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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71章 喜欢 你真是玩男人来了?!


    越颐宁回屋后不久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叶弥恒步履匆匆地闯入庭院, 门口守卫见他来势汹汹还要拦着他,叶弥恒急了,直接隔着大老远就开始大喊:“越颐宁!”


    越颐宁自然听得出叶弥恒的声音。


    原本坐在屋内写字的青衫女子面露诧异:“叶弥恒?他怎么来了?”


    符瑶摇头:“不知道哎, 叶大人没有差遣侍从来知会过我。”


    越颐宁想了想:“也许是有什么急事。你去外面和守卫说, 让他进来吧。”


    符瑶应声出门,没过一会儿, 门外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 随后来人“哐”地一声推开了门, 正是叶弥恒。


    他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还有些气喘, 但一开口的声音洪亮逼人:“越颐宁!你是不是——”


    话还未说完,看清里间景象的叶弥恒骤然消音。


    越颐宁披了件绣着青竹纹的绿丝绵袍, 盘腿坐在桌案后, 正提着一杆毛笔在写什么, 此时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望着匆忙闯入内室的他。而她身侧跪着一个骨肉伶仃的少年,白皙如雪的手指执着一方墨块, 正在为她磨墨, 姿态柔顺恭敬。


    叶弥恒盯着那个不应出现在此处的美少年,抖着手指向他:“你你”


    符瑶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你怎么跑得这么快啊!我都喊你慢点了!”


    谁料,叶弥恒瞪着眼,一脸怒容地大喊起来:“越颐宁!我真是看错你了!!”


    符瑶:“?”


    越颐宁:“?”


    叶弥恒真是好气, 气极了,气得像头哞哞叫的老牛:“那金远休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我说你从来洁身自好,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结果金远休说你今儿又叫了那人过来你这服侍, 让我不信的话,直接过来一睹为快!”


    “亏我那么信任你,还急匆匆地跑过来,结果你真是正事不办,跑来肃阳这儿是玩男人来了?!”


    越颐宁原本还有点困惑,听到这简直要啼笑皆非:“不是,他说你就信?”


    叶弥恒喷火不停:“我不信?容得我不信吗!?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太阳才落下去你就把人叫来你屋里了,这天还没黑就想着那档子事!”


    月奴被张牙舞爪的叶弥恒吓到了,松了手里的墨块,有点胆怯地往越颐宁身后躲。


    越颐宁见状也皱了皱眉,不太赞同地看着叶弥恒:“你说就说,干嘛那么大声,吓到人家孩子了。”


    叶弥恒咬牙切齿道:“还孩子,你见过把你往床上带的孩子吗!你是不是疯了?真是色令智昏!”


    越颐宁想说点什么,月奴却扑通一声伏在了地上,头重重一磕,低声道:“大人息怒,您真的冤枉她了。”


    “您说得对,是我勾引越大人在先,但我多次自荐枕席,她都劝我爱护自己,并没有碰过我。越大人今天叫我来,也只是让我陪她说说话而已。”


    愤怒的叶弥恒一下子僵硬在原地,像是一块烧得正热的煤块被丢进了冰水中。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尴尬地冷了下来。


    越颐宁见状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月奴和符瑶都先退出去。


    等人都走了,她让叶弥恒坐下:“你真是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像以前一样莽撞?”


    叶弥恒本就尴尬,听她提起以前,面上便浮起一层薄红。他还羞于承认,嘴硬道:“我哪里莽撞?”


    越颐宁好笑:“你哪里不莽撞?听到金远休说的话就乱了方寸,急着跑来找我麻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金远休是在试探你?若他是打算做调虎离山之计,你此举不就是正中他的圈套了么。”


    叶弥恒极小声:“那还不是因为是你的事情,我才”


    越颐宁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没说完,脑袋又耷拉下去,十分别扭地嘟囔,“算了。”


    越颐宁:“怎么就算了?说说看,你刚刚是想讲什么?”


    叶弥恒不肯说了。他抿了抿唇,道:“对不起。”


    “我没有不信任你,只是刚刚一时间情绪上头,才会说那些伤人的话。”


    越颐宁笑道:“道歉做什么,我又没当真。”


    “不过你这么大反应,我倒是挺意外的。你和我也不是一个阵营,我们目前是对手,这个案子只有输赢,没有平局。我要是玩物丧志耽误了查案,你该开心才对吧?”


    叶弥恒有些恼了,“我是那样的人吗?在你眼里,我会因为这些朝局算计,而盼着你身上发生不好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和谁睡觉,应该是我的私事吧。”越颐宁挑起茶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很好奇,若是我真睡了他,你当如何?”


    叶弥恒的脑袋里发出“嗡”地一声巨响。


    见他失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越颐宁便觉已经试探出了结果。她收敛了唇边的笑容,凝神望着叶弥恒,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不愿戳破的越颐宁再度开口,自然而然地扯开话题:“其实我喊他来,只是让他陪我做戏,以便遮掩我真正的行踪。”


    叶弥恒被转移了注意力:“真正的行踪?”


    “是。”越颐宁说,“我昨日晚上偷偷溜出府邸去查案了,没有被金氏的人发现,我今晚也打算这么做。”


    见叶弥恒震惊地张大嘴,越颐宁扑哧一声笑了:“不是,你怎么那么惊讶?你不会真的按金远休说的那样,每晚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城主府里睡大觉吧?”


    叶弥恒以为她在嘲笑自己,顿时恼了:“那我能怎么办!这府邸里守卫森严,我又没办法!再说白天不也能查案吗,为什么非得晚上偷溜出去?”


    越颐宁:“所有的证人都说绿鬼是晚上才出现,你不想办法晚上出去查,难道指望它为了你改成白天出来作案?你以为金远休是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大摆筵席,千方百计地哄我们去宴会上饮酒作乐?”


    叶弥恒傻眼了:“他摆宴席不是他怕没招待好我们吗?”


    越颐宁没眼再看,叶弥恒经她提醒,终于悟了:“原来他是为了阻止我们晚上出去查案啊!原来是这样!”


    越颐宁呛他:“你发现得可真是太早了。”


    叶弥恒自知被她嘲讽了,不太服气,“那你昨晚出去了,可你有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越颐宁笑笑,“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天边赭色渐浓,朱漆游廊折进云霞深处。送走叶弥恒后,符瑶折回屋内,恰巧看见越颐宁盯着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小姐在想什么?”


    越颐宁回过神,眼珠里犹带沉思:“瑶瑶,你有喜欢的人么?”


    符瑶开朗道:“有啊,我喜欢小姐!”


    越颐宁没忍住笑出声来:“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


    “是在你看的话本子里,一个天仙似的小姐遇到了一个才高八斗的书生那样的喜欢。”


    “好像还没有”符瑶忽然警惕,“等等,小姐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难道说你喜欢上了哪个男子吗?”


    符瑶在心里尖叫:她不允许不允许!是谁要骗走她的小姐!?


    越颐宁笑了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我也还没喜欢过人呢。”


    符瑶松了口气,立马抖擞精神,拍了拍胸脯:“虽然我没有经验,但我看过很多这样的话本子,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小姐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


    “嗯好吧。”越颐宁抿唇笑,“若是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应该会妒忌其他接近她的人吧?”


    符瑶:“那当然了!爱情之所以是爱情,就是因为它的排他性,还有双方对彼此的独占欲。虽人们常说,要给空间啦,给自由啦,不吃醋的才是识大体懂分寸啦,但我们这些看话本子的,若是两个人都不吃对方的醋,那还有什么好看的?”


    越颐宁边听边点头:“原来如此。”


    她方才便是从叶弥恒的反应剧烈中,看出他对她怀有男女之情。虽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具体到了何种程度,但他的吃味实在是太明显了,很难另做解释。


    同样的,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谢清玉。回府的路上,谢清玉分明也提到此事,可她承认与月奴同眠一宿时,他却表现得若无其事,仍旧宽宥温和,不惊不怒。


    所以,她也许是想错了?


    先前谢清玉在马车里抱住了快要摔倒的她,事后又百般体贴关照,在她的刻意撩拨下脸红,这实在已超出礼貌和感恩的范畴了。于是越颐宁便以为,谢清玉也对她有那种心思。


    不过,经今日一事,这判断又显得不太牢靠了。


    越颐宁没有再深想,她重新执笔,将方才因被叶弥恒的闯入而打断的书信继续写完。


    最后一道漂亮的收笔后,她将纸张对折叠好,装入特制的封笺中,递给符瑶:“这封信是给长公主殿下的,去找个侍卫,让他带着信即刻启程,快马加鞭去往燕京,务必明日便送到公主手上。”


    符瑶应诺,转身打开门出去了。


    归燕啄余霞,蓝夜浮涌漫天。


    没过多久,小侍女回来了,只是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小姐,方才谢大人那边差人送了个食盒过来,说是给小姐的。”


    越颐宁怔了怔,将手中的毛笔搁置,接过食盒,将其打开。


    里面卧着五枚精致小巧的凤梨酥,莹若琥珀,蜜香扑鼻。


    第72章 潜查 留下和离开。


    夜至, 雨澍又休,凋残的花叶被雨打风摧,留下一地狼藉。


    借由金灵犀和月奴的掩护, 越颐宁和符瑶再度离府。


    这一次, 她们的目标是潜入铸币厂内部。


    肃阳铸币厂的熔炉终日轰鸣作响,炉火彻夜不息, 工匠们在里面工作, 大门外则是来往巡逻的卫兵, 把守森严。


    为了能够顺利混入铸币厂进行秘密调查, 越颐宁提前派人来查探过铸币厂的值班表和调度表, 又花重金撬开了其中一位工匠的嘴,得知了每晚都会有两辆倾倒废料的牛车进出铸币厂的后门。


    蹲在屋檐上的银羿默默看着越颐宁和符瑶上了那辆停在侧门处的马车。


    确认马车离开以后, 他转身跳上城主府的花树, 在枝桠间穿梭, 被他踩过的花枝颤晃不停, 摇坠的花瓣落了一地,恰好洒在树底下扫花的小侍女头上。


    小侍女停了动作, 抬头张望的瞬间, 银影如流星般钻入夜色与阴影中,再无痕迹。


    几乎是几个闪身的功夫,银羿回到了谢清玉的的院落前,从门边一跃而下。


    他敲了敲门, 得到应准后推门而入,毕恭毕敬道:“大公子,越大人已经带着侍女离府了。”


    厢房里,两行侍卫列队东西侧,而谢清玉坐在正对着大门的太师椅上, 原本半垂着眼面无表情,闻声抬头:“那便出发吧。”


    他淡淡开口,侍卫们都点头应是。


    一行人正要动身,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一名侍从惊慌失措地从院外跑来,跌跌撞撞的样子引人侧目,门边的护卫见状厉喝了一声:“何事如此慌张?”


    谁曾想,那侍从竟是被这一声吓到,迈过门槛的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神情惶然欲泣。


    谢清玉看着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缓声道:“起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见到谢清玉,侍从连忙爬起来跪好,按着青砖石地的双手抖若筛糠:“大公子,出、出事了!”


    “青淮那边的官府派人来了燕京,说老爷,老爷他”


    院外狂风忽作,满园花树被卷得歪斜,几乎要拔地而起,坠花如瓢泼大雨。


    听完侍从的汇报,在场的侍卫们都面露异色,震惊,恍惚,欲言又止唯有银羿呆滞了一瞬,便下意识地看向了正首处的谢清玉。


    他面色凝重,眼眸深冷,握着垂珠玉佩的手指尖泛白。


    侍从声音剧颤:“大公子,这消息昨日刚传回来,如今府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您是嫡长所出,又是嗣子,丞相府现在急需您回去主持大局。”


    所有人都看向了正中央的谢清玉。


    谢清玉沉默了片刻,慢慢站起身:“我明白了。”


    “传令下去,今晚启程回京。”


    有侍卫出声问道:“公子,那肃阳这边的案子……”


    “都查得差不多了,让七皇子殿下那边再派个官员过来,把我手上的工作接续了就行。”谢清玉语调低沉地说,“为了不耽误时间,现在便去找匹快马,先将话带回去吧。”


    命令一下,原本留守在屋内的侍卫鱼贯而出,负责交接的下官出了院门去跟金氏的人传话,接手了谢清玉亲笔书信的亲卫则是即刻出府,先一步返回燕京去找七皇子。


    没过多久,这一次随行来肃阳的谢氏家仆们都忙碌起来,院内到处都是收拾打点的人影。


    银羿在谢清玉身边候着,见谢清玉一直没有动作,忍不住去看他的表情,却发现谢清玉正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株洁白的梨花树,似乎有些失神。


    ……


    溶溶月色,清风鸣蝉。


    此时的铸币厂外,一辆载满了废料桶的牛车自不远处缓缓驶来。车夫甩着鞭子,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眼睑下方浓浓乌黑,似乎已长期未有过足够的睡眠。


    守门的官兵与车夫相熟,本来倚在门边百无聊赖,见了他便扯起嗓子大笑起来,“老黄,你这是刚刚唱戏回来吗?瞧你那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哪个熊崽子打了!”


    车夫啐了他一口唾沫,鞭子甩了一下铁门,“再笑,当心我哪天把你塞进废料桶,丢到干江里头去!”


    “唷,那我倒想试试,你给我发工钱不?”


    车夫说,“还想要工钱?你要点脸皮吧,你这虎背熊腰的我给你大卸八块再装进桶里都费劲,没问你要钱就不错了!”


    官兵过了把嘴瘾,狂笑着把铁门拉开了,车夫狠狠地抽了一鞭牛屁股,车轮滚滚,载着一车空废料桶的牛车就这样驶进了铸币厂。


    停稳后,车夫老黄去供工人歇息的别屋里喝水,一关上门,门内便传来人群的笑骂声。


    牛车前悬挂的煤油灯蓦地晃了晃,车尾的两个废料桶盖被悄然掀开。


    符瑶率先从桶里跳出来,然后扶着越颐宁脱身,二人动作迅速,很快将废料桶归回原位,猫下身从车边绕到了最近的一扇铁门,一前一后溜了进去。


    顺利潜入,站在黑暗里的两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终于进来了”符瑶的话里有几分担忧,“不过小姐,我们这样乱走真的没问题吗?”


    越颐宁说:“怎么会是乱走?这车子是运输废料的,停的地方一定最方便工人倾倒冶炼后产生的废料。”


    关上门后,她们面前是一条黑黢黢的甬道。四周没有壁灯,甬道通往的深处亮着橙红光晕。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面就是摆放熔铸炉的区域了。”越颐宁眼眸清明,“我看过铸币厂地形图纸,铜鞘库就在熔铸炉的后边。”


    铜鞘库是堆放铜料和铅料等金属材料的库房,每一批入库的材料都需要登记存放,所以库房里一定有记录了各项材料真实份额的册簿。这是非常有力的证据。


    越颐宁和符瑶穿过甬道,橘红光影笼罩的熔铸炉渐渐露出全貌。


    十座高两丈的竖炉正吞吐着暗红火光,金属被烧灼发出的爆响宛如巨兽咆哮,她们二人投在地上的影子剧烈颤晃着,如同被巨兽撕扯一般。铜汁在熔炉里流淌,像是赤红色河流正在翻越千山黑土。


    越颐宁耳尖,先听到了声响:“有人来了。”


    数十米外的验料区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没过多久,六名值夜工匠推着装满铅锭的料车出现在尽头木门前,车子慢悠悠地穿过中庭,车辙在泥地上犁出深浅不一的沟壑,仿佛有无数条铅蛇正在地面产卵。


    也许是因为夜已深了,大多数工匠都已经离去归家,每个区域的人都不多,工匠们没有压抑声量,高声谈论着什么:


    “这活是越来越辛苦了,工钱给的也不多,几年了就没提过,物价却一直在涨!想过点好日子可真难!”


    “想开点吧,要是离了这铸币厂,你在肃阳里干别的行当,难不成还能更舒服?日子都这么难过,咱已经算好的啦!”


    “我瞧金禄总带着他那儿子来逛厂子,啥意思啊?他那儿子老对咱们颐指气使的,怕不是把自己当这儿的主人了?”


    “金禄想得可真美,金远休给了他权力让他代管一下厂子里的事务,他还真以为自己能一直占着这铸币厂不成?在金氏里,他也就是个偏到没地儿数的旁系!”


    “谁叫金远休生不出儿子,他们金家其他人都对他这铸币厂和那几个铜矿石洞垂涎欲滴呢。”


    “哎,我听说他也就早年正妻给他生过两个孩子,结果儿子夭折了,只剩那个女儿。后来他正妻死了,他另娶后又接连纳了许多妾室,有什么用,还是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我听说他为了当上城主干了不少亏心事,造的孽都报到了儿女身上,所以他纳那么多妾,还是只有那一个女儿。”


    “要我说,是我就把厂子给他剩下的这一个姑娘管了,这老天都在暗示他呐!”


    “可不是,都什么年代了,隔壁老王家闺女前年文选中举,都去当京官了,他家儿子反倒一天天在外头闯祸,还要他家老子去赔罪。金远休已有嫡女,拼命生小孩,不就是想要个儿子么,我就不懂了,怎么姑娘就一定比小子差啦?”


    蹲在屋梁上方的符瑶瞅准时机,将手里握着的一把土灰洒下,正好落在工匠们的头上。有两名工匠眼里进了沙,顿时停下脚步嚷嚷起来,“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这泥沙哪来的,都进我眼里了!”“我看不见路了!”


