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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寡夫郎有喜了

    第41章 惊动了官府 在下巫彭,雷大人,别来无……


    那一日雷铤同邬秋约定游春之后, 邬秋便总惦记着此事。他再有不到两月就要生产了,此次游春,许是他几个月内最后一回出门去玩了,为此格外珍惜, 这些日子得闲便要筹划着出门要穿的衣裳、要带的东西。


    直到临行前一夜, 邬秋更是心里惦记个不住。自他有孕之后, 雷铤陪伴他的时候就更多了些, 邬秋便缠着他接着教自己识字。平日里他比那书塾里的学生还用功, 今晚却难得有走神的时候,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从书上想到了明日要戴的发带。等他猛然回过神来, 却看雷铤手肘支在桌案上, 撑着脸望着他笑。


    邬秋红了脸,刚想检讨自己不能专心致志,雷铤先摸了摸他的头, 语气里全无责怪之意,反倒温柔至极:“罢了, 今日天晚了,可别伤了眼睛才好, 下回再接着读吧。明日要出门,秋儿心里惦记也是情理之中, 今日咱们可要早些歇息。”


    邬秋轻易被他猜中心思, 反倒更觉不好意思, 隔着座椅的扶手,就想将身子往雷铤怀里靠。雷铤索性将他搂过来, 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邬秋身上有股子清爽的淡香,不像是澡豆的气味,也不是衣柜里香囊香饼子的气息, 倒像是他血肉里沁出来的味道。邬秋被他嗅得痒痒,笑出声来,缩着脖子躲他。


    雷铤这才问道:“秋儿方才在想什么?想明日的点心?要穿的衣裳?配的首饰?”


    邬秋摇摇头:“在想叫你穿哪件衣裳好,想我们穿得样式相近些,让人家远远一看,便都知道我是你夫郎了。”


    他又搂着雷铤的脖子,靠在他身上问:“我整日同你说这些,也未免太婆婆妈妈了些,实在是这回我真盼望着能同你一起去游玩,下回不这么着了。”


    雷铤知道他是怕自己觉得厌烦,但实际邬秋只是自己心里总想着,真开口同他说的时候也并不很多,况且即便多说,雷铤也不会烦他,便有意要使他心安,轻声哄道:“我喜欢秋儿同我谈这些,我也一直盼望着带你去玩呢,想得周全些,总好过明日慌手慌脚地现预备。秋儿先前说明日要穿那件豆青色的衣裳,我便也穿件这样颜色的可好?那件天青色的,秋儿觉得如何?”


    邬秋笑道:“的确很好。那就如此说定了?”


    雷铤抱着他站起来,将他小心地放在床上,替他将外头的衣裳脱了:“就这样说定了。秋儿自己待一会儿,我去打了水来,咱们洗洗脸好睡觉。”


    这一晚,邬秋是怀着无尽的期待,在雷铤的怀抱中入睡的。


    第二天只是出去游玩,两人闲逛,也并无什么要紧的事要急着做,故此雷铤醒来时,便没急着叫醒邬秋。邬秋近来夜里睡得不好,他们的孩子不算闹腾,却也压得邬秋不舒服,夜里连翻个身都费力。好容易他能睡安稳一阵儿,雷铤自然要让他多歇息歇息。如此一等,直到两人终于预备将要出门,已经到了巳时。


    雷铤刚将两人带的东西放到门口,让邬秋稍候,自己要回去驾车。正在这时,外头忽然冲进来一伙人,个个凶神恶煞,喊着“别让他们走了”,两下便到了眼前。


    屋内此时还有三位病人,雷迅崔南山雷栎雷檀也都在场。那几人进来不由分说,见人就拉扯,堂屋里登时乱了起来。


    雷铤顾不得别的,上前护住邬秋。索性邬秋方才坐在角落里的椅上,来人还没注意到他们。雷铤急忙搂着他,进了煎药的那间小房,顺手将门带上。这一乱仿佛在电光石火之间,邬秋根本来不及反应,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害怕,一把拉住雷铤的手,说不出话来。


    雷铤恐他受惊动了胎气,俯身将他抱在怀里,匆匆安慰道:“秋儿不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你也知道医馆的情形,像先前那样来惹是生非的人也是常有的,保不准又是什么莫须有的事情。我出去瞧瞧,这群人实在无礼,你先在这里避一避,莫要伤着了,等一会儿我找个时机,让阿爹进来陪着你,秋儿不要自己出去。”


    邬秋还攥着雷铤的手,心里不安得厉害,不知为何就是不愿雷铤踏出这道门。可他也知道,若雷铤不去,外头雷迅已不再年轻力壮,崔南山本来就身子不好,雷栎和雷檀两个孩子,难免要出事,只得含泪松了手:“哥哥放心,我没事,孩子也安好。你千万要当心啊,不要同他们硬碰硬,我……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不看到你,我也不离开这屋子。”


    雷铤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便出了门,又反手将门关好。再看时,堂屋里挤了更多人,除去先前进来的几人穿着柳家家丁的衣裳,剩下的竟都是府衙的差役。雷迅站在前头,好几个人扯着他,雷栎摔在地上,崔南山跪在旁边,怀里抱着雷栎,一只手护着雷檀。


    不过片刻,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雷铤刚走上前,两个差役便过来,一左一右拉他的胳膊,雷铤有心挣脱反抗,又一想家人皆在身后,若真惹恼了这群人反倒不好,便服了软,让反剪了双手,但仍挺身站着。他想这里大部分是官府的差役,应当不至于做得太过火,便先高声问道:“列位大人,究竟所为何事要来绑我们?”


    屋里没人回话,却听门外传来叫骂哭喊之声,由四个人抬着进来一人,此人正是十几天前摔伤了腿,来医馆治伤的柳俣。柳俣两眼哭得全肿了,进来扫视一圈,一指雷迅和雷铤:“就是他们二人,都给我抓起来!”


    雷铤却没听见他的话,眼睛死盯着面前一人。给柳俣抬椅子的四人中,最前面站着的、正对他笑的那位,不是旁人,正是过去多次欲行无礼之举的,邬秋的同乡,先前在山里结下梁子的薛虎!


    难怪后来一直寻他不着,只是他怎么会和柳俣勾结在一起?


    雷铤看他身上穿着柳家家丁的衣裳,心中暗道不好。果不其然,那些差役一拥而上,按着他和雷迅,掏出麻绳来五花大绑。有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进来对他们说道:“你等行医无德,致使柳家少郎君腿伤复发,现有柳家将你等告上官府,二位郎中,且随我去一趟吧。”


    柳俣就在一旁,连声哭骂:“都是这起子贱民使黑心,当日待我粗暴无礼,我都忍下了,孰料他们竟然不安好心,收了那许多诊金,却还将这竹板歪放,缚得也不牢靠,药也不对症。太医昨日给我看过,这骨头竟已长歪了,从此成个瘸子了!”


    雷迅神色一凛:“那日我们分明——”


    为首的差役不愿同他们费事,打断他命令道:“将这两人带回府衙问话,其余医馆诸人另候差遣。带走!”


    雷檀扑上来,抱着雷迅不松手,嚷道:“岂有这样的道理,不明不白就来拿人,谁知你那腿是如何弄成如今这样,谁不知我们医馆的郎中医术高明,德才兼备,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这样来拿人!”


    孩子的声音尖利嘹亮些,外头围的百姓也听见了,登时议论起来。那差役见如此,便伸手拎起雷檀的领子,就要往地下重重一推。雷檀扑腾半天,没有挣脱,但雷铤离得近,恐他们下毒手伤了人,竟挣脱了按着他的两人,一步赶上前。雷檀向后撞在雷铤腿上,这才没摔在地,没受什么伤。


    这一下反倒给了那差役机会,他一指雷铤,大喝一声“有人拘捕”,雷铤霎时间就被几个持兵刃的差役按在了地上。崔南山刚想上前,雷铤却在这时挣扎着看向他,先轻轻摇了摇头,而后眼神向一旁房门紧闭的小屋扫了一圈,然后便被架起来推出了门。


    不到二刻工夫,堂屋里一片狼藉,雷迅和雷铤皆被带走了。


    崔南山顾不得落泪,想起雷铤临行前那一眼,知道他将邬秋安顿下,忙让刘娘子先照看雷栎和雷檀,自己同杨姝急急忙忙跑去找邬秋。门一推开,只见邬秋脸色苍白,脸上满是泪痕,哭着问道:“娘,阿爹,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相公呢?”


    雷铤和雷迅被马不停蹄押解到府衙,跪在堂前,另一边不是柳俣,而是几个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其中还有今日给他抬轿的薛虎。


    府尹拿起一纸状书,说柳俣状告他们行医无德,私自加害病人。并说人证物证具在,一并查验。


    人证就是柳俣身边的两个小厮,还有他们府中前些时日告假的太医,说他们根本未曾将柳俣的腿接好,就胡乱用木板缚了,使柳俣腿伤加剧,落下残疾,还反要了好些银子。物证便是他们方才取的医馆账册,还有那两块给柳俣固定伤腿的木板。医馆素来用的是上好的竹板和杉板,不知为何,此时的木板弯出了一道显眼的弧度,但上头又分明刻着个“雷”字,这是医馆一贯的做法,那刻工字迹,千真万确就是出自雷铤之手。


    雷迅雷铤心知柳家来告官,必定早已经打通了门路,花银子买通府衙的官员。果不其然,府尹几乎不给他们辩白的机会,只说待明日细细查问,便先宣了退堂,将他父子二人押入牢房等候发落。


    雷铤这会儿反倒心里静了下来,只是仍担心着邬秋,也不知他受此惊吓,是否能平安无恙。他当时为保护雷檀反抗差役,稍微受了些轻伤,雷迅又关在他间壁的牢房,两人连话也说不上。他便静静靠墙坐在地上,闭目养神,想先稍作休息。


    他虽闭了眼,可仍留心着四周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见有人从外头进来,脚步声到自己门前止住,便睁开眼睛,看见门前站着一人。雷铤仔细看了看,是个陌生男人,便也不率先开口,只冷眼盯着他。


    那人笑了笑,伸手轻抚着牢房木栅,虽是对雷铤说话,眼睛却不看他:“你不认得我么?也对,你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大善人,雷大人自然不会识得我这样无关紧要之人。”


    他慢慢蹲下身子,视线同雷铤齐平,笑了,一字一顿说道:“在下巫彭,雷大人,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我可怜的宝宝们啊——(亲妈哀嚎)[爆哭]


    第42章 躲不过杖责 你不仅救不了你自己,还要……


    巫彭眼看着自己报上名姓后, 雷铤眼中的疑虑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便觉着心里畅快了许多,脸上笑意更浓:“难得一见。你那样沉稳的人, 也有这怒气滔天的时候。”


    雷铤站了起来, 一把抓住面前的栏杆, 力道之大, 像是要将眼前的桎梏捏碎。他的手因为发力而微微颤抖, 勉强压了压火气, 怒向巫彭道:“我同你无冤无仇, 甚至从未谋面, 你为何几次三番加害于我?柳家小哥儿的腿,是不是也是你在背后陷害,又到官府来栽赃?”


