不知道还得继续等多久。越颐宁自然清楚,这亦是代表着王副相对他们二人背后所代表的势力的态度。但与其说是更看好四皇子,不如说是四皇子相较之下更不好惹一些,至少越颐宁没感觉到王副相有站队任何一方的想法。
只是,王氏如今之举,多少有些超出越颐宁的预估。
庭院中有五色梅花展枝生发,争奇斗艳,底下芳草萋萋,已有春芽。寒气未尽,浸雪冰白的石子漫成甬路。越颐宁啜饮了最后一口茶水,将茶杯放在桌面上,“噔”地一声闷响。
她招手,唤来一个离他们最近的侍从。那侍从低眉垂眼靠近,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大人,是有何事需要奴婢效劳?”
越颐宁笑得温和:“你几岁了,可是这王府的家生子?”
侍从有些困惑,但还是恭谨答道:“回大人,是的,奴婢今年十四岁。”
“我等得有些无聊,想在这测算一下我今日的运势,以消磨时间,可否劳烦你为我掷出这枚铜钱?”越颐宁从袖中掏出一个圆润油亮的铜盘,搁在自己的膝腿之上,笑眯眯地递给她一枚铜钱,“往这盘中掷出即可。”
侍从小心翼翼地接过铜钱,掷入盘中。
“叮”,铜与铜相撞,发出鸣金之音。越颐宁并未抬头,但却能感觉到堂内有几道目光窥探过来。
在其他侍从眼中,这名着苔古色长衫的大人显然行举怪异,但他们并未言语制止,而是用余光留意着此处动静。
越颐宁望着盘中的卦象,又转动铜盘,接连扔下两枚铜钱。卦象摆布错综变幻几番,最终尘埃落定,各归各宿。
“好了,谢谢你。”越颐宁抬起头,朝那名侍从笑道,“卦象说,我今日运气还不错呢。”
侍从恭顺行礼:“能帮上大人的忙,是奴婢的荣幸。”
越颐宁望着那名侍从退回廊下,继续静默侍立,又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铜盘卦象。
又过去了一个时辰,等那名粉裙夹袄侍女再来传唤时,越颐宁已经收好铜盘了。
“越大人,”侍女行礼道,“王大人请您过去,请随奴婢来吧。”
越颐宁整了整衣袍,起身。跟上侍女后,越颐宁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怎么没看到叶大人?”
侍女回:“叶大人已经出府了。”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越颐宁穿过一片梅树,绕过嶙峋假山与嵯峨怪石,来到一座屋堂前。侍女为她推开门,越颐宁步入厅堂,一目所及皆为奇珍异宝,上梁绘彩,璠炉燃烟。
坐在桌案后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头戴宝冠,方脸大耳,目带精光,望之如有游蛇盘踞。
正是王副相。
越颐宁作揖问好:“在下越颐宁,见过王大人。”
王副相呵笑着起身,示意她入座:“越大人不必多礼,还请坐吧。”
“来人,为越大人斟茶。”
数里开外的锦陵城中,青云观腾于云雾间,苍翠欲滴,松涛阵阵。
世人只知天观修于万仞之巅,却不知天观那座巨大的天祖像背后,往往都有一处密林小院。此处乃是专供高门贵族驾候的询堂,由尊者坐堂解卦,非黎民百姓可至之地。
木质素朴的屋堂中,只闻更漏与流水交替声。
魏宜华不是第一次来青云观了。丽贵妃说过,她一出生便被抱来了青云观,花尊者替她算过命格。花尊者言她命格贵重,是福泽深厚之人,可护佑东羲国泰民安,皇帝听闻后喜悦万分,重赏了青云观数千金银珠宝。
青云观是三大天观中离京城最近的一座,因而每年年初,皇帝都会带着受宠的嫔妃和子女来到观中祈福算运。
魏宜华年幼时每年都会来,自从读书后便渐渐抵触神佛宗庙之事,丽贵妃体贴她心情,都会借口她身体不适,令她能够留在宫中。皇帝也心知肚明,只是由于宠爱长女而选择放纵。
如今,这般回忆已如隔世。许是魏宜华去年主动提出前往天观,令丽贵妃误以为她已不再厌恶神鬼之事,此次前往天观祈福的队伍中亦有了长公主的身影。
她心中的抵触确因越颐宁之故而有所减淡,但魏宜华始终认为,所谓天道只是一场掩耳盗铃的虚妄。
魏宜华从前便不信命,死而复生后更不信了。都说尊者已是能窥探天道运转的大能,但花尊者当初算她的命,又有哪一点真的印证了呢?
若她福泽深厚,怎会久病难医,死于芳华之龄;若她能护佑东羲万民,为何前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皇朝倾覆,生灵涂炭?
队伍中,一身云霞银朱丝缎广袖袍的长公主低眉垂眼,满腹心思。
因今上抱恙,此次出行的皇族唯有一众宫妃。魏宜华跟在丽贵妃身后,一步步迈入庭院中。春雪盛而玉兰开,淡粉玉白的花苞拥于枝头,俏丽婉约。数株玉兰点缀在一片淡青初芽的树丛间,如同春色山水画里一点点缀丽生动的粉白。
魏宜华在一众竹石松柏中看到了数年未见的花尊者花姒人。杨妃粉的长裾配牙绯上襦,柳乍含其烟媚,兰芬容色,玉莹桃腮。
她看上去如此年轻,与记忆中那依稀可辨的容颜重合。令魏宜华感到惊奇的是,时隔多年,花姒人似乎完全没有衰老,她的脸上没有岁月斧凿的痕迹,一双桃花眼眯笑时,竟如孩童般天真明媚。
丽贵妃等人被迎入堂中,小童端上来滚热茶水、晶莹糕点与墨宝,魏宜华落座于丽贵妃身侧,丽贵妃颔首,语气恭谦:“许久未见,花尊者近来身体可好?”
“贵妃金安。托贵妃的福,小道一切安好。”花姒人在桌案前亲自招待她们,笑眼盈盈,“丽贵妃依旧美貌动人呀。”
丽贵妃温婉一笑:“今上身体抱恙,无法前来,他本人很是遗憾。不知他的签文可否由本宫代行抽取?”
花姒人:“自然可以。”
二人交谈寒暄片刻,丽贵妃望着不远处的桌案后坐着的女子,意有所指:“花尊者,请问那位是?”
魏宜华跟随母妃进入内堂后,也留意到了那位独坐廊下正在解卦的女子。虽衣饰简朴,却气质斐然,令人不禁为之侧目;姿态幽然自淑,宛如云孤碧落,月淡寒空,屏然世外尘气。
花姒人“啊”了一声:“那位是我的故友,远道而来拜访我,本来昨日便要走的,听闻我今日待客,便说留到今日午后与我吃顿便饭再走。”
“贵妃应当对她有所耳闻,她便是紫金观的尊者秋无竺。”
魏宜华端起茶水的动作一顿,心中惊讶,再度眺目望去,竟然恰好与秋无竺对视。
她容貌甚美,却冰冷得毫无人气。那双眼看着人时极黑极静,没有一丝波纹。
魏宜华心恻,先一步垂眸避开。
花姒人:“正好,长公主殿下的签文可以由我故友为她抽解,这样殿下也不用久等。”
丽贵妃:“此举可会劳烦秋尊者?”
“不会不会,她在那干坐着也是闲着嘛。”花姒人起身走到了秋无竺身边,不知她说了什么,只见秋无竺微微颔首,似是应下了。
丽贵妃面容顿时染上一丝欣喜,她手掌扶住魏宜华的肩胛骨,轻悄道:“华儿,你去吧,母妃待会儿再来寻你。”
魏宜华应声后,起身步出厅堂,来到廊下。
魏宜华心中有一丝古怪感,秋无竺自见到她以后,便一直盯着她看,而过于直白的注视让她有了些被冒犯的感觉。但她知晓对方并无恶意,更何况她还是越颐宁的师父。
魏宜华默默忍下了。
“见过秋尊者。”
秋无竺这才收回目光,垂落的睫羽轻扫眶下,开口声音清越:“公主殿下,请随意告知我三个数字,我为殿下算上一卦后,会依据卦象指引,为殿下抽取预示今年运兆的签文。”
魏宜华随意报了三个数字,她是真的对算命之事无甚兴趣,姿态语气都略有散漫,也不知秋无竺有没有看出来。
魏宜华看着低头时露出一段雪白脖颈的秋无竺,云母细纹薄衣穿在这人身上,凭空多了几分出尘之色。听闻一个人的年龄可以从脖颈看出来,即使容貌姣好如年轻少女,只要上了年纪,脖颈皮肤都会松弛耷拉,如同起皱的老皮。
秋无竺既是越颐宁的师父,说明她至少比越颐宁大了十五岁,可能还不止。但她这般容颜,如何也无法与三十五岁的女子联系在一起。即使是她往日里极其注重护理的母妃,颈部也不可能连一条松弛的细纹都没有。
“公主殿下。”
秋无竺的声音拉回了魏宜华飘远的思绪,她重新与秋无竺那双黑瞳对视。
秋无竺望着她,薄唇一开一合:“公主殿下,可是死而复生之人?”
