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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只有你知道

    第31章


    贺知洲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七年时间足够让一座城市抹去旧的痕迹,长出新的繁华。也足以让一些曾经紧密的联系,在时区与距离的消磨下渐渐变淡,最终断裂。


    经纪人凌晋看了眼手机,眉头微皱:“那家店排队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树,你阿姨开的那家铜锅涮肉在哪儿,能安排个包厢吗?”


    “行,我微信发你。”


    沈嘉树发完定位,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贺知洲:“欸,洲,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有个发小现在也在京州工作?”


    贺知洲顿了下,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那不正好吗?”沈嘉树笑嘻嘻地提议,“叫她出来一起吃饭啊,吃完我们再去喝点。”


    凌晋皱眉,“后天就演出了,还喝酒?”


    “……没事我又不唱歌。”


    沈嘉树又催贺知洲:“吱个声啊。”


    “叫不出来。”


    “不是发小吗?怎么吃个饭都……”


    “因为没联系了。”贺知洲有些烦躁地打断,“行了吗?”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沈嘉树也愣住了,因为贺知洲很少因为一句话就产生这样明显的情绪波动。


    一行人终于在沉默中抵达了目的地。


    这家京州铜锅涮肉是沈嘉树阿姨开的,此时已经座无虚席,好在特意为他们留了个包厢。车刚停稳,贺知洲目光扫过旁边的罗森便利店,忽然开口:“你们先进去,我买点东西。”


    “怎么了?”


    贺知洲径自推门下车,“饿了。”


    向洋不解:“不是马上吃饭了?”


    “我也去,正好买包黄鹤楼。”沈嘉树说着也跟了上去。


    几分钟后,便利店门口。


    沈嘉树看着贺知洲手里的饭团欲言又止。


    该说不说,他还真嫉妒贺知洲的——


    顶着这么一张出众的脸,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睫低垂着。还是个天生的衣架子,连最普通的黑色卫衣和工装裤都能穿出独特的松弛感。


    可这么一个模特似的人,此刻却神情自若地捧着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饭团。


    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贺知洲咬了一口刚加热好的溏心玉子饭团。


    沈嘉树简直不敢相信:“不是大哥,你来便利店就为了买个饭团?一会儿就要吃涮肉了,比不上这个?”


    贺知洲情绪依旧不高,“嗯。”


    “你在美国吃白人饭吃傻了吗?”沈嘉树面色复杂,“这能有多好吃?走,今晚我让我阿姨给你多加两个硬菜。”


    “不用,”贺知洲拒绝,“就想吃这个。”


    “你还真不挑食啊。”


    贺知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挑食的呢?大概是从出国以后,被那些冰冷乏味的白人饭彻底改造了胃口。


    生芹菜配毫无味道的鹰嘴豆泥、干柴的火鸡胸肉,还有永远嚼不动的甘蓝沙拉。


    吃到后来几乎味觉麻木了。


    刚出国那阵,他一度食欲不振,暴瘦了十几斤,有一次因为低血糖在浴室晕倒,还是向洋发现了他。


    贺知洲正吃着,忽然听到一阵欢声笑语。


    “颜茹,就这家店吗?”


    “对啊,我上次跟朋友来可好吃了。”


    “宝宝缇,你喝不喝奶茶?”


    贺t知洲混沌了两天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骤然清醒过来。


    他倏地抬眼望去——


    三个年轻男女正从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周遭所有的喧闹仿佛瞬间静音,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步履轻盈,黑色的长卷发扎成松松的低马尾。走在她身旁的男人低头说了句什么,她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说笑声越来越近。


    贺知洲几乎是本能反应低下头,又迅速抬手压低了帽檐。


    沈嘉树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走啊,进去了。”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场景,那两人姿态亲昵,好似无比熟悉。他深呼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冷静:“我不去了,你们吃。”。


    聚餐完颜茹没再提起电影票的事,乐缇推说累了,羿扬将两人先后送回了家。


    晚上洗完澡,乐缇收到了前桌王馨悦的消息。


    王馨悦从高中起就热衷追乐队,至今仍是如此。


    王馨悦问:上次不是说请你看Livehouse吗?我搞到两张VIP票,后天一起去放松一下?


    乐缇后天刚好休息,想到之前因工作放了她两次鸽子,便答应下来。


    王馨悦再三强调:这次别鸽我啊!


    乐缇无奈应下,当晚特意敷了面膜早早睡下,第二天仔细化好妆才出门。


    演出在名为“LIVEPARK”的Livehouse举行,场地不算大,却几乎挤满了人。入场后,乐缇对这支横空出世的乐队感到好奇,问:“他们什么时候火的?”


    “这是他们在国内的首秀,”王馨悦解释道,“国内知名度还不高,但在外网已经火出圈了,上一场演出是在泰国。一会儿你看现场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全场灯光骤然熄灭。


    几秒后。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年轻男人戴着银色金属面具,一身黑衬衫黑西裤,衬得宽肩窄腰愈发分明。袖口随意卷起,他静立光晕之中,肩上挎着一把限量版FenderMB。


    他姿态松弛地站着,冷白皮肤在强光下格外醒目,小臂肌肉线条流畅利落,手指修长,食指与无名指各戴着一枚银色异形戒指。


    主唱甫一登场,台下尖叫骤起。


    即便不露真容,仅凭一个身形已足够散发强烈的性张力。


    随即,另外四束灯光逐一亮起。


    乐队其余成员同样以覆面造型登场。


    ——全员覆面系。


    整支乐队笼罩在一种暗黑、压抑,却又充满末日狂欢般强烈冲击的氛围中。


    台下瞬间哗然。


    “我靠,这几个哥们这么帅的吗?”


    “……帅得我满地乱爬。”


    “卧槽卧槽,覆面系好顶啊!”


    乐缇有些诧异,目光落在主唱身上,不自觉地晃了神:“他们怎么都不露脸?”


    王馨悦按捺不住兴奋,和她解释说:“这就是Pluto的特色,就是为了让乐迷专心听音乐,其实就和瑞典那支Ghost一个路数。”


    乐缇:“以后也不打算露脸?”


    “应该吧。这样也挺好,万一真容让人失望呢?”王馨悦一时口快,“又不是人人都像贺知洲。”


    乐缇怔了下。


    王馨悦立刻意识到失言:“不好意思啊。”


    “没事,”乐缇抿抿唇,“没什么不能提的。”


    话音刚落。


    毫无征兆地,一段鼓手solo炸响。


    这个鼓手表现力极强,近乎暴力地拉开序幕,疯狂的连续敲击强势进拍,动作花里胡哨,疯狂到让人血液沸腾。


    “这个鼓手……”


    王馨悦知道她要说什么,在震耳欲聋的鼓声中拔高声音:“还没完,更炸的要来了。”


    背后LED大屏呈现出一双手撕裂黑暗的特效,四个金属质感的大字赫然显现——


    《主角光环》。


    紧接着,主唱开嗓的瞬间,全场被彻底点燃。


    “Thisismystage,


    mykingdomofsound,


    Thisismyrage,


    breakingtheground……”


    乐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牢牢攫住。


    略带低哑的标志性唱腔,熟悉的声线,游刃有余的舞台掌控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让她心口莫名一悸。


    鼓点依旧如暴雨般倾泻。


    不知不觉来到Outro部分,摄像机推近主唱,他伸手游刃有余地示意镜头继续拉近,单手快速拨弦,对节奏的掌控堪称完美。


    “砸碎枷锁吧,Flyaway


    嘶吼,咆哮,


    灵魂深处的困兽在叫嚣


    做自己的主角!


    聚光灯下,Nooneelse


    燃烧,炸裂,


    ……


    最后一句几乎是撕裂般地低吼而出:


    “规则由我来书写


    我才是这个游戏的主角——”


    一场几乎疯狂的演出。


    演出结束后,王馨悦激动得脸颊通红,死死挽住乐缇的手臂:“不行,我必须去要个签名!陪我去后台碰碰运气好不好?这个场馆我知道一条去后台的路。”


    乐缇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好点头。待到散场后,两人好不容易绕到后台出口附近。


    “他们不会这么快就走了吧?”王馨悦踮脚张望。


    乐缇目光扫过略显嘈杂的通道,忽而定格在拐角一处僻静角落。一个背着琴盒的高瘦身影斜倚在墙边,压低的鸭舌帽遮去了大半张脸。


    王馨悦看到对方背着琴盒和身形,一眼认定是乐队成员,兴奋地低呼:“在那!快!”她拉着乐缇快步走近,“不好意思,能合个影吗?”