    巫彭盯着他看了看, 脸上的笑也不见了,轻声重复雷铤的话:“无冤无仇?是了, 你是受万人敬仰,百姓爱戴的郎中, 在这永宁城里,连官府都要让你三分。你自然不知穷苦是何滋味, 也不会在意我这样的乡野巫医。也罢, 我也犯不上同你置气, 毕竟你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如今且叫你死个明白。”


    他背起手来, 在牢门前踱步,慢悠悠继续开口,像是在将一段无关自己的故事:“若说得太远, 倒也无趣,就只从我到永宁城说起吧。我原是想到河东道去,到沱水决口之处,好跟着灾民——如今同你直说了也无妨——跟着他们谋些钱财。到了永宁城一带,我又改主意了,因为这里也汇集了不少流民,我便留在此处。那些灾民伤病无数,加上许多本地百姓也被他们带累着染上些古怪的病症,正是我发财的好时机。”


    牢房里很黑,只有几扇小小的窗格,透进几缕伴着尘埃的光,牢门上悬挂的灯盏里,也不过一截细小的蜡烛,有气无力地燃着。巫彭在灯下站定,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之下,只有那双眼睛里射出阴毒的光:“起初城中药草供不上,有个江南的行商,带着一些治外伤、下痢的药材暂住此地,那时候这些药草一株便能卖出高价,我最先找到他,同他商议好,二十两银子买他的药材。可那时几家药铺向他购药,我额外又许了他好些好处,他才答允给我三日让我筹钱。我手里只差五两银子,有那些药草我便能大赚一笔了。”


    他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怒意也愈发明显:“我花了两天时间,说服了大有村一户农家的老妇人,让她愿意花五两银子买我的符水!可是你!你偏要多管闲事!!你们医馆的人,那一日偏来大有村义诊,那时官府尚未下令,你何故私自前来给村民诊病?这倒也罢了,你心善,你要救济苍生,你非来不可,我也无法。只是那妇人家分明没有请你去问诊,她都没有向你问过病情!你路过她门前,瞧见她的面色,顺手就给了几丸药!那老妇人见了白拿的药,哪有再花五两银子的道理?等我去时,她将我拒之门外,我没筹到钱,那行商转手便将药材卖与了一家药铺。”


    雷铤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高价倒卖药品,那是百姓们的救命药,被你拿来牟取暴利,这若告到官府,也够你坐上几年牢。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为了这些不义之财,还要因此心生怨念,以至于施毒计报复?”


    巫彭抬眼看他:“你没听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自然不缺银两,你又如何懂我的境地,我愿意高价卖,自然是有人愿意出钱买,你情我愿的事,又有何不可?还有——”他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显眼的疤痕:“我没拿到那些药,不得已去山上再采些,结果跌下来,被尖利的石头割断了手筋。钱没赚到,为了治伤,我还把身上仅有的钱都花完了,想回乡都回不去,手也废了。”


    他那只手上的伤口虽已经愈合,但手看着没有什么力气,稍有些扭曲地垂着,已成残疾。


    巫彭深深吐息两回,将方才的怒意敛起,脸上又再看不出什么喜怒神色,一副冷淡模样:“因为你多管闲事,我失了银子,还成了废人,叫我如何不恨你?你自诩积德行善,百姓将你比作菩萨,好,好,你是菩萨心肠,可你把我这一辈子都毁了。”


    他的话说出来,雷铤便知道,自己与他已经说不通了。巫彭不可能认为是他自己有错,这也惹得雷铤心头一股邪火直往上撞,怒喝道:“你行骗不成,恼羞成怒,便要害了柳俣,再借他来害我,你——”


    巫彭打断他的话:“柳俣的腿,是他咎由自取。他摔断腿可不是我干的,不过,当我听他说起是在你家医馆治伤之后,我的确在后面点了一把火。我在柳家蛰伏一月有余,等的就是如今的机会,我岂能错过?我便说他年轻,伤处恢复得自然比旁人快,哄得他腿伤未愈又跑出去胡闹,结果真的摔成个瘸子。他哪敢同父母讲起真相?”


    他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在雷铤耳边低语:“我便教他个法子,把那杉板水煮火烤,使其变形,然后再闹到官府去。五百两银子送到府尹手里,又怎会不拿了你们来?”


    雷铤伸手便要去抓他的衣领,巫彭早有防备,身子向后一退,欣赏着雷铤捶打着木栅的模样,脸上终于显出快意的笑:“忘了告诉你,他家收留了一个名叫薛虎的人作轿夫,此人竟也同你有怨,此番俣哥儿之事,他也在背后替我说了不少话,还将你夫郎的情形告诉了我。我还以为你真是圣人,原来不过尔尔,接着你郎中的名头,把灾民都骗到了房里。如今告诉你也无妨,这府尹也是个不中用的,他怕惹出民变,不敢明着杀你。可有那五百两银子,自然也不会放过你。明日他便会判你被杖责三十,你父亲被责二十。令尊大人如此年纪,恐怕挨不住那二十板吧,你身为长子,府尹会叫你替他受罚。到时只要府尹给底下一句话,五十大板便叫你肝胆俱碎。到时你爹一辈子都觉得是他害死了你,而你的秋哥儿,他那样的身子,只不知见了你的尸首,可还受不受得住?就算不叫他一尸两命,父子俱损,也至少让他多受些苦吧。”


    他大笑了起来:“也许到时我大仇得报,还能好心给你做些法术超度超度,让你一家到地府里团聚去呢。”


    雷铤红了眼,嘶吼得近乎失声。巫彭笑得愈发前仰后合,笑出了泪:“我的手治不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绝望滋味,如今你也终于尝到了。你不仅救不了你自己,还要害死你爱如珍宝的夫郎和孩子,可叹,可叹呐!”


    他不再回头,一面说着,一面大笑着走了。人虽出去了,可那癫狂的笑声,却像是仍在这牢房里回荡,冲得雷铤五内如焚。他垂头松开紧握着栏杆的手,身子向后踉跄两步,靠着墙慢慢瘫坐在地上。


    巫彭有一句话说得对,那便是倘若自己死了,邬秋的身子恐怕真的遭受不住。


    不知是不是方才嘶喊太过,他觉着嗓子里不大得劲,低头咳嗽两声,却品出一股腥气。巫彭的那句“你不仅救不了你自己,还要害死你爱如珍宝的夫郎和孩子”激得他气机逆乱,血不循经,若再不稳下来,只怕真会呕出一口血。雷铤强逼着自己运了运气,总算没真的现在就把自己逼死在狱中,可身上也如同被抽了筋骨,一阵深深的疲乏感,令他甚至再站不起来。


    五百两银子,想买他一个布衣郎中的命,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雷铤三十年来头一次如此不知所措,头一回如此绝望。


    医馆里早聚了不少人,雷家素日相厚的朋友几乎都来了。邬秋不肯回房去歇息,灌下一碗安胎药,白着脸,红着眼睛,跟着一处坐在堂前商议。大家知道若只准他在屋里干等,只怕他会更加起急,再说他的脉象还算平稳,便同意他跟着。


    于渊和雷铤的另一位结拜兄弟孙浔各派了些底下人去打探着消息,一面同大家商议。于渊率先开口:“事已至此,咱们大家都先别起急,总不能去劫了牢狱把雷大人和良冶救出来,万事都只能等到明日府尹判决下来。那柳家既然告官,便不可能提前没有与官府有过什么钱权交易的勾当,只怕早拿白花花的银子把府衙上下打点通了。可我们靠着民意,永宁城的百姓素来拥戴于雷家,我们再寻些证据,喊一喊冤,只怕府尹也不好真的将他们问斩或者流放。”


    孙浔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可若不罚,便难以安抚柳家,故此肯定要有些惩戒,要么廷杖,要么打板子,总之定是要受些皮肉之苦。可这里还有门道。莫要小瞧了那些差役,他们指望着这个吃饭,手底下都有功夫。譬如杖责,一顿板子下去可轻可重,轻者听着打得响,实则不过叫受刑人背上红肿几日,重者板子下去安静无声,却叫人伤筋动骨,再重还可以伤及五脏——”


    他原想说,当场打死也未可知,只是看着邬秋挺着肚子坐在旁边,怕说出来将他吓着,那话在舌尖一转,便没说出来,换了一句继续说道:“总而言之,真正的生死,恐怕还是握在那些行刑的差役手里。”


    崔南山皱眉道:“那柳家也并非头一遭与官府打交道,自然深谙此道,他们既然打点府衙,又岂能不买通这些差役?那岂不是……”


    于渊想了想:“却也未必。这些差役大多习武之人,平日又以江湖兄弟自诩,多少还有些愿意显出自己侠肝义胆的地方。况且他们其实也算平头百姓,那谁没有受过医馆的恩惠?柳家又一贯飞扬跋扈,旁人我不知道,但他们差役的头目大哥,一个姓李的汉子,此人为人忠厚,大略是看不上柳家行径的。若我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能说动他,也许还能有些机会。”


    雷檀一听,把眼泪一擦:“既如此,我们就去求他!让我去,我一定能求他救一救大哥的性命的!”


    崔南山将他拉到身前,顺手用帕子替他拭泪:“你小孩子家,我们医馆这么多人,反叫一个孩子去说,我只怕他觉得是轻视了他,不如让我去。”


    于渊还没说话,一旁的邬秋忽然开了口:“让我去。再备上些银子,我去同他说。”


    崔南山忙拦着他:“这可不成,你的身子如何受得住这样折腾,不可,不可,那差役到底是习武的粗人,怎么能让你去。”


    孙浔倒开了口:“别说,我倒也觉着邬郎君能行。跟这些人打交道,光有银子是不够的,让他去,此去虽是担了些风险,却正是最显出我们诚心的法子。到时我们大家都等在外头,备下马车和安胎应用的汤药,这么多郎中在场,大概也能保险些。”


    此时邬秋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股子坚毅神色,他拉着崔南山的手:“阿爹,事关相公的性命,我自然要尽力一试。我有分寸,阿爹方才不也帮我看过,孩子还好好的么?相公待我有救命之恩,倘若今日我不能为救相公出尽全力,日后我也没有脸面再去见他了,阿爹,就让我去吧。”


    于渊在一旁催道:“此事宜早不宜晚,若拖延久了,只怕又有变故,请郎君早下决断。”


    崔南山和杨姝对望一眼,杨姝含泪郑重点了点头,崔南山咬了咬牙,这才说道:“好,那就如此。檀儿,你领大家去将马车驾好,栎儿,去把我们家中的现银都找了来,我去预备药,我们即刻出发。”——


    作者有话说:还没开始真的打呢,我自己就心疼了……唉……我可怜的好大儿……


    以防大家觉得太憋屈然后骂我[求求你了],我提前说一下后面的情况,这波搞事的余波大概还有一到两章,然后还会有几章新生小宝宝的事,之后才要开始有时间着手收拾反派,俺的读者宝宝们可以酌情考虑是不是要囤一囤等着清算反派再一起看哦[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3章 一出苦肉计 我们必得要使一出苦肉计……


    李敢将手中茶杯重重向桌上一搁, 皱眉道:“你便照我的意思去回,就说这是官中的规矩,不得私会犯人家中亲友,请他们早些回去吧。”


    他身前站着为看门的老仆, 似是有些为难:“大人, 我已经同那郎君说过, 可他执意说一定要来问大人几句话, 我看他是一人来的, 倒也没有兴师动众, 他说会一直在外头候着, 等大人愿意见他为止。”


    李敢冷笑一声:“他自己愿意站在外头等, 那便叫他候着吧。你去将院门关了,告诉他请他自便吧。”


    他身边还傍着个哥儿,这哥儿生着张娃娃脸, 李敢又长得面相凶悍,古铜色面庞, 那哥儿趴在李敢背上,愈发显得肤如凝脂, 面如冠玉。李敢沉着脸,这哥儿却是半点不怕, 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案子?从前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事, 你手底下那些个兄弟们不全指着这打点银子逍遥几天么?平日里你说不收有罪之人的买命钱, 已经算是少了许多进项,换了旁的官差, 那可该是有求必应,给钱就收呢。”


    李敢瞟了他一眼:“怎么,嫌我碍着你发财了?”


    那哥儿咯咯笑起来, 抱着李敢的脖子将身一旋,直接就坐到了李敢腿上,李敢怕他身子乱晃摔下去,忙伸手将他抱住,仍旧板着脸:“苏苏,不要胡闹。”


    苏苏抬手就去揪他下颌上的短须,李敢只是朝后略扬了扬头,见他不愿松手,也便由着他去。苏苏这下满意了,翘着脚问道:“你还没同我说呢,到底他们犯了什么事?”