    见六名工匠都乱作一团,符瑶朝躲在门后的越颐宁示意,越颐宁立即快步出门,扭身钻进了工匠们来时的那条甬道。长长的甬道里没有灯光,只依稀能看见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两侧点着两个光芒微弱的火把。


    料车是从这里出来的,所以这里一定就是铜鞘库了。


    越颐宁来到铁门前,试探性地一推,门没关。她将门开了一条缝隙,细细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确定没人后才侧着身体挤了进去。


    铜鞘库里整齐地堆放着一个个方形的木质箱子,很暗,里头甚至没有火炬,只有几盏随意摆放在箱子上的煤油灯,一眼望去像是几簇飘在半空中的鬼火。越颐宁合上门,就近打开了一个木箱,里面堆满了金属矿石,切面圆钝,泛着冷冽的寒光,她辨认出这应该是铜矿石。


    铅料和铜矿应该是库里最主要的两种材料。越颐宁思忖。她的时间不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虽然符瑶会想方设法拖住那些工匠,但她也必须动作快些。


    第73章 仇恨 不要放过他们。


    越颐宁随手提起一盏煤油灯, 绕过一叠叠木箱,朝库房深处走去。


    风混着金属腥气。这里太安静也太黝黑,绵延的泥地砖像是墓地, 走得深了, 渐渐能看见巨大黑影,宛如通天的墓碑。


    是一排排货架, 这些长条形的木板上摆放着辅料, 例如黏土、牛骨灰和硼砂。但这些不是越颐宁的目标, 她只是略微扫视就移开了眼。


    在第五排货架尽头放了张榆木案几, 十分醒目。越颐宁走了过去, 黄澄澄的光晕淌过腐朽生空的榆木,她尝试打开案几抽屉, 但是抽屉却卡住了。越颐宁观察了一番, 将煤油灯放在了地上, 光芒照亮了抽屉上的锁孔。


    开锁, 对于越颐宁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这锁孔细小,簪子怕是行不通。越颐宁没有犹豫, 将耳垂上的白珠耳坠摘下, 银丝对准插入锁孔。


    拉开抽屉,里面躺着本靛蓝封皮的《原料日录》,越颐宁拿起来随手翻了翻,连日以来进出的各项原料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铜料铅料,日进日耗,分毫毕现。


    越颐宁将这本册子拿在手中,心里油然而生一个念头。


    太容易了。


    虽说有锁,但是这种层级的锁芯谁都能打开, 随便一个流浪儿拿铁丝捅几回的功夫罢了。作为记载了真实原料份额的记录册,若是被人偷去,便可作为最有力的罪证将金氏钉死在耻辱柱上。


    没有看守,走进来就能注意到的案几,一点也不复杂的锁,这未免太不符合金远休的作风。


    封面边缘的磨损出了毛边,有着经年累月的使用痕迹。


    越颐宁眯了眯眼。从外表看来,这本册子天衣无缝,但若是假账,只需翻开细细察看里面的条目,定然会发现破绽。


    可是,她现在没有时间翻开来细看了。若是她带走的是错误的日录册,就会打草惊蛇,之后就再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这份物证了。


    陡然间,越颐宁听见了异响,落针可闻的空间里渐渐回荡起模糊且规律的声音,从远处慢慢接近,越颐宁站在原地分辨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脚步声。


    有人进入了甬道。由于构造原因,在狭长的甬道里所有微不可察的声音都会被放大。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了。


    越颐宁握着账本,心中思绪电闪。突然,她闻到了弥漫在鼻尖的香气,因为方才过于专注凝神,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这股奇异的气味,这股淡淡的,冰凉的木头香气。


    是松脂香。


    越颐宁再度蹲下身,手指曲起敲了敲抽屉底部。


    果不其然,她听到了重叠的回音,这意味着这个抽屉底下的木板里还有一个空心的夹层。她再度拉开抽屉,沿着四边形一寸一寸地摸,终于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活动木板顺着她手指的力道滑开一指宽的距离,用于润滑机窍的松脂香气瞬间充斥了她的鼻尖。


    真正的《原料日录》裹在防水油布里,藏在抽屉下方的木板夹层里。越颐宁翻开泛黄的纸页,指尖抚过深浅不一的墨迹。有了对比,一些不明显的痕迹才凸显出来,伪造的假账笔触显得工整谨慎,而真实的记录往往快速,且带着连笔和潦草。


    库外传来铁器碰撞声。这一次,金鸣音更近,穿过铁门,清晰地回荡在铜鞘库中。


    越颐宁飞快地将《原料日录》揣入怀中,将假账塞回抽屉里。她快步朝门口走去,脚踩在地面上,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唯有手中的煤油灯随着跑动摇晃,黑影和黄光在铜鞘库四壁上流窜,像是两只鬼魂在嬉戏。


    只差几步就快要到门口了,越颐宁却听见了库门外爆发出一阵笑声,紧接着,巨大的铁门在她面前被人推开。


    两名工匠走了进来,前头的那个声音浑厚:“外头那几个真是胆子太大了,以为大晚上的没什么人了,就在中庭里大声嚷嚷金氏那些破事儿。我方才上二楼看了一眼,那金禄可还没走呢。”


    “这么晚了,他一个官爷,还留在厂子里干什么?难不成他也想试试铁锤打铜钱的滋味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铁门被慢慢合拢,两名工匠说笑着,手里推着铁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在他们看不到的背后,煤油灯投下的木箱阴影里,一道黑影忽然开始蠕动。


    越颐宁从箱堆里露出头来,盯着两名工匠的背影。


    她一边注意着他们的行进轨迹,一边借着地上的阴影绕到门边。铁车链条相击的噪音恰好能掩饰她蹲在地上挪动发出的声音。


    “……老李他们太蠢了,我告诫过他们好多次了,要说小话就该在这种地方说,才不会被抓到把柄。金禄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要是被他记恨上就完了。”


    “我听他们刚刚好像在聊金远休的女儿?那姑娘不是个瞎子吗?”


    越颐宁的手已经摸到了门缝,听见这话,要拉开门的动作突然顿住。


    “啥瞎子啊!老伍他老婆就在金氏的铺子里干活的,你不记得了?他老婆前不久才见过那姑娘去店里查账,眼睛好得很!”


    “这就怪了,老林和我说那姑娘小时候跟着金远休来过厂里一次,他见过一面,分明是个瞎子呀,眼睛上还缠着白布条呢!”


    “哈?那就怪了……”


    门边传来窸窣声响。恰好是铁车锁链没有发出敲击声的间隙,于是这突兀的声响穿过半个铜鞘库,极清楚地传到了二人耳中。


    缀在车尾的工匠转过头,提高了声量:“谁在那里!?”


    他高高举起煤油灯,灯光照亮了铁门,异响消失了,门边空无一物,只有堆叠的木箱。


    越颐宁背靠着铁门,已经站在甬道里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过多停留,马上循着通道往外走去。


    符瑶在甬道口焦急地等待着她,见到她安全出来了,重重地松了口气,“天哪幸好小姐你没事,我看那两个人进去了这么久你还没出来,都快担心死了!”


    “我哪会那么容易被抓到?”越颐宁朝她眨眨眼,朝她挥了挥手里的东西,“瞧!我猜得果然没错,这是在里面找到的原料日录,记录了所有的真实材料份额。”


    “拿到了这东西,我们今天就算没白跑一趟了。”


    符瑶高兴道:“那小姐,我们接下来去找什么,还是说要回去了?”


    “还有时间,”越颐宁将日录簿塞回怀中,眼底闪过一丝粼粼波光,“而且我刚才在铜鞘库里也听到了些有意思的事儿,算是有了新的线索。”


    “瑶瑶,我们出发吧,看看去二楼的路怎么走。”


    无论是先前在中庭遇到的六个工匠,还是在铜鞘库里碰见的那两个人,都提到了金禄这个名字。越颐宁事先查过铸币厂里调遣管事的官员名单,确实有一名主事的名字叫金禄,因为“金”这个姓氏,越颐宁对他有些印象。


    越颐宁当时查到的名单里,金禄并非是官职最高的那个,所在的岗位也不算很有实权。但如今,从那些人的议论中能看出,金禄才是在铸币厂里拥有最大话语权的官员,而他之所以能位卑而权重,显然与现任城主金远休密切相关。


    越颐宁想的还要更黑暗一些——也许这就是金远休刻意安排的结果。若是金氏子弟位高权重,难免受人非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长久以往便会埋下忧患。


    可如果是像现在这样,只安排一个不起眼的职位,再通过暗地里的运作让实际的权力捏在同族人手中,便能掩人耳目地达到他完全操控铸币厂的目的。


    她记得,那两个人说金禄在二楼,说明二楼不是冶炼铜铁之处,而是官员办公的场所。说不定她能在那里找到更多有关金氏贪腐的强有力的物证。


    “……大人,这绝非是我信口雌黄,是确有此事!”


    越颐宁和符瑶二人顺着木梯拾阶而上,恰好听见楼上传来的人声,似乎是在焦急地辩解着什么。越颐宁眯了眯眼,催促了一声:“瑶瑶,我们快些走。”


    偌大的二楼门廊狭窄,只有尽头一件屋门紧闭的房间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越颐宁和符瑶走到门边,却发现门口有守卫把守,无法再接近了


    这咋办?


    符瑶指了指头顶,朝越颐宁投去一个期待的眼神。


    越颐宁:“”


    她说:“不。”


    符瑶鼓励她:“小姐,我们从上面的房梁过去,你别怕,我扶着你的腰跳上去。”


    越颐宁:“我不怕,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跳不上去。”


    在符瑶的再三哀求下,越颐宁终于同意让她试试。俩人绕到了守卫看不见的拐角,符瑶把手揽在她腰上,足尖一点地便带着越颐宁跳了起来,轻巧地跃上了房梁。


    越颐宁:“哇塞,我飞起来了!!”


    符瑶:“小姐你小声一点!”


    俩人轻手轻脚地从房梁上方一路来到门边,此时屋内的情况终于一览无余。只见上首的书案后坐着个头戴乌纱帽的中年男子,正捻着胡须,屋内四角和门前各站着一名佩刀的侍卫,而屋内跪在正中央的背影略显佝偻,看穿着的粗布短衫,似乎是在厂里工作的工匠。


    跪在地上的男子声音嘶哑,割破了寂静,像熔炉里爆裂的铜渣,“请大人明鉴,这些日子往熔炉里倾倒的,不是什么能生铜的稀有金属,而是青淮产出的白铅!”


    越颐宁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打了个手势,让符瑶就停在此处,不要再动作。


    铸币厂主事金禄瘦长的身影被灯光拓在门纸上,如同一只正在吐着芯子的蛇。听了这话,他并不作声,而是用眼神示意老匠继续说下去。


    地上跪着的老匠面色一喜,连忙继续说:“这青淮产的白铅与一般的铅料不同,色泽和质地都更像白银,时常被人认错,若非青淮是我夫人的故乡,而我又恰巧在她那儿见过这种材质的小玩意,我也无法认出来。”


    “大人,这白铅就是铅而已,不可能生成铜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站在金禄一旁的小吏尖声质问:“既然你一直知道这是铅料,为何之前不说?”


    老匠急切道:“我之前不是负责验料的,今日是替了老刘的班,亲眼见过了未熔铸前的原料,这才能确定那所谓的稀有金属是铅!”


    “如若这些倒进熔炉里的金属都是白铅,那这半年来产出的铜钱里含的铅就超标了,铜钱不足克重,铜铅比例也绝对不符合朝廷的规制!若是朝廷派人来查”


    金禄摆了摆手,突然打断了老匠的话:“这些话你事先可有和别人议论过?”


    老匠愣了愣:“回大人,不曾。”


    “那就好。若是你大张旗鼓地张扬,可就把我们害惨了。”金禄开口了,声音也似蛇身一般粘腻,“张铁锤,你可不要忘了,你祖上三代都是吃铸币厂给的饭才能活到今天。”


    “是,大人,正因如此!”跪在地上的张铁锤焦急昂头,“不瞒大人所说,我父亲就是昌泰三十年走的,那时我正年轻,亲眼目睹了‘铜铅之变’是如何发生的,又是如何引发了昌泰末年的大暴乱滥发铅钱终有一天会殃及百姓,祸及朝政,绝非一桩小事!”


    金禄坐在椅子上,从容不迫地喝着侍卫端上来的茶水,火光投影出他头上的乌纱帽,巨大的阴影覆盖了整面东墙。


    他不慌不忙,甚至还能面露微笑:“你说的我都知道。本官不也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么?”


    越颐宁垂着眼看下面的动静。屋梁上一片漆黑,她的身体和长发都浸染在黑暗之中,唯有朝向底下的一张脸映着灿然光亮,衬得她温柔秀美的脸庞愈发熠熠生辉,如同一尊镀了薄金的菩萨。


    金禄说:“我记得,你家中孩子挺多的吧?”


    铜灯台突然爆出火星,张铁锤的瞳孔里倒映着坠落的火点,他看着金禄发愣:“什么”


    “这事呢,你就烂在肚子里,别到处去说,我保证你什么事也不会有,后面我会再给你一笔钱,”金禄说了个数目,看到张铁锤的表情变化了,满意地点点头,“这笔钱足够你一家人过上不错的生活了。老张你呢,也别担心,就继续在厂里好好干,毕竟你也干了这么多年了,厂里少不了你呀。”


    张铁锤隐隐听懂了金禄话里的含义,但他有些难以置信:“这是说让我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对,就是这个意思。”


    “这这”张铁锤显然经历了一番思想上的挣扎,他最终低下头去,“大人,这我不能答应。”


    金禄并不意外,“哦,为何?”


    “大人,有些事,是万万不能做的。”张铁锤闭了闭眼,睁开的眼睛通红,“您有所不知,我、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铅钱引发的暴乱,死于市集哄抢米粮的踩踏之中”


    青瓷盏被人凭空掷来,径直砸碎在张铁锤跪着的膝盖跟前,截断了他的后半句话。瓷片飞溅,茶水从裂开的杯盏里淌出来,顺着木纹缝隙在地板上聚成淡黄色的泉眼。


    如此侮辱性的举措,令符瑶的手掐紧了越颐宁的腕骨。


    金禄缓缓起身,墨紫袍衣摆的花纹在烛火中翻涌,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大口。


    “给他看。”


    侍卫踢中了老匠的膝窝,老匠被砸懵了,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侍卫将册页拍在他的脸上。他颤巍巍地伸手将泛黄的宣纸摘下来。


    “看清楚了?”金禄的皂靴踏了过来,“这份熔炼工序批示,是盖了章,给肃阳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过目了的,你总该识字吧?铅四铜六,这回看得可分明了?”


    “这铸币厂里的事情,怎么可能没有知会过诸位大人呢?你瞧瞧这名单上的名字,这可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事,也不是随便哪个下来视察的小官员能动摇的,这大树盘根错节久了,早就枝叶连天,遮天蔽日了。”金禄好言相劝,仿佛真是在为他打算,“你呀,也不要总想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事儿了,这大好机会摆在你眼前,我若是你,就会好好抓住,以后就能过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越颐宁神色一凛,目光紧紧地盯着张铁锤手里的那张纸笺。


    张铁锤双目通红,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铜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些白铅根本没出差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而为!是你,金禄!是你这个小人!”


    金禄吃吃笑道:“瞧你这话说的,真是难听。上面难道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么?”


    张铁锤冷笑道:“是,你们金氏所有人,都是一伙豺狼虎豹!你可知洪武爷铸铁碑立在厂门口写的什么?欺民钱者,万刃剐身!”


    金禄突然抬起腿,狠狠一脚踹中老匠的腹部,老匠顿时被踹倒在地,疯狂咳嗽着。


    指间的金戒在烛火中闪过一道冷光。金禄抬手示意,侍卫抽出了浸过盐水的牛皮鞭,鞭梢缀着细小的铁粒,这是铸币厂私刑特有的配置。


    第一鞭抽在肩胛骨上的闷响,让符瑶的睫毛颤了颤。越颐宁按住了她将将要抬起的手腕。


    “看来,你觉得我的提议不怎么样啊。”


    “那就没办法了。”金禄吹去茶沫,“若你不肯答应,你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金禄没说完,但四周的灯火煌然,鞭子落在身上痛彻心扉,血渐渐糊了眼睛。一切都分明在告诉他,那是黄泉路。


    张铁锤吐出半颗断牙,血沫喷在地上,他艰难开口:“我爹死前说过……钱是百姓的血肉……”


    铁鞭撕开第二道伤口时,老匠的后背已经看不出原本皮肉的颜色。


    闷哼声起起伏伏,越颐宁看着血珠不断溅上木匣。那是摆在金禄案头当摆设的装饰品,如今被人血浸染得透亮,宛如用上好的红木打造而成。


    越颐宁的指尖扣住房梁,厚重的灰尘触感粘腻,也像未干透的人血。


    “何必呢?”金禄蹲下身,蹲在张铁锤被打的溃烂的眼前,“你这又是何苦呢?”


    老匠的脊椎突然绷直如淬火的铜条,他盯着金禄,口唇滴血:“你你们会遭报应的”


    “最近死去的那些婴孩,一定都是因为铅钱,才、才会命丧黄泉”张铁锤喷出一股血来,他打着哆嗦,吐出口的话却是诅咒,“冤有头,债有主。等到中元夜时,他们的鬼魂会从钱眼里爬出来,一根根、一寸寸地掰断你们这群贼人的骨头!”


    金禄这次不笑了。似乎终于被老匠惹恼,他接过侍卫递来的烙铁,那本是用来给铜锭打记号的工具,此刻在炭盆里烧得猩红。


    符瑶的呼吸骤然急促。越颐宁的掌心贴上她后颈,安抚着她,两人就这样看着那枚烙铁压上老匠胸口,皮肉焦糊的烟雾混着铅灰升腾,在梁柱间结成诡异的祥云。


    “最后问你一次。”金禄一字一顿说,“若你现在改变主意,也还来得及。”


    张铁锤的喉骨在剧痛中咯咯作响,嘴角血液狂涌而出。他还是没说一个字。


    回应他沉默的是侍卫的铁鞭,暴雨般坠落在他的脊背上。


    越颐宁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当鞭声停在第三十六下时,老匠仍旧一声不吭。他似乎已经知晓自己的结局,他宁可引颈受戮,也不愿折了最后的气节。


    打到最后,屋内正中央的木板已经被血浸透了,老匠无声无息地躺着,一动不动,手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软绵无力地搭在地上。


    瞧着他这副惨状,金禄面色不变,“还真是顽固啊。”


    “扔进熔炉。”金禄接过侍卫递来的巾帕,懒洋洋地擦拭指尖,“告诉巡检司,张铁锤偷铅被捉,畏罪自焚。”


    侍卫恭谨道:“禀报金主事,他张家中还有一个儿子在铸币厂里做运煤的工作。”


    “哦?多大了?”


    “应该刚满二十。”


    金禄不怀好意地笑了,“那还很年轻嘛。他儿子平时活计干得怎么样?”


    “挺卖力的,是个肯吃苦的孩子。他张家除了张铁锤,也就他这么一个劳力了,他夫人走得早,家里还剩下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和快七十岁的老太太,全靠他俩养活全家老小。”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原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张铁锤眼瞳骤然缩紧,他死死地盯着金禄,颤抖的嘴唇张开,喉咙里不断发出“啊”、“啊”的咕哝声。


    宛如最后的一把铡刀落下,金禄说:“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但他是张铁锤的儿子,指不定平时听他说过什么,若是留下必定后患无穷。”


    “传我命令,把他儿子押送到官府,罪名嘛他父亲偷盗官府财物,畏罪自杀,罪行深重,理应由父及子,父债子偿,这罪责便由他来担。”金禄啧啧笑道,“至于会判个什么刑罚,哎呀我想想,不太记得清了,应该也就是打断两条腿吧?”


    张铁锤眼里的神光逐渐熄灭了,脑袋歪了下去,彻底没了气。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定格成绝望。


    符瑶咬紧牙关,眼泛泪花,若非越颐宁死死地拽住她,她定是要跳下去了的。她们看着侍卫用铁钩拖走那具不成人形的躯体,在青石板上犁出一道红黑色的溪流。


    越颐宁垂眼看着,她一直盯着张铁锤手里拽着的纸笺。果然,在张铁锤被拖出门的那一刹,一名侍卫弯腰从他手里拿走了那张轻飘飘的纸笺,恭恭敬敬地回到书案前,递给金禄。


    “真是令人厌烦,为了处理这一遭,还在这鬼地方呆到这么晚。”金禄嘀咕着,将纸页随手夹在书册中放入抽屉,起身离开了书案,“让侍从备车马,回府。”


    屋内的六名侍卫都簇拥着他走出门外。灯烛被吹灭,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声响,屋内沉入无边的静寂和黑暗之中。唯有充斥着整间屋房的血腥气,在诉说着此处方才发生过怎样一场凄惨的虐杀。


    蹲在房梁上的越颐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边的小侍女擦干眼泪,眼角却还是通红的。越颐宁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谁料符瑶却看向她,哑声道:“小姐,事毕之后,我可以杀了他吗?”


    越颐宁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点点头:“很好。想着杀了他而不是逃跑,说明你非常勇敢,记住这种感觉,永远不要失去这份杀掉上位者的心气。”


    “我知道你很想把他千刀万剐。但你家小姐我见多了这种人,杀了他们才是便宜了他们。”


    越颐宁望着她,“想让他们痛苦,就要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最宝贝的东西被夺走。你要夺走他们的财富、地位、权势他们如何践踏苍生,你便如何践踏他们,这才叫报仇雪恨。”


    第74章 证据 偷呗。


    越颐宁松开紧扣房梁的手指, 灰尘簌簌落在金禄案头。符瑶揽住她的腰轻飘飘落地,布鞋踩在血泊边缘,溅起两粒细小的血珠。


    “我方才看到他把那张纸笺放在了抽屉里。”越颐宁刚落地就皱起眉, 她用袖口捂住口鼻, 可血腥气还是往喉咙里钻。


    符瑶已经蹲在书案前拉开了抽屉,染血的纸笺就压在墨玉镇纸底下, 她连忙道:“小姐, 找到了!”