    一旁经纪人模样的男人立刻上前,冷着脸阻拦:“你们怎么进来的?不能拍照。”


    王馨悦略显失望,退而求其次:“那签名总行吧?乐缇,你有带笔吗?”


    一直低着头的男人,忽然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乐缇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手中的笔直直掉在了地上。


    这支笔就这么滚到了对方的鞋边。


    神情懒倦的男人垂眸瞥了一眼,几秒后,复又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那双漆黑的眸中情绪难辨。


    经纪人再次拒绝:“真的不方便,请你们立刻离开。”


    年轻男人却未理会,径自弯腰拾起了那支笔。旋即看向乐缇,嗓音因长时间演出而略显沙哑:“可以,你想签哪?”——


    作者有话说:回收文案。


    今天本来想多写点的,但是重逢还是有点关键吧,打磨了很久,转折在这刚刚好,明天会多更新点。


    更新时间还是调到了每天0点。


    这几天迟到实在是无奈,有点没适应关系的转化,大家给几天时间应该会恢复稳定更新了。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32章


    乐缇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到贺知洲。


    在那年他提出断联的那一刻,因为太了解彼此,她下意识觉得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在异国他乡遇到了难关,又或是过得不好。可她翻遍所有联系方式,问遍所有共同认识的朋友,才发现他和过去的一切都切断了联系。


    后来没过多久她再度开他的微信。


    他的头像变成原始的灰色,昵称也变成了【已停用的微信用户】。


    乐缇发去最后一条消息。


    对话框弹出一个提示:对方账号因主动注销或者长期没有登录已经无法使用,但他的账号仍会存在于你的通讯录,你与他的聊天记录也会继续保存在本地。*


    她只能点下唯一一个选项——


    【我知道了】。


    其实不仅是微信,几乎是所有社交平台,甚至连网易云账号也都一并清空。


    唯独留下那个@提碗粥的短视频账号。


    贺知洲注销得那样彻底,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消失,决心抹去所有他存在过的证据。


    乐缇从此失去了关于他的消息。


    而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七年前了。


    数不清多少个想起过他的日日夜夜,而此刻,他本人就站在这里。


    有些不真实。


    乐缇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曾经最熟悉的“好朋友”。


    第一反应是,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脸庞瘦削了许多,轮廓愈发分明,五官也因为时间的洗礼而变得愈发成熟锐利。


    但他的眼神不再似从前那样有光彩,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也抿成一条直线。


    他整个人死气沉沉,像是一块沉底的冰。


    周身透着冷寂。


    乐缇望着他,心头泛起一阵钝痛。


    这一瞬间,她竟生不出半点责怪或怨怼。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应该过得很好,应该还是t那个神采奕奕的贺知洲才对啊。


    贺知洲握着笔,与乐缇默然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也没有再开口。


    还是王馨悦这才看清对方的长相,半晌,一脸震惊地说:“——我靠,贺知洲?”


    “……”


    “贺知洲真的是你啊?我天,我以为我看错了呢。”王馨悦难以置信,“你是这个乐队的主唱?我刚就说……怎么这么像你的身影。”


    “不是要签名么?”贺知洲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签在哪?”


    乐缇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乐队其他成员。


    最先走过来的是向洋,看到乐缇时猛地一愣,反应过来后激动地喊了句:“卧槽卧槽,你不是那个谁——”


    向洋在伯克利念书的时候,曾经在贺知洲的单身公寓里看到过许多次乐缇的照片。


    贺知洲的手机壁纸、电脑壁纸,床头摆着的几张大头贴合照,还有几张小时候的照片。


    这些照片几乎随处可见,足够说明这个女生的特别。


    尽管眼前的人比照片上长开许多,但眉眼依然清晰可辨。向洋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贺知洲“藏”起来的那个女孩。


    “谁啊谁啊?”沈嘉树也好奇地凑近,看清后也是一怔,“咦,是你啊?”


    乐缇这才如梦初醒,勉强扯出一抹笑:“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但我见过你,就在贺知洲的手机壁——”沈嘉树脱口而出。


    贺知洲立刻打断:“你认错了。”


    话一出口,他就闭了闭眼。


    这借口太拙劣,连他自己都感到难堪。


    不知内情的沈嘉树毫无眼力见地反驳:“认错个屁啊,我又不是脸盲。”


    贺知洲:“……”


    沈嘉树又伸手去拉贺知洲的衬衫袖口:“你跟她手上不是还……”


    他这一动作,引得向洋和经纪人凌晋都齐齐变了脸色,同时出声制止:“沈嘉树!”


    “……”沈嘉树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噤声。


    贺知洲脸色微白,猛地将袖子扯回原位,动作快得有些狼狈。紧抿着唇,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乐缇还没来得及看清,向洋已一步上前,隔开了她的视线,“原来你们是洲洲的朋友啊?”他笑着询问,“我们正要去吃饭呢,不如一起吧?”


    乐缇下意识地看向贺知洲。


    他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视线空洞地落在远处的白墙上,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看着他这副模样,乐缇心中那片沉寂七年的湖忽然被搅动了,那些被忙碌生活和刻意麻木压抑的酸楚,又一次翻涌而上。


    她发现,也许她一直没有走出来过。


    她无数次想当面质问他。


    这到底算什么?


    以前提出断联也没说明白,现在再见到她,又像是见到鬼一样避之不及。


    而此时的贺知洲大脑已经停摆。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听乐缇拒绝,却没想到下一秒,她轻轻开口说了声:“好。”


    他眼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而乐缇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


    一行人下了地库,气氛有些尴尬。


    经纪人凌晋停在一辆黑色SUV旁,看到这辆有些眼熟的车,乐缇目光微顿。


    现在她可以确定——


    前天在路上听到的名字确实没有错。


    贺知洲当时就在这辆车里。


    凌晋主动提议:“一起坐我们的车吧?”


    王馨悦第一反应看向乐缇。


    “不用了。”乐缇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开了车,跟在后面就行。”


    “那行。”


    她按下车钥匙,左前方一辆Taycan应声亮起车灯。


    王馨悦坐进副驾,转头看见乐缇握着方向盘出神,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乐缇?”


    乐缇这才堪堪回过神,对上她显而易见的担忧目光,笑了下:“怎么突然这么看着我?”


    王馨悦犹豫片刻:“你还好吗?”


    虽然上学时候她和乐缇的关系不是最好的,也比不上颜茹亲密,但是几个女生一直保持联系到现在,对她那些事也都了解。


    在王馨悦印象里,乐缇总是乐观开朗、积极向上,还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


    这一面,乐缇对所有朋友都毫无保留。


    唯独心底某个角落,她从不轻易让人靠近。


    那次新年乐缇半夜忽然发来消息,语气窘迫地问她能不能借点钱,说是有急用,颜茹不知为何不肯借,乐缇又不想让外婆担心。王馨悦刚拿到压岁钱,没多问就转了过去。后来才知道,乐缇是偷偷订了一张飞往美国的机票。


    第二天清早,颜茹得知后立刻拉上她赶往机场。


    在大厅里她们找到了失魂落魄的乐缇。


    她像是整夜没合眼,围着一条明显是男款的深灰色围巾,背着红色书包,还挂着一个羊毛毡星星挂件。


    颜茹又气又心疼,冲上去紧紧抱住她:“乐缇!你真要一个人跑去美国?签证都没有,你怎么去啊?”


    乐缇没有说话,眼眶很红。


    “贺知洲这个混蛋!”颜茹愤愤地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骂死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别打了。”乐缇轻声说。


    “什么?”


    “他手机关机,微信也不回了。”乐缇抬手擦掉眼泪,“是我太冲动了。”


    …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连王馨悦这个旁观者都感到无措。


    那时还是高三,她一直担心乐缇的状态。


    可开学后再见,乐缇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也没提起过贺知洲的名字。


    有段时间,王馨悦和颜茹私下聊起,都怀疑乐缇只是在强装平静。毕竟十几年的好朋友说断联就断联,瞬间被抛入情感真空,任谁都难以承受。


    更何况大家都看得出来,两人对彼此都有意思,虽然没谈,但这和断崖式分手有什么区别?