    李敢简略将事情讲给他听,苏苏一听就皱眉:“雷家的郎中,我知道他们呀,我们不也到他们医馆瞧过病么?你忘啦,上一回我们小石榴生了病,还是他家的郎君给看好的呀。”


    小石榴是他和李敢的儿子,如今三岁了。苏苏原是被卖入青楼的哥儿,他性子不服软,先前不过跟着做些杂活,第一夜自己接客便因为不堪忍受客人羞辱从楼上跳了下去,李敢那一夜正巡街,见他摔伤了腿,躲在个大雪堆里,快要冻僵了。他哭着求李敢别把他送回青楼去,李敢便将他带回了家,一通纠缠下来,苏苏成了他的夫郎。他们的儿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很瘦小,苏苏总怕孩子留不住,后来听老人的话起了个乳名叫小石榴,谐音个“留”字,为的是好养活。先前孩子生病,还是崔南山给治的,苏苏自然记得。


    李敢叹了口气:“就是这个缘故。你不知道,他们这一回得罪的是柳家,是府尹大人亲自同我说,要让我在杖责的时候取他性命的。”


    苏苏狠狠朝地下啐了一口:“呸,那柳家不是什么好东西,雷大人定是被他们暗害的。那不成,我们得救他们呀。”


    李敢眉头拧得更紧。若只有他一人,让他豁出命去劫了狱,他也未必不敢。只是如今他有苏苏和小石榴,倘若得罪了上面,得罪了柳家,他不大担保自己能护家人周全。到时莫说别的,找个由头罚他两月月例,或是免去他差役统领的位子,这就够害他供养不起家人。


    苏苏抱着他的肩晃了晃:“你不是最嫉恶如仇,想要扫除人间不义么。那我们先不说答应,好歹也见一见人吧。别让人家在外头白候着,这么着,我先去门口瞧瞧,同他说两句话。”


    他也不等李敢答应,就从他腿上跳下来,往大门跑去。李敢也没拦着,静静坐在原位,等着苏苏回来。


    邬秋在外头站着,其实时间不久,还不到一刻工夫,可他身子重了,也不得不两手撑在腰后。崔南山他们被他打发到旁边一条小巷里,几次想上来搀扶,都被邬秋摆手拒绝。


    那扇门忽然又开了一道小缝,邬秋连忙上前,里头出来的却不是方才那位老仆,而是个年轻哥儿,一双大眼睛看了看他,花容失色地叫起来:“哎呀!怎么不早说这位郎君有孕了呀,这如何能叫人家站在外头这样等着,快快快,我扶你进来坐。”


    他说着便跳出来,小心扶着邬秋的胳膊。邬秋还不知道他是谁,一边道谢,一边询问。那哥儿一笑:“你来找李敢?我是他夫郎,我叫苏苏。没事,我领你进去。我若早知道你有孕,早就让你进来了。几个月了?”


    邬秋不像他那样性子活泼,说起话来也轻柔,在他耳边小声告诉他:“八个多月了。只求能见李大人一面,大人公务繁忙,我在外头稍候片刻也不算什么的,多谢郎君美意。”


    苏苏扶着他进了正屋,也顾不得搭理李敢,先拉过一张椅子,按着邬秋让他坐下。


    邬秋早已经看到屋内上首还坐着一人,看样子应该就是此次要拜会的李敢,忙又站起来深施一礼。李敢也不知他已经有这么大月份的身孕,他素来不愿欺凌弱小,故此也觉着心里过意不去,忙道:“郎君不必多礼,请坐吧。”


    看邬秋扶着肚子坐下,李敢这才明知故问:“郎君此番前来,可是为了雷大人的事么?”


    邬秋仍不敢坐得太放肆,挺直了腰,只挨着椅子一点边,姿态很谦卑:“正是。此次被关押的雷铤是我相公。”


    李敢道:“原来如此。雷大人的事,府尹大人心中已有决断,只等明日升堂,便有判决。郎君此时来找我,可是还有什么事么?事先要告诉郎君,我不过小小差役,不可左右府尹大人判决。无论雷大人是真有罪也好,还是你们想要鸣冤也罢,同我说并无大用,我在断案时也说不上话的。”


    邬秋紧张得手在发颤,可这事干系到雷铤的性命,他不能退缩,又在心里定了定神。方才来之前,于渊和孙浔告诉他李敢为人性子直率,同他说话也不必太兜圈子,有话直说便可,便开口道:“大人放心,我既然来此,必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来,不会说出些无理的要求使大人为难。我相公和公公是遭人陷害至此,我也知道其中有些牵碍,不能明言。公公上了年纪,我相公必会自己揽下所有罪责,只怕明日升堂之时难逃典刑,我此番前来,就是想求李大人您高抬贵手,放我相公一条生路。我这里有医馆现在所有的现银,一共是八十六两,权当给您和手下弟兄们打点酒喝,求您救救我相公吧。”


    他说完,双手将随身带的一个包袱奉上,跟着便跪倒在地上,要给李敢叩头。他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都很费力,更别提要伏在地上叩头。苏苏不等他一个头磕下去,早已经跑下来,搀扶着他起来:“郎君快别如此,要顾着自己的身子。怎么不叫你家中其他人前来呢?”


    邬秋摇摇头:“我并非要以我腹中之子来博取大人同情,以此逼迫大人。只是,家中医馆还需留下郎中,免得有急病的病人扑空。况且雷铤是我相公,若是连做夫郎的都不肯来,换两个幼弟或是其他友人,未免也太不尊重了些。我听闻大人一向是侠肝义胆,不会错害了好人的,故此斗胆前来,想求大人高抬贵手。若您愿意相助,往后家中一应保养药物,皆由我们医馆承担。”


    李敢叹了口气:“雷大人声望,永宁城中也没有不知晓的。只是……这其中有些话,我不能同你说,明日的事,实非我能左右,我虽有心,却也爱莫能助。郎君请回吧,善自珍重为上,那些银子也请带回吧。”


    邬秋心里起急,眼里已有泪光,可他仍将眼泪忍了回去,恳求道:“大人,您就权当留我相公一条性命,让他继续救治永宁城中的百姓吧。我知道此事若有府尹大人指令,只怕您在中间也难办,可您细想想,府衙虽抓了我相公和公公去,却没停了我家医馆,没有令医馆闭户修整,仍许我们开门为城中百姓治病,说明府尹大人也无意真要断送雷家,大人若从中稍加周旋,府尹大人想必也不会真正追责。只消将柳家蒙混过去便好,求大人想个法子救救他吧。”


    苏苏扶着邬秋,替他顺着气,抬眼一起看着李敢。邬秋与雷铤如此情深,不是逢场作戏可以演得出的。他们都知道,若雷铤真的死了,只怕邬秋和孩子也难以保全。李敢过去一向以铁面无私、冷面冷心著称,如今有了苏苏和孩子,也尝尽了夫夫之爱,父子之情,想一想自己的家人,便也心软了,深深叹了口气。


    苏苏一见他如此神色,便知道他动摇了。苏苏一向是率性天然,喜恶分明的,见到邬秋的第一面起,他就同情这个哥儿,想帮一帮他了,如今见李敢犹豫,忙在旁边添一把火:“这话却也有道理,依我看,府尹大人肯定也是不好同柳家撕破脸,才不得不下令抓人的。如今又不要你去想办法免了雷大人的罪,你看看能不能使些手段呢?”


    李敢无奈地看他一眼,沉吟半晌,才下定决心开口道:“罢了,我拼着违抗府尹大人的令,全当是替永宁城的百姓感谢雷大人多年恩情吧。我明同你说,雷大人明日会被判处杖刑,柳家想要我们几个差役从中用些手法,取他性命。这板子打下去,有的时候看着打得重,实则不过皮外伤,休养上十天半月便能康复,有时候看着皮肉无损,实即内里早打坏了,二十大板下去便能叫受刑人口吐鲜血而死。为今之计,只能在这上做些手脚。打得不重是自然不行的,难安柳家之心,倘或他们不满意,到时且不说我会如何,便是他们再闹到医馆,可未必会像今日一般有官府在中间拦着了。”


    他狠了狠心,看着邬秋道:“这些豪门大族,想杀一平民郎中,此番借官府的手,也无非是因他家中有人在朝为官,不想惹坏了名声。真若逼急了,可就顾不得这些了。我们必得要使一出苦肉计。所谓苦肉计,则必要苦,我不会将他打死,但也绝不会打轻了,要让柳家的人看了能满意,让府尹大人也好交代。”


    雷铤在牢中,几乎一夜未眠。他自知大概生机渺茫,可又如何能就此心甘情愿赴死。名也好,利也罢,他都可以不在意,可唯独家人割舍不下。他想着双亲,想着两个弟弟,想着邬秋和孩子,越想,心里越痛。次日狱卒来押他升堂时,见他面容憔悴,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也觉着不忍,悄悄地说道:“雷大人,小人知道您受了陷害,我却也帮不了你什么,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我一定照办。”


    雷铤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向他深施一礼,哑声道:“求大人让我见一见我父亲,让我同他说几句话。”


    狱卒便将雷迅也从牢中带出来,让他父子说话。雷铤跪倒在雷迅脚边,给雷迅磕了三个头:“爹,孩儿不孝……”


    他刚说出一句,雷迅早扑倒在地,一把将雷铤抱住。他也知道此次有柳家从中作梗,事情怕是不好办了,想自己怕是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便宛如刀割一般,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口中语无伦次,像是安慰雷铤,也像是安慰自己:“铤儿,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雷铤摇摇头,也有一瞬哽咽:“我自知此去凶多吉少,只可惜日后不能在您和阿爹跟前尽孝,不能看两个弟弟成家立业,也再不能与秋哥儿长相厮守,无缘看一眼我的孩子了。只求您务必照顾好秋哥儿,我遭此横祸,他若承受不住,难免跟着出事,求您一定保他平安,日后善待他和杨娘子,您和阿爹多多保重,我便是死,也能安心了。”


    雷迅已经说不出话来,连两个狱卒在一旁也跟着抹泪。此时外头又有人来催,狱卒无法,只得扶起雷铤,架着雷迅,踏出了牢门。


    虽然心里留恋,但雷铤也不愿显得贪生怕死,便将哀痛神色尽数隐去,理好了衣袍,昂首行至堂前。外头早挤满了永宁城的百姓,有不少人还替他高呼冤枉。雷铤看到崔南山和几位朋友站在最前头,崔南山哭得站立不稳,于渊和孙浔两个人在一旁搀扶着。


    他没看到邬秋,心里倒松了一口气。邬秋若亲眼看着自己死状凄惨,则必然禁受不住这样刺激,想是崔南山不叫他来,这却也好,大有机会能保全他。


    一切同他预先想到的差不多,他们的辩白也照旧无人在意。最后加上他代父受过,被判处责打五十大板。


    雷迅不肯离开,流着泪求府尹,让自己与雷铤共同担罪。雷铤却深知这五十大板是为取自己性命,若换成两人共担,他们仍有法子打死自己,反叫雷迅白白受罪。他眼神平静地看了看府尹:“大人,不必再多顾虑,就依照原来的判罚行刑吧。”——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的李姓名人实在太多了,重名致歉,架空背景无人物原型(鞠躬)


    李敢和苏苏的故事本来要放在正文里的,他俩有一段复杂的恋爱史,但是后来发现太多了,影响正文节奏,到时候可能会有一两章给他俩的番外讲一下嘿嘿嘿


    心疼我的好大儿了[爆哭][爆哭]


    第44章 劫后余生 雷铤头一歪,便吐出一口血沫……


    府尹一挥手, 早有差役上前,将雷铤的上衣剥去,又把他手脚缚在刑具上。雷铤余光一扫,看见有几个人已经站在自己身侧, 那行刑的木板有二指来厚, 也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折在这板子下。为首的一个差役过来, 蹲在他面前, 检查他手上的绳子, 借着身子挡住他人视线, 低低地叫了一声:“雷大人。”


    雷铤抬头, 有些诧异, 那差役没工夫同他细说,只匆匆嘱咐道:“等会儿莫要硬扛着板子的力道,身子放松些。”