    越颐宁接过纸笺, 对着月光细看。纸面光滑, 纹路细腻平整, 是上好的樊江纸,常用于王公贵族间的正式请帖或是书信。看似端正的墨迹在纸面上蜿蜒, 将一个罪恶的协定铺陈开来。


    这是下令将铜钱中的铅料从一成加到四成的指示书, 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签字和官印, 来自各层级的相关单位和部门。


    只要在上面署名, 就说明事先知晓,且参与其中, 而金远休的名字正正好地落在纸笺的底部。


    这会是一张把金远休等人送入牢狱的铁证。


    外头的更鼓声传来, 越颐宁拢好心神,收起纸笺,“走吧。天色不早,物证到手, 我们也该回去了。”


    符瑶点了点头,她已经推开窗板,夜风卷着煤灰扑在脸上。


    月亮西斜时,她们摸到坍塌的围墙豁口。越颐宁弯腰钻出去前,最后回望铸币厂, 数座熔炉在天际线下冒着青烟,像插在大地上的香烛。


    青篷车停在槐树下,车辕上挂着盏没点亮的灯笼。紧绷的神经在钻进车厢时才渐渐松懈,她坐下挨着软垫,才觉出腿软。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车身微微颠簸。符瑶瞧着她,迟疑道:“小姐,如今我们人证物证都有了,下一步是不是该”


    “别急。”越颐宁按了按太阳穴,一晚上的奔波和紧张所带来的疲累遍布周身,她勉强保持神识清明,“虽人证物证俱在,但这毕竟是肃阳。照目前情势来看,金氏有恃无恐,在肃阳已是一手遮天,不宜妄动。”


    “而且还有一个地方,我没查清楚。”


    被替换的铜料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运走的?铜矿石体积大,重量大,若是一车一车地运出铸币厂会非常显眼,完全不可能躲过她安排的耳目。


    可事实却是,她派去驻守在铸币厂周围的侍卫日夜不休地观察,只发现了往铸币厂里运输铅料的车队,却没有铜料被运输离开的车队,其余所有进出铸币厂的车都在官府的申报名单上,运输的都是其他铸币厂日常必须消耗的材料。


    越颐宁不是没有怀疑过。会往外运输的无非就是废料和钱币,若是想往外运铜料,只能在二者身上下功夫。


    可侍卫们追踪过这两类车子,废料车运到掩埋场就会返回铸币厂,钱币车则是直接运往码头,侍卫回禀时称他们亲眼目睹漕运司的人开箱查验过,运输的箱子里装的确实都是铜钱无误。


    真是怪了。被置换出来的庞大铜山,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不过,即使再怎么掩饰,最终都需要将铜矿石运离肃阳才能牟利。


    运输途径无非就是那两种,陆运和水运。肃阳地处干江枢纽,走水运成本低,能抵达的富庶地区也更多,所以走水运的可能性最大。只要手持铁证突袭搜查官府运输船,便能现场截获赃物,人赃俱全,金氏也无从狡辩。


    所以,绝不能在未十拿九稳的情况下冒然行动。


    夜色蘸墨,榕叶染庭青。


    回屋后,符瑶在外间替越颐宁收拾好桌案,将从铸币厂带回来的物证都放入抽屉,压在杂物底下。


    见屏风后烛火一直未熄灭,符瑶便端起桌子上的安神茶绕进去看了眼,却发现自家小姐正在卜卦。


    越颐宁今日清洗了头发,白皙清秀的脸泛着淡淡润泽。一头湿发被烘得半干,搭在背后。她披了件单袍,只着中衣盘腿坐在床上,正看着膝间的铜盘沉思。


    符瑶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把茶水放下了,只是离开之前又想起明天的车马还没叫人准备,于是又转头回来了,“小姐,我们明天要出门查案吗?还是说就待在府里?”


    越颐宁抬起头来,“当然,吩咐人准备车马,明天我要去一趟官衙。”


    “去官衙做什么?”


    越颐宁将铜盘收好,白皙面庞上露出一丝笑意,“我需要亲自去确认一件事。”


    夜雨染成天水碧,朝阳借出胭脂色。


    第二日早晨,越颐宁因为前一天睡得晚,又忧思过重,没太睡好,眼睛从起床时开始便半睁不睁的,才坐上马车就开始打哈欠。


    她一转头,便见后面上来的符瑶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


    越颐宁虽还困着,却也起了好奇心:“怎么这一脸的小表情。”


    “又偷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了?”


    符瑶连忙凑过来:“小姐,你猜我刚刚打听到了什么?”


    “别卖关子了,快说。”


    “我清早的时候去了一趟东辕门耳房,结果发现丞相府的三辆车马都不见了!”符瑶的语气神神在在,“我觉得事情不对,就去找了在耳房值班的小厮,威逼利诱了许久,才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越颐宁听到马车不见的时候就有点怔住,闻言忙追问:“是如何?”


    “谢清玉昨晚连夜回京了!所以丞相府的人呼啦啦全走了,我路过他们那院子时往里瞅了一眼,还真是人去楼空了!”


    越颐宁愣了愣。谢清玉回京了?


    昨天她忙着查案,晚上回到府里也是深夜了,一整天和谢清玉的来往都很少,也就只有黄昏时在官衙碰上了一面,又因机缘巧合同乘一辆马车回了府。


    如今一想,也只能回忆起他坐在车里温文尔雅看着她轻笑的面庞,好看的侧脸镀着柔和霞光,倒映着她身影的眼中似有波光万顷。


    是出了什么急事,才会连案子都顾不上了,急匆匆地连夜上路回京?


    越颐宁皱了皱眉,她不知怎地,觉得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只是清楚地感觉心里某一块角落堵得慌。


    “确实不太对劲。但他也不太可能一走了之,他是代表七皇子势力来肃阳查案的,若是这个案子没人接手继续往下查,这一局七皇子就输定了。”


    越颐宁垂下眼,无意识地摩挲手指,“我们便走一步看一步吧,按照我原先的计划来,我们现在先去官衙。”


    晨雾漫过青石巷,金铃荡碎瓦上霜。载着主仆二人的车马渐渐驶远了


    赵栩很得意。


    他知道,自己马上又要干成一件大事,而这都要多亏了他机敏的头脑和绝佳的运气。


    他昨天回到家,恰好在门外偷听到父亲与下官的谈话。赵父是谢家门生,虽人不在京内任职,但也跟随谢家公开站队了七皇子。谢氏大公子前不久去肃阳查案,但因为家事只能尽快折返回京,那肃阳的案件必须有人接手,这才找上了在肃阳附近的大城洛川任职的赵父。


    那位谢氏大公子钦定的接任人不是他爸,也不是他,而是另一位能力卓越的寒门子弟,这个人现在正好在赵父手底下任职,故而谢家便直接联系了赵父。


    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可偏生这事儿让赵栩给知道了,他说什么也要来,对着他爹那叫一个软磨硬泡。


    那谢氏大公子都快把案子查得差不多了,接任的人只需要去收个尾,就能把这份大功劳揽入怀中,这可是天大的便宜!要是这事放燕京里,指定会遭那群世家子弟哄抢,若非燕京离肃阳地远,这案子又急,哪里轮得上他爹做主!


    他爹一向疼爱他,也明白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见儿子如此积极想要有所作为,私心里也想给他这个机会,便在他的央求下应了他。


    于是,在前往肃阳接任的路上,赵栩一直翻来覆去地回想着自己的好运,心里甜蜜得直咂嘴。他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身无长物,全靠家世出身好,才能走了举荐制,混得一官半职来做。若是论能力才干,怎么也轮不到他去,可偏偏这世界不是有才能就可出人头地的。


    人的气运就注定了人的高度,而赵栩认为,人生气运之最,就体现在出身上。因此,他很是看不起寒门子弟出身的官员。生在什么样的人家里就是什么命,这辈子的福分也就注定了,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至于这文选制,不过是我皇彰显仁慈的手段,也就是文选制给了这些死读书的穷酸鬼一个机会,所以他们才能和世家子弟站在同一个朝堂上。


    可是那又如何?他们这些人还是能靠祖上恩荫轻而易举地入仕,这就是他们和穷酸鬼们的差别,是天差地别。


    如他一般的世家子弟可不会觉得抢了别人的功劳机会是可耻之事,他们只会觉得,行使特权可真是太爽了。


    总而言之,还是因为他赵栩这人有福气,走运!这美差给谁不是给,偏偏落在他赵栩头上,那叫老天爷长了眼,都不忍心他有半点不如意!


    于是今日一早,赵栩喜滋滋地来到了肃阳。


    谢家的人事先知会过金远休,都知道他是来接任谢清玉的,城主府盛情接待了他,给赵栩安排了谢清玉一行人住的厢房别院。


    只是才一回屋,赵栩就犯懒了。


    按理来说他初来乍到,应该先去官衙了解一下案情,但他却赖在榻上不肯再动。


    赵父知道他的习性,所以给他配了一个有能力的副官,现下就是这位副官站了出来。


    他低眉垂眼,毕恭毕敬:“赵公子,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我们过一会儿得启程去问衙门要卷宗,之后还需要走访一下铸币厂内部……”


    “需要费那么大力气吗?”赵栩觉得奇怪,“我听我爹说案子都查完了啊,你去把现在我们有的证据整合一下,差不多了我们就去找金远休呗,他还能抵赖不成?”


    “赵公子说得没错,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没有证据。”


    “没证据?!”赵栩坐不住了,他一个骨碌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这又是怎么个事?!不是说我们手里已经有一本假账本了吗?”


    副官早已习惯赵栩的草包,闻言平静道:“那两份账本不算是铁证,只能说我们根据账目推断出了事件因果和经过,但是假账只能说明铜铅买入数额不对,无法锤死是金氏有意而为。”


    “金氏完全有狡辩的余地,他们可以说是工匠在铸造过程中偷藏铜料,然后推几个替死鬼出来,也可以说那些铅钱是本应该被销毁的不合格品,是被铸币厂工人倒卖才流入市场。我们必须有足够直接的证据,证明是金氏有图谋地在伪造劣质钱币。”


    赵栩傻眼了。他根本不知道原来还有事要他干,原来这个大好功劳还差最后一个关键环节,需要完成才能拿到。


    他一下子焦虑了起来,再也瘫不住了,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急得直咬牙。


    可惜他实在没有查案的天赋,来回想了半天,大脑一片光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只能去焦急地去问副官,“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副官老实回答:“去搜集线索,调查实情……”


    “不是这个!”赵栩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大吼,“你是不是有病,我问的是别的办法!我怎么可能真的去调查,我查得出来吗我!”


    副官定定地望着他,“赵公子一直以来是怎么做的,如今也这么去做就好了。”


    赵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副官的意思。


    副官见他松了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又恢复了方才垂眉顺眼的姿态,“我听说这个案件,三位皇子都派了人来查,另外两位查案的官员都是寒门出身,想来能力不俗,如今应该也都查到了一些证据。”


    赵栩明白了副官的意思,他是让他找人去偷另外两位大人查到的物证。


    副官说的没错,赵栩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抢别人的功劳,偷窃别人的成果,只要能成功地据为己有,凭他的家世地位,没人敢和他计较。他又不会去惹那些他惹不起的人,他只欺负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因为他知道他们没有靠山,被自己抢了偷了也无处申冤。


    再者,这肃阳绿鬼案只是个套了查案壳子的党争,实质是夺嫡之下各方势力对于台面功绩的角逐。大家都会用各种方法挤掉对手获得胜利,历史上为了夺嫡暗中买凶杀人的,栽赃嫁祸的,都不在少数,他偷个证据又算得了什么呢?


    赵栩豁然开朗,顿时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心是杞人忧天,他刚刚只是事发突然,所以太过着急了。


    “你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赵栩笑吟吟地拍了拍副官的肩膀,“没想到你有时候还是挺机灵的嘛!放心吧,等事成之后,我肯定会在我爹面前多说几句你的好话,我会让他好好提拔你的。”


    副官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


    赵栩在这方面也算的上是一个行动派了,做好决定后,他便让侍卫去越颐宁和叶弥恒两拨人马的院子前巡逻,重点在于抓那些频繁进出院子的金家侍从。没过多久,侍卫便带了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妇人回来,看她满面惊恐的样子,显然是在路上就被人拿住,被半强迫地带过来的。


    赵栩坐在太师椅上,开门见山道:“放心,我不是要难为你,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他笑语晏晏,语气诚恳,那妇人便渐渐放松下来。听他说是要进其他人的院子里窃物,那老妇人脸色又顿时发白,吓得跪在地上求饶:“大人,这个真的不行,我没法干的,这被我家老爷知道了我就没命了!”


    赵栩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早就已经轻车熟路。他说:“哎,别急。你信不信,我要是说我的侍卫看上了你,你家老爷分分钟把你的身契送到我手上?”


    那妇人手直抖,她面露惨然,“不……”


    “你放心,要是事后金氏的人为难你,我替你摆平,你想离开城主府去干别的行当我也帮你,而且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赵栩许诺了一个数字,勾唇一笑,“这些钱,足够你一家人跟神仙似的过完下半辈子了吧?”


    妇人惊呆了。这个数目的钱,她三辈子都没见过,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她也只是个庸人,她无可避免地动心。只是,也许是胆怯,是良知作祟,又也许是出于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她总隐隐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妇人还欲图挣扎一番,“大人为什么找上我?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啊,那些高大精壮的侍卫肯定比我更能干……我真的没信心做好……”


    赵栩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他面色一阴,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方砚台砸在地上,那妇人又被吓得不敢出声。


    “就你这样的最合适,一点事就吓破了胆的老实人,看上去就不会干什么小偷小摸的事,不会有人特意提防你。没什么做不到的,若是我告诉你做不到你就会死,你不就什么都能做到了?”赵栩脸上的阴色只是一闪而逝,他缓和了神色,哼了一声,“这么简单的事,只要你想办好,你就能办好。”


    “去吧。记得手脚干净些,我会让我的侍卫协助你的。”


    第75章 故友 物证丢了。


    越颐宁自然不知这时府内正在发生何事。


    她们一行人到了官衙前, 对面的街边已经停了一辆宝顶朱帐马车。


    越颐宁瞧见那马车,心里就有了数。下车后,她没有带着符瑶入官衙, 而是径直进了这座开在官衙对面的茶铺。


    越颐宁步入二楼隔间, 拐过双面绣的屏风,便见金灵犀坐在凭栏处的圆桌后边, 正在喝仆人斟的花茶, 弯下的脖颈修长纤细, 如玉莹润。


    越颐宁恰好与抬头望来的金灵犀对视。


    这位金小姐有一双神采奕奕的丹凤眼, 瞧着人时仿佛会代替主人说话。她不由得想起前一晚在铸币厂内偷听到的工匠对话, 若非亲耳所闻,她也很难相信金灵犀幼时曾有过眼疾。


    越颐宁年幼时在天观里接见过一些长年受眼疾所困的富庶子弟, 他们大多表现得沉默寡言, 偏于内敛安静。作为有过类似经历和过去的人, 金灵犀这般外放骄矜的性格确实少见。


    这些天来, 金灵犀给越颐宁提供了不少暗地里的帮助。昨日听说越颐宁二人打算夜探铸币厂,金灵犀本来也想跟着去, 但被越颐宁以人多反而难办成事的理由劝了回来, 当时这位大小姐看上去还有些不高兴。


    今日一早,越颐宁便让符瑶去这位金小姐的院子里找人,请她寻个名目出府来官衙对面的茶铺里等她。


    金灵犀见越颐宁落座,微微一挑眉, 开门见山道:“为什么今日突然叫我出门?”


    “关于绿鬼案,有些事我想与金小姐详谈,府里金城主的耳目太多,不方便与你接触。”越颐宁笑道,“金小姐当时之所以找上我, 不也是因为不想被你父亲知晓你参与其中么?”


    金灵犀放下茶杯,眼神变得认真,“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查到关键线索了?”


    “那倒还没有。”越颐宁隐瞒了真实的查案进度,悠悠然地撇开茶碗里漂浮的白沫,“不过,也不算全无进展,金小姐帮我良多,若是有什么想了解的,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但在此之前,我也有些问题想请教金小姐。”


    金灵犀:“你但说无妨,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那就好。”越颐宁微微笑,“我昨日潜入铸币厂,恰好听闻了工匠们的一些闲话。他们说铸币厂如今的大主事是金家人金禄,是金城主委任的人,工匠们对他似乎有诸多不满。”


    金灵犀点了点头:“是。我父亲三年前被任命为肃阳城城主,金家做铜铁矿石生意,位居肃阳城富商之首,但族中入仕者甚少,我父亲是其中官职最高的一位。金主事是他的庶弟,也是我的小叔,能力不算出众,但胜在为人机敏听从调遣,我父亲这才选了他代管铸币厂的事务。”


    “我不好议论长辈不过我这位小叔向来趋炎附势,对待下位者比较苛刻,工匠们对他不满倒也情有可原。”


    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议论了么。


    越颐宁笑着颔首,“我明白了。金小姐如今也快到及笄之年了,理应开始经手族中事务。身为下一任金家家主,你对金氏的产业事务应该比较了解吧?”


    就目前的线索来看,那些铜料最有可能藏在运送铜钱的箱子里,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办法悄无声息地将铜料从铸币厂里运走。


    若是能从金灵犀这里拿到漕运司的排班表,就能筛查出最有可能运载铜料的船只,锁定嫌疑后再进行搜船,便能拿到铁证。


    谁料,此言一出,金灵犀动作顿了顿,表情有些许微妙。她说:“越大人说笑了,我父亲尚在壮年,何来下一任金家家主之说?何况,父亲也没有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越颐宁意外,“怎会,我记得金城主也没有其他子嗣吧?这些矿洞、商铺和酒楼,还有铸币厂,最终也都是要归到金小姐手中管的,何不先交一部分给你呢?”


    她注意到金灵犀的目光有些闪躲,“父亲他父亲兴许是觉得我还小吧。日后,他定然会逐渐分些族中事务给我的,现在一切都还早呢。”


    越颐宁看着她的脸若有所思,半晌没说话。


    “看来是我误会了,还请金小姐不要将在下方才的冒犯挂在心上。”


    “不过,我想请金小姐帮我一个忙。”越颐宁说,“我需要漕运司里各类货船的排班表,尤其是负责运载新铸铜钱的官营货船。我查到了一些线索,运往各地的铜钱中或许有我寻找的答案,这个答案会是破获绿鬼案的关键。”


    金灵犀面露为难之色,“这”


    “并非我不想帮你,而是这其中有些困难。肃阳里的官员并非全都支持我父亲,若是父亲得知我用金氏子弟的名头擅自接触了其他官员的话,他也许会心生怒气。”


    越颐宁说,“没关系,若是金小姐不愿意,我会另想办法。”


    她从容不迫地看着纠结犹豫的金灵犀。


    与平时的冷静温和不同,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含着些不易察觉的戏谑,似乎是已经料定了结果,但又看破不说破。


    果然,金灵犀最后还是答应了:“不过,我既然说了要帮越大人,便不会食言,我会去试试的。”


    越颐宁含笑道:“那么,在下先谢过金小姐了。”


    二人议事到中途,符瑶突然绕过屏风走上前来。她俯身在越颐宁耳侧,将声音压得极低,“小姐,侍卫已经把江姑娘接进城了,如今在一楼候着了。”


    越颐宁颔首笑道,“请她上来坐坐吧。”


    金灵犀喝着茶,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从茶杯上沿探出来,瞅着正在交流的主仆二人。


    等符瑶走后,金灵犀问道:“越大人今天还要在这儿见其他客人?那我是不是该告辞了?”


