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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只有你知道》 第36章
乐缇怔怔地望着他通红的双眼,直到又一颗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才恍然惊觉——
自己竟然哭了。
她一向很少流泪,工作再辛苦,压力再大,她都咬牙扛过。上一次这样落泪,还是七年前在机场,当她握着那张飞往美国的机票,却发现自己连签证都没有的时候的无助。
而此刻这滴泪带着千钧重量,重重砸在贺知洲的心上,几乎瞬间压垮了他,疼得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来气。
乐缇注视着他,低声喃喃:“你总是这样……”
贺知洲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指尖微颤,眼看就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她也没有躲,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贺知洲,这几年你有想过我吗?”
他喉咙发疼,“……每一天。”
“为什么不来找我?”乐缇看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知洲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翻涌着剧烈的痛苦与挣扎,甚至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在瞬间溃散。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冷汗悄然浸湿了后背。
乐缇心中其实有无数个问题,这些年反复煎熬着她。
而这两个问题,是她最想问的。
看着他此刻的反应,她忽然偏过头,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了然的苦涩:“没关系,不想说就不用勉强。”
“我明白,人生总有太多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她轻声说,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其实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恨你的。恨你在我刚发现好喜欢你的时候离开,恨你那样决绝地从我的世界彻底消失。”
乐缇的话语在办公室里静静回荡。
“可是……当我再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了,我其实没那么恨你。”她舒了一口气,对他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过去几年,我每天都在想该怎么忘记你。我讨厌那种感觉——每次觉得自己快要走出来了,却又在梦里见到你,第二天醒来,一切又回到原点。”
乐缇看似平静的叙述,却藏着足以将贺知洲立刻淹没的暗流。
“这种周而复始的折磨,我不想再经历了。我试着去认识新的人,比如羿扬……他很好,我也想过,要不要试着喜欢他。”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做不到。我甚至…t…好几次希望一觉醒来就能失忆,把关于贺知洲的一切,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全都抹掉。”
贺知洲僵立在原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不断滚落。心中那片荒芜里仅存的生机,仿佛也被她的话语一寸寸抽走。
“高三那年,总有人不停地问我贺知洲去哪了?你怎么不跟他联系了?”乐缇喉间再次泛起哽咽,“我只能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他就是这么突然消失了,把我也……丢下了。”
“不是的……乐缇,你听我……”贺知洲的声音嘶哑不堪。
“可我现在不想再这样内耗下去了。”乐缇轻声打断他,“我知道你在国外过得不错也没那么遗憾了。现在我们都需要moveon,你有了乐队,前途无量;我的事业也上了轨道,忙得不可开交。以前那些事……你都忘了吧。”
贺知洲浑身僵硬,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徒劳地重复:“我没忘,我……没有忘。”
然而她对他的宣判尚未结束。
“我既然答应了房东,就会履行承诺。等一个月到了,你就……搬走吧。”乐缇说到最后,再次转过身,不再看他的表情。
“你知道的,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曾将真心托付过的人,要如何退回到安全距离,只做隔岸观火的朋友?
至少她做不到。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七年光阴堆积的冻土,绝非一句单薄的解释能够消融。既然他选择缄默,她也不愿再亲手揭开结痂的伤疤。
可当“Moveon”真正说出口,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并未降临。
那感觉更像从她的骨血中活生生剥离了一部分,留下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无穷无尽的空洞。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响起。
乐缇蓦地回过神,转身快步走向办公桌,接起电话时声音已恢复平静:“喂,怎么了?”
“Letty,有访客到了。”前台的声音传来。
“好,请她在会客室稍等。”
挂了电话,乐缇抬眼便对上贺知洲苍白的脸色和彻底黯淡的眼眸。她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只觉得鼻尖再次涌上酸楚。
想起他还没吃早餐,她随手从柜子里拿出一碗即食燕窝粥,递过去时避开了他的视线,“……谢谢你给我送硬盘。没吃早餐的话,我这里只有这个燕麦粥了,或者楼下商场有一家小馄饨还不错你可以试试。”
贺知洲望着那碗再普通不过的粥,竟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嘴角。可与此同时,温热的泪水却不听使唤地持续滑落,毫不留情地揭露着他此刻的狼狈与痛楚。
笑容与眼泪在他脸上并行。
他的灵魂正抽离体外,沉默地观看着另一个自己在悲喜的边界渐渐崩解。
乐缇不敢再看他。
怕多看一眼就会心软。
怕稍一迟疑就会后悔。
“你可以在我办公室休息一下再走,我先去会客——”她垂下眼睫,迅速调整好表情,侧身准备从他身边走过。
就在擦肩的瞬间,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贺知洲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乐缇怔在原地,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握得很小心,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刚刚压下的酸楚再度翻涌。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颗泪珠就已不受控制地滚落了下来。
两个人同时停在原地。
恰在此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推开。模特Amy摇曳生姿地走进来,刚摘下墨镜露出明媚笑意,看见室内情景便怔在原地。
她的视线敏锐地落在两人尚未完全分开的手上,眉梢一挑,“哎呀,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乐缇迅速抽回了手。
“你怎么来了?”
“你助理非让我在会客室等,我可坐不住。”Amy注意到乐缇泛红的眼眶,惊讶地压低声音,“哭了?和男朋友吵架了?”
说完Amy又轻轻撞了下她肩膀,“上次还跟我说单身,小骗子。”
“……他不是我男朋友。”乐缇急忙想拉她出去。
“都穿情侣装了还不是?”
“什么情侣——”
乐缇低下头一看,又看向一旁的贺知洲,才发现两人今天穿着的都是深蓝色针织面料的上衣。
此时贺知洲已背过身去。
Amy调侃道:“帅哥,吵架很正常。女孩子要好好哄的,哄不好可就是一辈子的事哦。”她忽然顿了顿,又疑惑地歪头:“等等,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乐缇听不下去了,不由分说地挽住Amy的胳膊往外走,“我们出去讲。”
乐缇拿着硬盘走进修图室,利落地锁上门,将Amy按在赫曼米勒椅上,又打开了32英寸的苹果ProDisplayXDR显示器。
“来都来了,正好一起选片。”
Amy陷进舒适的椅背,哭笑不得地举手告饶:“Wait,Letty,我只是顺路来看看你。今天可是我宝贵的假期,你把我拉进这里,跟让我加班有什么区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氛。
乐缇拿了一条羊绒披肩披在她膝盖上,又顺手开了一瓶圣培露给她,“让你看看自己昨天有多惊艳。”
Lightroom界面展开,RAW格式的原片呈现在屏幕上。未经修饰的肌肤纹理、细腻的绒毛在光影中纤毫毕现。掌镜的人极擅用光,一个简单的回眸便定格出故事感。
Amy到嘴边的推托瞬间消散。
没有模特会拒绝能捕捉其灵魂的摄影师。
选完片,Amy兴奋地邀请她:“今晚我约了朋友去club,你跟我一起吗?”
乐缇不假思索同意了。
无论是出于合作伙伴的维系,还是朋友的情谊,她都愿意赴约。
送Amy离开后,乐缇折返回办公室。
贺知洲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那碗燕麦粥原封未动,原本有些杂乱的沙发和茶几却被细致地收拾过……
夜幕低垂,一辆白云石色Taycan缓缓滑入酒吧门口的停车区。
乐缇在办公室里有个小衣柜,她特意换了一套衣服才来赴约。她选了一条针织连衣裙,外搭驼色收腰长风衣,脚踩Valentino黑色细跟,bbr经典战马披肩围在肩头,长发随意慵懒地挽成低丸子头。
Amy订的是一家名为“Takeasip”的威士忌酒吧。内外装潢简约高级,灯光酝酿出恰到好处的暧昧,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乐缇刚走进店内,就看见Amy正和一位年轻男子坐在角落沙发里亲密交谈。
Amy抬头看到她,立刻挥手:“Letty,这边!”
乐缇颔首回应,却在视线转向Amy身旁时微微一顿——醒目的红发、娃娃脸和虎牙,居然是Pluto乐队的贝斯手沈嘉树。
她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晚上好。”
“小树宝宝,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人生摄影师Letty。”Amy亲昵地搂着沈嘉树的胳膊,“你们马上就要合作了,要乖乖听她的话哦。”
沈嘉树笑出两颗虎牙:“你好啊。”
乐缇落座时一缕鬓发垂落,也装作初次见面般回应:“你好。”
“原来你就是Letty,想喝点什么?”沈嘉树主动将酒单推过来。
乐缇看了一眼客座菜单,点了一杯丘吉尔。
酒很快送上,甜度恰到好处,正是她喜欢的口味。
Amy晃着酒杯抱怨:“Letty,今天我本来还约了两个男生的,结果都临时放我鸽子。”
沈嘉树趁机凑近,带着几分得意笑道:“看吧,关键时刻还是我靠谱。早说了他们就是跟姐姐玩玩而已,只有我是真的爱姐姐。”
“哇,”Amy挑眉,“所以就只有你最忠心?”
乐缇抿了下酒,“你们是情侣?”
“当然不是。”Amy答得干脆。
沈嘉树委屈地看过去:“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Amy笑:“是可以互相叫‘宝宝’的好朋友呀。”
乐缇顿了下,继续面不改色地听着。
在这行待久了,这样的关系早已不稀奇。
如今是快餐时代,连爱情都可以一秒产生,太多人享受着暧昧的刺激,却不愿被一段正式关系束缚。
她想起有次和颜茹去酒吧,乌泱泱地坐满了年轻男女,有人几杯酒下肚就当众深吻,甚至做出更亲密的举动。
大家似乎都很着急——着急去爱,着急官宣,着急换下一个。
而她的t时钟,却好像一直停摆在了过去。
除了分别,爱对乐缇来说是另一个艰难的课题。她不会轻易爱上谁,也很难将这些心事宣之于口。这份感情观里带着点固执的自我,也让她变得难以被打动。
在这个什么都追求效率的时代,她只想安静地喝一碗小火慢炖的粥。
乐缇安静地品着酒,耳边是Amy和沈嘉树的谈笑。
Amy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你出来喝酒,经纪人不管?”