    他站起身, 顺势身子一挡,另一只手极快地将什么东西塞进雷铤嘴里, 随后便走到他身侧去了。雷铤舌尖裹着口中的东西一转——是一丸药,这药的味道他并不陌生, 是习武之人常备的护心之药,能免得气血逆涌伤了心脉。


    雷铤不动声色将丸药咽下。


    他明白这几个差役大概是想救他, 也知道倘若自己真的没死, 只怕巫彭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如此, 做戏便要做个全套。


    府尹一声“行刑”,崔南山眼睁睁看着那板子被高高抡起, 而后重重砸在雷铤背上。眼泪模糊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清雷铤攥紧的拳和颤抖的手,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看不清肿胀之后破裂翻卷的皮肉,只看到渐渐在泪水中蔓延开来的血红。起初还能听到雷铤的动静,差役喊到三十之后,就再没有他的声息,只能听到板子一下下拍在人身上的声音,像是在敲打一块死肉。雷迅还被押在堂前,于渊和孙浔一边一个,才勉强将崔南山撑住,不让他倒在地上。


    五十大板,真打起来并不十分费时,不多时便住了。差役解开雷铤手脚的捆缚,几乎是架着他在地上拖行,将他重新押到堂前。


    李敢心里也没底了。昨日邬秋拿来的银子,他最后还是收下了,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分发给了几个手下的弟兄,以保他们都能听从自己的话,打的时候只伤皮肉,不伤雷铤内里。为着演给柳家看,他们打起来也不好手软,真真是将雷铤背上打得一块好地儿都没有,血流不止,看着怕人。更要紧的是,他方才将雷铤扶起来,雷铤头一歪,便吐出一口血沫,再看他脸无人色,嘴边血迹犹在,李敢心中忍不住地犯嘀咕——


    不应当啊,他动手之前就已查看过了,雷铤身子健壮,昨日邬秋也说他平日也会习武,不应当撑不住。自己又已经给了他丸药,看着他吃下去。莫不是真的失了手,伤及他的五脏了?


    李敢冷汗都下来了,一到府尹宣了退堂,立刻摇了摇雷铤的胳膊,喊了他两声。雷铤依旧没什么反应,雷家的众人此时一下子全围上来,李敢也不好扶着人不放,只得松了手。崔南山和雷迅哭着上前将雷铤扶住,雷铤根本站立不住,歪斜着倚靠在人身上,散下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


    崔南山吓得颜色更变,他和雷迅做了几十年郎中,如今长子奄奄一息倒在自己怀里,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起来。李敢连忙低声提醒道:“两位大人,快带人回府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眼神向外头示意,于渊顺他目光看去,看见一乘小轿停在门外,前头几个轿夫,身上穿的都是柳家家丁的衣裳。


    那轿子里坐的不是旁人,正是柳俣和同来的巫彭。柳俣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哥儿,行刑的时候他不能在旁看着,怕这股血腥气冲撞了他,可他又不甘心,便将轿子停在府衙门外,等里头打完了,悄悄将轿帘掀开一条缝,往里头张望:“打了五十大板,又是提前吩咐下去的,也不知到底如何了。”


    几个小厮方才被派出去看着,此时有人来回报,正是薛虎。薛虎满脸得意之色,连声道:“郎君,我亲眼瞧见了,那雷铤被打得皮开肉绽,身上血流不止,自己行不得半步路了。”


    柳俣不大经历过这些事,听了这话便拍掌笑道:“好,这才痛快!看这下他可还如何那般盛气凌人了。”


    巫彭眼光毒辣:“光是皮开肉绽可不够,我们那五百两银子,可不是为了买他受些皮肉之苦,你可有看清,他是否还活着?”


    薛虎忙道:“大人说得是,我正是怕他命大,特特地挤到前头去看了,我看得真切,雷铤从刑架上一下来便口吐鲜血,没有半点声息,我料他即便现在侥幸活着,也撑不了多久了。恐怕他家中那些灵丹妙药还来不及用上,他便要一命呜呼了!”


    巫彭这才点点头。正这时候,外头围观的百姓散开一条路,雷铤被架着出来,上了雷家的马车。有些百姓看到了柳家的轿子,交头接耳一阵,可都畏惧他家的势力,没人敢到近前来。


    柳俣坐不住了:“他们直看着我们做什么?莫不是敢背后议论么?”


    巫彭淡淡开口道:“忙什么,你腿还伤着,莫要乱动。如今雷铤死了,他们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去吧,我们且回府去。外头闲人太多,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百姓议论柳家行径,雷迅他们可是全然顾不上这些。孙浔骑马在前头开路,于渊驾着马车跟着,急急往医馆赶去。雷迅和崔南山在后头车厢内守着雷铤。雷铤方才在外头一声不吭,眼睛也不曾睁开,如今回到车中,没有旁人看见,这才张开眼睛,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话,却没说出来,只发出一声极压抑的痛呼。


    他的背上伤得太重,无法躺下或坐立,马车内又太狭小,容不下他俯卧,只能半撑着身子,趴在崔南山怀里。崔南山不敢碰他的背,堪堪搂住他的肩膀,雷迅在一旁掐按他的人中,雷铤本身浑浑噩噩,几近昏厥,被他一按,又清醒了几分,强撑着睁眼,使尽全力说出句话来,向崔南山交代道:“别……别让秋儿瞧见……叫人……守着他……”


    他怕自己伤处狰狞,邬秋见了会又是怕又是心疼,承受不住。还怕家里人全出来在自己跟前忙乱,无人守着邬秋,万一邬秋有个什么不适,也无法及时救治。


    短短十几字,就像抽空了雷铤的全部气力,他声音越来越小,说完便一歪头,彻底昏死过去。


    自昨日见过李敢之后,于邬秋而言,便每时每刻皆是煎熬。夜里崔南山和杨姝两个人在房里陪着他,生怕他出什么事。邬秋虽心中感激,可东厢房少了雷铤,总还是心里缺了一块。


    他找出雷铤前一日换下,还没来得及拿给刘娘子去洗的一身中衣,抱着衣裳缩进被子里。一面小声啜泣着闻嗅衣服上的味道,一面将衣袖搭在自己身上,想象着雷铤就在身边抱着自己。


    他也知道,倘若自己此时再有个闪失,家中只会更加顾不过来。因此今日也没有闹着要与崔南山同去,留在东厢房等着他们回来。杨姝,雷栎和雷檀也都在他房中守着,几人彼此安慰着。邬秋死死克制着自己,不许往坏处想,可心下的慌乱压也压不住,雷栎和雷檀说话,他也时常走神听不到,坐立不安。


    孩子似乎也有所感应,比平日闹腾些,在他肚子里翻来翻去。邬秋一手轻拍着肚子,安抚躁动的孩子,另一只手端过晾在一旁的安胎汤药一饮而尽。他必须要勇敢,不仅要保护自己的孩子,还是为了要让雷铤能安心养伤,不再为了自己劳神。


    外头传来一阵吵闹,雷栎和雷檀同时站起来:“定是爹和大哥回来了!”


    邬秋立刻让两个孩子去看看,再帮忙给雷铤医治。雷栎和雷檀又不敢擅自离了他,最后便只叫雷檀出去看看,雷栎仍旧留下。雷檀去不多时就回来了,眼眶鼻尖都红着,邬秋忙问道:“如何?伤得可严重么?”


    雷檀擦了擦眼泪,还是做出轻松的样子:“于大哥同我说,是责打了五十大板,打得背上受了些伤。不过,昨日秋哥哥找的那差役的确依计行事,爹已经给大哥诊脉验伤,并未伤了筋骨和五脏,具是皮肉之伤,只看着厉害,实际是好调养的。大哥的身子骨素来又结实,过些时日就能好全了。于大哥说,叫秋哥哥放宽心,大哥已经没事了。”


    邬秋此时倒真怕起来,拉着雷檀的手:“好檀儿,求求你,你和我说实话,我受得住,你大哥真的没事么?真的没事?不……不成,我要去看看他。”


    他刚要起身,雷栎和杨姝急忙拦着他,杨姝拉着他的手:“好孩子,你可不能出去啊。”


    雷檀也劝:“秋哥哥,大哥虽然性命无忧,可流了好些血,你若见了,万一惊了胎气可怎么好?”


    邬秋心里又痛又急,可他心里明白,此时外头忙着救治雷铤,自己的确不该出去。他连恸哭都不敢,怕一时太悲痛伤了胎,只能竭力压着,无声地让眼泪滚落。杨姝抱着他哄:“很快了,等崔郎君他们将伤处治好,你就能去前头了。”


    邬秋在屋里哭,外面崔南山他们的眼泪也没停过。雷铤背上伤得太过狰狞,又流了好些血,只得打了几盆水来,先将伤处清洗干净。雷铤原是昏迷了过去,崔南山一碰他背上的伤,他又会被生生疼醒,雷迅煎了一副麻沸散来给他灌下去,这才好歹让他在清洗时少受了些苦。


    医馆昨日便用了最好的药材给预备下了伤药,于渊按着雷铤的身子,怕他醒过来挣动,雷迅和崔南山替他将药敷上,一层层缠上白纱,又备了内服药让他喝下。


    崔南山猛想起他方才在府衙吐了血,心里又怕起来,雷迅方才给雷铤把脉,已确认是没有伤及内里,可若是没受内伤,又怎会呕血。崔南山已经浑身发凉,手上发颤,把不准脉了,忙将孙浔拉过来:“好孩子,你再给他切一切脉,看看可有什么内伤没有?”


    孙浔也记起方才的场面,忙凝神将手搭在雷铤腕上,众人皆屏息敛气等着。孙浔细细诊了半晌,这才摇了摇头:“脉象上看的确不像啊……”


    于渊像想起了什么,用药匙将雷铤的嘴撬开,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出来:“原来大哥也知晓这是为着瞒过柳家做的戏,他咬破了舌尖,又在对着人的时候把血吐出来,做出伤重呕血之状,实际是没伤及肺腑的!”——


    作者有话说:铤铤子还活着!活着!呜呜呜我可怜的大儿……


    下一章是养伤日常,再下面几章应该都是新生宝宝的事~


    第45章 韬光养晦 我想见见你,就让我瞧一眼……


    雷铤直到受刑后的第二天才见到邬秋的。


    李敢手底下的功夫真不是唬人的。雷铤的伤虽然看起来狰狞可怖, 可实际上莫说是五脏六腑,连筋骨也未曾有损伤。雷铤身子又强健,从府衙回到医馆的当日傍晚就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


    但他仍不许邬秋立刻来见自己。一来是他的伤虽不致命,却也皮开肉绽, 满屋子血腥气和药味, 邬秋这两日本就担惊受怕, 恐怕禁受不住;二来那伤疼得他没有片刻安稳, 身下的床褥都被汗浸湿了, 样子也实在狼狈, 他也不愿让邬秋看见, 怕害他更加担心。他回来后养伤的这间屋子就是邬秋从前刚到医馆时住的, 如今屋里邬秋的东西虽然都搬进了东厢院,可一想到他曾在这里行走坐卧,雷铤心里便有了点慰藉, 就靠着这点念想捱过了第一个不眠之夜。


    崔南山同他讲了些期间发生的事,雷铤才知道邬秋挺着肚子为他到差役家中求情, 夜里搂着他的衣服才能入睡。明明伤在身上,可雷铤的心也跟着疼得厉害。他本想再养几天再和邬秋相见, 如今听了这些,心里难受, 再也等不得了, 次日清晨便让刘娘子将屋内窗子打开走一走气, 又好好洗了把脸,等雷迅给他换过了药, 就强撑着坐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让雷迅去帮忙把邬秋请来,就听见外头有人轻叩窗棂,跟着便是邬秋的声音传了进来:“铤哥哥, 是我,我想见见你,就让我瞧一眼,好不好?阿爹说我身子无恙,且方才已经喝了安胎药,让我进来好么?”