咚!
魏宜华瞳孔紧缩,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感觉到她的唇瓣颤抖难抑:“……你说什么?”
秋无竺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殿下可是死而复生之人?”
魏宜华的牙关在战栗,她面露惊惧异色,脱口而出的声音碎裂开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殿下听得懂。”秋无竺语调平稳,“我已为殿下抽取了签文。无论是卦象还是签文内容,都在指明我这一点。”
“殿下,你曾经死过一次,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巧合机缘,你虽身死,却又奇迹般地复活。与此同时,你还保有前世所有的记忆。”
“殿下,在下说的可对?”
她怎会知道?不对,她难道是在诈她?普通人怎会联想到借尸还魂这样荒谬的事,更何况她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几句——魏宜华神色僵硬,忽然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面前的女子根本不是普通人,而是越颐宁那位声名远扬的师父,天下最有威名的天师秋无竺。她曾听闻一二,据传这位禀赋卓绝的尊者已化至半仙的臻境,只需一眼便能洞悉某人的三魂七魄,只需一盘便能算出某人的前世今生。她曾以为那只是流传于街坊的风言。
被夸大得将近邪术的能力,居然是真的。
她思绪混沌,眼前一片斑斓,她只听得见她颤抖恐惧的声音:“不要……不要告诉别人……”
若是让母妃和父皇知晓,她根本无法解释。那些早已化为尘埃弥散的过去,那段以所有人的悲剧结尾的残生。她无法解释清楚的,她该怎么解释才好?
秋无竺的声音变得很远:“殿下请勿惊慌,此事我会为公主守口如瓶,不会告知他人,这一点还请长公主放心。”
“只是,我必须提醒长公主一点,”秋无竺的脸从扭曲变得清晰,她盯着她,声音淡而悠远,“不要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什么叫做多余的事?魏宜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秋无竺看向她的眼神,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她似乎是在告诫她,不应当试图去插手和改变他人的命运。
重活一世便想着能够逆转天命,不过是她庄周梦蝶的妄念,如今也该被打破了。
“华儿?”
丽贵妃近在咫尺的声音震醒了魏宜华,她转过头,发现不知何时丽贵妃已经来到了她身边,正低头看着她,面带奇怪之色:“为何表情如此难看,可是身体不适?”
“怎么握着签文不摊开?母妃帮你吧。”
原本应该在秋无竺那里的签文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魏宜华手中,她心中一惊,来不及阻拦,丽贵妃已将她手中的签条展开——
丽贵妃念出签文:“葳蕤繁祉福禄满,萱堂日永架腾辉。积善之门大吉昌,顺遂无虞皆所愿。”
“这签文看字义,似乎是极好呀!”丽贵妃笑逐颜开,喜形于色,“秋尊者,您给华儿看看?这签文可是大吉之意?”
秋无竺接过签纸,颔首:“确实是大吉大利,平安顺遂之象。长公主殿下不必忧虑,按签文所言,公主所愿皆会成真,只需行积善道德之举,便可福泽深厚。”
丽贵妃抽到的签文与算出来的卦象也极好,于是离开时明显比来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临行前,在丽贵妃未注意到的地方,秋无竺将另一张签文递给了她,声音淡淡:“方才我见贵妃走近,便给了殿下假的签文。”
“我明白殿下不愿暴露还魂之事,故而为殿下遮掩了一番。这张才是殿下刚刚依照卦象指引抽出的签文,还请殿下拿好。”
“殿下可以下山后再看。无法为殿下解签,还望殿下勿要怪罪。”
魏宜华握着那团签文,浑身冷汗地下了山,直到坐在车中时手脚才从深重的僵麻中纾解出来。
车外传来御马声,宝马嘶鸣,车轮开始滚动。
她抖着手,慢慢摊开快被汗浸湿的签纸。
宣纸薄如蝉翼,字却浑黑:
观棋不语保全身,回天之人误欲甚。
妄念乱心舟沉海,衔泥作垒坏须劳。
第36章 预见 这对吗?
与王副相谈完后, 已是日薄西山。
越颐宁与符瑶从北门离开王府,侍女给她们开了门,越颐宁才步出门槛, 便看到一身宝蓝锦袍斜倚在门柱边上的叶弥恒。
越颐宁脚步一慢。
符瑶也看见了人, 有点惊奇:“这家伙不是早就走了吗?”
叶弥恒双臂抱胸,看上去已经等了很久, 有点不耐烦地皱着眉, 但一见越颐宁走出来, 那双紧拧的剑眉一下松开。
他走上前, 扬声道:“你终于出来了, 我有话——”
叶弥恒眼前一花,越颐宁快步奔向他, 几乎是闪身到了他面前, 然后冲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叶大人久等了, 怎么不去在下的车里等?唤一声车夫的事, 倒连累大人在这吹风受寒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呐。”
叶弥恒觉得莫名其妙:“我去你车里干——”
越颐宁用更快的语速将他的话截断:“是在下与王大人商议得太久了, 竟是忘了今晚叶大人要来长公主府上作客一事, 我该早些请辞的。”
二人闲谈间,那名开门的侍女并未离去,门前门后都站着把手的侍卫,他们噤声不语, 垂目不视,存在感极低。
“”在越颐宁的眼神暗示下,叶弥恒终于回过味来了。
他抿了抿唇,眼里的疑虑消散,露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来。他顺着她的话说:“只是微末小事, 不必挂怀。”
越颐宁勾起唇角,笑道:“还请叶大人随我移步车厢,在下用一壶好茶来向大人赔罪。”
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叶弥恒屁股还没坐稳,便急不可耐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符瑶将竹帘作如意结系好,车夫鞭马声与西华门鼓声相和,听不真切。越颐宁靠在软垫中,又恢复成往日那副懒散模样:“可以说了。”
“这次机灵不少,表扬你。”
叶弥恒听她这语气就想跳脚,但他忍了:“你和他谈得不顺吗,怎么这么警惕?也许她们听了就当过了,王至昌也没那么闲去问她们吧——”
越颐宁摇摇头:“你走之后,我在等的过程中算了一盘卦。后面我被喊过去,他在谈话中突然提到了我在堂中算卦的事。”
【我听仆人说,越大人方才在候客厅那边算了一卦?】王副相说这话时,眼中精光乍泄,面上挂着和善的笑意,【我近日也在自学占卜之术,不知可否向越大人讨教一二?】
越颐宁:“姑且无法肯定是他安排了人在监视,还是侍从主动汇报。但至少可以说明,我们聊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是一清二楚的。无论是主动安排监视还是侍从习惯于汇报细节,都说明他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
越颐宁迈入王氏的府邸之后,便一直在观察。令她感到的奇怪的地方很多,例如过于规整对称的府邸布局,大小不一的内外仪门,厅堂向外延伸的木台和连廊。她略通风水之术,才能敏锐察觉到王府的布局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府邸不太相同,建筑走向中也藏有怪异。
叶弥恒十分震惊地看着她:“你还在那府邸里算了一卦?在那张全是我磕剩下的瓜子皮的桌子上算的吗?!”
越颐宁看着他的神色,这才想起她下山离门久了,差点忘了叶弥恒是遵循老一派原则的天师,开盘必平心静气,焚香沐浴,大摆阵仗。不如说大多数正统天师都是像他这样的,如她这般随地大小算的天师,很容易被误以为是江湖骗子。
江湖骗子。越颐宁想到这里哧地笑了,于是笑眼盈盈地回他:“突然有了想知道的事情,所以就算了。恰好要用到的术法所需条件也都具备。”
叶弥恒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你你是下山之后便将礼仪规矩都丢了吗?”
越颐宁耸了耸肩:“等你缺了钱,要在街头摆摊给人算命时你就明白了,有时候没办法顾及那么多臭讲究。”
叶弥恒忽然没声了,过了好一阵才迟疑地问道:“你这五年在外边,一直很缺钱吗?”
越颐宁:“那可不,光是算命要用的这些耗材,给盘具做养护的费用就已经不少了好吧?而且我又不是只顾自己就行了,符瑶也跟着我呢,十一二岁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待了她呀,不然以后长得矮巴巴的还不是赖我没养好?”
一直没出声的符瑶不满地开口了:“才没有呢!就算我长得矮,也不会赖到小姐身上的!”