    越颐宁:“江姑娘是我的人证,我确实要见她一面,但是在和金小姐你谈完之后。”


    金灵犀手指没有握稳,几滴茶水不慎从杯中洒出,湿了台面。


    金灵犀望着她,重复道:“江姑娘?”


    与此同时,符瑶带着江海容来到了二楼。一段碧波锦覆着的屏风后晃过一道纤瘦的人影,下一瞬,江海容的脸出现在她们面前。


    并不算好看,只是张清秀干净的脸,总露出些踌躇不安的神态,显得小气拘谨。但或许是她太瘦了,某些时刻你望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反而会误以为她十分凌厉,是一把蒙尘的刃。


    江海容抬眼看过来,彻底愣在了原地。


    金灵犀也看清了她。


    她骤然站起身,连飞扬的金线绣广袖沾了茶渍也顾不得。她疾步上前,一把将江海容的手拉住,面露焦急和惊喜:“小容?!是你吗小容?”


    金灵犀语速急促,眉眼间都是不遮掩的关切:“你怎么会突然回肃阳?还是说你一直没走?”


    江海容怔怔然地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似乎是呆滞住了,过了好半晌才慌忙道:“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金灵犀望着她,眼神流露出一丝悲伤,她轻声说,“你这一年都住在哪里?肃阳城内不许行医,我都不知道你平时生活的钱从何处来,你也一直没有来找过我”


    “你、你弄错了,我真的不认识你!”


    江海容已经方寸大乱。她想挣开金灵犀握着她手腕的手,却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


    忙乱间,江海容抬起眼,看见坐在椅子上的越颐宁站了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原来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江海容彻底搞不清状况了,她看了眼金灵犀,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金灵犀似乎也冷静了下来。她转身向越颐宁,面带歉意:“对不起,越大人,是我失态了。”


    话是这么说,可金灵犀握着江海容的手还是没有放开。


    越颐宁了然于胸,点点头,大方一笑:“不会。故友重逢,情难自抑,在下可以理解。”


    反正,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见金灵犀和江海容显然有话要说,越颐宁体贴地给两个人留了空间,自己退到了外边的阳台上假装远眺风景,实则暗暗观察一窗之隔内的二人。


    两个女孩,一个像火焰一样张扬明媚,一个像流水一样柔和静弥。从越颐宁的角度,只能看见金灵犀的背影,她依然牵着江海容的手。江海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金灵犀便伸出手抱住了她。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相拥而立。因为距离太远,也听不见对话,越颐宁便收回了目光。


    铸币厂浓烟滚滚,即使远隔数里,依然能凭借这股滔天的烟雾分辨出具体的位置,而除此以外的九街十八巷正被春光煮得沸腾,柳梢荡风生雪絮,桃花十里笑春风。


    越颐宁望着无限好的春色,脑海中却在不断回想着这些天以来查到的种种线索,看似棱角分明,各不相容的线索拼凑起来,逐渐能够形成一个完满的圆。


    这时,身侧忽然有条泥鳅钻了进来,将她的思绪打断。


    符瑶嘿嘿笑着:“小姐,你在看什么?”


    越颐宁笑了笑:“嗯我在想,午饭吃什么。”


    “小姐不喜欢吃府里的饭菜吗?那我们待会儿在附近的酒楼里吃,吃完再回去!”


    “好呀。”


    二人远眺春光一阵闲聊,不久后,侍卫来传,越颐宁便又回到里间,金灵犀还是如今日见面时一般坐在窗边,只是神态已经大为不同。


    越颐宁悠然落座,金灵犀看着她,语意诚恳,“今日之事,我要谢谢越大人。”


    “谢我做什么?”


    “如果不是越大人将小容带来,我兴许到现在还是找不到她。”金灵犀坦诚道,“自从一年前她离开肃阳,我就没了她的消息,我一直很挂念她的安危。”


    越颐宁瞧着她,有点好奇了:“你们之前是朋友?”


    “她的师父之前为我看过病。”金灵犀说,“我出生便带有眼疾,视物不清。七岁那年,我去上女学后结识了她。她后来带我去见了她师父,她师父为我诊治了两年,医好了我的眼睛。”


    “女学?我以为像金小姐这样的官家小姐,不会去供平民百姓读书的女学。”


    金灵犀:“那时我还不是官家小姐。”十年前的金远休还不是城主,而只是富甲一方的肃阳金氏的新任家主。


    洽谈结束时,日正当午。太阳烘着被一夜春雨湿润过的泥土,清明远去后的仲春时节,气温逐步攀升,烈日午后的天穹里总是结着斑斑乌云,像是春棉上被炭火灼烧出来的洞。


    越颐宁没再去别的地方,直接返回了城主府。回屋后不久,亲卫来向她汇报,说是今日早上遣人去查的关于金氏的情报都已经送了过来。


    符瑶惊讶:“只是一个上午就都查到了?这么快吗?”


    “是越大人提供了正确的方向,情报搜集才会如此顺利,而且查到的东西本就不是秘密。”


    越颐宁接过亲卫奉上的厚厚一沓纸本,翻阅期间,亲卫在一旁为她概述:“金灵犀,金远休与前任正妻林氏所出,天生眼疾,在九岁那年被治好,治好她眼睛的人正是江海容的师父江持音。”


    “她有过一个胞兄,但因为先天体弱,即使金氏一直拿好药给那孩子调理身体,也还是在三岁那年夭折了。在那之后,林氏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于一年半后上吊自尽。金远休很快另娶,但一直没有孩子,后来接连纳了几房妾室,也无所出。由此看来,似乎不是因为不想生,而是生不出。”


    越颐宁若有所思:“找了这么多人都生不出来,想必问题出在金远休自己身上。但是林氏又是婚后不久就有了身孕。”若不是金远休这几年身体亏空严重,就是见了鬼了。


    亲卫说,“金灵犀和江海容关系亲近。女学学堂里的夫子对她们二人印象深刻,说小时候金灵犀的眼睛上蒙着白布条,无法视物,行动不便。只要江海容在金灵犀身边,都是江海容牵着她走路,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


    符瑶困惑了:“她们曾经这么要好,那为什么后面江姑娘离开肃阳时没有和金小姐说一声,甚至现在见了面都不愿意和她相认呢?”


    越颐宁曲起指节,敲了敲纸本:“应该是因为她师父吧。”


    “就在一年前,金远休颁布了一则关于医师行当的新规,导致大量医师离开肃阳。江海容的师父江持音曾经公开反对这则新规,并因此被抓,在牢狱中被人动用私刑拷打致死。”越颐宁缓缓道来,“虽然这和金灵犀无关,但是金远休毕竟是她的父亲,又是肃阳城城主,若是他愿意高抬贵手,江持音断不会死于牢狱之灾,说到底这是被金远休本人默许的行为。”


    “江海容是孤儿出身,被江持音收留带大、教授医术,江持音于她恩重如山。师父一死,江海容也许是觉得无法再面对金灵犀,才选择不告而别。”


    符瑶听得有些动容,她连连叹气:“这哎,这都是些什么事呀!真是太不凑巧了,都不知道能怪谁”


    “当然能怪。”越颐宁说,“这不都是金远休弄出来的好事么。”


    若非贪图铜钱掺铅背后的巨额收益,那些无辜的孩童也就不会因为舔舐了含大量铅的铜钱而死,金远休也不会因为怕事情败露,而大费周章地立新条规把肃阳里的医师都赶出去,只留下不敢反抗的自己人,也就不会有江持音的反抗和死亡。


    无论是金灵犀还是江海容,都是权钱利欲底下的牺牲品。


    整理完新获得的情报,越颐宁有了一些头绪,她想再看看前一晚找到的物证,便喊符瑶替她取来。


    谁料,过了好一阵子,符瑶去而折返,脸上全是慌乱:“不好了!小姐,物证都不见了!”


    越颐宁愣住了:“什么?”


    她连忙站了起来,见符瑶情绪不稳,没有面露急躁,而是先开口安抚:“怎会突然不见了?我陪你一起再仔细找找,兴许是不小心落在哪里了。”


    符瑶急得都快哭了,“我方才已经已经把那一块都找过了,什么也没找到可是我记得很清楚,昨晚真的都收好了啊!就在窗台下那张桌案的抽屉里放着,怎么会丢了?”


    越颐宁随她一同去查看她所说的桌案抽屉,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她眉头一拧,神色沉了下来,“抽屉被人动过了。”


    越颐宁立马叫来了今日负责守门的侍卫,“今天都有谁进来过?”


    “回越大人,上午只有一名负责洒扫的老仆进来过,和前几天来的是同一个人,我们都能认出来了,就直接把她放了进来,也没多看着,她扫完就走了”


    “荒唐!”越颐宁厉声一喊,两名侍卫顿时低头缩肩,不敢再开口。


    重要的物证丢失,越颐宁难以保持镇定,第一次在下人面前发怒:“我们是在查案!屋里放着证据和信件,就算是自己人进出也得时刻盯着,你们就这么让金氏的人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他们前几日没做手脚,今后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屋内乌云万重,被训斥的侍卫几乎将头埋入地底。


    越颐宁瞧着他们,重重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是偷窃财物而是偷走了物证,说明背后定是有人指使,是金远休下的命令,还是另有其人?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人,把物证拿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外头有侍女声音清脆道:“越大人,那位新来的赵大人派人过来传话,说是有要事与众人相商,金城主和叶大人都已经在去议事堂的路上了。”


    第76章 危机 中计了。


    春日午后, 地面像是一簇刚刚盛开的巨大花蕾,日光如黄蜂的尾刺密密麻麻地扎下,在额头上划拉出伤口似的汗渍。


    沐浴在光影中的金府议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越颐宁是最后一个到的。见人都来齐了, 叶弥恒率先坐不住, 皱着眉头开口:“越大人也来了,赵大人,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什么事, 非要将所有人聚在一起才能说明白?”


    坐在上首的金远休抚着胡须, 目光扫向赵栩, 应和道:“是啊, 赵大人,这两位大人有查案任务在身, 我也有公务尚未处理, 如此大费周章地将我们召集起来, 若非要事, 恐怕会耽误在座诸位的时间。”


    “放心。”赵栩得意一笑,一副有十足把握的模样, “不会耽搁两位大人的, 毕竟今日过后,二位也就不必再辛苦查案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均变了脸色。


    越颐宁掀起眼,她凝眸望向对面的赵栩, 将他的骄肆神态尽收眼底。


    叶弥恒面色一沉:“赵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已经查清了绿鬼案的真相,”赵栩扬眉道,“我可不是空口无凭,我是已经拿到了切实有力的证据才敢说这番话的。”


    符瑶就站在越颐宁身侧, 闻言猛地抬头,紧紧地盯着赵栩。


    金远休开口了:“噢?不知赵大人寻到了什么证据,可否给在座众人都看一眼?”


    “自然可以。”


    赵栩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面带笑容地拍了拍手,身侧侍立的副官拿着一个长木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是一串铜钱,两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封纸笺。


    熟悉的靛蓝封皮日录册和记有金远休亲笔批示的樊江纸笺,正是越颐宁她们今日丢失的那两样物证。


    符瑶再也忍不住了,她眼里怒气横生,几乎就要冲出去质问赵栩,被越颐宁眼疾手快地拉住,幸好众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一处,没有人发觉符瑶的不对劲。


    “小姐!”符瑶强忍着压低声音,却满眼焦躁,“那明明是我们找到的!是他偷走了我们的物证!”


    越颐宁握着她手腕的力度丝毫不减:“我知道。”


    “所以我们得揭穿他呀!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他肯定打算把这些东西都说成是他自己找到的,我们明明都查得差不多了,不过是因为谨慎行事才没有马上站出来,要是我们不说,就这样被他抢了功劳的话怎么办!”


    “我知道。”越颐宁安抚她,眼睛却在看赵栩的方向,“瑶瑶,想要戳穿他很容易,不急于一时,先看看情况如何再说。”


    越颐宁从方才开始就在观察赵栩。她是第一次见这位赵大人,此人山根虽起却生横纹,如玉带拦腰,官运断绝;眼尾斜飞如刀,本该显出清贵的眼瞳蒙着层脂膏似的浊光,是贪婪纵欲的特征;最奇是鼻准丰隆,本主财帛广进,偏偏鼻翼薄如蝉翼,倒像元宝坠着两张招财符,进多少便要漏多少。


    面相粗陋,气浮命贱。


    这不是能成事的人。越颐宁下了论断之后,便匀了几分注意给金远休。


    金远休从入座后开始,脸上的表情就没怎么变化过,即使赵栩说他已经查清真相,金远休也还是一副呵呵笑着的爽朗模样,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心急。


    越颐宁眯了眯眼,心中有了盘算。


    赵栩拿过托盘中的那串铜钱,将它捏在指尖,朝众人展示,声音朗朗:“诸位,这便是绿鬼案的真相,它,就是导致婴孩猝死频发的罪魁祸首!”


    赵栩的手掌里只有一串红绳串起来的铜钱,闪着陈厚的金属光泽。


    叶弥恒觉得荒谬:“你是说这些铜钱能害死小孩?赵大人,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堂中坐着几位肃阳当地的大官,他们本是来和金远休议事的,谁料金远休中途被这位赵大人请走了,他们无法,便也跟着一同来了。


    此时,那几位官员也在窃窃私语。


    “是啊,难不成他不知道铜其实是无毒的么?”


    “这铜钱人人都拿着用,能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出在这里,”赵栩道,“各位有所不知,纯铜质地的铜钱确实于人体并无害处,但,这肃阳铸币厂产出的铜钱却并非纯铜质地,而是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一枚铜钱里至少含有四成铅!”


    如同热油里掉了滴冷水一般,堂中众人顿时沸然。


    官员中有人是金氏子弟,闻言登时起身斥道:“赵大人慎言!这些铜钱都是官铸币,怎么可能含铅四成?你可知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在暗指铸币厂对此动了手脚吗?”


    “若你没有证据,这番言论便是在污蔑人了!”


    “想要证明这一点还不简单?”赵栩咧嘴一笑,扬手道,“把火柴拿上来!”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赵栩点燃了手中的铜钱串。


    刹那间,铅泪先于铜骨消融。


    四成铅毒化作靛青蛇信,舔舐得火舌陡然发紫,白蜡似的铅液逐渐熔化,顺着钱眼滴落,钱文“嘉和通宝”四字率先肿胀,笔划间渗出密密麻麻的铅珠,恍若暴毙者七窍淌出的水银。


    这群官员们中,有人面色铁青,有人目瞪口呆,有人恍惚慌乱。越颐宁将这些人脸上的神色一一阅过,点了点了手中的茶杯杯壁。


    “在座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将自己身上的铜钱借给我,真铜不怕火炼,是不是掺了铅的劣币,我们一试便知。”赵栩将铜钱串一把扔在地上,开口狂傲,但刚刚还在议论的官员此时却无一人敢站出来了。


    赵栩高声道,“正如各位所见,我方才手里拿的不是一串普通的铜钱,红绳系新钱,在肃阳常被用来作为新生儿的护身符。”


    “正是因为铅钱劣币横行其道,才会有许多婴孩因为误舔脖子上的钱币摄入大量铅而中毒身亡,所谓昼伏夜出以婴孩魂魄为食的绿鬼也不过是一个幌子,目的便是为了遮掩婴孩死亡的真相,转移百姓的注意力。”


    有官员出声质疑,只是声线似乎不稳,“若、若真是如此简单的缘由,为何全肃阳的大夫都查不出来!?”


    “说明问题出在大夫身上呗,”赵栩呵气似的一笑,“只要金城主愿意批一张准印,让肃阳城外的大夫也能入城诊治,我相信结果便会截然不同了。”


    堂内鸦雀无声,赵栩转身,话语直指上首安然坐着的人:


    “金城主,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打算一句话都不说吗?”


    叶弥恒根本都傻了,他瞪大了眼睛,转头不断地用震惊的声音骚扰越颐宁:“这都什么情况啊?他说的是真的吗?他为什么能查得这么快??”


    他那边根本没查到什么线索,他还以为这桩案子很难查,大家都没有多少进展。


    结果谢清玉这边人前脚刚走,后脚来接任的不到半天就整理好所有线索直接破案了,难道说七皇子这边居然是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把案子查得一清二楚了吗?!


    越颐宁被他烦了又烦,依旧不动如山:“还能是因为什么?说明人家办事的能力强,比你聪明还比你厉害呗。”


    叶弥恒被她呛了一嘴,磨牙不止:“越颐宁!我不信你这个精通相术的家伙看不出端倪,这个姓赵的长得就一股歪风邪气的味道,绝不是什么好人,我怎么可能会比这个家伙还差!”


    越颐宁:“既然你心里都有答案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见她油盐不进,叶弥恒也知道她是不打算跟他解释了,只能气哄哄地转回头。


    在越颐宁眼中,即使被逼问到了这种地步,金远休依然表现得十分从容。


    他笑眼看着赵栩,声音沉厚:“赵大人说得对,这铜钱也许确实有问题。但,让不合规制的铜钱流入市场,绝非金氏的本意。这其中兴许是有什么误会,才会导致今天这般局面。”


    “误会?”赵栩哼笑道,“金城主是觉得,我是那种没有查清楚就会随便下论断的人吗?”


    “不好意思了,我手里的这份证据,恰好能说明金城主您本人对铸币厂制造劣币一事完全知晓呢。”赵栩从副官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封纸笺,双手摊开高举,朗声道,“诸位,请看!”


    赵栩举着纸笺,从每一位官员的面前走过去,又大声念读了纸笺上的内容,没有漏掉一个字。


    「夫铸泉之道,贵在衡准。今特敕钱监诸司:自即日起,凡新铸“嘉和通宝”,务以铜六铅四为则。」


    肃阳官员们早就都不出声了,只有好奇宝宝叶弥恒站了起来,瞪着眼把那张纸笺上的名字瞧清楚了,他惊喊:“还真有!”


    赵栩高声道:“如假包换。金城主的名字、金氏的家主印和城主印,全都明明白白地印在这张纸笺上!在如此铁证面前,金城主,你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赵栩言辞激烈,每一项指控都带有证据,推断至此,所列事实几乎已经可以将金远休钉在耻辱柱上。


    越颐宁却并不在意赵栩说了什么,因为直至目前,他说的内容都是她早就知晓的东西。


    她只是专注地盯着金远休看,看他是如何在赵栩狂风暴雨的谴责和指摘下依旧无动于衷,面色不改。


    这很奇怪,不是吗?


    会令他从云端坠入地底的证据都已经摆在他面前,他为何还能如此波澜不惊?


    正当她想他会如何脱罪时,金远休开口了。


    “虽然我不知道赵大人是从何得来的证据,”金远休缓声道,“但我并未签过这份指示,也并未下令修改过铜钱规制。我想,这是有心人伪造的指示笺,目的便是为了搅乱这团浑水。”


    越颐宁微微凝神。是直接否认了?


    赵栩显然也觉得好笑:“金城主,这可是如山铁证!难道你认为犯人在面对证据时只需要说我没做过,就能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了吗?”