    那时候身边所有人几乎都在骂贺知洲,说他不当人,什么难听的都有。


    王馨悦想起这些,心里愧疚极了,“乐缇,对不起啊……我不该拉你去要签名的,谁知道真是贺知洲,现在这情况太尴尬了。”


    乐缇说:“道什么歉?真的没事。”


    王馨悦打量乐缇几秒,见她好像一切如常,稍稍舒了口气,又试探性地问:“你怎么答应一起吃饭了,我以为你要拒绝呢。”


    “好歹以前也是——”乐缇顿了顿,轻轻吐出三个字,“好朋友。”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那些本以为模糊的片段竟清晰地浮现——


    贺知洲气喘吁吁跑到秘密基地找她的样子,那个夜晚笨拙的拥抱,他亲手给她的星星挂件,说要当他的阿拉丁神灯,还有在天桥上看流星的那个夜晚……


    她也记得他留下的那个CD机。


    记得他说,他喜欢她。


    他们不过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在最好的年纪感知到那份朦胧的心意。一切都像捧在手中的月光,美好却转瞬即逝。


    七年过去了,他还会喜欢吗?


    有谁的喜欢会持续这么久?


    阿拉丁神灯也早就失效,那三个愿望里唯一灵验的是她祝他梦想成真。


    乐缇蓦地回过神。


    不会的。


    所以体面一些就好。


    …


    乐缇跟着那辆SUV,一路开到一家私房川菜馆。停好车时,乐队几人都站在门口等候。


    向洋热情地迎上来:“你们能吃辣吗?”


    乐缇点点头:“可以。”


    王馨悦也附和:“没问题。”


    “那我让店长安排几个招牌菜,这家我以前常来。”向洋又转向沈嘉树,“附近有家奶茶店,树,你去买几杯。”


    沈嘉树刚要应声,乐缇却开口:“我去吧。”


    沈嘉树目光在乐缇和贺知洲之间转了个来回,从善如流:“行,那我去趟洗手间。”


    走了几步路到奶茶店。


    乐缇走到柜台前,店员抬头招呼:“您好,要喝什么,可以扫码点单。”


    她有些心神不宁地看着菜单。


    身边掠过一阵微风,有人迈了一步,站在了她的身边。


    熟悉的淡淡大吉岭茶香萦绕而来。


    乐缇怔了下,余光里瞥见身边人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透着隐隐的青筋。


    刚刚平复的心绪又被搅乱了。


    像是在试探自己的承受极限,乐缇故作自然地开口:“你想喝什么?”她的目光扫过菜单,潜意识却比理智更快地给出了答案:“还要杨枝甘露吗?三分糖去冰?”


    身旁的人静默一瞬:“好。”


    继而又陷入了沉默。


    连店员都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氛围,抬头确认:“一杯杨枝甘露?”


    乐缇下意识接话:“t嗯,不要西柚。”


    “……”贺知洲嘴唇翕动了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乐缇就后悔了。


    她抿紧嘴唇,一股懊恼涌上心头——她竟然还记得他的口味。


    良久,她忍不住侧目看去,却意外地发现贺知洲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颤抖,指节蜷起又松开。


    像是一种极为紧张的姿态。


    点完单,店员提醒道:“可以扫码付款了。”


    贺知洲拿出手机,却在点亮屏幕时顿住了动作。


    乐缇看过去,沉默片刻:“没电了?”


    “嗯。”


    “我来吧。”


    她利落地付了款。


    等奶茶制作的间隙,两人隔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站在店门口,像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贺知洲终于主动开口,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好久不见。”


    乐缇轻轻“嗯”了一声。


    对话疏离至极。


    乐缇深呼吸一口气,侧头看向他,又问:“什么时候回国的?”


    贺知洲像是需要反应一下,停顿片刻才低声回答:“……上周。”


    “这样。”她故作轻松,“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听到她问出这句话,贺知洲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远处,良久,用三个字轻描淡写地概括了他这七年的生活:“挺好的。”


    “是吗?”乐缇唇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我觉得你好像变了很多。”


    他竭力维持着平静,“有吗?”


    察觉到乐缇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贺知洲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看向她。


    只是这一眼,这一秒,差点让他情绪崩溃。


    他争分夺秒地打量着她的脸。


    七年过去,她脸上的婴儿肥完全褪去,眉眼间多了份成年人的沉静,熟悉又陌生,脸上带着很淡的笑容。


    他不明白。


    她怎么还会愿意对他笑呢?


    胃部随着翻涌的情绪阵阵抽痛。


    贺知洲恍然想起,今天只匆忙吃过一顿饭。


    乐缇立刻察觉了他的异样,眉头微蹙:“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贺知洲不自觉地弯下腰,身形微微晃动,脸色苍白得吓人。


    乐缇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你没事吧?”


    下一秒,贺知洲却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乐缇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收回。


    几秒后,她面无表情地说:“抱歉。”


    贺知洲别开的脸上神情几经变换,好似懊悔又自责。


    这时店员将打包好的奶茶递出。


    乐缇伸手接过袋子,转身就要离开,“走吧,我拿得动。”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贺知洲忽然开口,嗓音发紧:“奶茶钱怎么还你?”


    乐缇顿了顿,“不用了。”


    他几乎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脱口问道:“……为什么?”


    “就当是利滚利。”她轻声说,“还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对方账号因主动注销或者长期没有登录已经无法使用,但他的账号仍会存在于你的通讯录,你与他的聊天记录也会继续保存在本地。——这个提示是引用自vx自带的提醒-


    好爱这种酸酸涩涩的感觉怎么回事。[眼镜]


    第33章


    这几年贺知洲有时会痛恨自己的记性太好,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条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


    关于和乐缇的一切都一帧帧刻在心底,也忘却不了。所以当她说完那句话的瞬间,那件关于两枚硬币的往事立刻浮现在眼前,成为一笔他单方面无法核销的坏账。


    回旋镖在七年后狠狠扎在了他的心上。


    这种时过境迁的刺痛感刺穿了他,而他只能僵在原地,看着乐缇远去。


    …


    提着奶茶回到私房菜馆,乐缇刚坐下就已经后悔——她为什么要答应聚餐。


    刚才放狠话非但没能让她好受,反而像一把双刃剑,刺伤对方的同时,也更深地划开了自己的旧伤口。


    她本想维持的成年人体面,但失败了。


    其实她能接受贺知洲因出国而日渐疏远,也能理解他学业繁忙又或者是以乐队为重,任何明确的理由她都可以试着释怀。


    唯独不能接受的,就是被单方面宣告排除在了他的世界外。


    变成如今这样平静的大人,她流过太多眼泪,也是时候让一切都真正过去了,可她还是做不出更多伤害他来平衡自己的事。


    饭桌上,两人再没有交谈。


    贺知洲手边那杯杨枝甘露始终没动过,连筷子也几乎没拿起。他沉默地坐在那里,神情冷淡,眼睫低垂着,像一尊不需要维持生命体征的完美雕像。


    他真的变了太多。


    整顿饭大多数是听身边的人在讲。


    乐缇默默观察着乐队成员,有些恍惚地发现向洋的爽朗很像翟尚然,沈嘉树的跳脱颇有庞明星当年的影子,而孔立辉的沉稳则让她想起了羿扬。


    故人依稀在,却已物是人非。


    饭后果盘刚上桌,王馨悦因事先行离开。


    乐缇正寻思着离开的借口,手机屏幕亮起。


    ——是羿扬发来了一条语音。


    她本想转成文字,却不慎点中了播放。


    男人清朗的嗓音在包厢里清晰响起:“今天livehouse感觉怎么样?我正好在附近,送你回家?”


    乐缇有些窘迫,迅速退出对话框。


    一抬头,发现几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向洋下意识瞥向贺知洲,后者却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倒成了现成的离开理由,乐缇拿起手机,“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这么急么?”向洋在桌下轻戳贺知洲的手肘,“贺知洲,去送送她啊。”


    “不用——”


    “我送你。”贺知洲突然起身。


    乐缇微怔,沉默地拎起包向外走去。


    刚到门口,外面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两人前一后停在屋檐下,乐缇望着雨丝,不可避免地想起曾经和贺知洲一起躲雨的瞬间。


    恰巧两个穿高中校服的学生嬉笑着从雨中跑过,她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和贺知洲一起放学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贺知洲去收银台借了把伞,刚想撑开,不远处一道遽然亮起的车灯照亮雨幕。


    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与他身形相仿的男人利落地下车,手里那把深蓝色的伞撑开,径直朝乐缇走来。


    贺知洲撑伞的动作停在半空。


    对方抬眼看见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贺知洲?”