“我搬出来住就是为了逃开他的管控。”沈嘉树抱怨道,“你都不知道他管得多严,特别是对我。倒是贺知洲,总能得到特殊关照。”
没想到又听到这个名字。
乐缇顿了下。
“上次见到他,他真的好帅啊。”Amy感叹道,“感觉他就算不组乐队,做模特也很吃香。”
“哦,你喜欢他呗?”
“神经吧,我什么时候说了?”
沈嘉树:“你夸他帅。”
“实话实说嘛。”Amy玩笑道,“不过他看起来像是私生活很丰富的那种类型。”
乐缇微微蹙眉,正想开口制止这种无端猜测,却被沈嘉树的笑声打断。
“得了吧。”沈嘉树笑出声,“那你还真猜错了,贺知洲是个死处男来的,还很长情,脖子上一条破项链都能戴七年。”
乐缇眼睫猛地一颤,倏然抬眼。
“哇,什么项链这么珍贵?”Amy好奇地追问。
沈嘉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偶然看到的,你猜是什么?”
Amy思考了一下:“钻石?”
“都不是,是一个看起来很廉价的,很幼稚的吉他拨片。”
乐缇放下酒杯,脑袋一片空白,酒精熏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Amy觉得无聊,从隔壁桌招呼来几个人拼桌。新来的都是e人,乐缇这个i人坐在中间,显得格外安静。
众人热闹地碰杯、玩骰子,笑声不断。
几杯酒下肚,沈嘉树悄悄观察着乐缇。
女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第一眼像是甜美活泼的类型,性格却意外地沉静内敛。
刚才有几个男人主动搭讪,她都只是客气地点头回应,态度疏离得无懈可击,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写着冷淡。
沈嘉树撇撇嘴,这种性格让他瞬间联想到贺知洲。心想不愧是青梅竹马,连不讨喜的特质都如出一辙。
乐缇觉得有些闷,起身对Amy说:“我出去透透气。”
没过多久,沈嘉树也站起来:“我去抽根烟。”
酒吧外的冷风扑面而来,乐缇不禁打了个寒战,拢紧风衣站在门边。身旁传来脚步声,沈嘉树递来一根烟,“来一根?”
“不抽烟,谢谢。”
他不在意地收回手,自顾点燃一支烟,随口问道:“你们摄影师压力不小吧?不抽烟的话,平时怎么解压?”
“拳击。”
沈嘉树愣住:“什么?”
乐缇闻到烟味,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淡淡重复:“去拳击馆打拳。”
“——我靠。”沈嘉树差点烟都没拿稳,“你怎么跟贺知洲一样?他也经常去打拳,很搞笑。一身毛病呢还打拳,一天天的饭都吃不了还有力气打。”
乐缇蹙眉,敏锐地抓住关键词,脱口而出:“什么叫饭都吃不了?”
沈嘉树狐疑地打量她,“我去,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
沈嘉树俨然是那种藏不住话的,很快就继续说:“好吧,别说是我说的啊。他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得了神经性厌食症,什么都吃不下去,吃了就吐。就前一阵我们给他庆生,买了块蛋糕他还搁那吐呢,在伯克利的时候还休学了一年。”
听到这句话,乐缇耳边一阵嗡鸣。
神经性厌食症?蛋糕?休学一年?
她沉默了许久,才勉强维持住平静的声线:“他不是说过得挺好的吗?”
贺知洲亲口说的,他过得很好。
沈嘉树:“谁跟你说的?”
“……”
“他。”
“肯定是装的呗。”沈嘉树嗤笑,“他是我们队里最惨的那个。不过那会儿我还没认识他,都是听向洋说的,实际情况可能更糟。”
他又深深吸了口烟,漫不经心地吐了个烟圈,絮絮叨叨地继续说:“对了,那时候他身边还有个姓应的女生,应什么月来着,忘记了。总之也是伯克利的。头两年听说追得可紧了,看他病成那样就直接跑路了,你——”
沈嘉树一转头,话音戛然而止。
身边的年轻女人就这么直直地站在这里,脸色苍白,像是受到什么打击似的,风一吹就会倒。
“喂,你没事吧?”
“……”
乐缇怔怔地站着,脑海里却忽然浮现两人分开的第二个冬天——外婆帮她办了签证,她第二次买机票飞往美国,在他公寓楼下看到的那个画面——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啦。
这两天去医院了,这周我争取日6,更新时间不固定可能白天争取写完下午-晚上就发出来。
30个小红包。
第37章
乐缇还记得那次出国的经历。那是她第一次独自踏上前往异国他乡的旅途,却没有想象中的憧憬和期待,只有说不清的惴惴不安。
飞机降落在LGA机场,是外婆在国外的学生柴丽蓉来接机。这位素未谋面的阿姨十分和蔼,还早早就帮她安排好酒店。
上车和外婆视频报平安后,柴阿姨又热情地提议要带她去中城转转。
车子行经第五大道,乐缇坐在后座有些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钢铁森林。许多路人停下脚步,仰头捕捉着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欢声笑语被隔绝在车窗之外。
她在临宜长大,很少有机会远行。
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世界的广阔。
窗外流转的繁华街景,一帧帧都是好莱坞大片里的场景映入现实。
而她只是个偶然闯入的旁观者。
柴阿姨边开车边不时为她介绍:“沿着第五大道往前走就是大都会博物馆、自然历史博物馆,还有纽约公共图书馆。你要是感兴趣,阿姨随时陪你去逛逛。”
乐缇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轻声提出:“谢谢阿姨,不过我想先去找……朋友。”
“那没关系,明后天去也行。”柴阿姨体贴地点头,“听你外婆说,你是来找发小的?”
“……对。”
柴阿姨提议:“不如叫上他,今晚我们一起吃顿饭?”
乐缇垂下眼帘,握着手机沉默不语。
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其实她已经和这个“朋友”失联了一段时间,就连眼前的地址和电话,也是前天才辗转拿到。
最终,她只能含糊地推辞过去。
最后晚餐是她和柴阿姨在法式牛排馆用的。
饭后柴阿姨开车送她到公寓楼下,这里毗邻繁华商业街,来来往往很多留学生。
车还没停稳,乐缇的心就揪紧了,她再次核对贺抒雨发来的地址-
[地址]-
太远了,你家里人同意吗?-
他可能不会见你。
乐缇当时只回复了“谢谢”就没有多说,因为贺抒雨不知道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要下车前,柴阿姨笑着叫住她:“乐缇,你很紧张吗?”
乐缇窘迫地点头:“是有点。”
“看来对方很重要也很出色,才值得你飞越大洋来见他。”柴阿姨了然地微笑,“你真的很勇敢,我突然想起自己读书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是吗?”乐缇轻声问,“那您当时去了吗?”
“我没去。”柴阿姨笑笑,“但是这件事一直让我记到现在,有些后悔吧。”
“……我也不想让自己后悔,所以才来的。”
柴阿姨赞许地点头:“不论结果如何,至少你努力过。这样就不会有遗憾了,对吗?”
乐缇愣了下,用力点点头,“好!”
下车前她深呼吸一口气,又检查了一遍背包。
这里有她给贺知洲带的礼物——
一个羊毛毡月亮挂件。
这是她照着贺知洲送的星星挂件的风格,买了材料,一针一针慢慢戳成的。
柴阿姨又温柔地鼓励:“不着急,阿姨在车上等你,慢慢来。”
“谢谢阿姨。”
乐缇推门下车,凛冽的寒风瞬间包裹全身。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正想找个地方避风,抬眼的瞬间却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个穿着黑色飞行夹克的男生躬身从一辆保姆车上下来,黑色冷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眉眼,鼻梁高挺,还t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
可乐缇只轻轻一瞥就认出了他。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眶也有些酸胀。
上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就在她鼓起勇气要喊出那个名字时,车上紧跟着下来一个女生。
女生似乎有些着急,几次伸手想拉贺知洲,却都被他轻轻拂开。两人站在街边低声交谈,姿态像极了闹别扭的情侣。
当看清女生的脸时,乐缇彻底怔住。
——是八班那个应微月。
她竟然也在美国,还和贺知洲在一起?
乐缇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只见贺知洲不耐地拉下口罩说了句什么,应微月愣在原地,随即愤愤地推了他一把,转身快步离去。
乐缇看着他低头往公寓里走,站在公寓入口刷脸几次没有成功。她终于拿起手机,用提前买好的T-mobil手机卡拨出这个早就粘贴在通话界面许久的号码。
不远处,贺知洲从夹克口袋里拿出手机,仅仅扫了一眼就毫不犹豫地挂断。
她又拨了第二通、第三通。
这次,电话终于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男生低沉冷淡的嗓音:“谁?”
乐缇望着他停在公寓门口略显寂寥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轻声说:“……是我。”
贺知洲的每一个反应她都没错过。
他持着手机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才哑声问:“你……哪来的号码?”不等她回答,他便找到了答案:“我姐?”
“嗯。”乐缇轻声说,“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贺知洲忽然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别告诉我你现在在美国。”
听到他近乎冰冷的质问,乐缇的视线瞬间模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贺知洲强压着情绪:“你一个人来的?”
“……”
“别不说话,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他转身的瞬间,两人的目光穿过飘雪的街道,遥遥相遇。
乐缇看着贺知洲错愕地怔在原地,随即紧抿薄唇,迎着纷飞的雪花,阔步朝她走来。
乐缇这才看清了他。
他的头发比记忆中长了许多,精神不济,眼下带着浓重的倦意。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病态,脸色苍白得过分。
她局促地攥紧手指,将这一切归咎于他加重的睡眠障碍,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瘦了好多,最近失眠很严重吗?”
贺知洲却恍若未闻,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迅速环顾四周,声音紧绷:“真的就你一个人?”
乐缇被他此刻的反应吓了一跳。
她刚说出一个“是”字,还想解释柴阿姨在车上,就被他厉声打断:“为什么一个人跑来美国?外婆知道吗?这里不是国内,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不安全?”
她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委屈地辩解:“……因为我想见你啊!”