    金远休:“若是赵大人不相信,不如去问问铸币厂里的工匠。我总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说假话,我没有那么厉害的手段。工匠们会告诉赵大人答案的,答案就是,肃阳铸币厂产出的铜钱全都是按照东羲法规中规制所铸,分毫不差。”


    直到这里,越颐宁才明白为何金远休有恃无恐。


    确实如此。铸币厂里的工匠全都以为自己每日铸造的铜钱是纯铜质地,因为金远休并未勒令他们往铜钱中加注铅料,而是在铸币过程中大量使用了一种罕见的白色金属。


    他让金禄假称这种金属可以在高温反应下变成铜,实际上这种金属就是铅,只是因为颜色和质地与寻常铅料不同,这才骗过了经手的工匠们。


    如果有人发现异常,意图揭发关于白色铅料的秘密,这个人就会被金禄暗中处理,如同昨晚的张铁锤一般无声无息地死去。


    就算他们把铸币厂里的工匠都找出来挨个质询,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赵栩并不知道这一层,他只是觉得金远休话中有诈,于是不愿意跟着他的思路走:“金城主都能让全肃阳的大夫无一人敢说出真相,再控制铸币厂的工匠们又有何难?”


    面对赵栩的阴阳,金远休依然气定神闲,他甚至笑了:“赵大人查案心切,一时被误导了也是情有可原。不如赵大人先向我解释一番,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份纸笺呢?”


    赵栩并不理会他:“既然金城主还是不肯承认,那我也没什么好替你遮掩的了。”


    “我手上的这两本账本,一本记录了肃阳漕运司收取的矿石入库数目细则,另一本则是位于肃阳下游地区的第一大城漯水每月运往肃阳码头的漕运类目单册。”


    “我仔细比对了两本账册,才发现其中的隐秘之处,漯水每月都会运五船铅矿石来,可肃阳漕运司码头却只录有三船,总是凭空少了两船,每月如此!”赵栩义喝道,“为何不如实记录,是怕日后有人查账,发现里面隐藏的蛛丝马迹吗?”


    金远休道:“也许只是负责记录的官员偷了懒,赵大人为何非要认为是故意隐瞒呢?”


    赵栩眉毛一竖,没想到这人脸皮这么厚,就要开口,却见越颐宁举手道:“赵大人,那两本账本可否让我看一眼?”


    “自然,越大人请便。”


    越颐宁来到赵栩的副官面前,取下了托盘中的肃阳铸币厂账册。


    这项物证不是从她那里偷的,想来是谢清玉临走前留下来打算交接给赵栩的证物。


    这也算得上是一份强有力的证据了,只是无法直接证明金远休对铸币掺假一事知情,所以赵栩才会安排人来偷她的证据。这草包估计是想着碰碰运气,反正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只是没想到,还真给他捡了个大便宜。


    越颐宁沉下心,已经完全不急躁了。她看了眼赵栩,也微微一笑,说:“不过刚接任就这么快破了案,赵大人,还真是年轻有为。”


    赵栩不太敢直视她,被她这么夸赞,心里直发虚:“哪里哪里。”


    她看完账册就回到了位置上,旁边的符瑶都快急死了,连忙压低声音问她:“小姐,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戳破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啊?!”要是他真成功抢走了小姐的功劳,她会气得睡不着觉的!


    越颐宁只是说:“再等等。”


    赵栩罗列了一堆推理和证据,终于要使出他的杀手锏了:“若是金城主还不愿意认罪,那么,我也只能请各位陪我看一出好戏了。”


    “各位,请随我一同去肃阳北码头,赵氏的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外了。”


    在座众人都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其中几个小官员都面露惊恐慌乱之色。


    赵栩看向一动未动的金远休,语气隐隐带着嘲意:“怎么?金城主,不敢来了吗?”


    终于,金远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赵栩,神色莫名:“赵大人,我金远休惯于以礼待人,并非是任人揉圆搓扁的软柿子。你今日平白无故泼我脏水,不依不饶这半天,想尽办法要置我和金氏于死地,我竟不知赵大人费这么多心思是用意为何了。”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来到赵栩面前,声音沉沉道:“但无论赵大人如何为难,我金远休问心无愧,没做过的事,我绝不会承认。”


    “好一个绝不承认!”赵栩哈哈大笑,“看来金城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等待会儿见了证据,金城主最好也能这么坦荡!”


    金远休面色阴沉,但却并没有回绝赵栩的提议,也许是抹不开面子,也许是不想露怯,他虽脸色不好看,却也跟着赵栩步出了议事堂。


    越颐宁见所有人都动了,也跟着站起身来。


    忽然,她的手腕被人抓住。越颐宁一回头,发现抓她手腕的人正是叶弥恒,此人抓住她之后便整个人蹭了过来,满脸的焦急:“越颐宁,你肯定知道什么,你快跟我解释一下,我真搞不懂了,赵栩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越颐宁被他拽得太紧,往外抽了抽手,未能成功,她有点无语:“你别这么拉着我。”


    “还有,叶大人,我们现在分属两个阵营,您为四皇子做事,我为三皇子做事,我怎么可能为您解释?”


    二人说话间已经跟着人群出了议事堂,外头花树弥漫,恰逢日头西斜,阳日被重重叠叠的花瓣散射,呈现出半透明的琉璃质地,贵重华美。


    云蒸霞蔚里间或飘出亭台楼阁之影,步于其中,竟让人错觉身临仙境一般。


    叶弥恒跟在她身后,声音里讨好的意味浓重:“反正我也斗不过你的,这案子我现在还一头雾水呢,你就和我说说呗。”


    “嘘。”越颐宁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微微一笑,“这一套对我可没用。”


    “叶大人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不是还有两日么?你这般机灵聪慧,定能将案件查个水落石出。”


    叶弥恒气急败坏了,也没能从越颐宁嘴里翘出一句有用的话。


    一行人来到了肃阳北码头,众人下了马车,脚才落地,便看见不远处耸动的人影。


    他们从载满了木箱的车尾翻身而下,肩上扛着箱子,里面传出来一阵脆玉鸣金之音——是铜钱撞击发出的沙沙声。


    数箱铜钱被卸下,又被人从码头上运送到最近的货船船舱中,它们淅淅沥沥地响着,宛如一场宏大的春雨,湿润了临近黄昏倾泻一地的日光。


    那是铸币厂负责运输铜钱的车马,还有搬运铜钱的工人们。


    越颐宁望着这一幕,心里知道,赵栩是早就安排好了。他的推断和她的一样,都认为是装铜钱的箱子里藏有金氏贪污的铜料,特地选在这个时间带着一群人过来,直接当面搜船,搜出货真价实的赃物,金远休便会哑口无言。


    毕竟,没有别的可能了。从铸币厂里往外运输的,除开废料车,就只剩这些运输到码头的铜钱木箱。


    望着波涛汹涌的江面,越颐宁看着码头边上停着的七艘货船,面色沉凝


    真的吗?


    真的没有别的可能了吗?


    赵栩的声音远远传来:“赵家侍卫听令!”


    “是!”


    “现在搜查这七艘货船,无论是刚卸下的木箱还是已经上了船的,都要开箱检查内容物!船舱的角角落落都要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舱库!”


    赵栩带来了一支约有十数人的侍卫队,当他一声令下后,这些侍卫们顿时飞跃而出,开始搜查装载了铜钱木箱的船只,以及尚在岸上堆码的箱子。木板间传来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带着快要把货船踏穿的士气。


    原本舒缓而有节奏的沙沙声变得暴烈,像是夏日午后阴晴不定的雷雨。赵氏的侍卫将每一只木箱都掀盖查看,里面的铜钱被搅了个底朝天。


    符瑶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又过了好一阵子,入船的侍卫没有一个出来的。


    见状,符瑶走到越颐宁身侧,面露担忧:“小姐,为什么他们在船舱里找了这么久”


    此时此刻,越颐宁看向金远休,忽然发现他看着这些忙碌在七艘货船间的赵家侍卫,眼眉大大地舒展开来,竟然在笑。


    她心中一片大亮,先前没有想明白的地方,瞬间都贯彻通明。


    “不好!”越颐宁蹙眉道,“赵栩中计了。”


    第一名搜查货船的侍卫回来了,他单膝跪地,露出的后颈上都是因为剧烈跑动溢出来的汗珠,他高声道:“回禀大人,第一艘货船船舱全部搜查完毕,没有发现可疑的赃物!”


    “回禀大人,第二艘货船也没有!”


    “大人,第三艘第四艘也”


    足足七艘货船,几乎被搜遍每个角落,都没有搜出所谓的铜矿石。那些理应被混在箱中运往各地用于牟利的铜料,竟然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赵栩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先前有多得意,多自以为是,现在就有多愤怒,多难以置信。


    他光是站着,就感觉全世界都在扇他耳光。


    赵栩怒不可遏,他大吼着,一脚踹向离他最近的侍卫:“你们这群废物!!”


    “废物!全都是废物!我赵家养你们这么多年,到这种时候连条船都搜不利索吗?!怎么可能没有!等我找出来,我要你们的命!”


    赵栩不断发出怒吼,他喘着粗气,不再看任何人,发红的眼睛里只有面前的船舱。


    只是他刚想走近,身前便有两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紧接着,两柄长剑从他面颊前削过,撞击在一起,差点刺穿他的鼻尖。


    他吓得腿软,后退一步没站稳,“嗵”一声坐在地上。他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起,金氏的府兵已经将整座码头都围了起来。


    金远休来到了他面前,他俯下身低头看赵栩,像是在看一只他一脚就能踩死的蚂蚁。


    他笑着说:“赵大人,臣都说了,臣没做过你说的那些事。”


    金远休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却不像是遗憾,而更像是玩味,“我不知为何你执意要将这些罪名按在我身上,但是赵大人,鱼目是混不成珍珠的,假的永远是假的,成不了真。”


    赵栩双目赤红,他喃喃道:“你是不是都藏起来了,你把那些铜矿石都藏起来了对不对!?它们肯定是被你事先藏起来了!”


    “我没有判断错!是你——金远休!就是你干的!!”


    金远休见他已经疯魔,便不再看他,声音浑厚地说道:


    “赵栩伪造公章和证据,意图诬陷城主,目的败露后癫狂无状,神志不清。”


    “我身为一城之主,虽自认光明磊落,但也不能随意被人侮辱诽谤,这损害了我的威严,也是坏了我的声誉。不过,我相信赵大人是无辜的,定然是背后有奸人作祟,害赵大人当了他手中的快刀。”金远休微微颔首,“将赵大人绑起来,带回官衙审问,务必问出是谁指使的。”


    越颐宁知道,若是赵栩进了官衙,只怕是会落得和江持音一样的结局。


    金远休如今师出有名,本就占了个“理”字,这又是在肃阳的地界上,赵栩绝对活不到他父亲来捞他的那一天。


    她刚想站出来说两句话,身后便拥上来几道人高马大的黑影,将她身旁的侍女和侍卫都捉住了。


    符瑶被其中两个男人反压住手臂,满脸怒容:“你们干什么!给我放开!”


    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金氏府兵,越颐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骤然拢眉,目光如长钉刺向金远休:“金城主,你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关起来吗?赵大人的所作所为,我和叶大人事先并不知情,你没有理由这么做。”


    金远休呵呵笑着,那双眼里却泄出精光。


    他缓声道:“越大人如何证明你们二人并不知情呢?”


    越颐宁凝眸望着他,叶弥恒向来不是个能忍的性子,怒气顿生:“你!”


    只是他才迈出去一条腿,金氏的府兵便握着长矛挡在了他面前,令他无法再逼近一步。


    金远休叹息道:“还请两位大人见谅,臣也十分害怕哪!这顶贪污弄权的帽子若是真安在了我的头上,只怕等待我的下场只能是家破人亡、凄惨无比!三位毕竟都是代表朝廷一同来到肃阳查案的官吏,说你们互相之间毫无沟通知会,谁又能轻信呢?”


    “若是两位大人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参与赵大人的谋划,我也只好先将二位关押在府邸之中了。”


    越颐宁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飞扬的红缨和锋锐的矛刃,在这泼天日光下,竟是惊人的雪亮。


    她说:“本来就没做过的事,又要如何证明?”


    “这就与臣无关了。”金远休也收起了最后一丝笑容,终于露出原本的残忍面目。


    “来人,将两位大人押回城主府,没有本官的准许,不得踏出自己的屋门半步。”


    第77章 修罗 杀入金府。


    越颐宁和叶弥恒等人被软禁之事传回京中时, 已经是第七天。


    负责传消息的小侍女快步进了谢府大门。只见垂花门下经幡如覆雪,抄手游廊的竹枝上悬了簇新白绸,一路上擦身而过的侍女们都行色匆匆, 手里搬抬着用做丧事的香炉和纸钱盆。


    穿过重重门檐, 她来到谢家大公子的喷霜院前。隔着假山松竹一眼望去,里头密匝匝全是人, 几个面生的男人围着坐在中央的谢清玉, 外头是一群忙进忙出的奴仆。


    小侍女急急忙忙往里闯, 屋门前的侍卫见她眼生, 便将她拦了下来:“什么事, 大公子在里面和掌柜们议事呢,看不见吗?你是哪个院子的人?”


    小侍女连忙道:“奴婢是在门房干活的, 方才有肃阳来的急讯, 门房让奴婢来传话给大公子”


    侍卫打断了她:“肃阳?肃阳能有什么事, 大公子早就将肃阳的事务移交给赵氏的人处理了, 那边有消息也不该传来丞相府吧?”


    “但是,那人说、说情况真的很紧急!”


    “得了吧, ”侍卫面露轻蔑, 剑柄抬了抬,“你是不知道大公子现在有多忙,我把你拦着也是为了你好,要是你拿这些小事烦他, 保不准还会惹大公子生气,那你这奴婢才是真完蛋了。”


    小侍女急得舌头打结,不知如何是好,也就是这时,门内有个掌柜注意到了门边的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来了?”


    一群穿着深衣的掌柜散开,露出坐在中间的玄衣男子,玉容清贵,眉目疏朗如远山林致。


    谢清玉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让她进来。”


    小侍女被放了进来,谢清玉又和掌柜们说了几句话,这才将人都安抚好,一个个地送走了。


    他按了按眉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然而也只是片刻,他眼神恢复清明,重新看来,声音淡淡,“何事来报?”


    揣着消息来的小侍女怯怯开口:“是是肃阳那边回来的消息,说留下查案的官员都出事了!”


    即使连夜驱车回府主持大局,忙了快两日都未曾合过眼,这位文雅温和的谢大公子也没有对下人摆过脸色。而如今,谢清玉只是听了这几句话,便将手边的青龙宝瓷茶壶砸了。


    脆弱不堪的茶壶被掷在地上,脆响后化作一地残渣碎片。


    看着满脸阴翳的谢清玉,周围的侍从都吓傻了,跪倒一片。


    谢清玉盯着传话的那人,一开口便令人如坠寒潭:“还有什么?越大人如今被关在哪里,可曾受了刑,身体情况如何?”


    来报的人只是个年轻的小侍女,哪里见过谢大公子这般神情,都快哭出来了,哆嗦得话都说不清:“奴婢,奴婢不知传消息的人只说、只说越大人被软禁在那金城主府邸的别院中,不准任何人出入探视,说自从越大人前天被关进去,就没再见过她人了”


    谢清玉脖子上青筋突起,抬手又砸了两个茶杯。


    匆忙赶来的银羿才刚进门,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他心头一跳,连忙出列单膝跪下:“大公子,属下刚刚得到消息,越大人并未受刑,只是被金远休软禁,不准随意走动。她现在情况一切安好,身体也健康无恙。”


    谢清玉的神情宛如鬼魇,纵然是银羿也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一面。


    银羿冷汗滴下,他想起自己方才探听到的消息,连忙道:“大公子,属下方才得了一条消息,是有关公主府的”


    银羿附耳过去,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谢清玉原本起伏不停的胸膛渐渐平息下来,眼睛里的寒意虽依然存在,却不再像刚刚一般能冻死人。


    银羿退开一步,毕恭毕敬道:“就是这样,大公子,您放心,我想越大人一定会平安离开金府的。”


    “倒是大公子您,眼下是谢府的关键时期,事务繁杂,无论事情大小轻重都需要大公子您过目,还请您务必冷静行事。”


    谢清玉的手捏着桌上的青瓷茶笔,关节泛白。周遭的侍从都惊恐无助地盯着他,所幸最后谢清玉还是松开了手,没有将这件茶具也扔在地上。


    方才化身玉面罗刹的谢大公子,终于略微平静了些。


    他冷冷道:“金氏那边继续派人去监视,一举一动都要记录下来汇报给我。查一下谢氏在大理寺任职的门生,修书一封寄去,让他们过两日来谢府,我亲自见一面。”


    银羿应了声,心中为即将死得很惨的金远休默了个哀


    而此时的金府别院外,守卫确实森严。


    别院里头,被人放在心尖上担忧的青衫女子悠闲自得地躺在床榻上看书,身旁的小侍女正给她泡着一壶君山银针。


    见越颐宁突然打了个喷嚏,符瑶担忧得直皱眉:“小姐,你是不是昨晚又踢被子了?怎么好好地会突然打喷嚏?”


    越颐宁揉揉鼻子:“没事,大抵是有人想我了吧。”


    她这话说得轻松,可符瑶压根没在听,她问非所问,又继续皱着眉叹起气来:“小姐,就算什么事也没有,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这都第七日了!再不出去,这案子就破不了了,我们岂不是白忙活这么多天了?”


    越颐宁:“我还以为你会担心金远休关起门来把我们都杀了呢。”


    符瑶眉毛一竖:“他敢!我再怎么样也还有这一身功夫在,有我保护小姐,他休想!!”


    越颐宁似笑非笑,总算不再瘫在榻上了,而是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你觉得他不敢吗?”


    “我倒是觉得,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


    符瑶听她这么说,傻眼了:“真的吗小姐?可是,可是我们是京官呀,他怎么敢随便杀了我们,他杀了我们,他也没办法和朝廷交差呀!”


    “可他不杀我们,死的就会是他了。”越颐宁笑了笑,眼眸深邃,“他肯定已经猜到那些物证是我查出来的了。只需要核对一下铸币厂的看守和丢失物证的时间,就能猜出来不是赵栩的手笔。叶弥恒又明显缺根筋,查案进展缓慢还一直查不到点子上,所以只有可能是我了。”


    “他若是放了我们,我们回到京城势必会揭发他,即使证据不足,只要循着这个方向来查,他金氏贪污腐败的事情就一定会被查出来;他杀了我们,回头再伪造成自杀,毁尸灭迹消除证据,即使燕京的人怪罪下来,他也还有一线生机。要知道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


    符瑶被她这么一说,更是急得坐不住了:“怎么会这样!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呀!”


    越颐宁可没坐以待毙。但她没直说,而是双手枕着头颅靠在了床榻上,想着前日被关押起来之前,在码头看到的那七艘货船。


    她直觉那些货船有问题,但她那时匆匆一瞥,没能仔细研究一番就被押走回府,如今也只能凭借那些微薄的记忆,在脑海中重构当日的情形。


    越颐宁之前也鲜少见江上的货船,她游历东羲四年,更多时间都在内陆,即使经过那些有港口的大城,也很少选择走水路,上一次坐船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但她依稀记得,那些船只和她在肃阳码头见到的货船,在外形上有很大差别。


    似乎构造更简单,也没有太多复杂的舷墙和舱板,也没有那么多艉柱和桅杆,更像是一个整体。在肃阳见到的货船,更像是她在奇珍杂货店见到的船只模型,各处的拼接感都很强烈。


    一道灵光霎时间流窜过她的脑海。


    越颐宁忽然直起身子,双手撑在窗棂上探头出窗外看了看,这举动过于突兀,不止把屋内的符瑶吓了一跳,更是把窗外走廊上站着的侍女也吓了一跳。


    这名金府的侍女被吓得话都磕巴了:“越、越大人有何吩咐?”