    贺知洲略微点了下头。


    羿扬走近停下,先是看了一眼乐缇,才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微妙的试探:“……之前听说你在国外发展得风生水起,怎么突然决定回国了?”


    贺知洲轻描淡写:“国外的饭不合胃口。”


    “也对。我和乐缇现在都在京州工作。”羿扬语气自然地接话,“下次有空我们请你吃饭吧?”


    ——“我们”。


    太过明显宣示主权的语气。


    贺知洲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那点痛楚让他稍稍清醒。他迎上羿扬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地回道:“嗯,行啊。”


    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旧可叙。


    高中组乐队时交情就浅,此刻更无继续寒暄的必要。羿扬也转头看向乐缇,将手中的伞倾向她那一侧,“走吧?”


    “……好。”乐缇向前半步,忽然侧首看向沉默立在原地的贺知洲,“今天的演出很精彩。我先走了,再见。”


    羿扬也温声道别:“我们先走了。”


    贺知洲喉咙干涩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走入其他人的伞下,酸涩的滋味猛地冲上眼眶,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垂在身侧的手也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


    他只能攥紧那把未及撑开的雨伞来维持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平静。


    黑色奔驰汇入车流,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一直站在后面围观的成员们这才凑上前。


    向洋看着贺知洲僵直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哎我操了,这都叫什么事儿。”


    “刚才那个是她男朋友吧?”沈嘉树咂咂嘴,一脸同情地凑到贺知洲旁边,“洲,我真要怜爱你了。没想到你这么痴情,人家都有主了你还惦记这么多年。”


    连孔立辉都听不下去了:“沈嘉树,你这嘴一天到晚就不能说点漂亮话?”


    沈嘉树还真认真思考起来,拍了拍贺知洲的肩:“没事,不就是谈恋爱嘛又没结婚。我教你,等他们分手你就——”


    向洋:“小嘴巴闭起来。”


    “我说错什么了?”沈嘉树一脸委屈。


    向洋再次呵斥:“说了闭嘴。”


    “行行行,你们都嫌我烦是吧?贝斯手的地位就这么低是么?”沈嘉树撇撇嘴t,“我找女孩子聊天去,她们可不会嫌弃我。”


    “还女孩子们?你老实交代,现在同时聊着几个?”孔立辉转头看向向洋,“你知道吗?他上次居然跟那个Amy说自己的初吻还在,真够可以的。”


    向洋冷哼一声:“沈嘉树的初吻每天零点准时刷新,当然是初吻了。”


    “得了吧,说得跟你们多纯情似的。”沈嘉树扭头看向贺知洲,“欸,贺知洲,你别告诉我你没亲过。我才不信,你在美国时候是不是亲过洋嘴?”


    贺知洲扯了扯嘴角,懒得搭理。


    沈嘉树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跟刚才那女生亲过没?”


    “……”


    “说说呗。”


    “滚吧你。”贺知洲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了,直接把伞塞给了向洋,孤身步入了雨中。


    “哎,伞!”向洋在后面喊他。


    贺知洲像是没听见,脚步甚至更快了些,很快背影就融入了街角昏沉的光线和雨幕里,再也看不真切……


    车子在雨幕中平稳前行。


    羿扬随手打开车载音乐,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一首五月天的《拥抱》。


    /脱下长日的假面


    /奔向梦幻的疆界


    /南瓜马车的午夜


    ……


    乐缇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恍惚想起以前,贺知洲知道她心情不好,半夜问她要不要听歌,然后抱着吉他给她弹唱的就是这一首。


    一首歌不同的情境下听竟然是不同的感觉。


    那时候觉得温暖,如今再听,却只剩下回忆泛潮的酸涩。


    /月光晒干眼泪


    /哪一个人爱我


    /将我的手紧握


    /抱紧我吻我喔爱别走


    ……


    羿扬察觉到她的失神,迅速切了歌。


    半晌,又故作轻松地开口:“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贺知洲。”


    乐缇看向窗外,“是啊。”


    “再次见到他,是什么感觉?”


    “……”


    是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很难言述。


    最简单来说,就是身上好似快要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痛起来。而这种痛时刻提醒她,原来她还可以有这样的情绪起伏。


    乐缇点开微信列表里那个七年都没有删除的好友,那些聊天记录依旧保存在本地,即便换了几台手机都没有被删除。


    她漫无目的地往上划了划。


    一连串的红色感叹号,灰色小字不断地提示“对方无法接收消息”。


    …


    车辆行至十字路口。


    等红灯的间隙,羿扬轻声问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问题:“你以前说的那颗‘星星’,就是贺知洲,对吗?”


    乐缇手顿在屏幕上,“什么?”


    羿扬很勉强地笑:“高中毕业的那天晚上,在胖子烧烤,你忘了吗?”


    乐缇:“……”


    那天晚上,一群同学聚在庞明星家开的烧烤店。乐缇和颜茹、还有乐队剩下的人坐一桌,旁边特意空着一把塑料椅。


    翟尚然端着刚烤好的蒜蓉生蚝过来,看见空位随口问了句:“还有谁要来?”


    庞明星闷声答:“给我老大留的。”


    原一沉默几秒:“他又不是死了。”


    “没死,但人间蒸发了。”庞明星一脸郁闷,“怎么连乐缇他都舍得不联系啊,我们的友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一桌人都看向乐缇,羿扬也不例外。


    他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没多久就脸颊通红,安静地趴在桌上望着窗外。


    周围的欢声笑语仿佛与她隔绝了。


    看着那样的她,他心里一阵钝痛。


    那晚,他第一次有机会代替贺知洲送她回家。


    因为喝了酒,路上两人都走得很慢。


    快到小区时,乐缇突然停下摸了下书包,脸色瞬间变了。她蹲下身,借着路灯的光在地上焦急地寻找。


    “掉什么东西了?”他问。


    乐缇不说话,只是摇头。


    他陪着她来回找了十几分钟,又折返回烧烤店附近,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站在明亮的路灯下,他才看清乐缇被泪水打湿的脸。她就那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用手背反复擦着眼泪,“……怎么真的丢了啊。”


    他安慰:“那个东西长什么样?我陪你一起找。”


    “就是一个星星的挂件,我的星星不见了……”乐缇哽咽着重复说,“我把我的星星弄丢了。”


    他疑惑:“什么星星?”


    “……贺知洲送我的星星。”


    羿扬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而现在七年过去,她的那颗星星回来了。


    这些年,羿扬不是没有表露过心意。可每当察觉到他的意图,乐缇总会不动声色地后退,将两人的关系重新拉回安全距离。


    他因此一再犹豫。


    连颜茹都提醒他:“靠时间忘记的人,是经不起见面的。”


    心动过的人,还是会再次心动的……


    接下来几天,乐缇忙得脚不沾地,在工作室和家之间来回奔波。她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效果却微乎其微。


    她甚至连褪黑素都吃上了。


    失联几天的房东终于有了回音,打了通电话过来,一开口就是爽利的京片子:“小缇,对不住啊!前儿个在马尔代夫,结果手机掉海里了,捞上来才修好。”


    “……”乐缇沉默片刻,“没关系,对了,您侄子那事……”


    “哎呀,实在对不住你,”房东语气诚恳,“现在打工人合租太普遍了。你也放心,我那侄子规矩人儿,还每天早出晚归的,保不齐你都碰不上他几次。”


    “他真的只住一个月?”