越颐宁嬉皮笑脸道:“知道知道,我家瑶瑶最大度了。”
“我这身体你也是知道的,干不了什么重活,也就只能摆摊算算命来钱了。每次也不敢算太多,因果累积多了容易惹事上身,我们两个弱女子又不会武,要是走不了就惨了,所以就攒一点盘缠,紧巴巴地用,揣着太多钱赶路也危险呐。”
叶弥恒听得直瞪眼,有些急了:“那你也不用每次都去摆地摊啊!你若是报出你师父的名号,很多富贵人家都会找上门来求你算的吧?”
越颐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下山时我师父差点要和我断绝关系的,她明明白白和我说过,下了这座山,以后出门在外就别说我是她的弟子。”
秋无竺说得这样狠,这样决绝,越颐宁也还是下山了。
没办法,就如她师父说的,这是她的命。
不过,越颐宁倒也真的有在恪守这条律令。她这人有时候忒没骨气,有时候又是天下第一难折的硬骨头,能屈能伸和铮铮铁骨并存的奇人一个。
她说到做到,这五年还真没主动和任何人说过自己是秋无竺的弟子。她甚至不说自己是哪座天观出身,紫金观的名头也是响当当的,她提都不提。以前年轻时被骂江湖骗子还会暴起打人,现在乐呵呵地接受了,没错就是骗子啊,你能拿她咋地?
若问她五年游历江湖给她带来的最大收获是什么,越颐宁铁定会回:厚如城墙且刀枪不入的脸皮。
越颐宁把自己说得很惨,很可怜,很令人心恻,但知道真相的符瑶只想仰天翻一个大白眼。
她家小姐又演上了,瞧瞧这谎话连篇的样儿!符瑶在心中冷笑,但凡她家小姐在这路上接受哪怕一个小官小地主的求卦,那收的银两都够她们买辆豪华大马车再雇个保镖的了!分明就是她自己难搞,要自由要接地气要闯荡江湖的感觉,这就摇身一变成地里黄的小白菜啦?
符瑶在心里吐槽不停,耳边却忽然传来叶弥恒的声音:“以后若是缺钱了,你就来找我吧,我把我的钱给你花。”
符瑶呆在原地,她看向耳垂微红说话扭捏的叶弥恒,不敢相信,于是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
叶弥恒磕磕巴巴地说:“你如今在公主府做幕僚,那长公主给你的月俸够花吗?她让你住哪里,除了符瑶可有人打理你的起居?”
“算了,你不用说了。我瞧你和我见面到现在,穿的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件衣服,也能猜到了。”叶弥恒一脸气恼,像是在气恼长公主对她不好,但又像是气恼她没有照顾好自己,气恼自己也事到如今才知道,“我过几天拿沓银票给你,你先用着吧,缺什么就买。”
符瑶已经石化了,她不知道该劝阻还是揭穿,该装傻还是震惊。而越颐宁显然已经将死皮赖脸和没心没肺修炼到了远高她好几重的境界,她欢天喜地地握住了叶弥恒的手:“好好好,叶师兄真是大好人呐!那我可回去等着了!”
符瑶:这对吗?
“那些礼仪规制什么的,你舍掉就舍掉吧,当我没说。”叶弥恒感觉到面庞烧热,他咕哝道,“反正你还是算得和以前一样准,那就行了。”
越颐宁:“你就不好奇我在那王府里算出来了什么?”
“我都不知道你算的是什么东西。”叶弥恒撇撇嘴,看向她,“你说说呗,还有你和他谈的关于三皇子的事,他有说什么特别的吗?”
“没什么特别的,他压根没打算站队,三皇子与四皇子他哪个也不想选。”
叶弥恒迷惑了:“那他为何要接下我们的拜帖,还花半天和我们俩谈话?他图什么?”
“想三皇子与四皇子的人为此而打起来呗。”越颐宁懒懒地说,“只是没想到派来的只有我们两个,而且我们看上去还挺熟,这下就不如他意了。”
从刚到王府发现她和叶弥恒被安排在同一日来拜谒时,越颐宁就在猜测王至昌的意图了。她一开始以为这是一种变相的测试和比较,但她与王至昌谈完后,她就不这么觉得了。再加上她算的那盘卦和这座府邸诡异的风水——
“现在想想,你不觉得我们从入府到会客厅的路上,所有的大门和厅堂都很奇怪吗?”
“仪门身为府邸中百‘气’流动的豁口,本应该规整和谐,却前一扇小后一扇大。若说王氏就喜欢不规整的布局,那为什么府邸里的所有建筑都是对称的?过议事堂要穿过府邸的花园,那花园若是能像纸一样对折,你会发现每一棵树每一株花都能重合上。而这其实已经有悖于寻常的审美美感了。”
“府邸中无论是会客厅还是议事堂前都有凸出的木台和围廊,恰好与厅堂形成一个倒山形。”越颐宁说,“倒山形,你能想到什么?”
叶弥恒思索:“倒山形加上后面的厅堂”
见他苦思无果,越颐宁便揭晓了答案:“是土字。”
“无论是前小后大的仪门还是有倒山形木台的厅堂,从空中俯瞰下来,都很像一个‘土’字。土位于五行中央,在家宅风水中象征聚拢,一个土是聚财,两个土是聚力,超过三个土便是聚权。若是再辅以中轴线对称的布局,便能构成乾天坤地,离日坎月之相。”越颐宁道,“是一个很经典的风水局相。”
叶弥恒脸色大变:“这不是历代皇宫的布局吗?!”
越颐宁微微颔首,笑道:“没错。所以我当时想明白以后,立即开了一盘卦。”只因她太想知道王氏这么做的原因了。
叶弥恒觉得荒谬:“可这……他们王氏都不怕死的吗?这若是被人发现了,可就是僭越之罪啊!”
“还是说……他们是意图谋反……?!”
越颐宁:“这是我一开始的猜测。”
其实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猜到,纵横朝野多年的世家不可能一干二净。看看王府内的奢靡之景,这王氏借着官职之便捞了多少油水,由此可窥知一二了。
有时候猛兽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猛兽,只是一直啖肉食肥地喂养太久,胃口和食欲也就一天天地变大,大到企图将喂养的人也吞入腹中。已经撑大的胃无法缩小回去,只能不断地再吞噬,正如欲望一事,永无尽头。
“不过卦象显示,这风水局并非是王至昌的手笔,而似乎是王氏的先祖留下的。换句话说,至少王至昌本人没有不轨之心。”越颐宁说,“不过,他还不知道,这一点即将被人利用来对付他们王氏。”
叶弥恒震惊:“你是说,不是他们打算谋反,而是有人要诬告他们谋反?”
越颐宁颔首,“王氏要有大麻烦了。”
“解完卦象后,我其实觉得已经没必要待在那里了。但我也不能就这样离开,若是我莫名其妙地中断这次会面,反倒会与王氏结上因果,最终惹祸上身。”所以明知道这趟谈话注定不会有结果,越颐宁也还是坐在了王至昌的对面。
叶弥恒已经慢慢从震惊中缓过来了,如今他盯着越颐宁,有些懊恼:“为什么我没算”
“因为你是个老古板呀。”越颐宁笑眯眯地说道。
“不过现在看来,没谈成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么?”越颐宁说,“我们不需要再插手从中做些什么,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马车碾过滚落一地的落日余晖,离朱门锦墙的繁华渐渐远了
霞烧长天。喷霜院的门口站了两个侍卫,正打着哈欠,忽然看见远处尽头款款而至的玄衣身影,顿时站直了。
“大公子万福。”当谢清玉路过他们时,二人异口同声。
奇异的是,往常都会略停一步朝他们微笑颔首的大公子,今日竟是径直离开了。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他们都看到了谢清玉的脸色,说是满面寒霜也不为过。
紧随其后而来的银衣侍卫脚步轻悄,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表情平静,正是银羿。他手里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破铜烂铁,离得远看不清,但银羿一走近,两人便认出了上面精细且熟悉的雕纹。
侍卫甲倒吸一口气:“银羿你这手里拿的是大公子房里的暖炉??”
银羿低头看了眼:“是。”
“这没法用了吧,你是打算送去哪啊?”
银羿:“大公子让我带着,出府时顺便扔了。”
侍卫乙瞪直了眼:“老天,咋摔成这样了?”那暖炉可是铜金掺精铁的质地,颇为坚硬,如今竟是都变形了,可见其遭受了何等非炉的对待。
银羿还是面瘫脸:“被大公子摔到地上,就这样了。”
侍卫们见银羿面无表情,都有点好奇:“大公子是怎么了,竟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银羿其实也不明白,他只是照例汇报了他跟踪的那位越大人今日的行迹而已。
难不成是谢清玉今儿心情不好?但他刚开始听他汇报时好像还挺正常的——准确地说,谢清玉脸色变差似乎是从他说到“越大人与叶大人回府时共乘一辆马车”开始。
银羿想,算了。比起琢磨上意,他现在更紧迫的任务是想办法在两天内混入四皇子府。
第37章 逝者 她是我心中认定的东宫。
残冬睡尾, 风传花信,雨濯春尘。
长公主府上已接到了魏宜华的车马即将入城的消息,侍女们往来匆忙, 紫梅色裙摆下的圆头履翻飞如燕。
偏殿中, 着一身芰荷色衣裙的女子支着手肘坐在珊足案前,薄肩笼着一层雪羊绒围肩, 纤指握了封折本, 垂着眼在看。她对头坐着的男子正紧张地望着她的面色。
越颐宁看完, 放下折本, 点了点封皮:“三皇子殿下, 我有一个疑问,为何你会选户部侍郎张遗中呢?”