    越颐宁眨巴眨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家里有人在铸币厂工作吗?”


    侍女愣住了:“回大人,没有。”


    “啊。”越颐宁遗憾地叹息,但她并不气馁,又挥了挥手,“那你走吧,换个人来这守着。”


    侍女:“?”


    虽是一头雾水,但那侍女确实老实走开了,换了个面生的侍女过来。越颐宁就这样重复问了数次问题,遣走调换了数个人,终于问到一个合适的目标。


    “回大人的话,我姐夫是在铸币厂清扫煤灰的工人,其他就没有了”


    “很好。”越颐宁满意点头,“我的吩咐很简单,你进来,坐下陪我聊聊天吧。”


    “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我只是太无聊了,想找人说话解解闷。来来来,快进来吧。”


    与此同时,坐落于府内中轴线上的门堂中,金氏众人围坐堂上,上首面色阴沉难测的人正是金远休。没有外人在场,他终于褪去了豪爽和蔼的面具,露出阴鸷的一面。


    底下的金氏子弟将桌案上的证据和文书一一摆开,都是从越颐宁的屋内搜出来的,还有一些是这两日通过排查铸币厂和官衙内线得到的情报。一行行列下来,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呈现了越颐宁这些日子来查到的案件全貌。


    金氏一族的长老抚着胡子,“这越大人倒是能力不俗,几乎是都查清楚了啊。”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那越大人带着这些证据回了燕京,金氏倾颓便在所难免了!”


    堂内众人议论纷纷,见金远休迟迟未发话,金禄率先坐不住,站起身来朝他拱手道:“不知家主是如何打算的?是交出越颐宁,还是今日内一杯毒酒送她上路?”


    “是啊长兄!这事情不能再拖了,您必须今日做了了结,万一再拖下去,朝廷那边得了消息派人过来,我们再下手就迟了!”


    “家主请万万三思啊,杀了她,那叶弥恒也留不得!这要杀就得把燕京来的这一行人都杀了,只怕事后也难以遮掩,这不是杀一个的事情,而是要杀一群啊!”


    “你小子搁这宣扬什么妇人之仁呢?不敢杀,那死的还不是我们?!啊!你知道咱们摊上的是什么事吗?贪污国饷,倒卖矿石,铸造劣币,哪一样不够你死八百回的?!也就只有杀了她越颐宁,我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对对对,就做好收拾的工作,伪造成自杀,再找几个由头和名目,说不定朝廷里也没那么重视这个女官呢?再利用这段时间,赶紧把铸假的罪证都销毁,都销毁,没了痕迹不就好啦?”


    “那青淮黄氏买了我们这么多贵铜去打武器盔甲,自个儿养着一支军队,这回儿也能派上点用场了吧?怎么也得让他帮了这个忙,我们如今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金远休被这群人吵得心烦,一挥手将桌案上的镇纸文书全扫落在地,怒吼一声:“够了,都给我闭嘴!!”


    经他一吼,这群人总算消停片刻。


    金远休双目赤红,脑门的穴位突突跳疼。


    他现在也是被架到了半空中,他知道,这事实在不好办。


    七日前,他作为肃阳城的城主给燕京来查案的这一群人接风时,也没想过这名外表温柔清雅的女官会这么要命,竟是真的只花了七日不到的时间就将他金氏的秘密掘了出来。


    若非赵栩这新来的草包纨绔横生枝节,只怕是越颐宁查到的东西到现在都还密掩着,而他们一无所觉。


    这女官也才二十岁,却少年老成,行事缜密,心计城府深沉难测。若是放过了她,他们金氏便是真的死路一条了。


    可若是杀了她


    不知为何,只要略微在心中动动这个念头,金远休便会感觉脚底升起一股寒气,冷得他如坠冰窖。那是他从政多年以来练就出来的敏锐的直觉。


    ——若是杀了越颐宁,他的下场恐怕比死还要凄惨一万倍。


    金远休犹豫再三,周围的金氏子弟和族中长老则又开始催促和议论,密语声此起彼伏。


    此时,门堂外的院落中忽然响起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有人急匆匆地撞开了紧掩的雕花木门,滚在堂中央的青石板地上。


    一旁的金禄见了眉毛倒竖,大声呵斥道:“是哪个院子里的奴仆?行事莽撞,如此失态!”


    “不不好了!!”滚在地上的侍卫撞得鼻青脸肿,他哭丧着脸说,“有人带兵硬闯城主府!门口守着的侍卫根本拦不住她们,全都被打晕了!”


    金远休骤然起身,堂内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外头的兵戎相接声也随之传来。


    金府的府兵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是金氏私人蓄养的兵卫,平时缺乏训练,被奇袭时毫无招架之力。


    这群突然杀进金府的女子皆面貌坚毅,身着赤丹色短装,肩披褐甲,长臂劲腰,握着佩剑蓄势待发的模样宛如拉满了弓弦的箭簇。


    府兵们回过神来时,金府已经被突袭的绣朱卫包围了。


    见这群红衣女子纷纷持剑杀入,金府门堂里顿时哄然大乱。


    金禄见状忙站起,一撩袍袖故作凶狠地怒吼:“什么人,竟敢擅闯城主府,是不想要命了?!”


    “侍卫呢!?都给我把人杀了——”


    一道迅疾的箭矢射来,穿过他的衣袍直直钉在木椅上,将金禄说到一半的话生生扼杀在喉口。


    金禄的袍角被钉住了,只能滑稽地举着手臂。而他看着箭簇,眼球剧颤。只因那箭簇尾羽用朱砂画了东羲皇室的图腾,盘旋的龙仰天长啸,威猛凛然。


    他被吓得屁滚尿流,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金氏众人都齐刷刷地朝外望去,只见门堂外一道朱红仪仗遥遥行来,刺痛人眼的艳色张扬夺目。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嘹亮的唱和声:


    “长公主殿下驾到——!”


    胭脂色华锦宫服曳过金府门槛,乌浓云鬓上金枝宝钗射出璨光。


    缓缓步入门堂的女子雍容威严,国色天香,正是魏宜华。


    她是荣华无匹的长公主,手里握着的却不是宝石团扇,而是一把鎏金长弓。


    她望着金远休,横弓箭于身前,淡淡开口:“听闻我的谋士被金大人押在府中,本宫忧虑心切,今日特地来将她领回去。”


    “金大人,请吧。”


    第78章 救赎 让我救你好不好?


    被越颐宁抓来陪她“聊天”的侍女刚走, 门口的侍卫便将门再次推开。


    见几名金府侍卫走进屋内,符瑶立马按住了腰间的佩剑,一闪身挡在越颐宁身前, 十分警惕, “你们要干什么?”


    然而,这些人只是将门推开便不再动作, 眉眼间神色躲闪。越颐宁见状, 亦跟着站起身, 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门前, 紧接着,红裙金簪的魏宜华提着裙摆闯了进来。


    越颐宁微愣, 让她呆愣的不是魏宜华的出现, 而是她方才匆忙进屋时脸上一闪而逝的紧张和惶然。


    “长公主殿下”越颐宁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魏宜华已经冲上来, 狠狠地抱住了她。


    越颐宁彻底怔住了。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那张紧贴着她脖颈的脸蛋离开, 取而代之的是抚上她肩膀的手掌。


    “你有没有事?快, 快让我看看”魏宜华松了手,语气焦急地说着。


    面前的长公主一身红衣,鲜艳如火,眼睛在她的周身逡巡, 似乎在确认她身上是否有伤痕,又似乎是在确认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是否有人欺负了她。


    一向端方持重的魏宜华此刻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用了极大的力气,以至于越颐宁被牢牢圈住的手腕上传来轻微的痛感。从这隐隐的疼痛里,越颐宁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令她忍不住勾唇笑起来。


    魏宜华瞪着她:“越颐宁,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越颐宁笑得更灿烂:“我知道啊。我知道你肯定会很担心我,你会马上来找我。我猜得一点也没错,是不是?”


    魏宜华被她的嬉皮笑脸气得脸红,将她的手一扔,背过身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勃勃的怒气。不过她没能置气太久,因为越颐宁凑过来讨好地拉住了她的手。


    她一回头,便看见那人一对笑盈盈的眼睛,“多谢公主殿下来救我。”


    “哼,也亏得你机灵。”魏宜华接受了她的示好,没有挣开,她说,“若是你没有提前寄给我那封信,若是真等消息传回京城了我才知道,才出发过来救你,怕是就晚了。”


    魏宜华说得没错。金远休年纪轻轻便能从一介富商爬到城主之位,绝非等闲之辈,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他一定会在今日内对越颐宁动手。从燕京到肃阳的路途遥远,更何况被困金府之后,她根本无法向外界传递任何消息,若不是她在出发探秘铸币厂之前就给魏宜华送去了那封求援的急信,魏宜华也救不了她。


    “不过你是怎么料到自己会出事的?你是通过卜卦算到了这次危机吗?”魏宜华问她。


    越颐宁眼中笑意变深,“算是歪打正着了吧。我给你寄信时还不知道会发生这么多事。我让你来肃阳,是因为我当时已经大致查清了绿鬼案的真相。金氏在肃阳已是一手遮天,若是我真能拿到证据,只怕也走不出这肃阳城,所以才传信让你来助我。”


    真计较起来,魏宜华其实算是她的主公。说实在的,这世上没有谋士喊主公来助阵的道理,若换做是别人,只怕宁愿心惊胆战地应对,也不敢求援于人,惹主公不快。谋士说白了是一份职业,领着多少钱,便做多少事,若是做不成便把人换掉,总有能成事的人。


    但越颐宁丝毫不顾忌这些。她落笔的那一刻,就知道魏宜华会第一时间启程来肃阳找她。


    不过,她没想到魏宜华会来得这么快。她是第四晚寄出去的信,虽说令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了,但路途耗费怎么也得整一日才足够。再说了,从燕京到肃阳,马车要行足足两日,她以为魏宜华最快也得今晚才能赶到肃阳。


    “我是骑马来的。”魏宜华坦言。


    越颐宁怔了怔。魏宜华也不看她,继续说道,“我在途中的驿站收到了你被软禁的消息,哪里还坐得住?我就借了匹马,弃了马车,带着绣朱卫一路赶来了。”


    “你可不要这么看着我,我虽是锦衣玉食的公主,但我从小练习骑射,可不是风一吹就倒的娇花,这点辛苦和我曾经受的伤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越颐宁展颜笑道:“是,长公主殿下的胆识和魄力都是一等一的,我竟然用看寻常公主的眼光看待殿下,是我太过愚昧蠢笨。”


    魏宜华每一次都能听出她有意为之的甜言蜜语,但又每一次都被结结实实地哄到。


    “算了,不说那些了。”魏宜华故意岔开话,转头认真问她,“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听说,那赵栩手里的证据几乎都是从你这儿偷的,他都能推算出这么多东西来,你心里肯定有更多主意还没说吧?”


    “是。”越颐宁说,“被金远休关押之前,我已经查到了金氏允诺铸造劣币的批文,绿鬼案的来龙去脉,还有铸币厂账本上的秘密,只差那些被倒卖的铜矿石原料的去向,也就是赃物还没有拿到。赵栩偷了我的物证,和我推算出了一样的结论,但他失败了,被贪污下来的铜矿石并不是混在铜钱里运走的。”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那么你如今的推论是什么?”


    她们说话的这一阵功夫,几名绣朱卫已经赶到,将原本守在屋内的金府侍卫取而代之。关上门后,屋内都是自己人了,越颐宁也就没有再藏着掖着,她坦然道:“殿下,我知道金氏是如何运走那些铜矿石的了。还请殿下陪我去一趟肃阳码头,再令金氏的通商货船在那候着。”


    越颐宁笑道:“今日,我会为殿下了结这桩案子。然后我们便一起回燕京。”


    肃阳漕运司长使金严是金氏旁支子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他的不起眼体现在方方面面。性格老实内敛,处事谨慎规矩,才干平平无奇。按理来说,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应当爬不到漕运司长使这样的官位。但金远休恰好看中了他的不起眼,这才将他安排过来,做这份看似不起眼却万分关键的工作。


    金氏自三年前开始由贪污所得的铜料,都需走漕运司的这些货船运送出去,让金严来做这个长使是最好不过,没有人会先查他,所有人都会第一个盯上看似最有问题的铸币厂主事金禄。


    而金严手里握着的,才是打倒金氏最关键的罪证。


    接到长公主的命令时,金严打了个哆嗦,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只能安慰自己:没事的,之前来查探的官员这么多,不也都没能发现漕运司隐藏的秘密吗?如今要来的这伙人也不会是例外。


    只可惜,这两日他加急运送铜料离开肃阳,企图消灭罪证,却还是没能赶在她们来查之前全部运走。还剩一些,只有一些了,真希望她们今日查不出来。


    那样的话,等到明日再运送一批,就能将积攒的铜料全部运离肃阳了。


    午后的江面上长风阔朗,团云绵密。十八艘货船停在码头,马车哒哒声渐近,雕凿瑰丽的公主府马车上先后下来了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胭脂红裙,一个着青绿长衫。


    金严一眼认出为首的女子便是那位雍容秀雅的长公主。他低眉垂眼,恭谨道:“微臣漕运司长使金严,见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颔首,“免礼。劳烦金大人今日配合我们查案了。”


    “不劳烦,这都是臣的本分。”金严道,“只是不知殿下和越大人打算查些什么?十八艘货船都已经停泊在此,若是要搜船的话——”


    “不用搜船。”越颐宁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金严的胡须抖了抖,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开始变得强烈起来。


    “金大人是漕运司长使,在任多久了?”


    金严额角渗汗,“三、三年了。”


    “那想必金大人一定非常了解这些货船了?”越颐宁看向码头停泊的船只,微微笑道,“我上一次来码头时就很好奇,为何这些货船与我在其他地方见到的船只不太相同,可是肃阳本地船厂特制的货船制式?”


    金严连忙拱手道:“是,这些货船是肃阳本地船厂特制的快船,名为‘开虹’。肃阳地处干江枢纽,干江中游水势复杂,开虹船船板榫卯嵌钉,实为应对本埠湍流暗沙,每钉间距不同,迎击湍流处钉密,缓波平浪处钉疏。船首包铁处架有分水排木,便于应对不同的水势,保证货运船只的航速。”


    越颐宁边听边观察着货船的结构,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为何这燕尾舵比常制的货船还要宽几寸?其上舵叶如此繁密,又是何原理?”


    “回大人,准确地说是三寸六分。肃阳船厂取干江十八滩暗流走向图,测得舵叶每增宽一寸、增加一片,逆水行舟便可省去两个纤夫的合力。您再看舵面凿刻的漩纹,其实是仿照了江豚背鳍的流水纹,这些改动都使开虹船较之平常货船更为迅捷,且转向轻巧不费力。”


    金严说的句句在理,完全挑不出错处。越颐宁却只是笑了笑,紧接着语出惊人道:“所以金大人的意思是,这货船如此制式,完全只是为了改进船只的航运能力,而非含有其他目的?”


    咚!


    金严额角的冷汗密如蛛网,他不敢抬头,只是应道:“越大人这话我没听明白。”


    越颐宁却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收回了。她走向离她们最近的货船,登船后手抚上了桅杆,指尖摸索过帆绳栓孔:”这船的制法是榫卯套钉,除却金大人你说的能提升船只的航运能力以外,还有一个优点,那便是能二次拆装而不伤船体。”


    越颐宁这话一出,金严脸色便开始发白,他张了张口,但越颐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寻常船钉经拆卸必留凿痕,可这些钉帽的凹槽却是特制扳手的卡口,便于卸除船钉。”


    “金大人,你说若是我拆卸下这一块船板,我会看到什么?”


    钉子。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钉子。


    金严眼前不断闪过白光,藏在官袍底下的双膝已经开始颤抖。


    完了。全完了。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是怎么猜出来的?这分明是天衣无缝的计策!


    “金氏真是好计谋。”越颐宁仿佛能读取到他的心声,笑眯眯地接了这一句话,引得金严猛然抬头看她。这青衣女官不慌不忙,望着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将贪污得来的铜矿石打造成铜钉,再制成船,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巨量的铜料运离肃阳,贩往各地。特制的船体便于拆卸,到时再将铜钉全部卸除重熔,便可以此牟利。”


    “为此金氏不惜花巨大成本研究出这特制的开虹船。只因这种船体结构复杂,需要的钉子数目巨大,是走私铜料最好的载体和掩护。”越颐宁笑了笑,“这艘船里的钉子若是全部卸下,能有多少?三百斤?六百斤?怕是不止吧。”


    金严哆嗦着嘴唇,脑袋内一片空白,“越大人误会了,这这是因为”


    越颐宁自顾自地说着,声音清淡如风,“在同等造船工艺下,铜钉船会比铁钉船吃水略深。一艘四百料漕船,若是全部采用铜钉,增重约两石,相当于多载三袋粟米。”


    “肃阳船厂这特制的开虹船结构复杂,使用的钉子数量定然翻倍,增重想必更多。而想要证实这一点,只需要请船夫测量一番货船的吃水深度即可。”


    金严勉力站直,藏在胡须下的口唇尽力地呼吸着,才能将话说得平稳:“越大人是真的误会了,开虹研制之初并无其他用意,船体所用的钉子也都是铁钉,之所以吃水更深,是由于铁钉生锈,重量随之增加。越大人之所以会误以为船钉是铜质,也是由于此,是锈蚀改变了铁钉原来的颜色”


    “是吗?”越颐宁冷笑了一声,指向帆桅杆的底座,“何必浪费口舌?只需请金大人派一名造船厂的工匠来,将这船只卸除一部分,取一枚钉子,便可证实我的猜测是对是错。”


    金严还想拖延时间,“这、这越大人不如稍作歇息,即使微臣现下派人去请,船厂的工匠一时半会也赶不来”


    “不用这么麻烦。”越颐宁微微一笑,“我出钱将这艘货船买下,直接烧了吧。”


    “且让诸位和苍天一同为证,来看这船体里钉的船钉究竟是铜是铁!”


    金严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喉口,他心知自己再也无力阻拦这一切的发生。


    熊熊火光燃起的那一刻,他双膝软烂成泥,不受控地跌坐在地。


    黄昏将近,落日归西,火舌舔舐船桅的刹那,干江翻成了焰火熔金池。货船脊骨发出龙吟般的爆响,江风卷着灰烬盘旋凝结成一条皎皎墨龙。十年柞木裹着桐油化作火凤,振翅尖鸣,抖落漫天流金鳞片,仿佛在昭示着金氏的败亡。


    一片火海燃尽了黄昏,幽然熄灭。


    最后,侍卫们收缴毁坏船体里的船钉,核验原料,确实都是贵铜打造。


    赃物已现,铁证如山。魏宜华以长公主的身份号令肃阳官府,将金远休、金禄以及金严等人捉拿归案,一同押往燕京,绿鬼案则移交大理寺处理,金氏众人将在燕京等待他们最终的定罪。


    夜色将临,沉沉的深蓝似鹅绒被覆落,天边绣着一线金红。


    绿鬼案就此了结,左右无事,魏宜华便提议今夜离开肃阳,越颐宁应下了。她们的行李不多,等侍从们收拾完毕,再过一个时辰便可出发。


    二人站在金府大门前,霞光照落一身。公主府的马车停在一旁,白毛马悠然自得地喷着气,甩着尾巴。魏宜华在笑越颐宁,“你方才真是好大的气派,一开口就是一艘船,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私房钱?”