    “那当然,”房东连连保证,“他全家都在国外呢,这趟回来也就是有点事儿吧,待不长。”


    乐缇妥协了:“那好吧。”


    “得嘞!我这就把他的微信推给你。”房东顺嘴一提,“他在国外待惯了连微信都不用,这号儿还是刚申请的,里头一个好友都没有。”


    电话挂断后,微信名片立刻推了过来。


    对方的昵称是英文“Zeus”,微信号是默认的“wxid_”开头,头像是一片深邃的宇宙星海。


    乐缇点击了添加好友,可没想到,只是短短几秒后就通过了——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作者有话说:“*”:【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vx自带提示-


    现在是重逢后的一个僵持阶段,然后是破冰等等,会慢慢好起来,原因也会慢慢解释的哦![求你了]


    第34章


    加上微信后,乐缇就把这事放在了一边。


    第二天的工作是lookbook拍摄,她早早开车到了片场,提着两袋咖啡走进去。


    在京州工作久了,身边同事个个精致得体,就算再疲惫也要以最好的精神面貌示人。


    乐缇同样也每天认真打扮自己。


    今天她穿了件棕色薄款长风衣,内搭修身连衣裙,脚上一双黑色尖头长靴,墨镜当作一件时尚单品别在风衣口袋。


    马来籍模特Amy已经化好妆,看见她便抬了抬下巴:“早啊Letty,今天好漂亮。”


    工作后大家都习惯用英文名,乐缇沿用了高中时起的“Letty”。


    乐缇也点头回应,“早,Amy.”


    “你还带了咖啡?有我的吗?”


    “有啊,你最爱的罗马人浓缩加汤力水。”乐缇把给Amy带的那杯拿出来递过去。


    Amy有些惊喜:“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每次都看到你喝这个。”


    “合作过这么多摄影师里,我还是最喜欢你了Letty,专业、事少、细心还好相处。”Amy像是得了糖果的小女孩,拿出手机对着咖啡拍照,“我必须要发个朋友圈!”


    乐缇笑笑,她和Amy合作过很多次都还算愉快。


    虽然Amy平时总习惯性冷着脸,拍摄时对摄影师的要求也极为严苛,起初不少人看不惯她。但在这行待久了,乐缇发现往往那些看起来不好惹的人反而最靠谱,说话犀利的人往往最负责。


    乐缇刚放下包,小助理安然就凑过来,压低声音:“Letty,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怎么了?”


    “Amy这么难搞的人,都被你搞定了。”安然嘟囔道,“你知道吗,你来之前她一句话都没跟我们说,我主动搭话她都没鸟我。”


    乐缇没接这话茬,目光快速扫过已搭建好的背景和灯架,边打开器材箱边问:“小然,灯光测过了吗?第一套衣服和配饰都准备好了?”


    “啊,灯光好了!衣服也熨好挂起来了!”


    “清单核对了吗?”


    安然用力点头:“放心Letty,全部对过了。”


    “好。”乐缇点头,“我再测个t光,你去把音乐打开,气氛搞起来。”


    开机前,乐缇照例在场地里走了最后一遍,又快速过了一遍pad上的拍摄方案,再与灯光师强调了光线的特殊要求。


    其实这两年除了摄影,她也开始尝试解锁制片、监制等新身份,偶尔还会客串造型和美术。


    每次不同的尝试都是不一样的体验。


    这些视角的切换让她愈发清楚,一个顺利的拍摄现场,永远源于开机前无数个细节的堆砌。


    今天的拍摄结束得异常顺利。


    乐缇刚放下相机,一股熟悉的酸痛便从肩胛骨蔓延至后腰。她下意识地用手顶住,几乎能想象出今晚又将与镇痛贴为伴。


    安然抱着笔记本电脑跑来,屏幕上是几张现场粗选的样片:“Letty,你看这几张光影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感觉?”


    乐缇放大细节仔细检查了焦点和服装纹理,“对,就是这个意思。小然你先把这些备份到硬盘,明天我们……”


    “我知道的,”安然俏皮眨眨眼,“备份两份,初选标星,明天上午十点修图室见咯。”


    “好,你别又迟到了。”


    “不会的~”


    乐缇对安然是格外照顾的,安然才刚毕业,平时也是个吃苦不吭声的性格。


    她想起自己刚入行做摄影助理的时候,每天平均要走一万步以上,还要搬道具、拧支架,肩扛手提,如今技艺精进,身体却诚实记下了每一分辛苦。


    乐缇忍住痛,若无其事地扬声宣布:“收工了,大家辛苦了,早点回家吃饭吧。”


    “辛苦了!”


    “哦豁,今晚你吃什么?”


    “煲仔饭走起!”


    乐缇伸手揉了下脖子,刚好造型助理芝芝走过来,她又立刻放下手,“芝芝,今天那条针织裙的垂坠感拍出来特别棒,熨烫得很到位,你辛苦了。”


    芝芝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点名夸奖,眼睛弯了起来:“谢谢Letty!”


    “你早点回家休息。”


    “好。”芝芝递过来一个东西,“我刚看到你不舒服,就去外面711买了一个膏药贴。”


    乐缇有些意外:“谢谢。”


    “不客气呀!”


    她正要打开包装,芝芝主动说:“我帮你贴吧?”


    “——我来。”Amy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利落地接过膏药撕开,精准贴在她后颈。“你这么总依赖膏药也不是办法,我认识个老中医,改天一起去推拿?”


    “好啊。”


    “还有个活儿推荐给你。”Amy靠在一旁桌边,“拍好了绝对出圈,就像你上次拍言初那样,接不接?”


    乐缇笑:“我好像没有理由拒绝吧?”


    “行,我把对方经纪人推你。”Amy转身走向化妆间,“我去换衣服了,今晚有约会,下次见。”


    “好,再见。”。


    回到家,乐缇刚推开门,一只体型敦实的金毛就热情地扑了过来。这狗她养了三年,性子粘人又温顺,每天雷打不动地守在门口等她回家。


    “有没有想我呀,粥粥?”她蹲下身,揉了揉狗狗的脑袋。


    粥粥围着她脚边疯狂打转。


    乐缇动作却忽然一顿。


    ……粥粥。


    她心里掠过一丝无奈,当初怎么会给它取这个名字啊。


    小狗的大名叫“饭特稀”,因为它小时候只爱吃稀饭。后来名字越叫越简化,从“饭粥粥”变成了最简单的“粥粥”。


    牵好狗绳,乐缇带着粥粥下楼遛弯。


    工作后她偶尔会后悔养狗,因为实在抽不出足够的时间遛它,何况金毛是大型犬,长大后力气惊人,每次遛狗都累得够呛。


    但每次打开家里的监控,看到粥粥在她离开后总是无精打采地趴在客厅地上,只有她回家时才焕发出生机,这点后悔也就烟消云散了。


    遛完狗回家,她准备泡个澡放松。


    浴缸是她后来和房东叔叔商量后装上的,每次下班回家,点上香薰蜡烛、放首音乐,整个人窝进浴缸里,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冲刷干净。


    洗完澡出来,她又想起什么,盘腿坐在沙发上,随手投了部电影,一边抱着笔电打字。


    饭特稀安静地趴在她脚边。


    乐缇花了十几分钟编辑好文档,转成pdf格式,命名为《合租公约》,找到微信里那个刚添加的“Zeus”发了过去-


    这是合租公约,有空看看-


    我平时活动范围大都在二楼,一楼厨房和客厅就是公共区域了,需要轮流打扫卫生-


    我有点洁癖


    正在打字补充说明时,她又觉得特意写这么份公约是不是太较真了?毕竟完全不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时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他逐条引用她的消息回复:-


    我会认真看的-


    好,没问题-


    嗯,我也有洁癖


    言下之意,他不仅接受这些要求,同样也会维护卫生。乐缇有些意外,稍稍松了口气,顺势问道:你大概什么时候入住?


    这条对方暂时没回,大概在忙。


    乐缇看了会儿电影,又接到颜茹的微信电话,自然就聊起遇见贺知洲还一起吃饭的事。


    电话那端,颜茹沉默了半天,“啊”了一声:“你这都能和贺知洲遇上,不是我说,你俩红线硬得能砍菜了……”


    乐缇抿了下唇,非常生硬地说:“以后不一定能见到了吧,我又没加他联系方式什么的。都这么久过去了,也许就这样了……”


    颜茹默契地没接这个话题,只是又语气浮夸地感叹了句:“可恶,我的羿缇梦碎了。”


    “什么跟什么呀?”乐缇被她逗笑,“说了我跟羿扬真的只能做朋友。”


    “……行吧,强扭的瓜不甜,本园丁不扭了!”


    电话还没挂断,门铃突然响了。颜茹在那边问:“你点外卖了?”


    “……”乐缇突然意识到什么,“可能是我那个合租室友来了。”


    “啊,那你快把衣服穿好。”


    “我……”


    话音未落,脚边的粥粥已警觉地竖起耳朵,猛地冲向门口。乐缇连忙拿着手机跟上:“粥粥!”