自来到燕京后, 越颐宁帮助长公主和三皇子布局朝廷, 拉拢可用之臣。而拉拢站队这事, 最为关键之处便是搜集情报, 筛选有希望拉拢且对她们有帮助的官员人选。越颐宁做了份一直在增减的名单,而魏业在一月前突然提出自己也想参与其中。
当时越颐宁问他原因, 魏业坦言道:“越天师在谋略上有许多我所不能及之处, 我想借此机会向您学习,我总不能一直事事依靠越天师。”
那时的魏业神情诚恳,越颐宁便答应了。
但没过多久,越颐宁便领教到了魏业的能力水平。便如此刻, 面前穿松花锦袍的魏业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似乎还有点无措:“是我又出错了吗?还是说哪里不合适?”
越颐宁安抚道:“你不必紧张,我只是想了解你选他的理由。”
魏业道:“张大人是开朝老臣,在朝中素有威名,许多官员都说他性子忠厚善良, 是个人缘好的老实人,可算得上风评极佳。即使是在六部的高官中,他也是说得上话的,恰好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人,且他给我寄了拜帖,帖中说他想找时间来拜谒我呢。”
越颐宁心中暗暗叹息,她正色道:“三皇子殿下,识人之事,有一点您需要牢记。”
“了解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没说什么;不要看他做了什么,而要看他做某件事后得到了什么。”
“前两年的章台案不知殿下是否有了解过,当时陆续贬谪了很多人,时任御史中丞的李大人跳出来谏言,认为将这些人贬谪之后朝廷会出现大量官职空虚,朝政运转会出现困滞。”
“圣上很不满,但他也知道李大人说得在理。若是放个几天,给圣上一个台阶下,说不定也就是罚罚俸禄便没事了,可这张遗中当即上书附和,反惹得圣上大怒,以为李大人是团声结气来迫上,便将他贬到了庆郡为官,李大人直接丢了京官的乌纱帽。事后这张遗中什么事也没有,反倒捞着了一个忠直之臣的好名声。”
“若是殿下有去查过他,便会知道他家中女儿只有一个,早就夭折了。之前都没什么动静,这三年突然从旁亲过继了两个女孩,记在他与正妻的名下,对外宣称是妻子疼爱侄女,希望她们可以借力寻门好亲事。”
“结果这二女最后一个嫁给了王氏三房长子,一个嫁给了谢氏二房次子,两个都已有了正妻的世家子弟。嘴上可以说得好听,但试问有哪家父亲宝贝女儿的做法是将她送去高门为妾呢?没多久,张遗中被任命负责一项修缮京中桥梁的工事,事成之后便因故而擢升成了户部侍郎。我翻了卷宗,这门工事正是王副相批给他办的。”
“由此可见,这张遗中非但不是忠厚善良之辈,反倒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精,还尤其擅长做表面功夫,且唯利是图。如此性格的人,怎会诚心想要帮助势微的三皇子殿下呢?”
魏业都听得呆住了。越颐宁看他神情,便知道他是想也没想过。
越颐宁见他深受打击,有些不忍,拿起折本意图挑个优点夸一下,一时半会又找不到。
俩人都没话说,气氛便有些垂落。
越颐宁忍不住抬眼去看魏业,却见他一脸沮丧,低声说:“越天师可有觉得我在帮倒忙?”
越颐宁:“不会,三皇子是用了心的,这才最重要,之后慢慢学便好。”
魏业还是很低落,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交给越颐宁的名单几乎每份都能挑出一堆错处来,他都被打击得有些麻木了。
“是我太愚笨了。从小到大,我都不属于聪敏的那一拨人。”
魏业:“我六岁那年刚到重华宫时,所有的皇子里,便属太子长兄的功课最好。宜华年纪虽小,却比我们这些兄长还要聪慧,学问也做得极好,常常被夫子表扬。”
越颐宁:“天赋高的人是如此。”
“长兄和宜华一样,都是天生聪颖又勤奋好学的人,我天生愚笨,魏璟则太贪玩,功课作业都远不如他们。”魏业的表情似乎是怀念,“只可惜,宜华来重华宫的时候,太子长兄已经去受东宫的教育了,我们四个人虽也在一起玩乐,却没有一起坐在重华宫的学堂里念过书。”
越颐宁看着魏业的神情,便知道那是他此生最快乐最无忧的一段时光。
他最亲最敬最爱的兄长还活着,他和魏璟也没有长大,不懂权术利害,没有反目成仇。三个少年带着还小的魏宜华,去到哪儿都落下一片欢声笑语,皇宫那么大,都是供他们冒险的乐园,没有他们需要发愁的事情,没有他们去不到的地方。
越颐宁想起了魏宜华曾告诉过她的身世秘密。
从魏宜华简短的话语中不难猜到,太子魏长琼是个极其通透敏锐的人,将所有事都看在眼里。身为最受宠的嫡长子又早早被封为太子,步步循规蹈矩,完美接住了来自各方的期许,挑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在她看来,三皇子与四皇子谁做皇帝都多有不足,但论及原因,也并不全在于他们身上。对于天资并不优异的人而言,往上走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努力,多数人都会在看得见回报的情况下才去做事先的付出。若明知赛道上有无法战胜的对手,便不会再踏上这条路。
而摆在魏业和魏璟面前的这个对手,便是魏长琼。
已经有如此完美的继承人,三皇子与四皇子如何看得到希望?若余生不挑大梁,只是做个闲散王爷,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魏长琼会死。
越颐宁忍不住问道:“前太子殿下应该对你们很好吧?”
魏业点点头,说起那个人时,他眼睛里便只有濡慕和憧憬,“长兄对所有人都很好,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时我背不出功课,被夫子罚抄书,他总会帮我抄几篇字多的;魏璟天生不驯,从小便是刺头,坐不住又爱犯事,总被夫子教训打手板,长兄总会嘱咐宫人等夫子一走便给他敷药。”
“越天师应当有听说过,就在十年前,长兄突然向父皇进谏,希望更改律法,允许女子入仕,同时在全国设立女学,推行义讲。在此之前,女子在东羲的地位并不算高,可十年后的今天,朝廷中已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女官了,各行各业的女子地位也都有所提升。”
“长兄那时会这么做,其实是因为宜华。”
那年魏宜华刚刚七岁,却已经展现出了非比常人的天资。魏业还记得,魏宜华那时拉着魏长琼的手,说她将来想入朝为官。
年幼的魏宜华活泼开朗,黑葡萄似的眼睛盛着光,亮晶晶的:“我想成为被记载在史书里的名臣!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为东羲国土继盛世!”
魏长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如果是华儿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魏业:“东羲前几代也经历过公主辅政,那几位公主的地位都极高,但即使如此,也没有授予她们前朝的官职,可以说那时女子为官从无先例。”
“我以为长兄只是在哄宜华,我没有想到,他真的为了宜华的心愿而去向父皇谏言了,不只是让宜华能够做官,而是让千千万万和宜华一样的女子在将来也能够入仕。”
“其实这条法令差一点点就没能颁布,前朝部分老臣对此多有非议,认为其破坏了传统。我曾跟在长兄身后,看着他如何与各方游说周旋,一步步让这条法令落地、实施、推行。”
“其实如果长兄不做这么多,这条路也不会走得这么难。我问了长兄,他说,他只是想有更多的女子像宜华一样活,如此,宜华将来便不会太孤单。”
越颐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遗憾还是感慨。
怪不得都说前太子是个十全十美的人物。如此看来,他确实称得上这份赞誉。
“其实我常常觉得,宜华很像长兄。”魏业说,“宜华和四皇弟不像,反倒与并非一母同胞的长兄更像是亲兄妹。”无论是能力、德行还是禀赋。
于是他喜欢长兄,也连带着喜欢这个和长兄很像的皇妹,即使她的亲生哥哥长大后总喜欢欺负他,但魏业发现自己无法像讨厌魏璟那样讨厌她。
“越天师,其实我明白,无论是我还是四皇弟,都无法令父皇和群臣满意,”魏业声音变缓,他垂下眼去,“现在才开始努力的我们,已经太迟了。”
“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其实是宜华。”
魏业说完这话之后,有些不敢抬头,他害怕越颐宁觉得他没有志气,但这又确实是他的真心话,“我也只能和天师你说这些话了,可能我倒了太多苦水,真的很抱歉,之后我会更加倍努力的”
他没想到的是,一抬头,却看到越颐宁带着笑意的眼睛。
“我也是如此认为的。”越颐宁说,“我答应成为长公主的人,供她驱使,便是因为她就是我心中认定的东宫。”
第38章 命运 她一直等待的时机来了。……
车辕碾过门前残雪, 像是嚼碎了一地的冰糖。
魏宜华的车马停在了公主府门前。候着的侍女看到魏宜华被扶下车,连忙近身递上一个铜胎珐琅手炉,轻声细语道:“长公主殿下, 梳洗的热水都备好了, 可要现在回寝殿?”