这个回答让贺知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忽然抬手捂住脸,指节用力到发白,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濒临崩溃。
乐缇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惴惴不安地问:“你是不想见到我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不是。”
乐缇抬手拉开他的手,触及到他掌心的温度后猛然一惊——
他的手好冰好冰。
贺知洲的眼眶泛红,紧紧盯着她。
乐缇读不懂他此刻眼中翻涌的情绪,那里面盛满了太深太重的东西,快要把她淹没。
她只觉得贺知洲浑身都透着寒意,不假思索地解下自己的围巾,踮起脚,一圈一圈仔细地替他围好。
“……你是傻子吗?乐缇。”贺知洲声音沙哑得厉害,“胆子还是这么大,从临宜飞到这里,你能待多久?这么做值得吗?”
“我觉得值就值。”她轻轻摇头,打断他的追问,“其实,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贺知洲无力地弯了弯嘴角,“飞了一万多公里,就为了送我一个礼物?”
“嗯。”
“是什么?”
乐缇朝他摊开手,一枚月亮挂件正静静躺在她的手心里。
贺知洲的目光只是轻轻掠过,一滴滚烫的泪便毫无预兆地挣脱束缚,直直坠下,重重砸在乐缇微凉的手背上。
泪在皮肤上溅开一片灼痛。
乐缇愣了下,眼眶便跟着猛然一热,蓄积的泪水决堤而出。
贺知洲的目光落在她掌心,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你不是送了我一颗星星吗。”乐缇强忍着喉间的哽咽,“可我前不久……把它弄丢了,对不起。”
贺知洲看着她,轻声道:“那只是个挂件,丢了就丢了,傻不傻?”
“你还会遇到更多喜欢的星星。”
她用力摇头,“可我就喜欢那一颗啊!”
贺知洲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见他久久不语,乐缇抬手胡乱抹去眼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要我别再联系你……可是我还是做不到。没关系,等你大学毕业回国,我们还可以再见的。”
“我不会再回国了。”
乐缇的笑意凝固,“什么?”
他垂下眼眸,重复道:“我不会再回去了。”
她不解地望着他,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可是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一定会回来。”
空中的雪花无声盘旋,几片停在贺知洲低垂的睫毛上。他面无波澜,声音也平静得可怕:“对不起,我食言了。”
这是第一次,贺知洲对她食言。
乐缇握着月亮挂件的手无力垂下,大脑一片空白。
他又忽然问:“你能来美国吗?”
“什么?”
“离开临宜,来美国生活。”
“我……”乐缇嘴唇轻颤,“可是我……”
贺知洲注视着她,替她说出未尽之言:“你说过你不喜欢外面的世界,偶尔看看就满足了。你还说过自己只是只没什么志向的小鸟。你身边还有外婆,有好朋友,将来还会遇到真正值得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句最终判决落下,轻而重:“陪在你身边的人,不会再是我了。”
这句话实在太过残忍。
乐缇难以置信地抬眼,没想过跨越万里赶来,等到的竟是如此决绝的话语。
“我后悔了,”贺知洲的声音低下去,融进风雪里,“后悔没把自己的喜欢藏得更好一点。我也不想抛出什么承诺让你等我。你这么笨,这么固执,你真的会守着这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就这样度过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
他又说:“我不愿意你等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乐缇下意识伸手想去牵他,泪水已经彻底模糊了视线。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无助地重复:“……为什么啊?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贺知洲没有挣开她的手。
乐缇从来不是会死缠烂打的人。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追着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国度。
但她并不后悔。
至少她见到了。
哪怕得到的是这样的答案。
其实贺知洲已经说得足够委婉体面,没有责怪她贸然前来,没有质问她是如何拿到联系方式。
雪落满头。
乐缇在这瞬间望着他,脑海里像幻灯片一样想起小时候两人嬉笑打闹,相偎相依的场景。
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却又顷刻间像过往云烟一样消散了。
是败给距离,还是输给时间?
她也不确定。
贺知洲轻轻抽回手,拿出手机:“外面冷,你住哪个酒店?我找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有阿姨送我来的。”乐缇抬手指了街旁停着的车,“是外婆的学生。她帮我订了酒店。”
他顿了下,“……好。”
一阵沉默后,乐缇想起了那个身影,明知荒诞,却仍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问道:“刚才,我好像看到八班的应微月了。”
“……嗯。”
“你是喜欢别人了吗?”
贺知洲苍白地笑了笑:“就当我是吧。”
“骗子!”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你不是这种人。”
“哪种人?”贺知洲望着她,眼神空洞,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见过的也许只是我想让你看见的我。真心本来就瞬息万变。你又了解我多少?怎么就认定了我是个长情的人?”
乐缇张了张唇,所有话语都凝住。
贺知洲不再多言。
他抬手解下那条尚存余温的围巾,仔细为她重新围好。随后又拂去她头发上的落雪,喉结滚动了一下,最t后说了句:“照顾好自己,再见。”
乐缇觉得此刻这样的关心告别格外可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想起熬夜给他做这个挂件,还脑补他看到后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可一切的一切。
都要结束了。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目光掠过街边的垃圾桶,抬手便将那枚月亮挂件丢了进去。
贺知洲眼睫微微一动。
她绷紧脸颊,也学着他说了句狠话:“不要再见了。”。
临宜是个从不下雪的城市。
乐缇站在酒吧门口,思绪从七年前缓缓抽离。她没想到,那天的场景至今仍清晰得恍如昨日。
贺知洲到底瞒了她多少?
身旁沈嘉树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
“没事。”她敛起心神,“我先进去了。”
看着乐缇离开的背影,沈嘉树总觉得哪里不对,立刻拨通了贺知洲的电话。
其实他们关系真算不上多好。
乐队要长久,成员实力必须势均力敌。
但贺知洲是那个例外。
他是寰影娱乐秘密打造的核心,而其他成员都只是一块用来匹配他的拼图。
这让他很不甘心。
这次电话接通得很快,沈嘉树依旧嬉皮笑脸:“Heybro,whatsup?”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两秒,听上去心情不佳,不耐烦地撂下两个字:“挂了。”
“别啊!”他急忙喊住,“真有事找你。”
“说。”
“今晚要不要看月亮?”
“……”贺知洲蹙眉,“滚行吗?”
“我艹——”
没等他说完,电话已被挂断。
沈嘉树气得磨牙,转身回到酒吧,假装不经意地用手机抓拍下卡座里的乐缇,随手发给了贺知洲。
他得意地勾了下唇。
果不其然,几秒后贺知洲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贺知洲:?
沈嘉树:Amy居然跟你发小认识啊
沈嘉树:看,我们正一起喝酒呢
沈嘉树:她说她单身,我能追吗?
贺知洲:……
贺知洲:脑残吧你
沈嘉树:?
不得不说,沈嘉树觉得贺知洲只有在忍不住骂人的时候才稍微有点活人气息,这反而让他更来劲了。
贺知洲很快又一秒撤回了那句“脑残”,又问:地址发我
沈嘉树: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贺知洲:?
沈嘉树:叫声爸爸就告诉你
…
乐缇回到座位后,被Amy拉着一起喝酒。她本就心绪烦乱,等意识到时已经喝得过量了。
她讨厌这种隐隐失控的感觉。
Amy凑近耳边低语:“Letty,今天办公室那个真不是你男朋友?”
“……不是。”
“那有点故事吧?”
乐缇无奈坦白:“是我发小,刚回国。”
“发小啊。”
“呐,你看,那边两个男人一直在看你。”Amy醉醺醺地揽住她,“左边戴眼镜的看起来高知精英,腕表少说二十万,还算体面。右边那个年纪小,嘴甜会叫姐姐,但和沈嘉树一个类型,多半花心。”
乐缇失笑:“你观察这么仔细?”
“是啊,看起来你完全没兴趣。”Amy叹气,“不过这些男人真的没意思,现在真挚的感情比钻石还稀有。反正我是没遇到,全是渣男。”
“也不能一概而论。”
“也是。”Amy侧头看她,“哇,你脸好红啊,喝酒会上脸?”
乐缇拿手贴了贴脸颊,无奈承认:“本来……就不太会喝。”
她又觉得有点热,脱了风衣外套,看见家里大厅的监控app弹出提示,点开看到饭特稀摇着尾巴站在家门口,像是在送别。
应该是贺知洲要出门。
她沉默片刻,关闭了提示。
“有消息?”
“不是,家里监控提示。”
Amy笑笑:“噢,那还喝不喝?”
“喝。”
不到半小时,乐缇就醉得趴在了桌上,Amy轻拍她:“不会吧,这就醉了?”
“……没醉,就是有点困。”
“还说没醉,眼睛都睁不开了!”Amy笑她,“你住哪个小区?等下我叫个代驾,先送你回去。”
“叫什么代驾啊。”沈嘉树头也不抬,“她的专属代驾马上就到了。”
Amy疑惑:“你什么时候给她叫了?”
“等着看就知道了。”
乐缇越趴着越觉得头疼欲裂,脸颊也发烫,酒劲后知后觉地上来,鼻子也有些堵塞。
酒精的气味让她阵阵反胃。
周围的谈话声变得模糊不清。
Amy似乎轻声唤了她几次。
没过多久,一股熟悉的淡香裹挟着夜风的凉意靠近,有个声音在问旁人:“真喝醉了?”
“……”
“你怎么不看着点?”
沈嘉树:“她自己要喝那么多,我又不是她男朋友,我管她干嘛?”
“……乐缇,回家吧。”
她稍显费力地睁眼,模糊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年,恍惚间伸手抓住他的手指,喃喃问道:“贺知洲?”
那人动作一顿,俯身将掌心轻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嗓音低沉:
“嗯,是我。”——
作者有话说:上章结尾设定是高考后,改一下。
感觉冬天比较有氛围哈哈哈-
这章过后应该就会好转一点了[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Amy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震惊不已,再结合这身熟悉的穿搭,终于想起这就是在乐缇办公室见过的那个男人。
原来贺知洲就是Letty的发小。
Amy转头想询问沈嘉树,却发现他正举着手机像狗仔一样偷拍。再看醉酒的乐缇——双颊绯红,眉心微蹙,望向贺知洲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委屈,与工作时那个冷静专业的形象判若两人。
乐缇低声抱怨了句:“你也太慢了吧?”