    越颐宁眨巴着眼睛,“我那不是狐假虎威么?就算我付不起,还有殿下替我垫着呢。”


    “原来是在这等我?我可不会为你的大手大脚买单。”


    越颐宁笑个不停。不远处驶来了一辆眼熟的马车,也慢慢停在了金府门口。越颐宁望去,恰好瞧见掀帘下车的江海容,她眼睛一亮,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拉住了江海容的手,“江姑娘,你可算来了。”


    魏宜华也跟了过来,瞧着她与江海容相握的手,“这位是?”


    越颐宁:“忘了和殿下介绍了。这位是江海容江姑娘,是绿鬼案重要的人证,会随我们的车队一同回燕京。”


    江海容这才意识到什么,连忙行礼,“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笑着示意,“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三人闲话的这一番功夫,大门处多了一道人影。越颐宁瞥了一眼,发现是满面惊愕的金灵犀。


    不过是三日光景,这位金小姐的面色似乎憔悴许多。


    金氏摊上的是大案,金远休的罪责一旦落定,除却将要犯斩首以外,至少也需抄家,财产充入国库。即使金灵犀能够逃过一死,但兴许她这辈子都会被她的父亲牵连,作为罪臣之女,即使才华卓著,也无望入仕为官。


    见三人都看过来,金灵犀想走也走不了了,只能面带几分局促地看向越颐宁,“越大人。”


    江海容也有点发怔,似乎是意外于会和金灵犀恰好在此碰面。令她也没想到的是,越颐宁拉着她的手来到了金灵犀面前。


    这名温柔的青衣女官笑意浅浅地开口,“金小姐,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落日融入天穹。三人移步到离金府大门最近的一处厢房里,金灵犀亲自为越颐宁斟了茶水,三人围坐一方茶桌,一时都没有出声,最后还是金灵犀先开口了:


    “越大人还有什么想要问我吗?”


    越颐宁啜饮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时,指腹还虚虚地搭在一侧。她眼眸含笑,看着面前两位年纪相仿的少女:“没有。案子的来龙去脉都已经查清楚了,我想我应该没有什么要问金小姐的了。”


    “那越大人找我,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金小姐帮我查案,为我提供了许多帮助,我很感谢你。我会和长公主殿下说,让她为你请特赦令,如此一来,金小姐至少能保证生命安全,不受你父亲的牵连。”


    金灵犀轻轻摇头,“谢谢越大人的好意,但还是不必了。我父亲犯下的罪责,我身为他的女儿,既然受了利,理应一同承担。更何况,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怎会。”越颐宁微微一笑,眼里含着道锐利的光,“若不是金小姐和江姑娘一直在暗中帮助我,我也无法如此迅速地侦破这起案件。”


    金灵犀神情一滞。


    此刻,她仿佛才真正地端详了一眼越颐宁的面容。似乎是因为深知面前的女官聪慧非常,她没有打算遮掩或是狡辩,而是直接卸下了伪装。


    金灵犀周身的气势顿时一变,双眸霎时间褪去浮色,变得沉静,像是无风的湖面,眼神也牢牢定在她身上,已全然不是那位不知世事的金府大小姐,而更像是一个机关算尽的谋士。


    她盯着越颐宁,语气很肯定地说:“你都知道了。”


    “如果金小姐指的是,你故意将关于绿鬼案的细节和关键部分透露给我,故意安排江海容来找我,又假装自己一无所知的话——”越颐宁点了点头,笑道,“是的,我都知道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金灵犀问她。


    越颐宁很早就察觉到金灵犀不对劲了。


    但要说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金灵犀,还是在江海容出现之后。


    她不是相信巧合的人,江海容的行动轨迹太过于离奇,就这么恰好地卡在她去找梁家人的时候上门来了,令她心里觉得怪异。当时的越颐宁是打算多多留意这位江姑娘的,她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能一下子联想到金灵犀身上去。


    而很不巧的是,那时恰好有一队金府的侍卫找来,向她禀报了东街发生的婴孩猝死事件。


    这是金灵犀在她面前漏出的最大的马脚。因为金远休根本不会那么尽心尽力地协助她查案,若这传消息的侍卫是金远休派来的人,不会那么准确地找到她,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金府里其他能调动侍卫队的人,越颐宁一下子便想到了金灵犀。


    确定金灵犀有问题,是在第二次夜探铸币厂回来以后。她发现金灵犀并不是工匠们口中不受金远休重视的、被边缘化的、楚楚可怜的金府大小姐。


    金灵犀实际掌握着很大一部分的金府下人,比起金远休的命令,那些侍女和兵卫更听她的话,所以才能做到让越颐宁在宵禁之后依然能出入金府,却不被金远休察觉。


    于是第二日,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她将金灵犀请出府,设计让她和江海容碰面。


    虽然金灵犀的反应很快,她几乎是迅速地编造出了一个感人的“故友重逢”的故事,令即使是已经查到她们二人过往的越颐宁也无法挑出错来,着实厉害。


    但,江海容却没有她那么聪慧。江海容见到金灵犀时的一系列反应,足以让一直观察着她的越颐宁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想。


    江海容和金灵犀一直保持着联络。在这一年时间里,她们一个被困在金府,一个被阻于肃阳城外,即使她们二人之间隔着重重磨难和生死相关的血海深仇,却依然保持着暗地里的会面和书信往来。


    所以,江海容其实是金灵犀派来的人,目的就是为她送来金氏的把柄和案件的线索,帮助她更快侦破绿鬼案,查到背后的真相。


    但是越颐宁没有说真话。面对金灵犀的诘问,她只是笑了笑:“我可是天师啊,金小姐。你问我怎么知道,自然都是卜算出来的。在能力高强的天师面前,每个人都没有秘密。”


    “但我确实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越颐宁说,“我查过你,你确实是金府的小姐,是金远休的亲生女儿。我很奇怪,为何你要费尽心思地将你父亲送入牢狱?”


    江海容从刚刚开始就有些情绪不稳,她似乎非常担忧越颐宁会对金灵犀不利,一直拉着金灵犀的手紧张地看着越颐宁。还是金灵犀回握住了她的手,眼神安抚了她。


    越颐宁了然,“我并非是在兴师问罪。我只是好奇这背后的因果关联,若是金小姐觉得为难,便当我没有问过这句话吧。”


    金灵犀看向越颐宁,轻声说,“没关系。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越大人,很抱歉。先前我对你撒了这么多的谎。”


    越颐宁摇了摇头,“我不在意,金小姐不必和我道歉。”


    “当时在茶楼里,我对你说是小容的师父治好了我的眼睛,那也是骗你的。”金灵犀说,“真正治好我眼睛的人,是小容。”


    金灵犀是天生眼疾,出生时什么也看不清。但在那之后,她视物的能力便随着年龄增长一点点地恢复了,到了六岁那年,几乎已完全恢复了正常人的视物能力。


    她知道,她的母亲林氏很爱她,即使她小时候看不清东西,需要格外细心的照料,她的母亲也没有嫌弃过她,总是对她说很爱她。


    与之相对的是,她几乎没有见过父亲。


    金远休是个商人,总是出远门,回府后也有一堆事务等着他。即使他什么事也没有,也不会来看她。


    因为她是女孩,还是个瞎子。


    金远休并不知道她的视力逐渐好了起来,不再是瞎子了,因为他根本不关心金灵犀身上发生的事,即使林氏主动与他提起,他也会打断她的话,转而去谈其他事。


    自从金灵犀的哥哥夭折之后,她发现母亲也越来越少去见父亲了,总是和她呆在房里,父亲也从不会主动来看母亲。


    金灵犀六岁那年的夏季,潮湿溽热。


    她午睡醒来,发现自己能够看清之前看不清的东西了,连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金灵犀十分高兴,连忙从床榻上爬了下去,想去母亲的屋里找她,给她一个惊喜。


    可当她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一头鲜血倒在桌边的母亲,还有站在母亲面前的金远休。


    发生了什么?


    金灵犀僵硬地站在原地,也许是她太过惊恐而发出了声音,金远休回头看了过来。


    那个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的父亲来到她面前,对她笑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小犀怎么会在这?”


    也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出于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即使已经害怕到了极点,恐惧到了极点,金灵犀依旧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口,眼睛盯着虚空的一处,说:“是爹爹吗?”


    “小犀来找娘亲。爹爹有看到娘亲吗?”


    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林氏躺在地上,散落的头发和血糊住了脸,胸膛已经没了起伏。


    金远休没有再笑了,他将她抱起来,说:“你娘亲不在这儿。”


    “你现在应该在午睡。爹爹带你回屋,不要趁着侍女不在就随便跑出来。”


    那是记忆里金远休第一次抱她,他仅此一次的慈祥爱护,是为了掩盖他的罪行。


    年幼的金灵犀趴在他的肩头,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发抖。


    后来,金府办了一场简朴的丧事,金灵犀再也没见过母亲。她不被允许进入母亲曾住过的房间,因为不吉利。


    她从下人口中听说,母亲的屋子里没有血,只有一根白绫。


    可是,她当时明明看到了好多血。


    她其实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流着血躺在那里,为什么父亲不救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是她的直觉告诉她,父亲杀了母亲。


    金灵犀其实并不是一个从小就很聪明的孩子,只是因为不被她的父亲喜爱,所以很早就懂得了察言观色。


    那时能够在金远休面前面不改色地撒谎,只是因为她想活下去。


    金远休对她动过杀心。若是杀妻的真相被揭露,被人传出去,他便无法做人了,他又一直都不喜欢她这个女儿。如果她那时没有装傻,如果她反应再慢一点……


    金灵犀不敢再想下去。可闭上眼之后,金远休那时盯着她的眼神,又总会死死地缠着她,像一条窥伺的毒蛇,时刻提醒着她面对绝望的现实。


    金灵犀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度过六岁的。那一年的夏天被拉得很长,她的世界好像下了一整年的雨。


    她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年幼无助的她无法面对,也无法处理它,只能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哭,任由秘密在心里腐烂发臭。


    她变得沉默寡言,因为害怕被父亲发现自己的视力已经恢复,她装作视力衰退,甚至给眼睛覆上了白布条。


    她开始恐惧和金远休对视,他怕金远休有一天发现她其实有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发现她不是瞎子。


    那样就完了。


    七岁那年,金灵犀被送去女学读书,金远休作为年轻有为的新一任金氏家主,也开始频繁接触朝廷里的人物。


    她是整个私塾里最特殊的学生,因为她看不见,所以身边总是跟着仆人。


    在私塾里,金灵犀遇到了江海容。


    江海容非常受欢迎,她聪明,开朗友善,学东西也很快,还有一个声名远扬的师父。学生们都愿意和她交朋友。


    江海容对她很好。她这么好的人,当然是对谁都很好,她也不单单只对她一个人好。但也许是因为金灵犀的眼疾,江海容总是会更关注她,更留意她需不需要帮助。


    金灵犀第一次拥有同龄的朋友。


    她渐渐变得期待去学堂上课,期待一天中仅有的和好朋友相处的时光。那会让她短暂地忘记痛苦的回忆,令她忽略心中那道无法疗愈的伤口。人总是喜欢逃避的,尤其是在面对自己根本无法负担的苦难的时候。


    江海容对她也越来越好,两个人越来越亲密,江海容成了金灵犀的“小拐杖”,连夫子都笑着说,她们总是黏在一起,总是挨着坐,似乎走到哪都形影不离。


    江海容也是第一个发现金灵犀很聪明的人。


    “小犀,你学东西好快啊!”江海容趴在桌子上哀嚎,“这首诗文我都看不懂,你居然已经背下来了!”


    金灵犀摸了摸鼻子,有点羞涩,“没有啦。”


    “要是你能看得见就好了。”


    金灵犀愣住了。江海容毫无所觉,兴奋地说:“要是你能看得见,一定会比现在学得更快!你这么聪明,又这么用功,肯定会考得很好,到时候说不定能去京城里当官呢!”


    金灵犀下意识地逃避,“不,我做不到的,我、我连东西都看不清呢……”


    “没关系,我的师父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我带你去找她吧,她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眼睛呢!”


    江海容这样说着,带着金灵犀回了家,金灵犀也第一次见到了她的师父,江持音。


    江持音只看了金灵犀一眼,便说:“我医不了她。”


    江海容怔了怔,她连忙道:“师父还未看过小犀的眼睛,为何便说不行?至少先尝试一下”


    江持音淡淡道:“无病之人,我为何要医?”


    两个女孩都愣住了,江海容看着金灵犀,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渐渐变得错愕不已,“小犀……你……”


    金灵犀拼命地拉住她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容,你听我解释……”


    “为什么骗我?”江海容轻声说。


    便是因为这一句不算指责的指责,金灵犀哭了出来。


    这么久了,她第一次哭,那些深深地扎根在她心底的痛楚,好像也随着泪水,慢慢从她单薄的身体里流逝出去了。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小容。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我也不想骗你的。”


    金灵犀把那个夏天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江海容。


    听完最后一句话,江海容便紧紧地抱住了她。那个拥抱,金灵犀至今也无法忘记,她清晰地记得身体被前所未有的温暖包围,记得为了她的苦难而和她一起痛哭的江海容,记得哭哑了声音的江海容对她说:“小犀,让我救你好不好?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


    江海容带着金灵犀去找了江持音。江持音答应了两个孩子的恳求,花了两年,“治”好了金灵犀的眼睛。


    两年后,金灵犀顺理成章地摘下白布条,重新站在阳光底下遥望天穹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眼底传来的刺痛,莫名地想要流泪。


    金灵犀知道,她再次拥有的不只是一双健康的眼睛,不只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向所有人的机会,而是她飘摇的、无所依靠的人生,终于有了可以交付真心的人。


    在那之后,金灵犀也渐渐了解了江海容的秘密。比如,她虽然跟着她的师父学习医术,却更喜欢钻研毒药。年幼的江海容,在毒术上的造诣已经远超医术。


    在得知金远休即将再娶的那一天,江海容对着还没能摘下白布条的金灵犀说了一句话:“小犀,我想帮你报仇。”


    她们开始了这场针对金远休的报复。


    金灵犀带着江海容给的毒回了家,年复一年地下在了金远休平时喝的水里。所以,金远休再如何纳妾,再如何日夜耕耘,也得不到一个孩子。


    用江海容的话来说,这都是金远休欠她的。所以金氏的一切,未来都应该留给她,留给金灵犀。也只有在继承金氏的产业,成为下一任金氏的家主之后,金灵犀才有可能真正让金远休为他曾犯下的罪行偿命。


    金灵犀本来可以忍的,她已经忍了十四年,再多忍十几年,等到金远休不再能手握权柄,等她羽翼丰满了,便可以找机会和他摊牌,让他坠入深渊,让他为此赎罪。


    可是,江持音死了。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金灵犀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衣,戴着斗笠匆匆忙忙离开金府,在官衙附近的小巷子里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江海容。


    江海容哭得眼睛都肿了,怀里还抱着江持音的骨灰盒。


    江海容扑上来抱住她的那一瞬间,金灵犀摸到她被雨淋湿的头发和不停颤抖的肩膀。


    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恨意。


    她恨金远休。


    她恨死他了。


    为什么他总是害死她身边仅有的对她好的人?为什么江海容要因此面对和她一样的痛苦?为什么金远休不去死?


    金灵犀知道,没有蛰伏,没有隐忍,也没有剩下的十几年了。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金远休彻底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第79章 白事 他站在院中,竹清松瘦。


    金灵犀一直在暗地里寻找机会。她手里握着金氏的秘密和诸多证据, 但这些东西不能由她交出去,因为她明面上还是金氏的大小姐,她不想节外生枝;也不能由江海容交出去, 因为江海容身单力薄, 只怕状告不成,还会因此惹来横祸。


    她得选一个与金氏没有利益牵连的、有强大背景和能力的、能够让她信任的人, 再去引导这个人查出肃阳城诸多案件背后的真相。


    在此之前, 她做了许多努力。她暗中笼络人心, 金府的大部分侍从都听命于她, 她又令江海容去市井间散布关于铅钱的童谣, 让穿街走巷的孩童吟唱,去找因为铅钱而遇害的婴孩的家人, 告诉他们婴孩死亡的真实原因。


    她们二人做了很多事, 只是这些举措都收效甚微。


    万幸, 一年后, 金灵犀等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


    越颐宁:“我在来肃阳的第一天,便听到了市井间孩童在传唱一首古怪的童谣, 原来那也是你们的手笔。”


    江海容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我的主意,小犀说,此举多半是白费力气,这肃阳城里早就没有能为百姓伸张正义的官员了。但她虽是这么说, 还是花了三个夜晚替我拟了一首童谣。”


    金灵犀这话说得也没错,肃阳城里大部分官员要么出身金氏,要么依附金氏,没人会和金氏作对,也没人敢和金氏作对。


    如今金远休等人是先被拿住了, 随着大理寺接手彻查本案,被革职的、被下放的、被处刑的牵扯其中的官员估计能绕肃阳官衙整整两圈。


    “金小姐,我很佩服你。你做了很多人都不会做的事。”越颐宁说。


    毕竟金氏一倒,便意味着那些曾经由家世地位带来的荣华富贵,也都会一并烟消云散了。


    “你身为金氏子弟,也难免受牵连,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还是让我为你申请特赦吧,你和你的父亲不是一类人,你也不应该背负他的罪责。”


    真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面对越颐宁的好意,金灵犀没有再多推辞,“灵犀先谢过越大人了。”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金小姐。”越颐宁看着她,“你为什么会选我?”


    金灵犀愣了愣,“您说什么?”


    越颐宁又重复了一遍:“来调查绿鬼案的官员有三个,为什么你选了我?”


    “还是说,其实那天你在外面闲逛,打算碰见谁就选谁合作么?”


    越颐宁笑着说这句话,像是在打趣她,金灵犀下意识地反驳:“不,当然不是。”


    “那是为何?”


    “”金灵犀抿了抿唇,面色有些羞赧,“如果我说是直觉,越大人会不会笑话我?”


    金灵犀第一次见越颐宁,不是在夜里,而是在金氏摆宴席的正厅中。她潜入前院,隔着屏风,悄悄看向里面坐着的众人,依靠座位的安排辨认出了来自燕京的三位查案官员。


    她一眼看见越颐宁。青衫白裙的女官,像是在金碧堂前生出的一杆翠竹,格格不入。


    但金灵犀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


    那些分不清是过往还是未来的记忆,像是掩埋已久的尘埃突然被风吹开。她读不懂心中莫名的悸动是为何,她只是忽然觉得,她好像不应该在这里看见这个人。她应该一辈子都不曾见过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然后替她走她未能走完的路。


    即使素未谋面,却似曾相识,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总觉得,我似乎是和越大人有缘。”金灵犀坦然道,“那晚我听侍从说你离开宴席,先行回屋了,我才会去你的院子外头徘徊,没想到恰好遇上你离府。”


    越颐宁笑道:“原来如此。说不定是真的,我与金小姐和江姑娘上辈子有些许交情,才会换来今生的一丝亲切感。”


    “天祖也这么说过,‘前世云痕栖袖底,今生水月印眉峰’。”


    哪知曾同揽月,水波又照谁人眼?梵钟敲碎三生雪,莲座燃尽一线香。


    清月挂上繁花枝头。越颐宁一行人就此辞去,在金府的大门前,她与金灵犀江海容二人挥别,才转身上了马车。


    倚坐在描金软垫里的魏宜华姿容端庄,瞧她进来,便吩咐素月给她倒茶。


    “你这次案子办得漂亮,回到燕京,又要名声大噪了。”


    越颐宁一笑而过,“又?我先前什么时候出名过了,我怎么不知道?”