“不必。”魏宜华道,“越天师呢?她在府里吗?”
“越大人今日一整日都在府内, 午休后直到方才都在与三皇子殿下议事。”
魏宜华:“好, 本宫这就过去。”
侍女走在一侧, 见长公主步履匆忙的同时心下奇怪, 却不敢作声。长公主殿下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梳洗休息, 反倒急着去找越大人,如此迫切, 难道是有要事在身?
魏宜华踏过三折游廊, 一路来到越颐宁所住的偏殿前。她径直推开了半掩的门, 一眼看到围坐在翘头案两侧的越颐宁和魏业。
斜晖穿过黄花梨木门上的海棠纹镂窗纸, 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二人对坐的身影投在云母屏风上, 金线绣的八宝祥云纹波光柔和。
二人听见动静, 都朝门边看来。
越颐宁眼神微微一亮,站起身来:“殿下回府了?怎未听闻侍女来传消息?”
魏宜华扶着门扉,一时未答。殿内暖热,将她鞋履上沾染的雪泥融成了几粒水珠。
她将郁结在心的一口浊气慢慢吐出。
她面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是我回得匆忙。”
“你们在谈什么事?我可有打扰到你们?”
“没有的事, ”魏业早已离座起身,垂手站在博山炉旁,他笑道,“我今日事务刚好已毕,既然宜华回来了, 我便就此告辞吧。”
越颐宁:“三皇子殿下慢走。”
魏宜华吩咐侍女送魏业出府。魏业步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坐在案前的魏宜华和越颐宁,心中又回想起他们方才的对话。
他问她:“越天师心中真实的想法,宜华清楚吗?”
越颐宁不答反问:“三皇子殿下曾经是前太子最亲近的人之一,想必对东宫所受的教育也有些了解吧?”
“东宫教育,旨在为皇朝培养未来的国君,所学十分广泛,包括礼仪、学识、德行、才干、制衡之术、识人之能这些东西难学,但并不是无法被传授的。”越颐宁说,“但有一样东西,是成为一个皇帝所必须具备的,却无法通过教育获得。三皇子殿下可知道是什么?”
魏业诚实地摇头:“不知。”
“是野心。”
越颐宁说:“唯有野心和抱负,身为师长无法授予学生,身为父母无法给予孩子。”
所以她不会逼迫魏宜华做出选择,因为逼迫没有意义。无论魏宜华是打算做一个长留青史的名臣,还是打算做东羲第一个女帝,都需要她自己来做决定。
“我一直在等长公主来找我,说她改变主意的那一天。到那时,我会成为她最忠心的鹰犬。”
魏业那时是如此回应的:“那我可以为你们做点什么呢?”
越颐宁说:“三皇子殿下不是曾经立志要成为辅佐明君的贤臣么?就像过往一样,以前怎么做,以后便怎么做就好。”
与越颐宁的一番言谈,让魏业觉得浑身轻松许多,像是抛下了长久以来压在肩上的沉重包袱。于是离去时,他步伐也变得急促轻快,眼眉松松,带了点不自觉的笑意。
魏宜华都看在眼里,刚落座便直言:“你和魏业谈了些什么?从我们三人聚到一处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喜形于色。”
越颐宁翘起唇角:“是吗?我也觉得,他平时总一副苦瓜脸的模样。”
魏宜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本就相貌极美,如此展颜更是满室生辉。
越颐宁却收敛了笑容。她端详着长公主的神色,缓声开口:“分明是笑了,但在下却觉得长公主殿下如今心事重重呢。”
魏宜华怔了怔,手从唇畔离开,慢慢放落下去:“这般明显么?”
越颐宁:“殿下这几日出门在外,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魏宜华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她来来回回焦虑的便是那一两件大事,本来越颐宁在她身边,一切事务稳中有进,她的心绪较之以前已经平稳许多,但和秋无竺的照面又将她打回了原形。
魏宜华叹了口气,她不可能向越颐宁倾诉这些。关于重生一事带来的焦虑,只能由她自己排解。
看着面带关切的越颐宁,魏宜华斟酌再三,开口:“我与母妃前往青云观祈福,在那里遇到了你师父。”
越颐宁轻敲桌面的指节一滞。
“花尊者说,秋尊者是来探望她的,不日便会离开。”魏宜华犹豫道,“我的卦象是秋尊者卜算的。她大抵是算出了你我结交之事,与我闲话时提到了你,言语中似乎还很是挂念你。”
越颐宁哂笑,一脸轻松道:“书上说两个太久没见的人,彼此都会逐渐忘掉坏的一面,慢慢只念着对方的好,本以为师父她已超脱红尘,如今看来也不例外啊。”
“师父解出来的卦象结果,殿下可还满意?”
满意吗?魏宜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道:“自然是满意的。”
越颐宁却又一次看出了魏宜华的言不由衷。
魏宜华本在垂眸看白瓷盏里浮沉的蒙顶仙芽,忽然凭空而来的一只皓腕取走了她手中的杯盏。她愕然抬头,却见越颐宁将那杯已经凉掉的茶水倒了个干净,重新为她斟满。
再递过来时,那双清黑的眼珠看着她:“长公主殿下,在下曾读过陆羽的《茶经》,方知茶相之贵,贵在澄澈。对于人来说也是如此,诚实是贵重的品质。”
这话其实冒犯,但却因为越颐宁语气里异于寻常的认真温柔,反变得像是哄劝。
魏宜华摩挲着重新被滚水暖热的杯壁,感觉到心尖上也慢慢腾起了热气。
“她解的卦象,确实唤起了我内心的忧虑。”魏宜华启唇,“我相信秋尊者的卜术精湛,绝不是在唬弄我,我只是”她只是实在不知道她还能做些什么,来逃避所谓的命运。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师父说了些什么。”越颐宁瞧着她的神色说,“左不过就是那些时也命也的事情。若是殿下觉得受了打击,不信便是。”
魏宜华驳道:“那可是秋尊者的判语,如何能做到不信?”
越颐宁挑眉:“如何不能?我师父从小就爱算我身上的发生的大小事,只要是不好的,我都不信。”
魏宜华呆住了,她没想到还有天师是这样的:“这,这这样也可以吗?”
“长公主殿下可还记得我与你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其实那日早上公主来敲我家宅门板前,我便算了一卦,卦象里说会有一位贵客来访,而我会和贵客成为莫逆之交。”
越颐宁哂笑道,“我偏不信,结果你来了。我有意搞砸这次求卦,说了很多冒犯的话。但你却一一应对化解,还拿了礼物送给我,看到礼物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没法再为难你了。”
魏宜华的眼眉也舒展了一些:“因为我带来了你无法拒绝的酬劳吗?”
“不仅仅是。”桌案上飘着沸水的热气,越颐宁啜饮了一口清茶,“还因为我从礼物能够看出来,你是用了心的。我虽行事乖张,但也不会不分是非。”
一个细心诚心又有智慧的朋友极其少见。越颐宁承认,那时她改变了自己原先的打算,心甘情愿地循着命运为她定好的方向走去了。
她总想通过违抗命运的方式,去验证命运并非不可战胜,但又总是失败。
“我打小就是这样,十岁那年我在树丛里捡了只鸟,它翅膀受了伤,飞不了了,我便想着照顾它,等到它好全了以后再放归丛林。但师父那天晚上瞧了这只鸟一眼,说它不出三日便会惨死,且我越是保护它,它最后死得越是惨。”
这还是魏宜华第一次听越颐宁提起过去,坐在案后的青衫女子表情并不鲜明,眼睛里似乎融着深深浅浅的怀念。
“我那时不愿相信,偏要跟师父的预言对着干,还把小鸟放在了我床榻附近,一连三日都是亲自喂水喂食,照料伤势。眼看着它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结果第四日,它还是死了。”越颐宁耸了耸肩,“被闯进殿中的两只猫咬死的。”
那是越颐宁第一次隐隐窥探到命运庞大无状的虚影。
她没和魏宜华说的是,年幼的她上完早课回到殿中,看到一片狼藉的鸟尸,心情如遭雷劈。向来流血不流泪的越颐宁,为了这只闯入她生命中不到三日的无名小鸟哭了一场,哭得可惨。
她流的眼泪不是因为一切并未如她所愿,小鸟没能逃过一死,而是因为她的自作聪明当真害了它。那只鸟死前还在被两只猫亵玩,它是被虐杀的。如师父所言,若是她没有救它,也许它还不会死得这么惨。
秋无竺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看着面庞上眼泪横流的她,还是那副洞悉一切的淡然之色。
她说:“颐宁,记住今日的教训。修习五术之人最忌心存妄念,万不可动利用五术去更改他人与自身命运的心思。所谓命运,即是天道伦常之注定,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我们无法逃避,无法抵抗,只能全盘接受。”
越颐宁长大后再回想起这件事,总觉得这便是她一生的缩影。后来的她一遍遍地重复做着相差无几的事情,她反复地回到年少,试图从“猫”的口中救下注定要殒命的“鸟”。
魏宜华听得有些愣怔,她张了张口:“那你后来,可有成功过一次?”