    雷铤赶忙答应,雷迅便先出去,让他们单独待着。邬秋见雷铤答应了,都等不得杨姝来搀扶他,自己急急忙忙推门进来。这间小屋不比东厢房他们的屋子宽敞,也不分内间外室,邬秋虽早已在心里做足了准备,可一进来看见雷铤坐在床上,眼圈便又红了,按捺住扑进他怀里的冲动,先回身将窗子关了:“怎么还开着这样大的窗,才四月份,早起风又凉,伤口经了风可怎么好?”


    其实他是忽然不敢回头,不敢看雷铤的伤。雷铤见他扶着窗框,背对着自己站着,窗子关好却仍不转身,肩膀压抑地抽动,知道他是心里不忍,一时间伤处的疼都被心上延绵不断的刺痛盖过了,轻声招呼他:“秋儿,过来,让我抱一会儿。”


    邬秋转过身,早已经是泪流满面。他看雷铤脸色苍白,薄唇上血色褪尽,眼下泛着乌青,想是疼得一夜不得安稳,再看他上身缠满了白纱,从肩膀断断续续一直裹到小腹,眼泪更是如串珠般滚下来,哽咽着说道:“多疼啊……”


    雷铤拉着他的手,让他上床来坐在了自己怀里。邬秋看到他背上的白纱下有些地方隐隐渗出红色,不敢用手碰到他的肩背,抹着泪让雷铤趴下歇息:“哥哥还是别坐着了,仔细你的伤。”


    雷铤笑了笑:“无妨,只坐着不会碰到。”说罢又将邬秋搂到自己胸前,让他缩靠在自己怀中:“就这样便好。秋儿不哭了,只是皮肉之伤,养些日子便好了。”


    邬秋听他说话都不似平时有力,透着重伤未愈的虚弱,更是难过得说不出话,倚在雷铤怀里,拼命朝他贴去,用他身上的温暖来安慰自己,抽抽嗒嗒又哭了好一阵,才渐渐地止住了,拿手帕子替雷铤擦汗:“我能做些什么,让你少疼一分也好。”


    雷铤低下头来,咬着他薄薄软软的唇亲了亲,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这样便好了。”


    他有意引逗着邬秋说些别的,忙又说道:“听阿爹讲了些前日的事,多亏了秋儿去为我求情,若非如此,哪还有我的命在,还没有谢过秋儿的救命之恩呢。”


    邬秋摇摇头,在他胸口胡乱蹭着:“你我之间,哪里用得着说这个。此番可真把我吓死了,我昨日自己躺在床上,只觉得怎么都暖不过来,孩子也很担心你,一直闹个不住。”


    他拉过雷铤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软声道:“你哄一哄他,告诉他你没事了。”


    如今邬秋月份大了,孩子很爱动,雷铤手刚一放上去,那小家伙就在他手心下拱个不住,两人都不禁笑了。雷铤一时间觉得背上伤口火燎一般的疼痛也似乎淡去了许多,笑道:“秋儿莫看这伤瞧着吓人,实则是做给外人看的,并不很重,养不到一月也就好全了,到时候孩子也快到了出生的时候,正好我能好好地照料你。”


    邬秋脸上还满是湿漉漉的泪痕,可嘴角已经翘起笑意,轻声说道:“你平安回来,这便是最好了。”


    两人就这样一直温存了好一阵,邬秋怕雷铤坐着吃力,抱了不多时就叫他俯卧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陪他说说话,坐累了便在他身边躺下。他这两日也没有休息好,哭得又多,今日进来时两眼都红肿了,如今有雷铤在身边,到底松懈了许多,原说躺下歇歇,谁知竟就睡着了。


    雷铤看着邬秋脸对着自己侧躺着,两手还攀着他的一只胳膊,心里又怜爱得紧。可他如今这个姿势,想去亲亲邬秋的脸都费力,便只伸开那只被邬秋抱着的手,指尖轻抚他的下巴。他也实在累极了,背上的疼已经趋于麻木,加之有邬秋伴着,心里又好受许多,略闭了闭眼,原想养一养神,结果也昏昏沉沉睡着了。


    崔南山拎着食盒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孩子这样挤在那张小床上,两人都睡着了。雷迅拿着药跟在他后头,见他又退了出来,忙问怎么了。崔南山擦了擦眼睛,笑道:“好容易两个都睡着了,等会儿再进去吧。”


    雷迅虽然没有受刑,但也在牢中折腾了一日,回来又一直守着雷铤,也没有休息好。崔南山心疼完小的,转头来还要心疼大的,推着雷迅叫他先去用饭:“可别叫我再多担心一个了,快去吃饭。”


    那一日雷迅和雷铤关在牢里,于崔南山而言,一个是相守几十年的相公,一个是自己视若珍宝的亲骨肉,当时医馆又只剩他一人可以撑起门面,他要照顾邬秋,要安排家事,要领着于渊等人将次日应用之物一切预备周全,甚至不敢痛哭,唯恐让其他人跟着恐慌,自乱了阵脚。如今尘埃落定,见到雷铤和邬秋一切安好,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同雷迅才说了一句,便低下头来,眼泪忍不住地涌出来。


    雷迅挽着他进了正屋,将他手里的食盒接过,连同自己手中的药一起放在桌上,这才将他一把搂进怀里:“这两日也叫你受了好些辛苦。”


    他看着崔南山的眼睛,深深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你们。”


    柳俣的腿是他来治的。雷迅每一次想起,都觉得后悔,在心里一遍遍重演当日的情景,设想着一种种方法,想着到底如何才能免过这一场祸端。可无论怎么想,也没能想出个头绪,心里只更自责,甚至想,倘若当初自己不做郎中,又岂会带累着一家子受次一难,甚至差点害得自己的孩子丢了性命。


    崔南山哭着摇头:“这如何能怪你?那柳家的蓄意陷害,我们是被他们害了,与你又有何干?真正受委屈的,还是你和铤儿啊!”


    雷迅不大擅于言辞,此时心绪激荡,也说不出话来,只默默将崔南山拥紧了。


    雷铤的伤的确好得很快,不几天便搬回了东厢院去继续休养。于渊孙浔等几位朋友也常来看望,还给他带些新进的好伤药;家中的几位在永宁城中的亲戚也时常前来,他们知道为了打点差役,医馆将手中的现银都给了出去,便给他们送来好些应急应用之物,还借了些银子给他们;就连灵哥儿来找邬秋玩,听说了此事,第二天还从家里偷出来好些鸡蛋和红糖给送了来。


    还有个意料之外的客人。雷铤受刑后的第三天,有个年轻漂亮的小哥儿到医馆来,说是来找邬秋的。崔南山等人都没见过这哥儿,便将邬秋唤了来。


    邬秋也纳闷,想不起自己何时有这样一位朋友。可他刚一进堂屋,立刻认出了眼前人,倒有几分惊喜:“苏苏!你怎的到这来了?”


    苏苏笑嘻嘻凑过来:“我来瞧瞧你,顺便问问雷大人可还安好?那一日我相公回家后想了半日,一时说自己绝没有失手,一时又说可雷大人当时被打吐了血,他自己惦记得很,又不敢前来探望,怕叫柳家的看见,故此我当他的先锋官,来你这里刺探刺探军情。”


    邬秋被他的话逗笑了:“有劳你们惦记,相公一切都好。我们医馆的医术,你也不是不知道。多谢你家李大人的恩情,若不是他,只怕我相公性命难保,等相公伤养好了,能起身后,我们必要亲自登门拜谢的!”——


    作者有话说:今日大家全都化身小哭包了(bushi)


    下一章宝宝就要准备来啦![求求你了]


    我服了怎么第一遍发的时候忘了加上作话……


    第46章 生产前夕 大概是我们的孩子真要来了……


    苏苏见邬秋这样说, 也就放下心来,将手里的东西递上去:“雷大人没事便好,该好好贺一贺的。这个送与你们,这是我相公他们常用的, 武人治伤的药, 这盒里的丸药化开抹在伤处, 可以镇痛清淤的;那一盒的金疮药也是他们师徒一代代传下的秘方, 据说用了南诏国那里的秘药, 你们收着, 若可用的话便是再好不过了!”


    他又神神秘秘拉了邬秋, 说道:“还有一样, 是我送与你的。”


    他从一个小包袱里掏出几张黄纸,邬秋一看,像是符咒之类。因着先前灵哥儿婆婆送小衣的事, 邬秋自己不大敢伸手接。崔南山正在一旁,忙要过来看了看, 仔细查验了上头的符文,又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才笑道:“哎哟,有心了, 从哪里请的这符?”


    他知道邬秋不识得, 忙同他解释道:“这是我们永宁城一位道长所写, 叫做催生符,哥儿女子生产的时候贴在房内, 保平安的。”


    苏苏在一旁笑:“我生小石榴的那会儿,相公曾去替我求过一次,我觉着很好, 昨儿赶着去了一趟,帮你也求几张。”


    邬秋脸有一点红,拉着苏苏笑道:“难为你惦记着我,这样费心思帮我求了这个来。到屋里坐坐,吃些点心再去吧。”


    苏苏说还有其他东西要置办,便先一步告辞了,走之前已经约好过几日再来找邬秋玩。邬秋拿了符回房里去给雷铤看,雷铤也笑道:“可是呢,原想着过几日我去求的,如今我出不去,正好有他帮忙,改日我可要好好拜谢他们夫夫。”


    邬秋听他这样说,倒注意了旁的地方,笑得有几分俏皮:“哥哥不是素日不信这些的么?从不见你求神拜佛的,便是去寺里,也是为着赏玩风景,怎么倒会想着去求这个?”


    雷铤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拉过邬秋的手。邬秋以为他要细看那几张符咒,便将东西把递过来,可雷铤只是要亲一下他的手:“不论信与不信,这总归是个好祝愿,自然是有的好。”


    说到这里,邬秋又想起自己的产期只有一月了,心中又紧张起来,低头抿了抿嘴,半晌才开口:“但愿这符真能保佑我们——先前也见过几次乡邻的哥儿女子生产,记得有一回,邻居家那哥儿叫得好生凄惨,整喊了一日,如今要轮到自己,倒真有些害怕了。你说……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我真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么?”


    雷铤抱过他,像哄小孩子一般轻轻拍着安慰道:“阿爹花了二十多年精修接生之术,我们邻里的孩子多半是在他手上落生的,也遇到过些危难的情况,最后都能给救回来,我虽不在这上精通,但好歹也是个郎中,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秋儿和孩子都会平安的。”


    他平日说话从不喜欢说得太满,总留着些余地,今日却十分笃定,没留下任何可容质疑的余地。邬秋知道他怕自己忧思过度,听他这样说,又想到崔南山的确擅于此道,心里稍稍安稳了些,又问道:“我听村里的老人说,产房最是阴腥不洁之地,据说早年间都是在外头搭个草棚,让怀孕的哥儿女子到那里生下孩子,还要等孩子满月了才能带回家里,如今虽不这么着了,但家中男子也是断不可进去的。可是……你若不在身边,我……”


    他想说自己会害怕,可又怕勉强了雷铤,心里纠结着,后头的话也扭捏着没说出来。雷铤很耐心地听着,见他不再说话,忙先去他唇上啄两下,好叫他不能再咬着嘴唇:“还是这个毛病没有改,心里一想着事就爱咬嘴,瞧瞧,这样红,我看看破了没有?”


    邬秋红着脸推了推他:“人家同你说正经话呢,你倒好,全想着怎么讨个便宜。亏着今日不曾涂了口脂,不然都被你吃了去了。”


    雷铤也笑了,见他不像方才那样紧绷,这才徐徐讲道:“阿爹给旁人家接生的时候,有时也不许男人进产房,秋儿可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什么忌讳,是那些男子在一旁太过碍手碍脚。有那冷静的,便可以叫他进去陪一陪,有的哭得比里头生孩子的那位还大声,一进去只会哭,还有的要揪着郎中闹,张口就是责问,问阿爹怎么让他夫郎这么疼。你说,这可不是碍事么?也有的是生产的人不好意思叫相公看,便告诉了不许进来。可我是郎中,陪着你也不会有妨碍,只要你想让我在,我自然会陪你一起的。”


    邬秋眼睛都亮了亮:“真的?可是……人家说产房里不干净,男子不能进的,况且你刚受了这样重的伤,会不会有所冲撞呀?”