整桌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
Amy之前因为沈嘉树的关系见过贺知洲几次。
帅是很帅,但总觉得他身上透着股颓丧,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低能量人群,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一站上舞台就能引爆全场。
而此刻,她看见贺知洲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地半蹲下身,视线与坐着的乐缇齐平。他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极低:“路上有点堵车,对不起。”
乐缇含糊不清道:“……我头疼。”
“来的路上买了解酒糖,”贺知洲像是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细致地剥开糖纸喂到乐缇唇边,“先吃一颗缓缓,张嘴。”
Amy看得怔住。
乐缇反应迟缓,没有动。
贺知洲极有耐心地又哄了一句:“吃糖好不好?”
几秒后,才听见乐缇含糊地应了声:“好。”她慢慢嚼了几下,眉头又皱起来,低声嘟囔:“怎么不是咸柠薄荷糖啊?我想吃那个。”
贺知洲眼睫微动,沉默片刻,才轻声答:“身上没带。”
“那你记得去买。”
“好。”
Amy看着两人自然的互动,言语间流露着旁人无法介入的熟稔。
贺知洲又柔声哄了几句,拿起乐缇的风衣为她披上,又拎起她的包,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稳稳地将她扶了起来。
眼看两人相偕着朝外走,Amy心里还是不踏实。
“就这么走了?不行,我得去看看。”她说着就要起身。
沈嘉树适时按停录制,一把拉住她手腕,“别去了,人家谈恋爱,你去当什么电灯泡。”
“……不是,她喝多了。”
“放心,贺知洲还是信得过的。”沈嘉树没个正形,“真要有什么事我第一个帮你报警抓他行吗?”。
贺知洲从乐缇风衣口袋里找到车钥匙,打开车门将她小心安置在副驾驶座,俯身仔细系好安全带。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动作微顿,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静静看她。
乐缇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长睫低垂,脸蛋依然小巧精致。妆容勾勒出她出众的五官,眉眼间却仍能寻见年少时的轮廓。
已经多久没能这样靠近地看着她了?
他凝视片刻才轻轻关好车门绕回驾驶座。
打量了一圈车内,只有一片乌木玫瑰香的香氛片悬着,再无其他装饰。
没有她曾经最爱的轻松熊。
以前她的生活里随处可见那些毛绒绒的身影,可现在就连家里也没有它们的踪迹。
不仅如此,她手上的红绳也一并消失了。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贺知洲深吸一口气,轻声试探:“喝醉了吗?”
几秒后,乐缇缓缓睁开眼,眸光涣散,带着醉意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心下稍安,又试探着问:“还记得我是谁吗?”
“说什么傻话……”乐缇低声嘟囔,“你是贺知洲啊,t我怎么会不记得你?”
“对了。”她突然低头摸索起来。
“在找什么?”
“……我的手机去哪了?”
贺知洲连忙把她的手机递给她,“要手机做什么?”
“我要打个电话。”乐缇眉头紧锁,用面容解了锁,指尖在屏幕上略显笨拙地操作着,一遍遍按下拨号键。
贺知洲看着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着冗长的忙音,又看着她困惑地挂断,再重拨。
“是我打错了吗?怎么没人接……”她喃喃自语,语气越来越急,“不对啊,号码没错。”
他压下喉间的涩意,“你要打给谁?我帮你看看号码,好不好?”
哪怕现在她要打给别的男人,他也认了。
贺知洲拿过她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通话界面,听筒里清晰地传来女声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长串数字上。
整个人瞬间僵住。
——是他早就注销的旧号码。
心脏在这瞬间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一阵酸麻直冲鼻腔。他狼狈地抬起眼,看向身旁仍在安静等待的乐缇,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通了吗?”乐缇疑惑地望着他,伸手拿回手机贴近耳边轻唤,“喂,贺知洲——”
就在她念出他名字的刹那,贺知洲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乐缇对此浑然不觉,仍对着手机絮絮低语:“嗯?你好呀,听得到我说话吗?”
“贺知洲,贺知洲。”
“喂,顺拐大王,说话呀。”
贺知洲用力吞咽下翻涌的酸涩,慌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发颤地假装划开,快速贴在耳边。
“……嗯。”他发出一个不成调的鼻音,又迅速调整呼吸,让声音尽量平稳:“喂……好久不见啊,小企鹅。”
她问:“你怎么这么久才接啊?”
贺知洲垂下头,额发遮住湿润的眼睫,声音低哑:“刚才……没接到。”他停顿了一下,像在忏悔,“是我太笨了。”
“你知道我打了好久吗?”
“……我知道。”
“其实打电话给你也没什么,”她握着手机忽然抿嘴一笑,唇角弯起柔软的弧度,“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好。”他垂眸,“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乐缇垂下眼睫,认真思索片刻后说:“就想问你最近吃得好不好?那边的饭菜,合你胃口吗?”
贺知洲举着手机,目光描摹着她低垂的侧脸。
他此刻必须极力克制才能压住哽咽声,不得不侧过头,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自从重逢以来,他好像重新变回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些沉睡的感受力苏醒了,情绪却开始失控,让他变得脆弱不堪。
早已干涸的眼泪,也变得不听话起来。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的声音带着醉后的执拗,轻轻追过来,“你嘴巴那么挑,肯定吃不惯吗?”
“……嗯,吃不惯。”贺知洲在心里经历了漫长的挣扎,才艰难地低声回答,“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对,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吃不下了。我看见食物就恶心,完全没有食欲。”
他顿了一下,“可又知道必须吃饭才能活下去,所以我只能硬塞。塞进去,没几分钟又全部吐干净。”
那段日子像陷入了没有尽头的死循环,他吃不下,也不想吃。
焦虑像低烧持续不退,情绪也十分低落,更不用说日益严重的失眠。
他几乎整夜整夜睁着眼看天亮。
最可怕的是,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消失”,不只是肉。体,还有内里那个会笑会痛的部分,正一点点被蛀空。
每天的状态和被装在透明裹尸袋里没什么区别。
外面的世界依旧鲜活,欢声笑语、缤纷色彩、天气温度都隔着那层薄膜,虽然触手可及却与他无关。
头晕眼花是常态,就连头发也大把脱落。
他在网上搜“吃不下饭”,看到那些形销骨立的照片,冲进洗手间看到镜子里正在腐烂的自己——
两颊凹陷,眼窝发青。
想到也许不久后他就会变成皮包骨的模样,这种巨大的恐慌霎时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
他开始强迫自己进食,但连维系生命的最基本本能都成了需要殊死搏斗的战争。
学业自然无限期停摆了。
父母找了很多医生,花了很多钱。
起初还能听到几句真心的关怀,可渐渐地,那些暖意也耗尽了,只剩疲惫的眼神和压低的抱怨。
“我每天多少事要忙……”
“我们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
“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
贺知洲闭了闭眼,将那些沉重的片段直接掠过,又故作轻松地说:“那时候我掉了很多头发,变得很丑。”
“没关系,”她开始说话没有逻辑可言,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可以把我的分给你,我头发很多。”
贺知洲久久地举着手机,“说什么傻话呢?”
很久没有等到回应。
他转过头,发现乐缇已经握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睡着了。
半晌,他取下她的手机,删除了通话记录……
一路开车到家,乐缇被叫醒。
她迷迷糊糊地跟着贺知洲进门,醉意让她头晕目眩,就连坐在玄关凳上脱靴子都很吃力。
贺知洲很自然地俯下身,单膝点地,替她解开靴子的搭扣。她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发顶,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向他探去。
贺知洲若有所感,抬起眼眸。
他深邃的瞳仁里,清晰地映着一个小小的、茫然的她。
她的指尖缓缓抚过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最终停驻在眼尾。
这时,贺知洲轻轻反握住她的手腕,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闭上眼,用脸颊贪恋地、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贺知洲,”乐缇没有抽回手,看着他忽而笑出声,“你这样好像小狗啊。”
“……嗯。”他竟坦然接受这个称呼,“头还疼吗?”
她点了点头,诚实地说:“疼。”
“去沙发上坐一会儿。”他缓缓睁开眼,不舍地松开手,“我去给你弄柠檬水,好吗?”
“好。”
贺知洲扶着乐缇在沙发坐下。她身体软绵绵的,所有的重量都信赖地靠在他臂弯里。他抽出手,拿起叠在扶手上的薄毯,展开,轻轻披在她膝头。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原地停留了几秒才走向厨房。
清洗完柠檬刚拿起刀,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含混的嘟囔:“不行,我真的我要睡觉了……迟到又要被小倩老师说了。”
贺知洲动作一顿,薄唇无声地抿紧。
胃部忽然开始隐隐作痛,他有些分不清这是真实的不适,还是情绪积累引发的躯体反应。他定了定神,落刀切开柠檬,酸涩的汁液飞溅,有几星刺进眼里,激得眼眶瞬间发热。
他慌忙低下头,借着擦拭的动作掩饰这一刻的狼狈。
明知她此刻的温存只是醉意使然,那些亲昵都是镜花水月,他却贪心地想让这错觉多停留片刻,仿佛真的回到了从前。
他切好柠檬,垂眼清了清嗓子:“马上好了,喝了柠檬水再睡。”
一回头,话音戛然而止。
——沙发空了。
毯子滑落在地,蜷成一团,刚才她坐过的凹陷还在,人却不见了。
贺知洲心头一紧,视线迅速扫过客厅,“乐缇?”
无人回应。
寂静裹着心跳在耳边放大。
他看向紧闭的入户门,呼吸窒住。
思维有瞬间的空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下手中的杯子,就要朝门外追去。
就在这时,饭特稀低低呜咽了一声。
他脚步猛地顿住,循声转向自己的卧室。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乐缇正安静地坐在他的床沿,微垂着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贺知洲紧绷的肩背瞬间松懈下来。
他刚要开口,目光却在她手中定住,呼吸随之一顿。
乐缇的指尖勾着那个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羊毛毡月亮,轻轻晃了晃,抬眸问他:“这是什么?”