越颐宁:“不曾。说来惭愧,我算到今日,确实事事都未曾偏离我算出的结果。”
若说偏离,还要数她身在九连镇时算的那一卦雨水天象了。那时的雨水并未如期而至,反倒是在她估算的第二天下午才来到,是她的卦象第一次出现偏差。
也是从那时起,越颐宁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失控了,天道不再是完美的掌控者,而是渐渐地漏出了马脚。
不,或许还要更早,在锦陵城遇到阿玉的那一日开始,原本遵循某种约定俗成和万无一失而有序运行着的冥冥大千,隐秘地发生了数次翻天覆地的紊乱。
她知道,她一直等待的时机到来了。
“我与我师父最大的不同,便是我算命,却不完全信命。我总觉得命运掌握在我自己手里,也许命运早就看穿了我,把我的反抗也算计其中,但我信它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而我只要瞄准到一点机会,便会撕开它的谋划,从它手中夺回我人生的主动权。”
越颐宁笑道,“也许便如我师父所说,这只是垂死挣扎,但若我连这点挣扎也放弃,人生便无趣得紧了。”
第39章 倾覆 属于虎豹的眼睛。
魏宜华看着越颐宁, 突然眼眶酸涩。
她记起了上一世和越颐宁见的最后一面,浑身是血被吊在行刑架上的越颐宁,也是这般笑着, 对她说了那句“我不信命”。如今她好像隐约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 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瞬间涌上心头。
越颐宁看到她泛红的眼角,也怔住了。她哪里见过魏宜华如此失态的一面, 顿时吓得有些手无足措了:“长公主殿下, 你怎么了?”
感觉到肩膀被她的手掌扶住, 清新味淡的茶香卷到鼻尖, 像一下子坠入了雨后的竹林。
魏宜华埋下脑袋不肯让她看自己的脸, 面对越颐宁的问询也只是固执地摇头,哑声道:“我没事。”
越颐宁意识到魏宜华真的只是一时情绪失控, 长公主估计也不希望被人安慰, 被人看见红肿的眼睛。
越颐宁与人议事时, 殿内素来屏退仆侍, 此时连个能唤的人都没有。但她看着魏宜华毛茸茸的发顶,觉得怎么也无法坐视不管。
越颐宁慢慢站起身, 只发出轻微的衣料窸窣声。
魏宜华缓了一会儿, 抬起头时,越颐宁已经合上门走了进来,在她面前弯下腰。
一块浸湿的软帕轻轻按在眼角。
魏宜华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按住, 却见松开手的越颐宁端详着她的面容,似乎是松了口气。
她眼角微弯:“一定是我方才把自己说得太惨了,才会令殿下伤心落泪,都是我之过。”
湿润冰凉的丝绢驱散了眼睛四周的火热。
遮去视线后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斑斓色彩,仿佛雾里看花。魏宜华当然听得出越颐宁的刻意打趣, 她突然笑了,心头那些郁闷和烦忧被猛烈的光束照彻,恍惚间烟消云散。
“越颐宁,你未免太将自己当回事。”长公主掩面开口,声音还带着些沙哑,“谁说我是为你哭的。”
妄想又如何呢?
哪怕是妄想,她也要试着去改变她们的结局。
越颐宁连连哀叹“原来是在下自以为是了呀”时,魏宜华已经放下了软帕,眼角还有些红,但眼中的神采已然崭新。
越颐宁确认了一眼魏宜华的神情,安下心来。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符瑶打开门走了进来,她先向长公主行礼,然后递给越颐宁一封信:“小姐,这是四皇子府寄来的,说是叶大人的信。”
越颐宁这才想起来:“我都差点忘了,应该是关于给银票的事。”
当时王府一别,叶弥恒说打算与她另约时间去酒楼吃顿便饭,到时他顺便将银票给她,以免因大额金钱交易被魏璟的人怀疑。如今都过去三天了,也是该寄拜帖来了。
越颐宁拆开信件封泥,脸色却在阅览内容后变得古怪起来。
魏宜华自然也发现了她神情不对劲:“怎么,那位叶大人说了些什么?”
越颐宁:“其实也没什么,他说他身体不适,不知要何时才能康复再见,所以和我说一声,取消之前的约定。”
其实拜帖上的内容更辣眼睛,信件的笔迹与上次寄来的叶弥恒亲笔信有很多处不同,说明这封拜帖是他人代笔。
代笔者措辞犀利,公事公办味极重,称叶弥恒误食泻药拉了两天,如今身体虚弱地躺在床上,已经走了一魂三魄,故而在康复前无法再出府会见越颐宁。
越颐宁:“”这也能误食?
也罢。越颐宁合上书信,因被提醒而想起了关于王氏的事,便将那日去拜谒王副相的经过和她的卦象结果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魏宜华。
魏宜华越听面色越凝重,到最后眼底隐隐有了震惊:“你是说,王氏极有可能”
越颐宁摇摇头:“这仅仅是在下的猜测,且实际如何处理,还要看圣上的意思。”
不过,瞧着卦象,应该就是剩这几日的好光景了。
明月满街流水远,华灯入望众星高,火树银花,铁锁堰桥。元宵佳节的喜庆欢悦带走了冬日的严寒与冷峭,通宵达旦的灯火辉煌和鼓吹喧月,将夜穹映照成红霞漫天的白昼。
嘉和十七年正月十六,上元初罢的次日,融和天气。
自从来了长公主府,符瑶便时常混在绣朱卫队伍中晨练。绣朱卫是魏宜华养在府内的一支精兵,是她外祖父顾大将军送给她的及笄礼,总共百人,皆为与她同岁的女兵。
越颐宁知道这支兵卫队的存在还是因为符瑶,她见符瑶每日都眼巴巴地趴在雕栏上瞧她们训练,便去问了魏宜华能不能让符瑶参与绣朱卫的晨习。
魏宜华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符瑶便从此开始了每日早起与一群同龄人在一起训练的日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鲜亮起来,脸上也多了笑容。
符瑶早上起床后会把早点端到越颐宁的房间里,用隔热的罩子盖住,等越颐宁醒来便能吃,然后再赶去训练场,等到她训练完恰好是中午,符瑶再顺路去端了午饭回屋给越颐宁。
今日越颐宁晨起得晚了些,桌上的早点已有些凉了。越颐宁草草吃完,又把过几日要面见的几位官员的名单核对了一遍,殿门便被人敲响了。
越颐宁从浩如烟海的书卷中抬起头:“进。”
推门而入的是个婢女,她福了福身:“越大人,邱大人和沈大人求见。”
越颐宁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能到公主府找她,说明是下了早朝后便立即出发赶来的。
门外走进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邱月白和沈流德。越颐宁站起身,绕过珊足案迎了上去:“两位大人怎么来了,可是有急事?”
与她所猜想的一致,二人看上去风尘仆仆,都还穿着官服,连一向笑容盈盈的邱月白都微皱着眉,看得越颐宁心头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
沈流德示意邱月白将门合上,三人在紫烟袅袅的案前坐下,沈流德开口道:“今日早朝时,侍御史钟纪越班而出,检举朝中重臣副相王至昌、中书侍郎王易、吏部侍郎王禹等人贪污国帑,中饱私囊,并称其有证据证明王氏意图谋反。”
越颐宁闻言,神色仪态俱都一正:“圣上对此作何反应?”
邱月白接道:“有多位言官出列附和钟纪,圣上决定先由御史台派人立案调查。钟纪已经将他所说的证据交给了御史台,并抄送了一份密揭呈给了圣上。因内容过多,初步审议的结果还未出来。”
越颐宁:“长公主呢,她可知晓此事?”