    狗在门边吠叫起来。


    她一边娴熟地用两条腿夹住狗脑袋,一边伸手拉开门:“粥粥!”


    门打开的瞬间,乐缇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听到她脱口而出的那声“粥粥”,门外的男人明显一怔,睫毛骤然抬起。


    贺知洲一身黑衣站在廊灯下,黑色冷帽压着额发,冲锋衣拉链严实地拉到领口,肩上背着琴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感。


    第一眼就是很难接近的那一种。


    乐缇看着这张脸,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贺知洲怎么会出现在她家门口?


    脚下的粥粥就在她恍惚时挣脱束缚,扑向了面前的贺知洲。乐缇脸色一变,正要制止,却见贺知洲从善如流地弯下腰,轻轻抚了下狗狗的头顶。


    粥粥立刻安静下来,享受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乐缇艰难地找回声音:“粥粥。”


    “……”贺知洲沉默良久,半晌,好似有些为难地“嗯”了声。


    乐缇深吸一口气,又无力地解释道:“……那个,我在叫我的狗。”


    贺知洲皱了下眉。


    反应了几秒,低头看向怀里毫不认生的金毛,“你的狗,叫洲洲?”


    乐缇强行保持冷静,“它叫饭特稀,小名粥粥,小米粥的粥。不是三点水的洲,希望你不要误会。”


    他抿了抿唇,又低低“嗯”了一声。


    “你……你怎么找到这的?”乐缇脑袋里隐约冒出来一个想法,又注意到贺知洲身边还有一个黑色行李箱,表情差点绷不住,“……你是Zeus?”


    贺知洲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嗯。”


    乐缇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不死心地确认:“你真的没走错?这里是102。”


    “没。”


    “……我怎么不知道你在京州还有亲戚?”她忍不住追问。


    贺知洲停顿片刻,“以前提过的。”


    乐缇:“……”


    他低头看了眼还在蹭他裤腿的狗,轻声问:“我可以进去吗?”


    乐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侧身让开:“……你先进来吧。”


    “嗯。”贺知洲摘下冷帽,短发露了出来。他拎起行李箱跨进门,很有分寸地停在玄关处,没有再往里走。


    “……家里没准备男士拖鞋,你先穿一次性的吧。”乐缇弯腰从鞋柜底层取出拖鞋,放在他面前。


    贺知洲看着那双拖鞋,不知为何动作微顿,“好。”


    她恍然抬头,才注意到贺知洲似乎修剪了头发,微卷的刘海下,耳垂上那枚黑曜石耳钉若隐若现。鼻梁高挺,五官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更加分明锐利。


    和高中时顺毛造型的感觉截然不同,但依旧是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荒谬。


    太荒谬了。t


    乐缇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人都上门了,合租也答应了,按理说她不该反悔的,可偏偏这个对象是贺知洲。


    贺知洲换好拖鞋,跟着她走进客厅,语气平静地问:“今晚我睡哪?”


    乐缇拿着手机,才发现和颜茹的电话都没挂,隐约传来颜茹的喊声。她抬眸对贺知洲说了句:“稍等,我在打电话。”


    贺知洲顿住,看向她。


    “喂,颜茹。”


    “我靠!我好像听见贺知洲的声音了?”


    “你没听错。”乐缇抬眼,和贺知洲四目相对,“就是他。”


    …


    十分钟后,乐缇从冰箱取了罐苏打水回到客厅。看着沙发上坐得端正的男人,她心头依旧纷乱。


    贺知洲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汽水罐上。


    乐缇刚递过去,他便自然地单手打开拉环,又将汽水递回她面前。


    乐缇:“……”


    她突然僵在原地,呼吸停滞了一瞬。


    以前在贺知洲家里想喝汽水,他总是会先打开递给她。


    这些不经意的习惯,即便隔了七年,依然刻在身体里。这种不合时宜的熟悉感让她莫名有些气恼。


    她没有接,唇角微微抿直:“我不喝,这是给你的。”


    贺知洲默然将手收了回去。


    乐缇站在一旁,发觉自己面对他时总是难以保持平静,索性直入主题:“你只住一个月?”


    “……是。”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


    “合租公约我看完了,会遵守。”贺知洲忽然主动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放心,时间到了我就走。”


    乐缇一时无言。


    她沉默地注视着贺知洲。


    他神情依旧平淡,眉宇间却透着几分恹恹的倦意,像是生病了,整个人笼着一层说不清的颓靡与脆弱。


    “你没和乐队的人一起住?”乐缇又望向他,“上次看你们相处得挺融洽。”


    贺知洲沉默了瞬。


    几秒后,眼神有些飘忽,“也就一般。”


    “……一般?”乐缇想起之前看过不少当红组合队内不和的传闻,再看他此刻略显疲惫的状态,不禁蹙眉,“你该不会在队里被欺负了吧?”


    贺知洲动作一顿:“?”


    见他欲言又止,乐缇语气认真起来:“职场里这种事不少见,你要保护好自己。必要的时候,记得用法律维权。”


    贺知洲静静听着她这番话,眼睫微垂,极轻地笑了一下:“好,知道了。”


    乐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有些懊恼,抿了下唇,“是我多管闲事了。”


    “没有。”


    “你自便。”她又拿起平板打算回房间。一时之间,她还无法坦然地和贺知洲这样对坐着叙旧。


    刚才话确实说得有点多了。


    …


    刚回到房间,手机就亮了起来。


    颜茹:其实我的接受能力很强


    乐缇不明所以:?


    颜茹:既然是天意,那我也可以脱黑转粉


    颜茹:我给你点了个外卖,马上就到


    乐缇更是困惑。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起。她下楼看见贺知洲还独自坐在客厅,身影莫名显得有些孤单。她脚步微顿,径直走向门口签收了外卖。


    是ladyM的蛋糕。


    她眼皮一跳,立刻给颜茹发去消息:颜小茹,你到底想干嘛啊?[晕][晕][晕]


    颜茹:毕竟都住一起了,缓和下气氛嘛


    颜茹:买块蛋糕你们分着吃[害羞]


    颜茹:晚安咯


    乐缇提着蛋糕转身,对上贺知洲投来的目光。她脚步顿了顿,不太自然地问:“你需要身材管理吗?”


    贺知洲不明所以:“……什么?”


    “颜茹买了个蛋糕,”乐缇神情有些不自然,“你要不要一起吃?”


    想起livehouse那晚,台上全员覆面系造型,贺知洲穿着黑衬衫的身形依旧挺拔,并不是那种瘦成竹竿毫无肌肉的类型,想必平时没少锻炼。


    贺知洲点了下头,“好。”


    乐缇走到厨房岛台边,拆开蛋糕包装,给自己开了罐汽水,才发现袋子里还附了张贺卡,上面写着:【重逢快乐】


    ……她真是拿颜茹没办法了。


    贺知洲这时走近,乐缇迅速将贺卡塞进旁边的杂志底下,也许是动作有些仓促,引得他投来询问的一瞥。


    “你先坐。”


    “嗯。”


    她把一块蛋糕推过去,又递给他一套刀叉。


    原本冷清的客厅因为多了一个人,似乎添了几分暖意,乐缇低头小口吃着蛋糕,心思却难以平静。


    贺知洲选了她对面的位置,和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但空气中仍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大吉岭茶香。


    ……怎么过了这么久,他还用这款香水。


    她又恍然想起上次见面时他嗓音沙哑,就随口问了句:“你嗓子好点了吗?”


    贺知洲刚将一块蛋糕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明显迟缓,勉强咽下去后,举着叉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乐缇等不到回答,忍不住抬眼:“怎么了?”


    “……”贺知洲没抬头,喉结滚了下,突然放下叉子,“洗手间在哪?”