他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你送我的挂件。给我吧,你先去喝点水。”
“我记得,”她眉头轻蹙,像在努力回忆,“我明明扔掉了。”
“……”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贺知洲陡然想起那个雪天,乐缇出现在他面前时,巨大的震撼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她竟然来找他了。
即便他已切断所有联系、注销了账号,她依然跨越重洋,找到了他。
那天他说了很多真心与谎言交织的话。
他看着乐缇眼泪滚落,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几乎站立不稳。
直到目送她离去,他像一尊雕像t僵立在雪中。手指早已麻木,胃里空得发慌,一整天只靠几口糖水撑着,头晕得厉害,却还是跌跌撞撞地走向了那个垃圾桶……
翌日,乐缇被手机震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索到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就按了接通,邹岚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她只是含糊地应着,直到听见那句“你叔叔介绍的那个小杨”,才倏然清醒了几分。
乐缇又问了一遍:“……什么,刚才没听清。”
邹岚温声重复:“妈妈刚才说,那个小杨正好去京州出差,你要不要跟他一起吃个饭?”
乐缇认识小杨,还是去年去曲水看望邹岚时的事。他在机关工作,性情稳重,是父母眼中标准的好对象。
可她有点莫名其妙,自己才二十四岁,怎么就被催着谈恋爱了?自从上次碍于情面加上微信,对方就在她的列表里躺尸了。
今天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
乐缇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来出差,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语气难免冷淡,“……我最近工作很忙。”
邹岚试探:“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吗?”
“有是有,但我不想去。”乐缇蹙起眉,直言不讳,“妈,其实你不用操心我的感情生活,这样我不喜欢。”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邹岚轻声开口:“抱歉啊缇缇,妈妈只是关心你。我上次听外婆说,那个庞明星都快结婚了,想到你一个人在京州,孤零零的多孤单啊。”
“难道孤单了就要谈恋爱吗?”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语气太冲,抿了抿唇低声道,“……抱歉。”
有些话不投机。
工作之后,她和妈妈之间走心的沟通几乎为零,每次通话都像应付远房亲戚,客套几句,不到一分钟便匆匆挂断。
说来也可笑,每次挂断电话,她反而会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良久,邹岚又关心:“昨晚很晚才睡吗?”
“……嗯。”乐缇清了下嗓子,“昨晚跟朋友喝酒了。”
“那少喝点啊,起床冲点蜂蜜水喝。”邹岚关心道,“对了,妈妈还包了点牛肉馅饺子给你寄过去,单号拍照发给你了,记得及时签收。”
“好,谢谢妈。”
“那妈妈先挂啦。”
“好。”
挂了电话,宿醉的钝痛像潮水般阵阵涌来。
乐缇闭了闭眼,下意识揉了下抽痛的太阳穴,昏沉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股淡淡的大吉岭茶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是熟悉的气息。
她又看了眼身下的床品。
——是一套深灰色的埃及棉。
而她自己卧室的是明明茱萸粉的颜色。
迟钝地意识到了什么,她试图拼凑昨晚的记忆碎片,一时间思绪却像断线的珠子般散落无踪。
她打开微信,积压的未读消息争先恐后地弹出。
首先是Amy的:回家记得报平安啊
半个小时前,Amy又发来消息-
还没醒吗?-
你发小不会把你吃了吧?
乐缇顿了下,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记忆碎片,好像有人贴了下她的脸颊,低声哄她回家。
她深呼吸一口气,先回复Amy:我没事,别担心
没几分钟,Amy的消息回过来-
那就好-
我才知道贺知洲是你的发小-
你知道吗?昨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蹲下来哄你回家,啊啊啊,妈呀
乐缇忐忑地打字:我昨晚喝多了没出糗吧?
Amy发来个神秘的表情,又说:在酒吧的时候没有。但后来怎么样,你就要问你发小了
看到这里,乐缇心中一股不祥的预感缓缓升起。
她隐约知道她的酒品不太好。
上次喝醉还是因为团建几个女孩玩疯了,她也跟着喝了很多,睡醒之后发现手机里就多了发疯的视频。
乐缇慢吞吞坐起身,环视了一眼四周。
这个房间还是没有多少入住的痕迹,贺知洲的东西都没摆在台面上,床头摆着一个头戴式耳机,落地衣架上挂着一件男款风衣。
她怎么会睡在贺知洲的床上?
抱着满腹疑虑,她掀开被子起身出了房间。
只是刚走了几步,就顿在了原地。
阳光从客厅窗外洒进来。
贺知洲戴着厨房手套,端着一只Staub红色珐琅锅从厨房走出来。饭特稀立刻摇着尾巴凑上前,眼巴巴地“汪”了一声。
他的手机摆在岛台上,开着免提,音量不大。尔后隐约传来一道略有些耳熟的男声:“什么,你居然在煮粥?”
“刚学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贺知洲把手机镜头对准锅,“我切了白菜香菇,还撒了点肉丁。卖相看起来怎么样?”
“还不错。”向洋在那头长吁短叹,“唉,贺知洲你太令我失望了,我以前喝成那样也没见你给我煮过一次。”
贺知洲懒洋洋回:“我又不是你爹。”
“……牛逼,那你为什么给她煮?”
“我愿意。”
察觉到脚边的小狗还在不停蹭他裤脚,他无奈地垂下眼眸,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乖,小狗不能吃。这是给你妈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向洋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洲,你现在算是活过来了是吧?”
贺知洲顿了下,承认:“是啊。”
向洋在那头又絮叨了几句才挂断。
贺知洲刚放下手机,一抬眼,就看见乐缇靠在卧室门框上,正安静地看着他。
他显然没预料到她醒了,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方才讲电话时那点游刃有余的调子瞬间收敛了些许。
他摘下手上红色波点的厨房手套,随手搁在岛台上,“醒了?还头疼吗?”又顿了下,语气试图维持随意,“有粥要不要喝一点。”
乐缇没有立刻回答。
贺知觉得她沉默太久,大概是要拒绝。于是那点强装的随意快要挂不住,几乎是抢在她可能开口前,状若无事地说:“不想喝也没事。”
乐缇走了过来,目光在贺知洲难得有点无措的脸上停顿了几秒,又往厨房走。
“我刚才看了下附近有家豆浆店评价还不错,”贺知洲跟上两步,又抛出PlanB,“或者广式早茶?你想吃肠粉吗,我现在去买。”
见她依旧不语,他抿了抿唇:“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乐缇正要倒水,却发现自己的马克杯已盛好温水。她微怔,端起杯子喝了两口,自然地吩咐:“拿个勺子吧。”
贺知洲毫不犹豫地照做。
她顿了下,又说:“再拿一个吧。”——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收到广大呼唤,会让此男多追一下。
第39章
乐缇回房间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下楼,发现贺知洲还坐在岛台旁,一条长腿随意曲着,姿态间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刚才要洗脸的时候,她才发现脸上的妆容已经被仔细卸掉了,难怪没有半点黏腻不适。卧室也没有进入过的痕迹,大概猜到大概是贺知洲又去买了卸妆水之类的。
洗完脸,她放弃了化妆的念头。
长发松松挽成低丸子头,就这么素面朝天地下楼,连下巴那颗新冒的小痘痘也懒得遮掩了。
大概只有在贺知洲面前,她才能这样不必顾及形象,坦然以最本真的样子相对。
听到她下楼的动静,贺知洲抬眸望来。
乐缇几乎瞬间收敛了唇边的笑意。
刚在岛台边坐下,就听见他不经意地问起:“在笑什么?”
她一脸平静地反问:“笑犯法吗?”
贺知洲罕见地噎住,沉默了一秒:“……不。”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和两副碗筷。
乐缇又随手开了摆在岛台上的蓝牙音响,连接了手机放了首歌,一首《克卜勒》。
贺知洲此刻心跳还有些快。
上次这么和她一起吃早餐,还是高中时候了。
他忍不住又偷偷看向乐缇,发现她真的比起高中时候要更懂得穿搭了。她穿着件AW灰色宽松卫衣外套,内搭休闲连衣裙,脸上一副黑框眼镜衬得脸型更加小巧。
贺知洲打量她的同时。
乐缇也在悄悄观察他。
网上总说男生有“花期”,许多人年少时清秀,长开后反而普通。但贺知洲像是等比例放大的完美模板,五官依旧俊美,轮廓却愈发分明。
要说最大的区别就是发型。
他从顺直的黑发变成了微卷的造型,眼睛依旧漆黑明亮,带着湿润的光泽,少年感未曾褪去。皮肤白皙干净,几乎看不见什么瑕疵。
贺知洲今天穿着灰色开衫内搭圆领T恤,下身是黑色水洗做旧牛仔裤,宽肩窄腰,身形修长。
乐缇舀起t一勺粥送入口中,温度正好。她慢条斯理地咽下,抬眼问他:“这粥是你自己煮的?”
“嗯。”
“你还会煮粥?”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大学毕业之后,乐缇基本靠外卖生存。进厨房最多也就是煮包泡面,或者简单煮个鸡蛋、玉米。
贺知洲下厨这件事,确实让她惊讶。
“也算不上会,”贺知洲眼帘微垂,顿了顿,又状似随意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抿了抿唇:“粥,味道还行吗?”
乐缇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
贺知洲忍不住又瞥了她一眼。
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期待。
乐缇思索片刻,抬眼看他:“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贺知洲:“……”
他的唇角瞬间垮下去。
后面的答案似乎也不必再听。
他自己尝了一口,确实只是一碗略显寡淡的粥。
贺知洲起身,朝乐缇伸出手。
乐缇:“干什么?”
“要不还是吃别的吧,我去买。”
“倒也没难喝到那个程度。”乐缇又舀了一勺,“算了别折腾了,坐下吧。”
贺知洲又立马坐回去。
偏偏这时,向洋的微信消息又弹了出来,时刻关注着他的感情进展。
Big洋:wuli少爷
Big洋:怎么样啊,你那发小喝粥没
Big洋:给什么评价[呲牙]
贺知洲回了个“一般”,又点了个难过的小黄脸表情包。
屏幕那头,向洋正琢磨着怎么安慰人,毕竟两个大男人,说太肉麻的话总觉得别扭。他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备注为“Wuli少爷”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Wuli少爷:但是她还是继续喝了
向洋刚想骂他瞎嘚瑟,没几秒,又一条消息映入眼帘。
Wuli少爷:向洋,我很高兴
向洋盯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是真把贺知洲当兄弟,知道对方经历过什么,此刻看见这人终于能坦率表达情绪,心里百感交集。
发完消息,贺知洲熄了屏。
一抬眼,才发现乐缇也在回消息。他趁机细细端详她,却见她蹙着眉心,唇角微抿,明显是不太高兴的模样。
他不自觉地也跟着皱眉,忍不住问:“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懊悔。
他现在哪有资格问这些问题啊?