“她昨日宿在宫中,我今日还没见到过她。”
邱月白点头:“长公主殿下还留在宫中。不只是公主,另外两位皇子,三皇子与四皇子也在早朝后进宫了,应该是去见了圣上。”
沈流德示意她说说:“越大人怎么看?”
越颐宁敲了敲桌案,缓缓开口:“从六品的侍御史告发世家出身包含一品大臣在内的多位重臣,若非背后有人暗中支持,绝不敢如此行为。想来这位钟大人不过是个派出来起头的,后续还会有更多人站出来指认王氏的不法行径。现下最关键的是钟纪那边的人手中握着的证据是否足够有力。”
调查初期的方向和力度主要由检举人给出的证据效力来决定。若是有决定性的证据,圣上便会震怒,封府搜查和捉拿押审的速度越快,王氏众人便越难彻底消灭罪证和从中周旋。
越颐宁沉吟一声:“谢氏那边是什么反应?”
沈流德:“还在等线人传消息过来。早朝上来看,谢氏父子三人看上去都很惊讶,似乎完全不知此事,但没有出列为王氏说话。”
“谢王两家关系密切,王氏有难,谢治定然不会不管。”
邱月白:“此事多半是寒门一派的人所为,也不排除清流参与的可能。但我觉得王氏不是那么好撼动的,他们太急躁了。”
“作为旁支最多的世家,王氏在朝中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子弟门生遍布各处机关,想扳倒他们是很难的事。不过我也没想到那群人这么狠,直接安了一个谋反的罪名。”
若是这个罪名坐实了,可就不单只是夺官削职的事情了。
越颐宁思索:“长公主殿下今日可能回不来了。”
“若我有话要与她说,是不是只能写信让人捎带到宫里去?”
邱月白:“对,你让你的侍女交给内侍总管即可,他会去安排的。”
越颐宁算得一点没错,当晚亥时三刻铜漏尽了,魏宜华也没有回公主府。波澜迭起的白天迎来了深邃无光的夜晚,天穹里躺着一尾墨蛟巨兽,似乎已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次日中午,天光大炽,燕京晚冬的余雪终于在持续两天的暖日下化为了一地泥水。
越颐宁照旧在府中议事,这次在场的人不止沈流德和邱月白,还有数位与长公主关系较好的女官。
正值晌午时分,赤乌当空,旭风阵阵,冰峭山石,碧湖如镜。一群人坐在八角亭内谈议政事,突然听闻远处湖边传来鼎音,唱喙声穿波渡湖而来:“长公主到——”
越颐宁怔了怔,第一个看见朝这边快步走来的魏宜华,一身明砂色丝缎袄衣,昭颜芳殊。长公主显然没有休息好,神容带了一丝倦意,但双眼里分明射出精光,越颐宁与她隔着湖水对望,意识到那是一双属于虎豹的眼睛。
亭阁内的众人起身行礼,越颐宁最后一个站起。
魏宜华示意免礼,她匆匆赶来,只因局势已经在两日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沉声道:“圣上刚刚下令让金吾卫前往包围王府,即刻进行搜查,同时下令由大理寺传唤审问王至昌、王易、王禹等人,其余涉案的王氏子弟均已被御史台监察控制。”
近日,因“倒王案”的持续喧嚣不止,朝廷内动荡不安。王氏子弟四处疏通,与王氏有关的官员也在评估局势发展,伺机而动。
明明已快至三月早春,杏花幼嫩含苞,吐蕊在即,燕京城的上空却如蒙乌云,这由无数牵扯其中之人的心慌和担忧蒸腾而成的乌云,不知何时才能痛痛快快地降下雨来。
——然而这些与谢云缨都没什么关系。
自从系统提交的申请被批复之后,谢云缨感觉做啥都一身轻松了,从此她与主线剧情say good bye,再也不用担心未来会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去干一些违反道德良心的事情。
谢云缨将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系统,而系统提醒道:“宿主,你是不是忘了你还要嫁人?”
谢云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系统:“狠毒绝情瘸腿夫君警告!”
谢云缨:“系统,你有配类似系统商城之类的东西吗?里面卖药吗?”
系统:“嘎?有啊,不过商城得等主线剧情开启后才能使用哦~宿主需要什么样的药呢?”
谢云缨:“有没有能把人毒哑的药?”
系统:“有的,宿主要把它用在谁身上呢?”
谢云缨无情道:“你。”
系统:“”
谢云缨今日无聊,她坐久了屁股和腰都受不了,故而经常会出门在府内四处溜达。与系统拌嘴的功夫,她已经沿着花园又走了半圈。
眼珠不经意一瞥,定住。
谢云缨望着前方:“咦?那不是谢连权吗?”怎么又遇到他了。
谢连权看上去憔悴不少,虽穿着与饰物俱都华贵,但远远望去整个人神态颓靡不堪,配着挺不直的腰背和怪异的行走姿势,越发像小心翼翼闯入府邸行窃的贼人,而不是堂堂正正的谢府长房二公子。
谢云缨嘀咕道:“每次遇到这个男的,都感觉他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系统看到谢云缨说着这话的同时脚步也动了。
系统:“?”
系统:“宿主,你在干什么?”
“嗯?”谢云缨说,“看不出来吗?跟踪他啊。”
系统:“”又跟??
“宿主,还是不要乱走了吧,万一又像上次一样不小心摊上事可咋办啊”
“你觉得我还能摊上啥事?掉马我都经历过了。”谢云缨“啧”了一声,“而且实话实说吧,我看这府邸里最危险的人就是谢清玉了,我连他都惹了,我还怕啥?”
系统:“”它竟无言以对!
谢云缨跟了一段,她不敢离得太近,怕被谢连权察觉,所幸谢连权似乎精神恍惚,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跟着他。
谢云缨走到尽头,眼睁睁看着谢连权进了谢清玉的院子。
第40章 嫉恨 我怎会怪你呢。
谢云缨瞪大了眼:“他怎么会进谢清玉的院子?”
系统:“难道是谢清玉找他议事?不过这个点谢清玉应该不在府里吧?”
谢云缨眯了眯眼, 她趴在假山后方偷偷观察,有点难以置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谢清玉的院门口是有侍卫把守的, 他们居然就这样把他放进去了?”
系统:“还用想, 谢连权肯定是假传了命令才能进去的。”
谢云缨盯着他们:“不行,我的直觉告诉我, 谢连权会进谢清玉的住处准是没安好心。”她现在跟谢清玉可是同盟了, 她得跟进去看看谢连权究竟打算做些什么!
系统刚想说让她谨慎行事, 谢云缨就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直接冲了上去。
系统:“?”居然直接蛮干吗?
喷霜院前, 两名侍卫忽然注意到来人,同时行礼问好, “二姑娘万福。”
谁知受礼者头也不抬, 径直就要迈步进入院内, 两名侍卫连忙抬手拦下。
“二姑娘, 您不能进去。”
“为何不能?”女音清脆,声如鸢啼。
来人杏脸浓眉, 唇夺夏樱, 一袭流霞罗裙,华氅曳地,正是谢云缨。
她傲然仰头:“我昨日来见大哥哥时在厢房里遗漏了一根簪子,我进去拿了就出来, 怎么,这你们也要拦我?”
左边的侍卫恭恭敬敬答道:“二姑娘恕罪,并非奴才有意阻拦二姑娘,实是大公子说过,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院, 除非有大公子的准许。”
谢云缨横眉,语带不悦:“你们的意思是说我是闲杂人等吗?”
侍卫四目相对,都有了些犹豫:“这”
谢云缨面露不耐:“啰啰嗦嗦的干什么?我没时间和你们耗在这!大哥哥的院子我这做妹妹的还进不得了?再说了我就是进去拿个簪子,还要我重复几遍?”
“还请二姑娘原谅,奴才实在是为难”
见侍卫还在磨蹭,谢云缨面色一寒,从腰间金带抽出一卷软红鞭,凌空一甩,破空之音响彻庭廊一隅。
她阴森森地盯着俩人:“叽叽歪歪半天了,就知道车轱辘来回说那几句话应付我,敢拦着不让我进去,我看你们是找打!”
侍卫见她拿鞭,俱都变了脸色,只因谢云缨手中的鞭子是她惯常佩带的武器,名为“断虹”。鞭身长七尺有余,精钢为骨,赤鲛为皮,可卷曲如发丝,缠于腰间时恍若无物;可凌厉如惊雷,一鞭既可破皮绽肉。
以往激怒谢云缨的侍从都免不了受此鞭苔,偏偏此鞭乃御赐之物,是谢云缨十岁时谢治送给她的生辰礼,侍从们都只能默默忍下,不敢非议,唯恐被指不敬圣上。
故而谢云缨凭此鞭在府中横行霸道,无人敢阻拦,后来还变本加厉,闹事闹到了府外。
总而言之,谢云缨但凡掏鞭子,就说明她的耐性要到头了,有人要遭殃了。
系统也有点意外:“宿主,你真要打他们?”