    雷铤怜爱地捏了捏他的脸:“还担心着我啊?哪里不干净,在里头的是你和我们的孩子,有什么好不干净的,若说见了些血便是阴腥不洁,那我现在着背上流了多少血,岂不更不干净,秋儿不是还愿意陪我养伤呢么?”


    他捧起邬秋的脸,小心地又亲了亲他的嘴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秋儿不要怕。”


    邬秋这下才重展笑颜。他真的很想问雷铤,问问他怎么会这样好,但是到底不好意思问出来,只倚在雷铤怀里,脸在他身上蹭着。雷铤知道他这时候不说话,多半是害羞了,也不追问,由着他在自己怀里撒娇,可背上伤口的刺痛,又提醒着他想起了先前的事。


    他伸手轻轻将邬秋的头按在胸口,好让他看不见自己脸上一闪而过的凝重神色。


    巫彭,薛虎,柳俣……只要他们在一日,便是对自己与邬秋的威胁。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自己还活得好好的。柳俣那样的纨绔子弟,未必有太深城府,也不一定还会抓着此事不放,也许早被什么新鲜事儿吸引了去了。但巫彭性情阴狠,睚眦必报,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再者说来,他们想害自己一家的性命,如今即便大家平安无事,雷铤也不会就这样轻易饶过他们。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雷铤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邬秋,如此想道。暂且先等自己养好了伤,守着邬秋生下孩子——


    他绝不会允许有人蛰伏在暗处,对他的家人使这些阴损的手段。


    这一月来倒是相安无事。雷铤的伤好得很快,李敢让苏苏送来的秘药的确发挥了不少功效,不到一月,雷铤就已经可以行动自如,虽然还缠着白纱敷着药,却也没有多大妨碍了。若要说不便,恐怕也只有洗澡的时候,为着伤口不能沾水,还常需要邬秋帮着他擦洗他够不到的地方。


    如今已近五月,邬秋的肚子愈发圆滚,沉甸甸坠在腰上。崔南山告诉他说这几日随时都可能发动,雷铤便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邬秋这些日子过得辛苦,夜里都睡不得一个安稳觉,雷铤替他将好些个软枕依次摆好,有垫在腰下的,有靠在背后的,有在身侧用来搭着手的,又用被子将他裹好,看着邬秋的脸色,还是止不住地心疼:“要么躺一会儿吧?坐着睡只怕也休息不好。”


    邬秋摇了摇头:“躺下总觉着没有坐起来舒服,这孩子重得很,躺下便压得上不来气。我就这样便好了,横竖都是在一起,哥哥拉着我的手,权当是抱我睡觉了。”


    这几日邬秋胃口也不似之前好,时常心绪不宁,雷铤瞧见好几次他偷偷哭的情形,一问又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忍不住要落泪。雷铤见他这样,也心疼得很,每日变着法子哄人。如今见他委委屈屈地坐靠着,便也翻身坐起来搂着他,叹道:“秋儿这些日子也实在辛苦了,睡吧,我抱着你。”


    邬秋却笑了笑:“好歹快到头了。倒有些迫不及待想见见孩子了,你说,他会长个什么样子?我总想知道这个呢。”


    雷铤也笑:“就快知道了,说不准他明日便出来叫你看看。”


    邬秋当真琢磨着他的话:“明日么……明日是五月初一,日子也挺好,真的明日来也不错。”


    雷铤笑道:“只要他来,哪一天都是好日子的。”


    两人原只是深夜玩笑,谁也没有当真,不想却真的把小家伙给念叨来了。转天下半晌,邬秋犯困,靠在床上睡着了,雷铤就坐在他身边读书。才隔了没有一刻,便听到邬秋翻了翻身。雷铤忙将书搁下,问道:“怎的醒了?还没过多久呢,可以再睡一会儿。”


    邬秋皱了皱眉:“方才闭眼的时候就觉着腰上酸痛,肚子也紧着疼,我以为还同前两日一样,过一会儿就自己好了,便也没在意,结果刚就又疼了一次,闹得我也睡不着。”


    雷铤扶着他坐起来,给他把了把脉,皱眉叮嘱道:“秋儿在这里别动,我去叫阿爹过来看看。”


    邬秋眨着眼,抱着肚子一动不敢动了,问道:“真是要生了么?”


    雷铤亲了他一下:“别怕,大概是我们的孩子真要来了。这小家伙,还真不禁说,昨晚才说了一次,今日就急着来了,可见他能听到我们说话的。”


    邬秋的心怦怦直跳。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期盼了这么久的孩子,终于要出世了!——


    作者有话说:辛苦秋秋了!下一章卸货![菜狗][菜狗]


    第47章 宝宝来啦!(捉虫) 孩子出来了!……


    邬秋听到自己这回是真的要生了, 心里半是期盼,半是害怕。等雷铤出去招呼了众人回来看时,他还依方才的姿势坐在床上,呆望着门口, 两手紧攥着衣角。雷铤忙上前来扶着他躺下, 握住他的一只手, 只觉邬秋手上冰凉, 还出了好些汗, 急忙出言安慰, 引着他不再那样紧绷。邬秋向他身上靠去, 抬起他的胳膊, 让他搂住自己,这才觉得好些,问道:“应用的东西都预备齐了么?”


    他原怕弄脏了屋子, 想让雷铤将东厢院里那间空屋拾掇出来,自己到那里去生产。但雷铤最后没同意, 怕邬秋离了平日熟悉的地方更会惶恐不安,到底是哄着邬秋留在了他们平日住的房里, 将一切要用的东西都搬了进来。


    这些东西雷铤已经一遍遍检查过多次,从孩子的襁褓, 到给邬秋身下垫的褥垫, 就连拴在房梁上以便邬秋拽着使力的红绫, 雷铤都自己扯着试过,确信绑得牢靠了才放心。如今听邬秋又一次问起, 便知道他是心里还有些怕,耐心地抱着他安抚:“都已经备下了,秋儿放心, 我一样样细细查过的,不会出什么岔子。现在还疼么?”


    邬秋摇摇头:“这会子好些,隔一阵才疼一次,但可以忍受,疼得不很厉害,只是腰酸。我听阿爹给我讲,说头次生产的哥儿有时候得要一天才生得下来呢,那……岂不还得要熬好久。”


    雷铤摸摸他的头发:“也未必都要这么久,各人的身子不一样,不可一概而论,秋儿不要怕。”


    正这工夫,刘娘子、杨姝和崔南山一起过来了。崔南山仔细检查了邬秋的身子,说眼下才刚开始,还用不着催产的药,令雷铤扶着他起来走动走动,能生得快些。邬秋一听便来了精神,当即起身,让雷铤在一旁半抱着他,在房里来回地走,走累了再躺下歇息。


    起初他还觉着不很疼,更多只觉得肚子发紧,尚能和雷铤说着话,等到两个多时辰之后,疼起来时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周身都绷得紧紧得,低头撑着双膝忍痛,或是抱着雷铤的脖子,让他扶着自己的腰。邬秋不敢大声哭痛,崔南山嘱咐过,哭喊太过容易白白耗费力气,邬秋怕后头没力气,很乖地将痛呼全都咽下,只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从齿缝中漏出几声呻吟。


    雷铤看他脸色涨红,听他趴在自己耳边低声呜咽,实在也心疼得紧,又不敢乱动,怕扰了他,只能稳稳将人抱好,低头轻轻亲他的头发。他在心里数了约二十多个数,才见邬秋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呼了口气,知道是这一次疼过去了,也跟着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关心,邬秋倒哑着嗓子先问他道:“方才疼得很,原是注意了的,后头也没顾上多留意,可有抓到你背上的伤?”


    他勾着雷铤的脖子趴在他怀里,疼急了时忍不住手下用力,现在明白过来,生怕自己方才不小心碰到了雷铤的伤处。


    雷铤喉咙发紧,又不敢大力抱着他,只能小心地收紧了胳膊:“秋儿怎么这样傻,这时候了,不必顾及我,你专心把孩子生下来要紧。都一个月过去,我那些伤早就好全了,秋儿昨夜不是还看了么?早就没事了。”


    邬秋摇摇头:“还有的地方那痂还未脱落呢。”


    雷铤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再三保证的确不必担心自己,邬秋这才放下心来,靠着雷铤软声道:“想去床上躺一躺,腿上软得很,让我歇一歇。”


    雷铤忙扶他回到内室,让他上床躺下。崔南山和杨姝一直也在屋里守着,现在天已经黑了,刘娘子早预备了晚膳,家中其余人等用过了饭,都到东厢院雷铤的书房里去等候。崔南山和杨姝也轮替着吃了饭,又给邬秋带了碗红糖粥,粥里卧着两个鸡蛋,让邬秋也好歹吃些东西,免得等会儿没了力气。


    邬秋刚熬过一阵痛,已经有些累了,蔫蔫地倚在雷铤身上,雷铤舀了一勺,自己尝了一口试试,觉着不烫了,才喂到邬秋嘴边:“秋儿可还吃得下东西?稍微喝几口吧,不然后头要熬不住了。”


    邬秋知道这是为了自己好,也是为了孩子,但实在觉着吃不下东西,便求着雷铤同他商量:“哥哥,我只喝两口汤好不好?”


    他现在样子可怜得很,眼泪还没干,被他自己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现在整个眼周都有湿漉漉的泪痕,因为在床上躺着翻腾,头发也散下来不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绸制的里衣,湿得发透。雷铤只看向他一眼,便立刻败下阵来,用勺将那鸡蛋搅开和在粥里,盛了一勺,边喂边哄道:“好,只喝两勺,两勺就好,一会儿饿了再热新的。”


    邬秋真的只喝了两口,紧跟着就又疼了起来。雷铤忙叫崔南山过来看看,崔南山看过,说只怕还得有几个时辰。邬秋想如今都到戌时了,却还要再等好久,便有些泄气,先前的眼泪是疼出来的,此时却真是因为伤心了,抱着雷铤直哭:“怎么还要这么久?”


    他忽然想,自己会不会是遭遇了难产,这孩子是不是难以平安产下,心里更是又怕又急,手抖得厉害:“哥哥,我是不是生不下来了?”