    乐缇怔了下,指了下方向,“那里。”


    他抿紧唇:“我去一下。”


    “……”


    看着他略显急促的背影,乐缇有些不解。


    洗手间里,贺知洲锁上门,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作响。


    他狼狈地弓身在马桶前,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喉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脑袋里回响着乐缇随口的关心。


    贺知洲掬了一捧凉水漱口,又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却压不下眼眶的酸胀。


    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因为她一句随口的关心,就全线崩溃。


    脑海中陡然浮现出那些灰暗的、无人问津的日子,没有人像这样问过他好不好。


    而想象中至少应该恨他的乐缇,却邀请他坐下一起吃蛋糕,问他嗓子是不是还不舒服。


    他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没多久,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属地美国的电话打进来。


    贺知洲接起电话,压低声音:“说了不要再联系,你又想说什么?”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传来女人指责的话语:“你以为回国就可以斩断一切吗?贺知洲,你这是在逃避,他现在卧病在床,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


    “别再跟我讲这些,”他冷着脸打断,“该还的都还清了,我不欠你们的了。”


    …


    走出洗手间时,乐缇正在岛台边收拾蛋糕。


    他走过去,佯装平静地问:“怎么收起来了?我还没吃完,太浪费了。”


    乐缇抬头看他,“不能吃为什么要勉强?”


    “……”贺知洲顿住。


    她听到了洗手间里隐约的动静,不明白他既然身体不适,为何还要硬撑着吃下那口蛋糕。


    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萦绕心头。


    贺知洲真的看上去太奇怪了。


    是奶油太腻了吗?


    还是他的胃不舒服?上次奶茶店她就看出来了,贺知洲好像是得了胃病。


    乐缇垂下眼,心情复杂地继续收拾。


    贺知洲沉默片刻,主动接过她手中的盘子,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两人同时怔住。


    “我来收拾吧。”贺知洲说。


    “……好。”乐缇没有推辞,顺势交代,“你的房间收拾过了,新床品在衣柜里,需要你自己铺一下。我明天还要早起工作,先去休息了。”


    “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补充:“客厅药箱里有常备的胃药,你如果需要可以吃。”


    几秒后,贺知洲忽然叫住她:“乐缇。”


    久违的称呼让她心头一颤。


    她顿住脚步,“怎么了?”


    “我住在这,会不会不方便?”


    “什么意思?”


    “……你男朋友,”他故作平静地问,“羿扬,他不会介意吗?”——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二合一。


    虽然更新时间是0点,但是好像这几天都写完都会提早发出来了orz[捂脸笑哭]


    这章应该没这么酸涩了吧[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30个小红包!


    第35章


    乐缇转过身,贺知洲正望着她。


    这双桃花眼依旧深邃,恍惚间与记忆中带笑的少年重合。她看了他片刻,直到胸腔里那阵汹涌的潮水稍稍退却,才平静开口:“怎么突然提起他?”


    “况且,这属于我的私事,”她继续问,“请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在问?”


    “……”


    “是暂住一个月的合租室友吗?”


    这些话太过尖锐,夹枪带棒,也让彼此都很难堪。可她控制不住,仿佛唯有这样斩断所有可能,才能守住不堪一击的城池。


    可话说出口,预期的释然并未到来,只留下满室狼藉的涩意。


    贺知洲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句话定住了身形,最后只低低吐出两个t字:“抱歉。”


    “我不需要你的抱歉。”


    乐缇抿紧嘴唇,头也不回地快步上了楼。


    贺知洲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脚边的金毛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他闭了闭眼,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合租室友。


    他怎么会因为发现她家没有男士拖鞋,就生出那些可笑的揣测,甚至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问出那个没有资格过问的问题。


    昨天他刚加上庞明星的联系方式,两人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点开对方的朋友圈,乐器行开业当天,许多老同学都送去了花篮庆贺。


    其中一个花篮的署名格外醒目——


    乐缇&羿扬。


    庞明星对他的态度疏离了不少,言语间闪烁,似乎不愿多谈。贺知洲明白对方在介意什么,而他无从辩解。


    …


    贺知洲的房间在一楼客房,比临宜老家那间还要小些。他铺好床单,放好琴盒,将行李箱里的物品一件件取出,归置得缓慢而整齐。


    最后是那几瓶每晚要吃的药。


    他拿出来在床头静置片刻,又面无表情地全部收进了抽屉深处。


    半个小时后。


    水声停下,浴室的门打开。


    向洋的电话刚好打进来。


    “怎么样bro,安顿好没?”


    贺知洲觉得有些好笑:“你专程打电话就为问这个?”


    “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跟人吵起来。”


    贺知洲停顿了一瞬,“没有。”


    “你晚上吃饭没?”


    “吃了块蛋糕。”


    “蛋糕?”向洋语气一惊,“不是,你怎么吃蛋糕了?上次吃蛋糕你都反胃吐成那样了,你自虐啊?”


    贺知洲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淡淡带过:“吃块蛋糕庆祝重逢而已。我没有理由拒绝,也不想拒绝。”


    “……你那发小见到你什么反应?”


    贺知洲抬手,关掉了房间里唯一的灯。


    他垂首坐在床沿,脑海里反复浮现乐缇开门时的神情,和她每个细微的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贺知洲说,“没把我赶出门就算客气了。”


    电话那头,向洋叹了口气:“贺知洲。”


    “怎么?”


    “这样真能行?要不算了吧。”


    “……”


    “七年,七年欸。正常人早就开始新生活了。你走了这么久,她可能早就……”向洋欲言又止,“你确定你还喜欢她?真的不是执念作祟吗?”


    贺知洲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在黑暗里反问:“什么执念能让我七年里食不知味?只有想着也许还能再见她一面,我才撑到今天。”


    从十七岁离开,到现在他已经二十四岁了,他没有一刻忘记过乐缇。


    疲惫涌上心头。


    他垂下眼,用最简单的话解释:“就像呼吸一样。你告诉我别呼吸了,可能吗?”


    “怎么爱成这样了,真是没救了。”向洋无奈,“我真该把你以前想她想到哭的样子录下来,说不定还能换点同情分。哥们,要我说,你就该把经历的一切都告诉她,让她知道你过得有多惨,知道你差点……”


    “别说了。”贺知洲打断他。


    向洋:“……”


    他闭上眼,“该说的我会说,但靠卖惨博同情的事我做不来,我也不想她可怜我。”。


    乐缇又靠着褪黑素才勉强入睡。


    清晨拉开窗帘,灰蒙蒙的天光漫进来。


    ——又是个沉闷的阴天。


    路边的梧桐叶正簌簌飘落,像疲倦的蝴蝶,在微凉的晨风里打着转。


    她洗漱完换了衣服匆匆下楼,深蓝色斜肩针织衫配白色高腰短裤,外套搭在臂弯,打算待会出门时搭一双白色长靴。


    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一股醇厚的咖啡香扑面而来。


    乐缇下意识地朝香气的来源瞥去,目光一触,整个人倏地顿在了原地。


    那台咖啡机是房东的,她一直没学会用,平时她更不是那种会早起磨豆煮咖啡、悠闲享受晨光的人。


    此刻,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站在料理台前,穿着一件Celine的深蓝色提花圆领针织毛衣,内搭细条纹衬衫,下身是水洗牛仔裤,微卷的发型打理得清爽利落。


    咖啡机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烘焙豆子的香气。


    乐缇有片刻晃神。


    贺知洲闻声转头,“早。”


    “……早。”她顿了顿,“起这么早?”


    他“嗯”了一声,状似随意地问:“我在做三明治,要一起吃吗?”


    乐缇有些诧异地看过去。


    要知道,以前她和贺知洲都是典型的厨房杀手,两个人下厨做的最多的就是营多捞面。


    饭特稀正乖巧地趴在贺知洲脚边。


    乐缇在心里倒吸一口气。


    心想这个小金毛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昨晚刚见到贺知洲,今天就堂而皇之地允许他登堂入室了?


    她察觉到什么,“你帮我遛狗了?”


    贺知洲轻描淡写:“晨起跑步,顺手遛了。”


    乐缇微微一怔,“谢谢。”


    这确实帮了她大忙。但共进早餐还是免了,她习惯在路上随便买点。


    “做了你喜欢的生椰拿铁,试试吗?”


    乐缇脚步一顿,莫名想起上次羿扬给她带冰美式的事。


    昨晚贺知洲给她开汽水时那种微妙的懊恼又涌上心头。她沉默片刻,看在他帮忙遛狗的份上,终究只是客气地说:“我习惯在外面吃早餐,不过还是谢谢了。”


    “……好。”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还有,贺知洲。”


    贺知洲动作一顿,侧首望来,摆出倾听的姿态:“嗯,你说。”


    乐缇对上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顿了顿,索性移开目光,语气生硬:“你有没有想过,过了这么多年,我可能早就不喜欢了。”


    他凭什么认定,她还是七年前的口味,还喜欢喝生椰拿铁?