谢云缨:“吓唬一下而已,我哪有胆子打人啊?”再说这玩意她也不会用啊!
她知道府里的下人都怕谢云缨,尤其怕她的鞭子,有时候她光是掏出鞭子,震慑效果就挺强了,也不用真打。就怕他们都这样了还不让开,那她可就尴尬了。
“你们在做什么?”
谢云缨怔了怔,她抬起头,院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没见过的银衣侍卫。
这银衣侍卫突然而至,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在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三人,谢云缨抬眼时恰巧与他对上。
谢云缨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她佯装发怒,先声夺人道:“你又是谁?”
谢云缨:“我靠!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他走路没声音的吗?!”
系统:“这个人好像是谢清玉的贴身近卫,是谢治拨给谢清玉用的暗卫,武功高强,名字叫银羿。”
两位侍卫见到银羿来了,就跟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上前解释了谢云缨的情况。银羿侧耳听完,颔首道:“原来如此。”
他移步上前,向谢云缨躬身低头,利落地行了一礼:“属下银羿,见过二姑娘。他们俩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二姑娘海量,勿与他们一般见识。”
“请二姑娘随我来。”
这是准她进去的意思了?谢云缨有点意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冬寒初退,青芽浸雪,谢清玉的院落里已有了春发之意。但见庭院深深,铺地的碧纹石洁净无尘,院中梅树凋残,留得满地落红,却仍有暗香盈袖。
谢云缨跟在银羿身后,这人走路轻悄,几乎脚不沾地,看得她心惊。
银羿刚刚似乎是从院子里出来的。想到这里,一向迟钝的谢云缨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她试探着问道:“我方才见二哥哥也进了院子,他是来找大哥哥的吗?”
银羿声线平直:“回二姑娘,大公子今日在府内办公,二公子现在正与大公子在里间谈话。”
谢云缨的猜想得到印证:“”
系统:“啊这,原来谢清玉也在啊。”
闹了个大乌龙的谢云缨此刻尴尬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从此以蚯蚓的身份度过余生。
银羿将谢云缨带到厢房门前,他问道:“二姑娘遗失的簪子是何模样?”
谢云缨哪有遗漏什么簪子啊,她就是胡扯的,于是此时也只能心虚地凭空瞎编:“是根金簪,嵌有紫珠穗叶,大约巴掌大小。我今早没有在梳妆台上看到,便想着是不是漏在大哥哥院子里了,也有可能不在,找不到的话就算了,我再去别处搜搜”
话音未落,隔壁房屋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这陡然响起的动静落在寂静的庭院内显得尤为突兀,令人很难不去注意。
谢云缨顿了一下,紧接着便听到了谢连权的声音,惊恐中夹杂着强烈的悔恨与痛苦,他正在哀求着:“大哥,我真的错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暗中勾结王家,害你被贼人拐走失踪受苦,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昏了头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但求你原谅我,我发誓我真的是被逼的!是那王老贼逼迫我的!你这回一定要救我啊!不然我真的会死,我真的会完蛋的!”
“谢家,对,还有谢家!王氏若是倾覆,与王家关系匪浅的谢家如何能独善其身?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卷入其中啊!为何你与父亲都坐视不理?”
这一段话里的信息量就已经足够爆炸了。
谢云缨听得两眼发晕两耳发聩,而谢清玉在这时开口了,悠悠然的温和嗓音,如风拂竹林:“二弟过虑了,即使王氏被清查,将此事扯出,最多也只会将你革职查办,亦不会牵连到谢家的安危。何况家中的一家之主是父亲,我身为人子,亦是小辈,如何又能越过父亲的决定来保全你呢?”
谢连权的情绪更激动了:“你以为我没有去求过父亲吗?!他根本不理睬我!我不明白为何父亲他如此冷漠绝情!他是我亲爹啊,居然要眼睁睁看着我被捉去审问,眼看着王氏倒台,大理寺的人就要查到我头上了!若是我做的事也被挖出来,我的官位肯定就保不住了,那可是我努力了半辈子才得到的位置!就因为我犯了错吗?他就这样对我?!”
“大哥,大哥你听我说,父亲是为了你,他都是因为你受了苦,如今知道一切之后才会想让我得到惩罚,他都是因为你才会这样对我啊!如果你肯原谅我,你去和他求情的话,他一定会听进去的!”
谢云缨:“系统,他们在说的王氏,是不是你前段时间跟我说剧情时提到过的那个‘倒王案’里的王氏?”
系统:“是的宿主,没想到你当时看起来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居然也都听进去了,我很欣慰。”
谢云缨:“你少挤兑我一句会死吗?”
“话又说回来了,这都是些什么鬼热闹啊!原来原剧情里谢清玉会被卖成奴隶是他在背后捣鬼?”
系统:“这个原书中没有讲到,毕竟谢清玉在原剧情线里真的死在奴棚里了,王氏一族也没有在一开始就倒台,除非谢清玉的冤魂千里迢迢飞回来告诉谢治,不然没人会怀疑到谢连权身上吧。”
系统很困惑:“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谢连权要害谢清玉呢?害死谢清玉,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谢云缨挑眉:“这你就不懂了吧?好处显而易见啊,谢清玉死了,继承爵位的不就只能是他谢连权了么?”
系统:“只是因为爵位,就要将兄弟置于死地么?原剧情里的谢清玉是个名副其实的君子,想来应该对这个弟弟也很不错吧,谢连权居然也能下得去手吗?”
谢云缨:“这种人,你对他越好,他反倒越恨你。他的苦并不是谢清玉造成的,而是源于谢治的偏颇,我猜谢连权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只是因为谢连权是个欺软怕硬的懦夫,他明明恨谢治却又不敢恨,所以才会将怒火和恨意转移到谢清玉身上。
至少她听完谢连权这一番话后,并未感到他有多么强烈的惊惧愤怒,反而微妙地察觉到了谢连权深深的不甘,以及嫉妒。
他做了太久的影子,他效仿谢清玉,跟在谢清玉身后,一步步艰难地走,却从未能望其项背,这是他的不甘;同为人子,却因为母亲不同所以天然地低人一等,无缘爵位,被大夫人无视,也不得父亲青眼与宠爱,这是他的嫉恨。
他灵魂里淌出的黑色毒液最终吞噬了他。
一人一统闲聊间,对面屋内凝固的沉默也渐渐化开了。
谢清玉沉吟了一声,说:“我不知原来二弟是这样想的。”
“我明白二弟的感受了,我会找机会去与父亲聊聊,看能不能为二弟你的事向他求情。”
谢连权的声音听上去极为兴奋:“你的意思是你原谅我了吗?!”
谢云缨被他突然的大喊大叫吓到了,她搓了搓胳膊上浮起来的鸡皮疙瘩,然后便听到了谢清玉温柔得仿佛哄小孩一般的声音:“自然,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兄弟间哪有隔夜仇呢?更何况二弟也说是王氏之人逼迫你的,我当然更愿意相信二弟你说的话,你一定不是故意想要害我的,对吧?”
“二姑娘。”
正听得专注的谢云缨忽然被唤,差点没原地起跳,定睛一看才发现站在面前的是银羿。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如今又突然出现,还是那副平淡的面色:“我方才已经将两间厢房都搜寻过一遍了,暂时没有看到二姑娘所说的簪子。”
谢云缨暗暗呼出一口气:“没事,那可能是落在其他地方了,我去别处找找吧。”
银羿颔首:“那么,我送二姑娘出去吧。”
谢云缨刚想应声,便耳尖地听到了隔壁屋门推开的声响。已然到了嘴边的话语溜了个弯,又被咽了下去,她干笑两声:“啊,我看这墙上挂的画还挺好看,我多看会儿再走吧。”
开玩笑,现在出去了,不就和要走的谢连权撞上了吗!那场面得有多尴尬,她都不敢想!
银羿无机质的眼神缓慢地波动了一瞬。那仿佛是困惑,又仿佛是谨慎的思考与艰难的理解。
最终他说:“好的。”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尴尬地站在室内,一时间无人说话。
谢云缨努力地把目光集中在那幅泼墨山水画上,耳朵则在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动静。嗯,这鱼虾可真鱼虾,这牡丹可真牡丹。
突然,近在咫尺的门板响起三声清脆的叩门声,敲得轻而缓。
谢云缨吓得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她连忙往屏风后面躲过去,并努动嘴角瞪大眼睛向银羿示意:你去开!
银羿老实地去开门了。
门缝打开又合拢。谢云缨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银羿再次推门进来喊她。
他说:“二姑娘,大公子唤你过去,他说想与你聊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