多半会惹她不快。
可没想到乐缇很快回答:“没什么,一个我妈之前想给我介绍的对象。”
“……”贺知洲动作一顿,“什么?”
“他要来京州出差,约我吃饭。”乐缇关掉手机。
贺知洲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心里那股酸涩却不管不顾地翻涌上来,比一口气吞下整颗柠檬还要汹涌难忍。可面上却还得强撑着,嘴角要提着,呼吸得匀着,装作云淡风轻,若无其事。
在得到原谅之前,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贺知洲埋头连喝了好几口粥,借以掩饰此刻的失态。半晌,他才扯了下唇角,故作轻松地问:“邹阿姨怎么这么早就开始操心这些了?”
乐缇“嗯”了一声,反过来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你在国外难道没谈过恋爱?”
他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收紧,随即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又反问道:“你呢,谈过几个?”
乐缇顿了一下,别开视线:“不多,一两个吧。”
“是吗?”他的声音很轻。
“那你呢?”乐缇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贺知洲沉默了很久。
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在她的注视下,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低哑:“……没有。”
少顷,他抬起眼,清晰地重复:
“我一直没有谈过。”
乐缇神情微动。
他有些难以启齿。
要如何告诉她,分开的这些年,他一分一秒都不曾忘记她?即便现在看着同一片天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每个深夜他依旧在黑暗中辗转反侧。
无可救药地想念她。
也曾无数次欲言又止,想问一句:你呢?还会想起我吗?
从年少意识到心动开始,他就只对乐缇一个人心动过。在美国的七年他没有交过一个异性朋友,甚至连聊天都没兴趣。
…
不知为何,乐缇对去曼哈顿找贺知洲那天,在公寓楼下看见他和应微月一起从保姆车上下来的那一幕印象尤为深刻。
她平静地看向他:“是吗?那应微月呢?”
“我……”贺知洲脸上肉眼可见的慌乱。
陡然间,他想起自己当年说过的那句话:“你又了解我多少?怎么就认定了我是个长情的人?”
他现在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慌乱地想开口否认,却被乐缇打断了。
“哦,我忘了。”乐缇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唇角,“你本来就不是个长情的人,想必也是早就分手了吧。”
贺知洲:“…………”
他太了解也太熟悉她了。
即使时隔七年,她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依旧能瞬间读懂。
——她在故意阴阳怪气他。
回旋镖终究扎回了自己身上。
贺知洲哑口无言,一股气堵在胸腔不上不下。
他想说,他就是很长情的人,不仅如此还一直恪守男德,除了她,连别人的手都没碰过好吗!
乐缇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我吃好了,收拾下要去工作室。碗你洗?”
贺知洲纳闷:“不然呢?”
他不洗碗难道还让她洗吗?
乐缇轻飘飘补了句:“嗯,那谢谢了,室友。”
贺知洲:“……”
靠啊……
一转眼,一周过去。
这几天乐缇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天天泡在工作室。贺知洲似乎也进入了工作状态,两人很少在家碰面,只是早起会遇见他遛狗回来。
乐缇对此已渐渐习以为常。
前两天她才知道,Amy给她介绍的活是国内顶尖时尚杂志《MIRAGE》的十月刊内页拍摄。
之前因缘际会,她结识了《MIRAGE》的艺术总监Mia。这次作为特邀摄影师,她只负责Pluto乐队版块的拍摄。
开拍前,乐缇与Mia约着吃了顿饭,讨论了一下午,最终敲定并提交了拍摄方案。
很快到了拍摄当天。
乐缇先与杂志方的造型师、化妆师分别沟通,确保妆发和服装风格符合她的摄影构想。接着打算去找乐队经纪人凌晋,确认拍摄流程和注意事项。
她和Mia还有小助理一起走进休息室,就看见乐队成员几个都各个“奇形怪状”地坐在沙发上。
贺知洲竟然算是其中坐姿最端正的一个。
乐缇和他对视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Mia率先为她引荐:“Letty,这位是Pluto的经纪人凌晋,寰影娱乐的金牌经纪人。”
经纪人凌晋穿着一身颇有艺术感的装束,戴着一顶礼帽,外表像个斯文学者,但眼神里又透着一种行业老手的精明。
乐缇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与对方轻轻握手:“凌先生您好,我是这次负责乐队拍摄的摄影师Letty。”
凌晋一眼认出来她,礼貌回:“你好,Letty老师。”
“您客气了。”
“这几位就是乐队成员。”Mia一一介绍,“贝斯手沈嘉树是我表弟,键盘手向洋,鼓手孔立辉,还有主唱兼电吉他手贺——”
小助理安然顺着方向望去,忍不住惊讶地扭头对乐缇低语:“欸,Letty,这不是那天来办公室给你送东西的大帅哥吗?”
Mia有些状况外地迟疑了一下:“啊?你们认识啊?”
乐缇:“……”
她本来还想着,工作场合就当互不相识为好,就也没和Mia说这件事。
乐缇轻轻觑了安然一眼。
安然立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弱弱举手:“要不……我去楼下给大家买咖啡吧?Mia姐,您喝什么?”
“我刚喝过,不用了。你自己点一杯,再问问其他人?”Mia笑着看向乐队众人,“今天让嘉树请客,大家别客气。”
沈嘉树:“我刚好像没说话。”
“死孩子这么抠门,你还想追Amy?”
“……行行行,随便点。”沈嘉树举手投降,“给我随便带杯气泡冷萃就行。”
孔立辉很礼貌:“我冰美式吧。”
“好的好的。”安然一一记下,目光转向剩下的两人。
“那我也美式吧,”向洋干脆地替贺知洲一并回答,“晋哥肯定也是冰美式。至于我们少爷吧……他胃不好不喝冰的了,来杯热拿铁!”
贺知洲:“……”
安然记下,刚要往外走,又想起还没问乐缇:“Letty,你要喝什么,还是你最爱的生椰拿铁?”
贺知洲听到这里,动作明显一顿,忽然抬起眼,直直朝她看了过来。
乐缇对上他有t些莫名的神情。
她慢了半拍才想起——
好像就在前几天,她才亲口对他说过,自己早就不喜欢生椰拿铁了。
她假装没看见贺知洲。
一切工作准备就绪,正式开始拍摄。
乐缇左手稳稳托住镜头筒,右手食指虚搭在快门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姿态。
贺知洲高中时候身高就一米八七,现在似乎又高了一些。第一套造型,他上身仅仅着一件简单黑色工字背心,露出恰到好处的肌肉曲线,完美的白皙薄肌。
乐缇从取景器里看贺知洲。
他的确拥有一张不输娱乐圈男艺人的面孔。
微卷的头发打理得随性却不失型格,唇角似笑非笑地微微勾着,左耳上戴着一枚黄水晶耳钉,他姿态随意靠在一辆黑武士风格的雅马哈R6摩托车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镜头无声交汇。
乐缇没急着按快门,移动脚步调整着角度,从镜头里仔细看着光影在他脸上和身上的切割。
“你头稍微往左边偏一点……对,就这样,定住。”乐缇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看我这里,好。现在眼神放松,看我镜头下方大概这个位置。”她抬起左手,在自己下巴前方比划了一个大概的高度和方向,给他一个明确的视觉参考。
贺知洲:“这样?”
“嗯,就这个感觉,保持住。”乐缇说着已经果断地按下了快门。
拍了几张后,乐缇放下相机,快速回看了一下屏幕。“可以,这个状态很好。你再换个姿势,手搭在车座上,然后身体侧过来一点,让我拍几张侧身。”
贺知洲很快照做。
清脆的快门声在影棚里接连响起。
乐缇快速捕捉着不同角度,不知为何,拍摄贺知洲竟比她合作过的那些专业男模都要顺手许多。
Mia一直在现场盯片,站在主光箱侧后方,既能看清全局,又不干扰拍摄流。
见乐缇暂时停下,她走过来凑近。
“感觉怎么样?”
乐缇将相机屏幕转向她。
Mia快速浏览了几张,“可以可以,这张下颌线的光影切割很漂亮,那种冷感的张力抓得很准。”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贺知洲,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八卦:“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啊?”
乐缇早有预料,语气平静:“前发小。”
“……等等。”Mia迷茫了一瞬,“发小还有‘前’这一说吗?”
“嗯,我们之前好几年没联系了。”
“这样啊。”Mia若有所思,“不过你和他配合起来,好像还挺有默契的。”
乐缇顿了顿,“他以前读书时候就很有镜头感了。”
…
忙碌的拍摄工作告一段落。
中途乐缇去了趟洗手间,刚走出来就收到那个小杨发来的消息。
杨锐:晚上一起吃饭吗?我在你工作室附近
乐缇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她几乎气笑了,强压着怒意回复:你哪来的我工作室地址?
印象中,她从未向杨锐透露过这些信息。
杨锐很快回复:窦叔给我的[囧]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所以你今晚有空不?
乐缇的主体性一直很强,一直根据自己的意愿做选择,不会被外界轻易干扰,也不喜欢有人试图干涉她。
她感觉到浓烈的不适,也不想忍气吞声,直接去了消防通道,打了通电话给继父窦峰。
窦峰接到她的电话还很诧异:“乐缇?怎么有空打电话给叔叔了。”
“窦叔叔,我工作室的地址是你给出去的?”
窦峰顿了一下:“是啊,小杨这次不是出差嘛,我就想着你们可以一起吃顿饭。”
“请你以后别再这样做了。”乐缇彻底冷下脸,“以前我看在妈妈的面子上不多说什么,但以后你要是再撺掇她,或者试图干涉我的私生活,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窦峰到底是职场老油条,鲜少见乐缇如此直白地展露情绪,也愣了片刻,却依旧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怎么生这么大气?这次是叔叔考虑不周,叔叔也是看小杨人不错,想着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我不需要。”乐缇直接拒绝,刚想挂断电话,却又想到这种情况绝对只能暂歇而不能永止,又干脆抛出一个万金油回答,“其实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以后不用再给我介绍了。”
“你交男朋友了?”窦峰倍感诧异。
乐缇面无表情,“对。”
窦峰又不依不饶地追问:“……是你小时候那个发小?可我听你妈妈说他不是出国了吗?”