    贺知洲垂着眼,在原地静立良久。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的刺痛让他稍稍回神。他抬眸看她,嗓音低哑:“不喜欢什么?三明治、咖啡……还是什么?”


    乐缇沉默片刻。


    客厅里只有咖啡机残留的细微声响。


    她转向他,微微一笑:“……很多吧,最重要的是,我早就习惯一个人吃早餐了。”


    七年,不是七个日夜那样轻易,是两千多个日夜堆积成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她和贺知洲此刻就像是站在鸿沟的两岸,能互相对望彼此,却找不到一座可以跨越的桥。


    贺知洲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强烈的负罪感席卷而上,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


    他在原地足足站了三分钟,而后坐下来,端起那杯生椰拿铁慢慢喝完……


    上车后,乐缇迟迟没有发动,她深吸一口气,拉下遮阳板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她连早餐都没买,一路驱车抵达工作室。


    小助理安然破天荒地没有踩点抵达,看见她立刻眼睛一亮,“Letty早!”


    乐缇调整表情走过去,“早,准备选片?”


    “好啊。”安然仔细看了看她,担心地问,“Letty,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有点明显。”


    “有吗?”


    “有啊,”安然语气担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乐缇含糊其辞:“是有点。”


    “那要注意休息哦。”安然又小声和她分享八卦,“芝芝好像恋爱了,好羡慕。”


    剪辑贝拉也凑过来:“看她发朋友圈了,好像是初中同学?不像我,母胎solo到现在……你们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大概就是……无时无刻不想知道他的消息吧,”安然想了想,“他一出现,整颗心就静不下来了。”


    听到这句话,乐缇脚步一滞。


    安然注意到她的表情,看过去,“怎么了Letty,你表情好凝重啊。”


    “是不是想到谁了?”贝拉挤挤眼,“Letty好像从没说过她喜欢的人诶。”


    “有啊,”安然说,“有次团建喝多了,她就说她想去美国。”


    乐缇现在听到“美国”就头疼,遂立刻打断她们的八卦,“好了别八卦了,快工作。”


    走进修图室刚坐下,她就对上安然疑惑的目光。


    “怎么了?”


    “Letty,硬盘给我一下。”


    乐缇一怔:“硬盘不是在你那里?”


    “昨天拷完文件就还给你了呀,”安然提醒道,“你忘啦?”


    乐缇懊恼地轻咬下唇,翻找今天拎的tote包,这才想起昨天用家里电脑看过样片。


    现在怎么办?


    她闭了闭眼。


    工作中她从未犯过这种低级失误,又看了眼手表,现在是9:45,如果叫跑腿回家取送,往返耗时不说,还要让人进她卧室?


    既不现实,也不放心。


    她想起t早上被拒绝的那杯咖啡。


    犹豫几秒,还是视死如归一般拿起手机,翻到那个“Zeus”打了一通语音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在乐缇准备挂断时,接通了:“喂。”


    乐缇深呼吸了口气:“你吃早餐了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声音轻轻的:“没。”顿了顿,又补充,“只喝了咖啡。”


    乐缇从他平静又低落的语气中莫名感觉有点心虚,怎么有一种可怜巴巴的感觉?她稳了稳心神,切入正题:“那个…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个黑色硬盘落在卧室桌上了,能不能帮我叫个跑腿送到工作室?”


    他很快应下:“可以。”


    乐缇又补了一句:“地址微信发你。”


    “好。”


    安然在一旁听完全程,修图室本来就很安静,她无可避免地听到了听筒里传来极为好听的,低沉又不过分卖弄的低沉嗓音。


    见乐缇挂断电话后懊恼地红了脸,以为她是害羞,不禁惊讶道:“Letty,你家里有男人啊?”


    “……”


    “你同居了,不会是和那个羿……”安然只想到见过几次的那个羿扬。


    “不是他,别乱想。”乐缇打断她,“是合租室友。”


    “合租室友?”安然拖长语调,很没眼力见地拆穿她,“可你刚才跟他讲话的语气,一点都不像对室友,而且你怎么放心一个合租室友进你卧室啊。”


    说完,又补充了句:“肯定是一个你很信任的人。”


    乐缇:“……”


    她有点后悔平时对助理太随和了。


    安然求知欲爆棚,凑近过来,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稍微透露一下嘛,到底是谁?”


    “真的,就是,一个朋友。”


    “噢——”安然眨眨眼,“是那种可以合租的‘朋友’?”


    接下来的对话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他帅不帅啊?”


    乐缇面无表情,“……很帅。”


    “哇哦,有照片吗?”


    她别开脸:“没有。”


    “这么小气,看都不让看。”


    眼看问题没完没了,乐缇抛出一个杀手锏:“别问了,再问扣你工资了。我补一会儿觉,跑腿到了帮我拿一下。”


    听到要扣牛马费,安然立刻悻悻坐回去,“好吧。”


    …


    安然把修图室留给乐缇,出来泡了杯速溶,在工位上边处理杂务边等跑腿。


    半小时后,工作室感应门缓缓开启。


    她不经意抬头,顿时愣住。


    一位穿着一身黑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身高腿长,穿着很有品,单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打着字。仅是侧影就足够引人注目,气质丝毫不输专业模特。


    可安然记忆里并没有合作过这样的男模特。


    见前台没人,她主动上前:“你好,请问找谁?”


    对方抬眸,手里提着纸袋,语气客气疏离:“你好,我找乐缇。”


    “Letty?”


    “……”对方顿了顿,“嗯。”


    安然懵了下:“你是…跑腿小哥?”


    现在跑腿行业都这种水准了?


    男人微微蹙眉,“?”


    …


    乐缇尝试补觉却根本无法入睡,思绪却一团乱麻,贺知洲沉默的身影、低垂的眼眸、那句“不喜欢什么”反复在脑海中翻涌。


    她索性起身一把推开修图室的门,刚想开口叫安然,却猝不及防地怔在原地。


    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


    贺知洲?


    ……他怎么亲自来了?


    她不是让他叫跑腿吗?


    而安然注意到,就在乐缇出现的一瞬间,身边的男人就悄然站直了身,原本平静的表情泛起细微涟漪,目光也像是突然聚焦了一样。


    工作室里本就不多的员工纷纷侧目,几个女生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乐缇闭了闭眼,快步上前,伸手牵住贺知洲的手腕,转身就往办公室走,“跟我来一下。”


    陡然传来的力道让贺知洲微微一怔。


    他垂眸看着她牵上来的手,几乎不作任何思考,本能地任由她牵着,十分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所有八卦的视线。乐缇立即松开手,她背对着贺知洲,一时间思绪纷杂成一团。


    “我不是让你叫跑腿吗?”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怎么自己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有,你们乐队不是还没打算在国内露面吗,你这样经纪人允许吗?”


    短短几天变故太多了。


    她也不是傻子,昨晚失眠的时候她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她的室友怎么偏偏是贺知洲?


    毕业那年她囊中羞涩,怎么就那么巧遇到一个好心肠的房东,偏偏有亲戚在国外,还偏偏给她房租打折。


    一切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先是单方面宣布不要联系,却又在暗中帮了她?


    委屈毫无预兆地漫上来,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堤坝,她声音里带着些难以抑制的颤抖,又深呼吸一口气想要保持冷静:“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来不用跟我打一声招呼?你把我当什么?连朋友都不算吗?”


    “你对我来说一直是特别的……以前我也一直以为,自己在你心里是特别的。”她冷下脸,“可你告诉我,我根本不值一提!”


    她想起十七岁时那个孤注一掷的自己,是如何借够了钱,只想买一张飞往陌生国度的机票,仅仅是为了见他一面,求一个答案。


    不是说喜欢她吗?


    为什么能狠下心断开呢。


    就算不喜欢了,也可以好好告别。


    为什么要注销账号,为什么要彻底消失,为什么要让她在漫长的七年里,找不到他丝毫踪迹。


    她在心底不断告诉自己:


    乐缇,不要失控。


    可那些疼痛和委屈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深埋。她曾无数次想象过再见面时一定要狠狠地骂他一顿,可事实上,除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狠话,她什么也做不出来。


    身后的人像是失去了所有声息。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情绪,转过身却怔住了。


    贺知洲像是被定格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却只是溢出一声压抑的、略带颤音的低唤:“乐缇……”——


    作者有话说:哎呀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