    雷铤握住他的手,看向他的眼睛:“别说这样的话。没事的,阿爹方才看过了,没有遇上危险,秋儿不要怕,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的话总有叫邬秋安心的效力。邬秋怔怔地看着他,到底点了点头,又鼓起些力气,要过那碗粥喝了一大半。


    孩子的位置是正的,邬秋怀孕期间也一直控制着饮食,没让孩子长得太大,只不过他初次生产,的确是慢了许多。他记得先前薛家村里总有人说,生孩子没有那么艰辛,有的大着肚子的哥儿在地里干着活,就能将孩子生在田间地头上,如今轮到自己的时候方知有多不容易,等崔南山告诉他可以使力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寅时了,再过不久,只怕外头鸡都要叫了。邬秋熬了整整一夜,累得站在地上两腿都在打颤,手拽着房梁上垂下的两条红绫,却使不上多少力气。


    腹中的疼痛没有了间隙,邬秋再也忍耐不住,发出几声哭喊。雷铤在他身后,两手从他腋下穿过,将他整个人稳稳架住,邬秋整个脑袋无力地垂下去,雷铤心里担忧,便腾出一只手来托着他的下巴,让他仰起脸来,自己好看看他的情况,却见他脸色发白,两眼都往上直翻,一时也有些慌了,忙叫崔南山看看。


    崔南山原蹲在地上看着,听见雷铤喊他,忙起身来看,一见邬秋的神色,也皱了皱眉:“小秋这是太累了,这样可不成,正是要使力的时候了。罢了,先让他到床上歇歇,铤儿去后头抱着他。”


    于是又从地上折腾到床上。雷铤让邬秋整个靠在自己怀里,不住地亲他的脸,哄他说很快了,就快结束了。他知道生产对哥儿女子而言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如今真的亲眼见到,方知这话并不过分,心里也渐渐生出几分恐惧。


    他那一日被押上府衙的刑架生死难料之时,都没觉得如此害怕过。如今眼看着邬秋一次次憋气躬身用力,看着他的脸在用力时涨红,卸力时又一瞬变得惨白,看着他咬紧了口中的帕子,额角的青筋都显出来,眼泪被挤得从眼角一滴滴滚落时,雷铤的心也要跟着碎了,继而便是刻骨铭心,从心底深处蔓延开的恐惧。


    等下一次邬秋脱力倒下,喘着粗气歇息时,雷铤招呼杨姝上前看着他,自己抽身下去。崔南山正在屋子另一头预备针灸所用的东西,雷铤上前来,怕邬秋听见,拉着崔南山出了内室的门,这才轻声开口道:“阿爹,若真有不测,一定要护得秋儿平安,孩子是缘分,有便是有,若没有,也不可强求。”


    崔南山看了看他,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放心,我自知道。现在还没到那般境地,你不能先胆怯,不然小秋看见了,心里害怕,哪还能专心把孩子生下来。你若实在担心,不如在外头缓一缓再进去。”


    雷铤摇了摇头,他若不是有这句话要叮嘱,也断不会在这时候把邬秋一个人扔下:“我岂有抛下他一人的道理,我若不在,他才是真的会害怕了。”


    崔南山笑了笑,递上一块帕子:“好,把眼睛擦擦再回去。”


    雷铤这才惊觉自己竟也落下泪来。


    他很快把自己收拾利索,重新回到邬秋身边。邬秋拉着他哭道:“你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孩子拖得久了,出了什么事?”


    雷铤还来不及安慰,邬秋便顾不得说话,狠命咬着牙,两手慌乱中死死掐着雷铤的胳膊又用了一次力。


    崔南山喊了一声,说孩子的头快出来了。邬秋呜咽一声,他眼前已是一片金星乱迸,黑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能听见雷铤和杨姝在对他说话,可也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只想着这一场鏖战终于快要结束,拼上了浑身上下仅剩的气力向下使去。等他脱力向后瘫软在雷铤怀里时,听到崔南山惊喜地呼声:“出来了!孩子出来了!”


    邬秋闭眼笑了笑,这是他和雷铤的孩子,终于降临人世。他虚弱至极,几乎发不出声音,可还是挣扎着问雷铤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要记得,孩子……孩子是这时候出生的……”


    雷铤回他说是卯时初刻。邬秋实在太累,眼睛也糊着看不清,没注意雷铤声音里的颤抖。


    孩子出生的时候没有哭声。雷铤看得清楚,那根连接着邬秋和孩子的脐带,正死死缠在孩子的脖子上——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的秋秋宝宝受苦了呜呜呜,铤铤子已经默默心碎成渣,我也是(


    第48章 父子平安! 他话音未落,忽听到外间传……


    邬秋虽然累极了, 失神片刻之后恨不能立刻便睡过去,但又想看一眼孩子,强撑着让自己清醒过来。雷铤将他放在枕上躺好,自己前前后后细查邬秋的身子。邬秋身下的褥垫被血染红了好大一块, 雷铤细看之后, 知道那些血不是从邬秋身子内里涌出来, 这才稍稍放心, 又看见邬秋身下受了些伤, 胎衣也未娩出, 便一手小心拽住被剪短的半截脐带, 另一手轻轻按着邬秋的肚子, 正欲帮他侍弄干净,却被邬秋挣扎着抓住了衣袖,忙问道:“秋儿感觉怎样?”


    邬秋声音发虚, 手指都在发抖,仍抓着不松手:“孩子呢?”


    雷铤不动声色握住他的手:“阿爹抱出去了, 孩子刚生下来,身上有些血污, 要好好擦洗干净。秋儿听话,再稍用一点力气, 胎衣留在身子里可不成, 听话, 我会帮你。”


    邬秋没有精力多思忖他的话,也忽略了雷铤漏洞百出的谎言, 跟着雷铤的节奏又使了两回力,觉着身子里又有一大块东西被扯出来,身上好像更松快了些。他本就是勉力支撑, 此时更是眼看着要坚持不住,雷铤凑上来,在他眼睛上亲了亲:“秋儿受苦了,如今已经都好了,剩下的交由我来弄。秋儿累坏了吧,先睡一会儿,我会一直在这里,也会看顾好孩子,放心吧。”


    邬秋用脸蹭蹭他的脸,最后轻声问道:“听到……孩子哭了么?”


    雷铤手上有血,不便去摸邬秋的脸,便只同他厮磨着,亲他的嘴唇、鼻尖、眼角、发丝:“听到了,孩子很好。秋儿放心睡吧,醒来便可以好好看看孩子了。”


    邬秋不疑有他,放心地阖上眼,没几息便沉沉睡去了。


    方才雷铤一直怕他一定要看看孩子,怕他一时情急引得血崩。如今见邬秋总算被哄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来,心底的痛也跟着翻涌上来。


    孩子也是他的亲骨肉,他和邬秋一样,数月来每一日都热切地盼望着孩子到来。他每一日都隔着邬秋的肚子同孩子说话,给他吟诗抚琴,孩子要用的物件,都是他花了心思亲手置办,书房的柜子里收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上是他和邬秋,邬秋说等孩子生下来,再比照着孩子的样子画上去……


    现如今,他身为永宁城的官医,却极有可能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雷迅他们都守在外头,崔南山将孩子抱出去,倘若大家一起都救不回来,那便真的是天命如此了。更要紧的是,雷铤现在寸步不敢离了邬秋身边。他知道孩子生下来只是头一步,若料理不好,后头许还有危险,便仍是守着邬秋。屋里早预备下了各式的药,他便取了药膏来,想替邬秋身下的伤处上药。


    杨姝也留在屋内帮忙,此时忽然拉住雷铤,将那药自己端了过来:“儿婿,这药还是我来上吧。”


    她是过来人,又是长辈,见过不知多少生过孩子的哥儿女子被相公厌弃。方才她也看了邬秋的伤,虽伤得不很重,却也有几道狰狞的裂口。她知道以雷铤的涵养,必不会当着邬秋和自己的面表现出介怀的意思,但难保他心中不存芥蒂,倘若他与邬秋真的因此生了嫌隙——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若日后他们之间没有了情爱,只靠着雷铤身为相公之责和对邬秋的怜悯,这日子只怕是要过不得了。


    雷铤何等聪明,他又是郎中,见惯了人间百态,杨姝一提,他稍加思索,便明白她的担忧之处。现在他也无心与杨姝剖白,只是邬秋的身子,即便是杨姝来照料,他仍觉着放心不下,习惯于事必躬亲,便向杨姝道:“娘,还是我来吧,我作郎中的,还是要亲自侍弄才好放心,再说我是秋儿的相公,如此也并无什么不妥。娘若担心,便帮我一同……”


    他话音未落,忽听到外间传来一声婴啼。


    起初只是细弱的一声,跟着愈来愈洪亮。


    崔南山抱着孩子,脸上汗和泪交融成一片,又是哭,又是笑地跑进内室。一进屋,看见杨姝在椅上坐着,已经喜极而泣;再看雷铤向后靠在立柜上,一手拿着药,另一只手抬起来挡着脸,胸口急剧起伏,虽没发出声音,但能看出同样是如释重负。


    他再松手时,眼睛也红了,几滴清泪顺着脸侧滴落。


    邬秋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悠悠醒转之际,尚未睁眼,便先一步感受到身上异样——肚子不再那样沉甸甸压着自己,也不似生产时那样剧痛,可腰上还是酸痛的,眼睛也不大舒服,身下更是针扎似的刺痛。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将孩子生了下来。


    孩子……孩子呢?邬秋这时才真正清醒过来,记起了自己昏睡前的经历。


    他没有见到孩子,也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便是此时,四周也是静悄悄的。


    邬秋猛地睁开眼,胳膊撑着床就要起身,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一剧烈挣动,才发觉身上竟一丝力气也没有,不仅如此,还扯得腰腹更加疼痛,眼泪一下被激了出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雷铤就在他身边坐着,只没想到他忽然睁眼就起身,也唬了一跳,忙扶着邬秋,自己身子靠过去撑住他:“秋儿莫动,仔细伤着了。”


    邬秋顾不得别的,拉着雷铤哭道:“孩子呢?我怎么不见他?我想起来了,先前也没有听到他的哭声,孩子还在不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我拖了太久生不下来,把孩子拖出了什么事?你同我说实话,我要见见孩子!”


    他说话时,雷铤已经扶着他躺回去,自己也在他身侧斜靠着躺下,先托着他的脸看了看,而后便将他搂在怀里安抚道:“别慌,孩子没事,一切平安。他一直哭闹,我怕扰了你歇息,这才叫阿爹抱了去,现下阿爹和娘都守着孩子呢,没事的。”


    他又在邬秋额头上亲了亲:“秋儿做得已是极好了,孩子一切无恙,不要怕,先将气息调匀,好好躺着,我去把孩子抱来,好不好?”


    邬秋这才哽咽着点了头,雷铤又抱着他哄了哄,这才安顿他重新躺好,给他额上戴了条抹额,防着他受风,又将床帐放下,这才出去了。邬秋这一觉睡了两三个时辰,现在已是午时,可今日外头下雨,天还很昏暗,又有些风,不像是五月的样子。邬秋身子发虚,倒觉着寒浸浸的,可又挂念着孩子,蜷缩在被子里掉泪。


    雷铤怕邬秋没有精力应付,先没叫杨姝和崔南山跟进来,自己小心地抱了孩子走到床边,邬秋急迫得很,已用手将床帐撩起来:“快,快给我看看。”


    雷铤笑着将孩子挨在他枕边放下。邬秋终于见到了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小家伙,眼泪更是止都止不住。孩子身上还有些泛红,半梦半醒中发出几声软软的哼唧声,邬秋伸手摸摸他的脸,又捏捏他的小手,原来他这样小,小小的拳头落在自己掌心,只有那么一点点。


    他在孩子脸上亲了一下,觉着柔软之极,世间所有的东西都不能拿来比拟,心便也跟着软下来,又亲了几下,不知该怎么宣泄自己满腔爱意才好,眼巴巴抬头看着雷铤:“哥哥,我想抱抱他,可是没力气……”


    雷铤便先将孩子抱到一旁,搂着邬秋让他慢慢起身坐在自己怀里,便再将孩子抱过。他已经同崔南山和杨姝学会了怎么抱着新生的婴儿,再手把手教给邬秋,等邬秋将孩子抱稳,又将手伸到邬秋的胳膊底下,替他托着,让他可以将双臂搭在自己腕上。


    邬秋搂着孩子,也顾不得哭了,只呆呆地看着。刚才孩子被弄醒了,软软地哭了起来,但一到邬秋怀里,贴着阿爹的身子,便很快不哭了。


    雷铤亲着邬秋的侧脸和头发:“你看,你一抱就不哭了,这小家伙还会认人呢。”


    外头的雨下大了,但邬秋背后有雷铤抱着,怀里还有个热乎乎的孩子,一点也不觉着冷了,笑得眼睛弯弯,又看了半晌,才扭脸也在雷铤唇角亲了一下:“孩子长得很像哥哥呢。”


    两人又凑在一起盯着那小家伙看,细细比对着那小小的五官同双亲的相貌有哪里相像。


    邬秋这才想起来:“说了多半年,孩子的名字可想好了没有?”


    雷铤笑道:“我们说好我来取孩子的大名,你来给他起个乳名的,秋儿先说。”


    如今孩子真真切切抱在自己怀里,与从前他在肚子里时又是不一样的感受。邬秋觉着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想,沉思片刻,便道:“今日是五月初二,眼看着要到端阳节了,我那会儿要生他的时候,在屋里走动,还闻到咱们房门那挂的艾草香。不如就取个艾字,就叫艾哥儿,哥哥觉着如何?”