乐缇懒得解释那么多,顺口胡诌:“对,就那个姓贺的。他正好回国,我们就在一起了。”
她匆匆应付两句便挂断电话。
一转身,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两道视线里。
向洋还保持着拉开消防门的姿势,手里捏着未点燃的烟,而贺知洲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三个人在狭窄的消防通道里面面相觑。
乐缇握着手机,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贺知洲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哪个姓贺的?”向洋又扭头瞅瞅身旁一言不发的贺知洲,眉梢一挑,打破了沉默,“你吗?”——
作者有话说:稍微轻松一下,大家12月快乐呀!
啊啊啊啊啊啊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啊啊啊看到有宝宝送了100瓶呜呜呜呜爱你爱你![亲亲]
写到此处,有些心里话想与大家聊聊。
昨天看到一条评论,认为本章情节让人不适,女主处境尴尬,并提出“为何不用羿扬当挡箭牌?”的疑问。
在此,我想分享一下我的创作思考:
1.关于乐缇的选择
在那一刻,她下意识想到的、也是继父窦峰主动提及的人,就是贺知洲。这并非随意安排,而是她在情境下最自然、最具可信度的反应。人心深处的念头往往最直白。
2.关于笔下的角色
我从不有意将任何一方置于“不堪”的境地。乐缇与贺知洲都是我在乎的鲜活的主角。我不推崇极端的“女主控”或“男主控”,因为真实的情感关系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奉献或占有。
3.关于七年前的断联
少年时的贺知洲,在自身与家庭的骤变中,选择了一种笨拙却自认为“保护”的方式离开。那不是出自不爱,而是出自不愿让所爱之人目睹自己的狼狈,也不愿让对方陷入“拯救者”的负担。就像有人曾说:“破产时最先变卖的,往往是奢侈品。”——在他当时的认知里,让自己远离,或许是唯一能守护她的方式。
4.关于七年后的现在
乐缇在这七年之中也有好好生活,她是一个还算理智的女生,没有因为曾经的伤害就变成一个苦大仇深的人,事业也很快上道,只是偶尔会想起贺知洲。
两人之间不是贺知洲一句道歉能解决的,需要一个契机,那这个契机我正在推进剧情中寻找,如果真这么简单直接张嘴说完他的遭遇,他的遭遇乐缇会表示理解和难过,但乐缇的伤是她的感受,它不会因为男主的坦白就立刻消失。乐缇也并不会因此就翻篇和他在一起。
如果我写的是“男主归来后疯狂跪舔,女主冷面无情各种打脸”,那会很“爽”,但也会显得扁平。但我写的是互相在意、羁绊深刻的一对青梅竹马,其中有试探,有笨拙,有并未消散的在意,也有必须面对的痛楚。
我会继续按照对人物与故事的理解,平稳地写下去。
希望不要对还没写到的剧情就妄加揣测,友好发言,互相尊重,带有攻击性的言论我会删除。
第40章
贺知洲没吭声,忽然瞥了向洋一眼。
向洋一瞧他那眼神立马会意,又摆出一副替他惋惜的架势,抬手拍了拍贺知洲的肩膀,改口:“OK,这世上姓贺的多了去了,她说的应该不是你。”
贺知洲:“……”
向洋又说:“对不住啊,刚才我就想过来抽一根儿,真不是成心听你电话的。”
“没关系。”
看她转身要走,向洋又“哎”一声掏出手机,“对了,Letty,咱俩加个微信呗?”
贺知洲一怔,眉头微皱看向向洋。
向洋这下装没看见,贺知洲又看向乐缇,听到她很爽快应了声“行”,他抿了下唇,下颌线紧绷着。
向洋亮出二维码,强忍着笑:“那你扫我?”
好友刚加上,向洋忽地摸了摸兜,演技很浮夸地大喊一声:“哎我,瞧我这记性,打火机落屋里了,我回去取一趟,你们先聊着啊。”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消防通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待脚步声远去,乐缇看向贺知洲,神情t平静地解释:“刚才情况紧急,就借你名字用了一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别误会。”
“没关系。”贺知洲说,“随便用。”
乐缇:“……”
乐缇刚想从他身侧绕开,手机又响了起来。
是工作室的前台真真,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一股为难:“Letty姐,有位姓杨的先生来找您,现在……就坐在前台这边的沙发上等着呢。”
乐缇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头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人还真上来了?
真真听她这边没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需要……我叫保安过来吗?”
“……不用。”乐缇吸了口气,强行按下火气。为这种人闹到叫保安的地步,她觉得不值,也懒得看那种场面,“让他等着,我回去处理。”
“好的。”
挂断电话,乐缇觉得就这么打发走太便宜他了,不阴阳怪气几句实在难解心头这股烦闷。
还有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受过正常社交教育的成年人,怎么能理所当然地干出这种不请自来的事?
熄灭屏幕,一抬眼,发现贺知洲还在看着她。
消防通道里太安静了。
刚才电话里的对话他恐怕听得一清二楚。
乐缇正想若无其事地走开,他却先开了口:“恶心回去怎么样?”
乐缇脚步一停,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贺知洲直勾勾盯着她,面不改色地开始‘推销’自己:“临时演员,专业解围,一劳永逸,包您满意。”
“你时薪多少?”乐缇说,“我请不起。”
“我不要钱,”他微微蹙眉,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请我吃顿饭就行。”
“?”乐缇拔腿就走。
贺知洲长腿一迈就跟了上去,抢先一步替她推开沉重的消防门。看她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侧过身,又强调:“吃什么都行。”
乐缇脚步没停,却忍不住侧头瞥他一眼。
“……你有这么饿吗?”
话音刚落,两人都愣了一下。
乐缇突然有些懊悔。
贺知洲也顿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又调整过来,无所谓似地轻笑了一声:“……嗯,有点,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看着他侧脸那抹很快藏起的涩然,乐缇垂下眼,忽而泄了气:“成交。”
…
收工后乐缇整理好器材,刚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躺在顶端。
——来自“Zeus”。
她一直没给贺知洲的新微信改备注。
Zeus:我好了
Zeus:等下要在哪里碰头?
乐缇看着这行字,唇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碰头?说得跟地下接头似的。
她回得简洁:停车场见。
下了地库,乐缇背着惯用的neverfull,刚转过弯,就看见贺知洲微微弓身靠在她的车旁。
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身混搭风,黑色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件白衬衫,领带松垮地系着,下身是条版型利落的牛仔裤。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眼望过来。
乐缇朝他走过去。
贺知洲见状,慢慢站直了身体,目光一直跟着她,没挪开。
她今天穿的是oversize黑西装,搭配垂坠感很好的艺术印花半裙,脚上一双黑色平底鞋。长发乌黑,松散地垂在肩侧,一边别在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一枚款式别致的中古耳钉。
走过他身边时,乐缇的目光在他的黑西装外套上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她甚至有些怀疑贺知洲是不是看过她衣柜,怎么每天撞衫率怎么这么高?
她又瞥了他一眼,声音没什么波澜:“上车吧。”
“我来开?”贺知洲提议。
“行。”乐缇也没推辞,走到他身旁,将车钥匙递过去。贺知洲先替她拉开了副驾车门,等她坐稳,才绕到驾驶座。
车内。乐缇在包里翻找着什么,随即又捧着手机回起消息。
提示音几乎是接连不断地弹出来。
贺知洲侧目看了她一眼,目光随即在车内扫过,像是随口提起:“车里怎么没摆你最喜欢的轻松熊?”
乐缇头也没抬,“因为不喜欢了。”
“……”贺知洲沉默了。
以前读书时贺知洲送给她不少轻松熊玩偶,都被她收进防尘收纳箱里,塞在储物架的某个角落。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库,融入傍晚的车流。
贺知洲握着方向盘,刚想说什么:“乐……”
话音未落,乐缇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等下,有电话。”
她利落地打断他,接了起来。
贺知洲目视前方的路,应了句“好”,声音却带着点难以察觉的郁闷委屈。
直到第二通电话打进来。
他听到乐缇说了句:“喂?羿扬。”
几乎是同时,贺知洲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收紧了些。
“这几天怎么样?”羿扬声音含笑,“我刚忙完一个case,刚接到庞明星的电话,他说他准备求婚,问我们能不能抽空回临宜一起帮忙?”
乐缇侧目,先瞥了一眼身旁驾驶座上的人,语气有点疑惑:“他怎么不自己打给我?”
“我说你最近很忙。”羿扬解释道。
“这样。”
“我正好有几天假,你呢?能抽出空吗?”
“接下来应该能休几天。”乐缇说着,又看了一眼贺知洲,“他没问贺知洲?”
正好遇上红灯,车缓缓停住。
贺知洲也顺势侧过头看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才像是找到了由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谁的电话?”
乐缇有些莫名地回看他一眼。
他不是都听见了吗?
明知故问。
“羿扬。”她简单回答。
贺知洲眼底那点隐约的光亮,瞬间黯下去一半,“哦。”
乐缇看着他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忽然别过脸看向窗外,唇角忍不住翘了下。
电话那头,羿扬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沉默了几秒,才问:“贺知洲?你们……在一起?”
“嗯。”乐缇觉得没什么好遮掩的,但也没打算展开,“刚好工作上有点交集,工作关系而已。”
“这样。”
两人又断断续续聊了几句。
贺知洲听不清听筒里具体说了什么,脑袋不断回荡着乐缇刚才说的那四个字——
“工作关系”。
挂了电话,乐缇看向他,“庞明星说他准备求婚,问我有没有空回去帮忙。他应该也给你发消息了吧?”
“……可能吧。”贺知洲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带着点心不在焉,“我没看手机。”
“嗯。”
静默了几秒,贺知洲还是没忍住,“你和羿扬是一个大学的?”
乐缇有些诧异地转过脸看他,“你怎么知道?”