    “还不是上次魏璟干的好事”魏宜华说起来就来气,又是叹息又是无言,转了个话头说道,“对了,他差遣来和你一同查案的那位叶大人呢?也是今晚走么?”


    越颐宁:“是,他兴许会跟在咱们后头离开。他得到消息时比较晚了,现在院子里的人还在收拾行囊。”


    “另一位赵栩赵大人,我方才得了消息,说是已经被赵氏的人从牢里接出来了,倒是还留着一口气在,只是被动了私刑,已经是半身不遂了,恐怕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越颐宁想起了什么,“殿下还不知道赵栩的事情吧?谢清玉因急事突然返程回京,这才让赵栩临时来接了他的班。”


    “说来也奇怪,谢清玉走得很急,我听说连交接的人选都是后来才定好的。”


    魏宜华听她说到这儿,缓缓坐直了些,神色一正,“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


    “你可知谢清玉前两日匆忙离开肃阳回京,是为了何事?”


    魏宜华的表情过于严肃,越颐宁怔了怔,才道:“不知。”


    “是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确实算是大事。”魏宜华神情凝重,“谢丞相死了。”


    越颐宁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要不然还能是什么大事,让谢清玉抛下肃阳正在办的案子也要即刻回京?谢治和王氏的死讯传回燕京之后,谢氏一族的人都乱套了,全等着他这个嗣子回来主持大局。”


    越颐宁十分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会突然死了?谢治不是和他妻子一同归乡祭祖了吗?难道他们是在路上被贼人袭击了,这才遭遇不测?”


    “四月初,谢治和夫人王氏坐船前往漯水,路上不知发生了何事,竟是突然船倾人亡了。整艘船的人都葬于河水之中,只有两名懂水性的侍女活了下来,恰好被路过的船只救上了岸。之后这两名侍女便去报官了,这才惊动了漯水的官衙,派人去附近捞船和人。”


    “但是春潮雨久,这水上雾色一直不散,打捞船只也进度缓慢,又过了将近七日才把谢治和王氏的尸首捞上来。”魏宜华也觉得唏嘘,“这人命在灾祸面前真是太轻贱了,说没就没。”


    “究竟是意外淹死的还是被人谋杀了,真相估计只有那两名死里逃生的侍女知晓。谢氏的人应当会审问二人,之后再提请审案,但他们多半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就算真有幕后主使,也很难查出来。”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魏宜华,想起她最后一次见到谢治,是在丞相府的议事堂中。烟雾袅袅里,她转动铜盘,为谢治的归乡之行占卜吉凶。


    她当时分明对谢治说,如若想保证此行顺遂平安,在三月廿五前出行宜走水路,廿五后则应改走陆路。为何谢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越颐宁也想不通。但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谢清玉。


    她一介外人都受到了如此冲击,他作为人子,知道这个消息时又该是怎样一番心情?


    见她沉眉凝目,魏宜华还以为她是过于震惊,没能缓过来,便推了手边的一盏热茶给她,又细语轻声道:“此事我也是准备离京时才听说的,没来得及打听太多就先赶来了肃阳,据说谢氏已经在准备白事。”


    “我们回去之后,燕京中的局势大抵又有变化,须知一品大员之死,足以震荡朝廷。”


    不用魏宜华多说,越颐宁就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朝廷中,寒门与世家两派对立,世家那边本就有王氏倾颓的影响在前,现在谢丞相又突然辞世,恐怕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对于她们来说,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件好事,毕竟她们笼络到的大部分官员都是寒门子弟,可越颐宁却无法放松,她反倒隐隐感觉风雨欲来。


    路上因一场急雨有所耽搁,等到公主府的马车抵京回府,已经是三日后了。


    回府后的越颐宁先是整理了绿鬼案的卷宗和证据,移交给大理寺,她是亲自查的案子,很多细节都需要她来拟写补充,一切忙完后又休整了一日,才有时间去想谢清玉。


    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放心不下,想去亲眼看看谢清玉的情况。


    不过,她现在是公主府的谋士,不可擅自行动了。


    越颐宁想了想,还是先去找了魏宜华。


    魏宜华一见到她,还没等她开口,先提起了这事:“你来得正好,我本还想派人去请你,谢氏今日寄了吊唁的名帖来府上。”


    “皇子公主一般不会亲临吊唁外臣,更何况我与谢氏并无什么交情。既然这名帖已经递来了公主府,你便以我的名义去吧,算作是本宫代请近臣前去吊唁了。”


    越颐宁接过名帖,发现上面写的名目确实是请长公主前去。


    她动了动唇,低声喃喃:“还以为他会给我寄名帖呢。”


    魏宜华恰巧在审批公文,没听清:“你说什么?”


    越颐宁却已回过神,自知失言,摇了摇头:“没什么。”


    “既然长公主催请,那在下便欣然代劳了。”


    越颐宁换了身素衣,驱车前往丞相府,远隔百米便隐隐见到了府外设的白幔凉棚。


    青石台阶铺了萱草席,白纱笼灯,门钉覆麻。虽然已停灵五日,前来吊唁的官员人数却不减,一眼望去皆是来客。


    越颐宁行至垂花门处,符瑶替她递了名帖与公主府的奠仪单。


    司礼官高声念诵:“长公主殿下恩赐内造云锦二十端,御窑青冥烛一对,并敕造《往生咒》金册十二卷——”


    灵堂设在正厅院中,两侧摆放了铜金香炉,青烟袅袅。


    越颐宁从外门转入灵堂,终于远远看到了谢清玉的身影。


    谢清玉着一身白麻衣,愈显得清减。


    铺满一地的白花和纸钱,宛若昨夜新冬初降,一场雪后;而他孤身只影立在院内,树埋冰雪,竹清松瘦。


    灵堂东侧设紫檀屏风,台上摆满了供品,后面就是停灵的棺椁。


    作为谢家的嫡长子,谢清玉必须守在灵前,替父亲给每位前来吊唁的宾客回礼。于是,每当供台上多一根奉香,他便需要躬身弯腰,双手交叠举至眉心。


    人影幢幢,越颐宁原先离得远,只能看到他的侧影,像道精美的剪纸一般映在屏风上。后面慢慢离得近了,才从一群来往官员的间隙中看到他的正脸。


    他似乎比七日前更瘦了,温雅如玉的脸庞上骨感更重,低垂的眼尾洇着微红。


    越颐宁怔怔地望了许久才回神。


    啊,他哭过了。看上去是不止一次。


    排在她前头的官员正在低声议论,声量不高,却恰好令她听得一清二楚。


    “谢二公子没什么变化,倒是这谢大公子,形容消瘦许多啊。”


    “谢大公子的孝子之名,京中谁人不知?当时都羡慕谢丞相有他这么个听话又争气的长子,父慈子孝,美满和睦。”


    “虽然谢丞相子嗣不多,但儿女大都十分优秀。谢大公子自不必赘说,谢二公子当初参加文选致仕也是金榜题名,谢大姑娘在京城贵女中文德出众,谢二姑娘咳咳,也算直率可爱。”


    “还说什么谢大公子?谢丞去了,他的嫡长子自然承袭他的爵位,谢大公子以后就是谢国公了。”


    她都快忘了先前的谢家大公子在京城的名声是何等响亮。


    身在勋爵之家,方方面面至臻至善,不是容易的事。


    她以为他应当活得很是辛苦,也许并不快乐,先前见他病中对她多有依赖,还以为他与家人存在隔阂。现在想想,大概是她自以为是了。


    第80章 变脸 谢清玉脸上的阴冷顿时消融殆尽。……


    吊唁的队伍移动得很快, 没过多久就轮到了越颐宁。


    逝者当前,越颐宁将脑海中的杂念全都收拢起来,敛眉低首, 一柱香执在手中, 恭敬行礼后将香柱插在了香台上。


    她看向一旁的谢清玉,声音不由地低下去, 格外温柔, “谢大人节哀。”


    谢清玉朝她深深一礼, 嗓音微哑:“越大人拨冗前来吊唁家父, 在下铭感五内。”


    她总觉得谢清玉向她行礼时格外郑重, 连腰肢弯下去的弧度都更深。


    越颐宁没有再多想,后面还有很多等着吊唁的宾客, 于是她只是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简短地说了一句:“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随时派人来公主府找我, 不必顾虑太多。”


    以她现在的情势和所处的位置,其实并不合适说这一番话, 但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 她又觉得疼惜,于是体贴的话语便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谢清玉凝望着她,一对含情目浸了水,显得濡湿。


    他低声应了她, 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音量:“阿玉谢过小姐。”


    越颐宁怔了怔,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出数米,她才回过神,犹有些恍惚。


    距离他上一次在她面前自称阿玉,已经过去很久了。越颐宁今日瞧他, 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心悸感,她方才终于想明白是为何。


    因为他今日穿了孝服,一身雪白,令她回想起他还在她身边的日子。


    他回丞相府之后便很少再穿白衣,每次见他,总是玄袍冠带,与从前泾渭分明。


    当然,身份从侍仆转变为高高在上的丞相公子,衣着修饰自然不同于以往。但越颐宁也说不清自己心中那种异样感从何而来,她只是很模糊地感觉到,在谢清玉身上发生变化的不只是身份和衣着。


    凭悼结束,越颐宁顺着人流自西庑退至待客的思齐斋,随意找了一处空座坐下。侍女给她上了茶水,越颐宁吹开热气慢慢喝着,眼睛在四周逡巡。


    谢治是谢氏家主,又位居一品,生死事关重大,故而谢氏旁支的人也都来了。她随意扫去,入目皆是青黑素服,一些眼熟的京官都在和谢氏一族的人交谈。


    越颐宁是不信他们在为谢治之死哀伤叹惋的,多数是利益相连之人在刺探情报,意图预判朝廷风向,连面上刻意装出的一点悲痛都假得油滑。


    一盏茶喝完,目之所及还是那群人。越颐宁的手指规律地敲着茶杯,一下又一下。


    符瑶凑近了些,低声对她说:“小姐,茶也喝完了,人也吊唁过了,要现在走吗?”


    越颐宁被这道询问唤回了神,“嗯,好。那便走吧。”


    “小姐在想什么?怎么总感觉你今日有点心不在焉的?”


    越颐宁笑了笑,随她站起身朝斋外走去,“没有,还不是那些烦人的政事么?除了那些我还能想什么呢?”


    主仆二人刚走数米,便有一位银衣侍卫从外头跟了上来。


    他叫住了她们:“越大人,请留步。”


    越颐宁回头,顿住了脚步,有点意外:“是你?”


    她对这个银衣侍卫有些印象,因为他总是和谢清玉一同出现,似乎是谢清玉的贴身侍卫。


    银羿恭敬拱手:“是,卑职银羿,是谢大公子的近卫。”


    “公子让我来传话,他说现下吊唁的来客太多,暂时抽不开身。若是越大人今日无要紧之事,可以到别院等他,再过半个时辰便谢客了,他会让二公子替他在前院送客。您难得来一趟,他想亲自接待您,也有些话想和您说。”


    符瑶撇了撇嘴,觉得这人是无事献殷勤没安好心,刚想替自家小姐回绝,便听见了越颐宁含笑的回应:“原来如此,也好,那便有劳你带路了。”


    符瑶:?


    在去别院的路上,符瑶小声地问道:“小姐,刚才不是说要回府吗?”


    越颐宁移开眼神:“啊,来都来了,方才想起也有些事正好要问他,反正也没其他事务要处理,迟些再回府也无妨。”


    符瑶信以为真,还担忧她的身体:“小姐每日都这么多思忙碌,总该寻几日歇歇才好,纵然是铁人也不能这样使的呀。”


    “知道,这不是第一个案子刚刚忙完了么?殿下也说让我这几日多休息休息呢。”


    银羿将她们领到别院之后便离开了,似乎是还有其他事要忙。院子里栽满了杏花,皎皎漫漫地开了一树又一树,粉白晶莹,眼前的园林幽景也被衬得娇艳明媚。


    越颐宁本想用铜盘算卦打发时间,但没过一会儿,侍女便拿了棋盘和棋子过来,是上好的紫玉质地,在这犹带凉意的季节里触手生温。


    她与符瑶对弈,时间很快便过去了,期间侍女不断上着点心,样式精美绝伦,几乎将一整张方桌余下的空地都摆满。


    半个时辰将近,越颐宁注意到外头来了人,对门口守着的侍女耳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那侍女走上前,面带歉意道:“越大人,我家公子突然有些急事要处理,他让人来传话,请您再多等一会儿。”


    越颐宁点点头:“知道了。对了,我想出去方便一下。”


    “好的,奴婢这就带您过去。”


    出到院落外头的小径上,已经来过这里好几趟的越颐宁辨认出了来路,对带路的侍女说:“我知道怎么走了,你回屋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侍女乖顺地止步,“是。大人慢走。”


    越颐宁循着小径往前走。丞相府的院落间又有园景相连,重重叠叠的门廊与应接不暇的花木,都带着高门府邸特有的幽静沉抑。


    她并非真的想如厕,而只是有些乏了,想出来透透气,这才随便找了个理由出了门。


    转过弯,眼前的园林景致变得浓郁。


    一道熟悉的幽冷声音忽地传来,“一群废物。”


    越颐宁的步伐突然停住了。


    隔着花树和假山奇石,她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几道人影。有两名侍从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他们面前站的人穿着一身眼熟的白麻衣,玉骨嶙峋。


    那人不复以往在她跟前的温柔和煦,满面寒霜,看人的目光冰冷刺骨。


    谢清玉声音低沉,口吻也变得阴郁冷淡,“连个人都看不好,我养着你们有何用?”


    被训斥的奴仆两股战战,哆嗦着求饶:“大公子息怒!都是奴婢失职,是奴婢罪该万死!”


    “去将他捉回来。难得端妃信任他,那边还需要他去周旋,再换人太麻烦。如果捉不到活口,那就给我把带尸体回来。”


    地上跪着的奴婢双眼放光,喜不自胜道,“是!是!”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


    在此之前,越颐宁一直认为谢清玉说话温和,给人感觉如同春风拂面。


    和寻常的燕京人不同,他说话没有鼻音,十分清越,腔调也动听,轻缓却不拖沓。不过,他的声音,总是令她觉得听起来格外舒服的同时,又隐隐感到不太自然。


    刚刚乍一听他和下人说话的语气,越颐宁才终于察觉那股不自然的来由。


    他之前和她说话时,似乎是有意放柔了声线。而如今她听到的,才是他平常真实的嗓音。


    思绪千回百转,脚步便不由一滞。她意识到自己也许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刚想悄无声息地退开,脚下一错,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侍卫听见响动,顿时大喝一声:“谁在那?!”


    越颐宁心道不妙,只能收敛了面上的神情,若无其事地绕过山石走了出来。


    看到谢清玉,她面带惊讶,一副刚刚经过什么也没听到的表情:“原来是谢大人啊。”


    谢清玉脸上的阴冷如阳照雪,瞬间消融殆尽。


    他快步上前,到她面前时已经是满目温和,声音也恢复成一贯的轻柔,他低声说:“怎么出来了,可是等太久了?”


    “没有,也没多久。你的侍从说你有急事要处理,我坐不住了,便出来走走,没想到刚好遇到了你。”越颐宁笑了笑,转开话头,“对了,你们这是在?”


    谢清玉面带歉意,“家仆不知规矩,我训斥了一番,没成想会让越大人撞见,真是见笑了。”


    “不会不会。那你接着忙,我先回去——”越颐宁摆摆手,说着便打算转身离开,却被谢清玉拉住了手腕。


    越颐宁动作一滞。肌肤相触只是一瞬间的事,成功阻拦她离去之后,谢清玉便松开了手,两人的袖子虚虚地交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她,温和道:“已经没事了。我让他们都散了去做事,我们在这附近走走吧。”


    谢清玉吩咐了两句,奴仆们便都离开了。园林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幽静,谢清玉对她笑了笑,眉眼葱郁明净,“小姐,我们走吧。”


    两个人并肩而行,绕着园子慢慢地走。


    越颐宁不知该说些什么。事实上,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可能是因为刚才不小心撞见了谢清玉的另一面。


    他在她面前时永远是和颜悦色的模样,她都没想象过,他也许还有声色俱厉的时候。


    她似乎也没见过他动怒。不知道他生气愠怒时又是什么样子?


    “小姐。”谢清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你喜欢这些杏花吗?”


    越颐宁回过神来,“啊”了一声,“还行,挺好看的。”


    “我看小姐一直在看花,还以为你特别喜欢这种花树。”


    越颐宁有点尴尬了,她清咳一声,“方才在想别的事,有些出神。”


    “对了,你为了家事离开肃阳,案子也没能办成,七皇子殿下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七皇子殿下很体谅我,毕竟是至亲离世。”


    越颐宁说:“那就好。幸好你提前一天走了,若是你再晚些走,怕是也要和我们一起被软禁在那里了。”


    她感觉谢清玉的步伐似乎慢了下来。


    “我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凶险的事情。”谢清玉低声说,“若是我料到了的话,一定会将谢府的兵卫留下来,让他们去护着你。”


    越颐宁怔了怔,心里那股异样感又生了出来。


    “我这不是没事么?肃阳是金氏的地盘,他们人这么多,就算你真留下了兵卫,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还是会被金远休软禁。”


    她有意让气氛活络些,便开了个玩笑:“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惊喜了。”


    “我们毕竟是对手,立场不同,也许我以后还会继续坏你的好事,我以为你会希望我死在那里呢。”


    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她没想到,谢清玉的反应会这么大,这么剧烈。


    他骤然停住了脚步,越颐宁微微一愣,转头恰好看到他面容扭曲的模样。


    他似乎真的顺着她的话联想到了她死在他面前的一幕,表情瞬间变得极为恐怖。但那也只维持了一刹那,很快变成惊魂未定的可怜。


    便是这一眼,越颐宁心中已经暗道不好。


    这玩笑好像开过头了。


    她站定在原地,连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抱歉,我知道你不可能这么想,我刚刚是开玩笑的。”


    可谢清玉似乎极其受伤,垂落的眼睫仍旧惊颤不停。


    他声音也变得低哑:“小姐,不要再拿这种事开玩笑了,我会当真。”


    “是我不好,以后不说了。”


    谢清玉伸手回握住她的手,越颐宁被那热烫的温度摸得怔住,才听到他说的话:“不要再说‘死’了好吗?”


    “小姐也许没有感觉,但你每次谈论生死,都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自己。我很害怕,害怕那是真的,你随时都能为某件事付出性命。”


    越颐宁愣住了,有点意外于他的敏锐。


    “怎么会,我当然也很惜命的,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她移开了眼。


    “再说了,人都会死的,总有那么一天。早点死晚点死,又有什么差别呢?”


    既然都是死,她只希望她死得有价值一些就好。


    谢清玉凝视着她,轻声道:“小姐会长命百岁的。”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他,陡然想起藏在桌案底下的木匣子,还有里面被使用过的龟甲。


    她惊讶于他话音中的笃定,那已经远远超出祈愿和誓言的范畴,更像是一道毒咒。


    “活那么久也没意思,我对长寿没有执念,活够了就行。”


    谢清玉察觉到了她的回避,慢慢松开了手,“那就换一个说法。”


    “我希望小姐活着的岁月里,都能从心所欲地生活,不用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也不用牺牲自我,成全别人。”


    “只要长乐安康,免去跌宕汹涌,如愿以偿过这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