“……之前听人提过。”贺知洲含糊地带过去,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懊恼问出口。
他又怕她生气。
乐缇只是平平地“哦”了一声。又过了片刻,开口道:“我还以为你对国内的事都漠不关心。”
“怎么会?”他立刻否认。
乐缇单刀直入:“所以你打听过我?”
贺知洲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回避,迎着她的目光,坦白道:“对。”
乐缇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偷偷打听我,又不来找我?”
贺知洲:“……”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沉闷下来。
不知不觉又绕回了这些旧事。
乐缇没等到他的回答,再次看向驾驶座,贺知洲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僵硬,俨然一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样子。
乐缇问:“没话说了?”
贺知洲似乎一时间难以启齿。
一路无话。
车子缓缓驶入工作室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乐缇觉得很闷,手指用力去按安全带的卡扣,却不知怎地卡住了。她蹙着眉低下头,长发滑落下来。
这时,贺知洲毫不犹豫地倾身靠了过来。
“我来。”
他第一时间抬手,替她将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带着刻意的避让,然后才低头去查看安全带卡扣。
乐缇下意识屏住呼吸。
贺知洲又观察了一下,手指利落地一拨,“咔哒”一声轻响,安全带应声解开。
但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退回安全距离,而是保持着那个微倾的姿势,抬起眼看着乐缇。
车内光线昏暗。
贺知洲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眸色漆黑深邃。眉眼依稀是旧时模样,却褪去了那些少年的青涩感,轮廓愈发深刻清晰。
“不是没话说。”贺知洲的嗓音有些低哑,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是太多话想说了。乐缇,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如果t可以,我想要一个你听我说的机会。”
重逢这么些天来,他们没有一个坐下来好好谈的机会。即便同处一个屋檐下,她也像一阵捉不住的风,随时可能从指缝间溜走。
乐缇迎上他寸寸流连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太多她读得懂和读不懂的情绪,沉甸甸地压过来。她眼睫微颤,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半晌,她嘴唇翕动,移开了视线,声音轻了下来:“先上去吧。”
贺知洲率先下了车,绕到她这一侧站定。
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宽大的掌心向上,稳稳地摊开在她面前。
空气静了几秒。
乐缇顿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眼看他:“……干嘛?”
贺知洲垂眸望着她,神情坦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自然:“你的包,”他的目光落在她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Neverfull上,“看起来东西不少,也挺沉的。我想帮你背。”
乐缇有一瞬间的晃神。
以前读书时候,贺知洲也是总是给她背书包。
有时是她嫌重,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嘟囔:“好重啊好重啊贺知洲,我走不动了!”,然后他就会跟在她身后,伸出手,稳稳地提起书包带子,让她能轻快地继续往前走。
那些青春时代的事历历在目,却又悠然远去了。
眼前这个人,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曾经最懂她喜怒的朋友,世界第一最好的朋友,也是漫长岁月里唯一让她真切心动过的人。
这种感情复杂难言,也无可比拟。
这些年,她时常会想起他。
有时想他最好一辈子别回来,有时又在街头巷尾看见嬉笑打闹的少男少女,总会下意识驻足看上很久。
而此刻,贺知洲的手依旧悬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
两人前一后进了工作室。
乐缇径直走向前台:“真真,人呢?”
真真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乐缇身后还跟着一个大帅哥,眼睛都亮了一下,朝会客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在会客室等着呢,我给他泡了杯菊花茶,让他降降火。”
“好,你先下班吧,我来锁门。”乐缇说。
真真笑眯眯地点头,又忍不住偷偷瞄了贺知洲一眼:“好嘞,那Letty姐我先走啦!”
进会客室之前,乐缇嘱咐一旁拎着包的贺知洲:“贺知洲,等下进去你别说话。就站着,当个背景板,明白吗?”
虽然不明白她具体要做什么,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行。”
乐缇刚推开门,坐在沙发上的杨锐立刻抬起头,脸上迅速堆起笑容:“乐缇!你可算回来了,真是好久不见啊。”
“嗯,是挺久没见了。”
杨锐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对方身高腿长,还有一张难以忽视的脸。
往那儿一站竟让杨锐愣了一瞬,心里嘀咕这该不会是哪个他没认出来的明星或模特吧?
杨锐迟疑着开口:“这位是……?”
贺知洲站姿挺拔,立在乐缇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才懒懒地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杨锐一眼。
只用一秒,他就把对方归入了毫无威胁的行列。
乐缇侧首看了眼贺知洲,脸上笑很淡,在杨锐探究的注视下弯了弯唇:“哦,这位啊——”
贺知洲唇角微微扬起。
没想到,下一秒听见乐缇说了句:“他是我刚聘请的小助理。”
唇线又瞬间抿直了。
“助理啊。”杨锐登时松了口气,可心底那股别扭劲儿却没散,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招个助理还挑这么帅的?”
杨锐又忍不住偷偷去瞄贺知洲,却恰好撞上对方冷冰冰的视线。他被看得莫名有些发虚,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乐缇走到杨锐对面的位置。
刚要落座,身侧的贺知洲却已先一步,默不作声地替她拉开了椅子。
没想到临时演员还挺上道的。
乐缇动作微顿,抬眸看了他一眼:“谢谢。”
贺知洲面不改色,只几不可察地扬了下眉骨,声音平稳:“应该的,Letty姐姐。”
乐缇:“……”
她听过别人叫她“Letty”,叫过“姐”,但这声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Letty姐姐”,还真是破天荒头一次。
要真说,她还真比他大了几个月。
杨锐越看两人越觉得不对劲。
新聘请的助理吗?
可两人之间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熟稔。
毕竟都是男人,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小白脸助理居心不良。杨锐忍不住蹙眉,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暗示和亲昵:“乐缇,你看在这干聊多没意思。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乐缇语气平平:“你想吃什么?”
杨锐以为她松口答应吃饭了,一喜:“我看了附近有家海鲜自助餐厅,口碑不错,环境也好。我们打车去?”
说到打车,杨锐又将车钥匙往桌上一搁,四个环的标志朝上,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我上周刚提了车,临宜那边4S店效率还行。你在京州平时通勤怎么解决?地铁太挤了,你这行东奔西跑的,没个车到底不方便。”
乐缇眼睫都没动一下,“我有车。”
“你买车了?”杨锐很是诧异,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什么时候的事?”
“就一辆代步小车。”
“什么牌子?电车?”杨锐顺着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是什么普通品牌。
乐缇端起菊花茶抿了一口:“Taycan.”
杨锐沉默足足一秒,才有些干巴巴地确认:“保……保时捷啊?”
“嗯。”
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声响起。
杨锐立刻抬眼,循声望向年轻男人。
男人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说:“不好意思,突然想到个冷笑话,你继续。”
杨锐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心里更添堵,却又不好发作。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乐缇,“买车了是好事,方便。不过说真的乐缇,你一个女孩子家,天天扛着那么重的机器风吹日晒,我看着都替你觉得累。这工作吧对体力要求太高,还得应付形形色色的人,没那么简单。”
“是啊,”乐缇一瞬不动地看着杨锐,淡淡道,“是挺累的,什么人都有。”
见她似乎有同感,杨锐精神一振,趁势说道:“所以啊,有时候我们换个思路。我爸不是在临宜文体局吗?他跟几家文化公司的老总都熟。他们那边宣传部正好缺人,工作体面清闲,压力也小。你要是有兴趣我打个招呼就行,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多谢好意,”乐缇脸上笑容不变,“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杨锐只当她是女孩子面皮薄,或是欲拒还迎的矜持。笑着摇摇头,“邹阿姨说的对,你就是太要强了。不过现在这社会,选择可比埋头苦干重要多了。有关系、有平台,日子过得不舒坦?”
“再说了你们女摄……”杨锐也意识到不对,顿了下连忙改口,“就是你们平时体力消耗那么大,累死累活,赚得也就那样,不值。”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种刻板印象?”乐缇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我身边出色的女摄影师,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种基于性别的刻板审视,她遭遇得并不少。
乐缇想起以前有一次在棚内与模特碰面,对方以为她是化妆师,让她过去补妆。直到拍摄开始,才发现她是摄影师。
更早的时候,在片场她甚至不被允许坐在器材箱上。
作为女性摄影师,这条路,她是一步步自己攀上来的,付出的汗水不比别人少。
杨锐被这么直接地怼回来,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讪讪地动了动嘴唇:“我这也是关心你。”
乐缇笑而不语。
杨锐又忍不住那份探究和比较的心思,这次问得更直接了些:“那你现在一个月到手能有多少?你那车月供的话,你工资起码得两万往上吧?”
乐缇比了个手势。
杨锐:“就几千啊?”
乐缇轻轻笑了一声,纠正道:“万。”
杨锐一秒咋舌:“…………”
一直像是背景板的贺知洲在这时抬起了头,忽然语调懒洋洋地喊了句:“Letty姐姐。”
乐缇:“……”
他怎么还叫上瘾了?
她抿了下唇:“什么事?”
“没什么,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觉得挺有意思的。说有些人总喜欢在自己不懂的领域指手画脚,觉得自己像是开了天眼的‘上帝’,以为看得比谁都清楚,指t挥得比谁都起劲。”贺知洲弯了下唇,“这些人从八岁到八十岁,都会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一日为上帝,终身为上帝。”
说完,他目光平静地掠向杨锐。
杨锐也不是傻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阵青白,看向乐缇,“乐缇,你这助理什么意思?你就这样对待朋友的?”
“我们好像连朋友都算不上吧。”乐缇微微偏了下头,“在我的通讯录里,没有‘会不请自来、还对我的工作和生活评头论足’这种朋友分类。”
话已至此,自然是不欢而散。
杨锐气极了,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
贺知洲喊住他:“杨先生,我送送你?”
“不必了!”杨锐头也不回。
“好吧。”贺知洲又悠悠道,“对了,杨先生,现在出门办事到哪里都要先预约,下次别忘了。”
“……”
门被用力带上。
乐缇看向贺知洲,好笑道:“刚才谁让你说话了?我不是说让你当背景板吗?”
贺知洲顿了下,“抱歉,我怕你战斗力不够,一时没忍住。”
乐缇:“……”
安静了几秒,贺知洲忽然又往前凑近了一点,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问:
“刚才我表现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昨天卡文了今天多更点。
30个小红包[求你了]
明天再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