    雷铤想了想:“的确不错,艾字又有美貌之意,配得上我们的小哥儿。既如此,便该轮到我给孩子想个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哈特软软……嘿嘿嘿宝宝嘿嘿宝宝……啊吧啊吧[猫头]


    第49章 初为人父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


    雨从房檐汇流而下, 发出如初春化冻的山溪般轻盈的流水声,同雨滴砸在门前青石板上的声音纠集在一处。邬秋被雷铤从背后抱着,几乎被整个裹在他怀里,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有窗外的雨声为衬, 显得连那声音里都有股暖意, 让邬秋身上心上一起热起来。


    雷铤没直接说他给孩子想的名字, 只先问邬秋道:“这雨从昨夜下到了今日, 也算是伴着我们的艾哥儿降生了, 可唯独少了点什么, 秋儿可有觉察?”


    邬秋想了想, 没理出什么头绪,撇撇嘴跟他撒娇:“这可从哪里猜起呢,好哥哥, 你好歹给我提个醒儿嘛。”


    雷铤不说话,光扭头笑着看他, 眼底里满是柔和,还有些鼓励的意思。


    邬秋也盯着他的眼睛, 皱眉思索。雷铤两手都垫在他胳膊下撑着,腾不出手来, 便在他蹙起的眉心亲了两下, 直亲得那里舒展开来, 亲红了邬秋的脸。邬秋虽害羞,却舍不得躲开, 闭眼由着他亲,忽然灵光一现,想起正在给孩子取名, 又想到雷铤的姓氏,再加上方才他说的话,便笑着问道:“我知道了!这一回只是下了一日的雨,却没听见雷声,是不是?”


    雷铤点头:“秋儿真聪明,正是这样。我想,这岂不正是个合适的名字?就叫做‘雷隐’,可好?取个‘隐蔽’的‘隐’字。”


    邬秋想了想:“这样说来,确是极巧的,雷声隐去,可不就是他落生这一日的情形么。只是用了这字,莫不是哥哥想他日后做个隐士了?”


    他笑得俏皮,雷铤跟着笑道:“倒不是盼着他归隐,有道是‘天地闭,贤人隐’,意思是倘若世道不宁,贤者自会退隐避祸。我只盼他一世平安便够了,也愿他借着这个字,把那些灾祸都躲了去,秋儿觉着如何?”


    这话正碰在邬秋心坎上,听得他连连点头:“可是这话呢,我们的艾哥儿日后只要平平安安,旁的都不要紧的。”


    两人又一同看向邬秋怀中的小家伙。邬秋身上没力气,手已经有些发酸了,虽有雷铤扶着,到底怕把孩子摔了,又还想再抱一会儿,雷铤便还像方才那样安顿着邬秋躺下,将孩子放在他枕边,让他侧身轻轻搂着。邬秋这时候也有了精神,知道杨姝他们挂念自己许久了,便说请大家进来看看,雷铤这才出去将崔南山和杨姝叫进来。雷檀和雷栎虽也想探望邬秋,但他们到底是男子,便都识趣不进去,只将些礼物托雷铤转交了。


    趁着有人在屋里照看,雷铤又到前厅去了一趟。他自打从府衙受刑回来之后,就一直没在前头露面,一来是伤处未愈,二来也是怕被巫彭知道自己平安无恙,又趁他家中忙乱再行报复,如今再来时依然很谨慎,没进堂屋,只进了煎药储药的那间小房,将几味药材仔细拣过,放入小罐中熬着。


    邬秋产后虚弱,给他调养身子的药是早就预备下的。雷铤此时来,配的却是一副眼药。


    方才邬秋一醒,他就看到了。邬秋头次生产,起初用力不大得法,竟将眼中血脉挣破了。如今歇息了一阵,才彻底显出来,右眼红得很。


    一想到此处,雷铤又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邬秋那样瘦的身子,竟能发出这样的力气,把一个孩子从肚子里送出来,想来想去,倒觉着是自己对不住邬秋,让他受了这样的苦,心里难受,便急着要回去陪邬秋待着,等药一煎好,便匆匆端了回去。一进门,先将身上的蓑衣斗笠都脱在门边,等觉着寒气散了,这才走进屋去。


    邬秋正和崔南山杨姝一起看着孩子,说些闲话,见雷铤回来,笑道:“方才还念叨你呢,怎么去了这半日?”


    崔南山拉着杨姝起身:“咱们也去吧,留他两个说说话,小秋也好歇息。我们去瞧瞧刘娘子那里的粟米粥熬得如何了,等会儿送些来,小秋累了这一日,铤儿,你照顾着他多少吃一些。”


    雷铤和邬秋一一应下,等两人走后,雷铤便将药放在桌上,又把预备好的白纱取出,将邬秋的头抬起,让他靠在枕头上。邬秋还不知道出了何事,便问这药是做什么的,雷铤怕他知道了害怕,就只说是怕他此番流泪太多伤了眼,来给他保养眼睛的。


    邬秋果真信了他的话,嗤笑一声道:“倒真成个药罐子了,醒来这一会子,就已经喝了阿爹带的一碗调养身子的药,如今更是连眼睛也敷上药了。”


    雷铤叹道:“秋儿为着艾哥儿可受苦了。”


    邬秋不大赞同他的话:“可别这样说,他也不是自己要到这世上来的,并没有亏欠了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雷铤点头笑道:“倒是秋儿活得通透,我不及你,好,那我给艾哥儿赔个不是。”


    他俯身在襁褓中熟睡的小家伙脸蛋上亲了一下:“好孩子,爹错怪了你,别生气。”


    邬秋在一旁极轻声地咯咯笑:“哥哥如此小心,看来日后我们艾哥儿定是能辖制你的了。”


    雷铤也笑着在他唇上亲了亲,跟着便用温热的药汤给他洗眼,末了又用白纱将他双眼轻轻蒙上,嘱咐他静躺,又怕邬秋一时看不见会觉着不安,收了东西便忙在外侧躺下。邬秋一手正轻轻搭在孩子的小肚子上,雷铤就也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还不忘出言安慰道:“稍过一阵儿就能解下来了,秋儿别怕,我就在这里。”


    邬秋含笑点头,两人都不再说话。而邬秋心里却想着,艾哥儿在他肚子里的时候,这样的事似乎也时常发生,他自己隔着肚子抚摸着孩子,雷铤就会把手这样搭上来,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光是回想起这样的情形,就叫他心潮翻涌,若不是刚给眼睛上过药,还得稍加忍耐,只怕又要哭出来了。


    雷铤知道邬秋现在身子虚损,没有精力一直看顾着孩子,尤其是夜里,小儿夜啼,而邬秋需要好好休养,若是起来哄孩子,只怕要亏损更甚,因此一早就张罗着将东厢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把孩子的小床等一应用具都搬了进去,夜里就由杨姝帮忙照看,有时是崔南山来看顾。


    夜里睡觉倒是解决了,可邬秋要经受的辛苦还不止于此。有些便是旁人替代不了的,譬如此刻,雷铤抱扶着他,他颤颤巍巍傍着雷铤的胳膊,稍走几步,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哥哥,好疼……”


    他生下艾哥儿已经过了几日,雷铤知道他虚弱,可还是不许他整日躺着,一定要隔一两个时辰便让他下地走动,即便至多也就走一刻的工夫,邬秋还是觉着费力。两条腿软得像布条一般,步子大了,身下的伤还扯着疼,有时候肚子还会疼一阵。他知道雷铤是为着他好,雷铤也同他细细讲过,说这样是为了他身子恢复,可还是疼得心里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雷铤抱着他站住,先等他缓过这口气,一面轻抚着他的头发:“好了,好了,秋儿很厉害,已经坚持到一刻了,你先缓一缓,把气息调匀,我抱你上床休息。”


    邬秋闷闷地点头,一抬眼却愣住了。雷铤身后便是屋内的桌椅,桌上搁着一面铜镜,估计是雷铤忘了收起来的。两人站得近,邬秋垂眸一看,正在镜子里照见了自己,一时竟连疼也顾不得了,伸手将镜子够到,具在脸前照一照,嘴巴都不自觉长大了:“我的眼睛……怎么这样红?”


    雷铤一直没敢同他说,原本就快要好了的,如今百密一疏,漏了这面镜子,让他自己看见了,眼见着邬秋神色惊慌,只得老老实实据实相告。


    邬秋将脸别开,含着泪,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雷铤是怕他害怕,也不恼雷铤瞒着自己。雷铤哄着他,告诉他眼看就快好了,马上血色就要褪尽了,他却仍是想哭,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缘故,只是眼泪似乎止不住,将雷铤肩上的衣料都洇湿了一块。


    明明……自己从前也没有这样爱哭啊……


    哭得多了,会不会招得雷铤心烦?


    他越这样想,越有更多泪流出来,越要拼命忍住,越是忍耐不下,强露出一个笑来,对雷铤说道:“原是这样,那我就不担心了,哥哥不必挂念我。”


    雷铤见他满脸是泪,还要强颜欢笑,忙将他搂紧了:“秋儿想哭便哭吧,产后多思善感,心绪不宁也是常有的事,不单秋儿一人是这样的,倘若哭不出来,全憋在心里,反倒不好了。我若让自己的夫郎想哭都不敢哭,那才真是枉为男子了。秋儿站久了也不好,我先抱你到床上。”


    邬秋被他一打岔,倒破涕为笑,可怜巴巴问道:“那等上了床,还可以接着哭么?要不你先去看看孩子,我缓一阵儿就好了。”


    雷铤亲了亲他:“可以。不过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铤铤子:我必要让老婆远离产后抑郁!


    秋秋子:一天一医生,抑郁远离我[猫头]


    新手豹豹猫猫的手忙脚乱


    今日闲来无事整理大纲和目录,发现现在想写的番外已经排了十几篇……不是,这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零七碎八要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可以告诉俺!到时候都塞进番外里!(要能发出来的内容哦)


    第50章 宝宝满月宴 一只是母亲的遗物,一只是……


    邬秋被雷铤这一打岔, 似乎连方才那一股莫名的伤心劲儿也过去了,伏在床上流了两滴泪,便不大想哭了,看见雷铤靠在他身边, 伸手在他肩上一推:“还笑呢, 都怨你, 现在都哭不出来了。”


    他嘴上像在埋怨, 身子却很实在地滚进雷铤怀里。雷铤笑得身上发抖, 又怕招惹着邬秋生气, 忙忍笑轻拍着他的背:“是我的不是, 秋儿别生气, 我给你赔礼,你瞧——”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个什么东西,虚攥在手里, 递到邬秋眼前。邬秋一根根将他的手指掰开,看清他手心里的东西时, 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是我的耳坠子!”


    这不是雷铤送他的那副,而是他娘在他小时候给他做的那一对、在颠沛流离中丢了一只的青石耳坠。邬秋与雷铤成亲之后, 雷铤在内室桌上给他置办了妆奁,他就把这只坠子也放在了里头。长久不戴, 这耳坠的穿针已经生锈发黑, 邬秋后来为着成亲时戴首饰又去穿了耳, 趁便将这坠子拿出来想再戴一戴时,才发现已经戴不得了, 只得作罢。如今不知雷铤什么时候偷偷拿了去,将穿针和两头的包边皆换了银的,不仅如此, 还用颜色相近的一小块碧玉给配了另一只,凑成了一对。


    雷铤捏了捏他的耳垂:“我给秋儿戴上?”


    一只是母亲的遗物,一只是相公的礼物,邬秋嘴角向下撇了撇,到底没哭出来,含泪笑道:“好啊。”


    雷铤小心翼翼替他戴好,捧着他的脸看了看,然后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真好看。”


    邬秋想起家中近日过得很俭省,又担心雷铤为了自己多花了钱,又觉着雷铤并非不分轻重缓急、没有分寸之人,倘若直接问他,只恐扫了他的兴,便旁敲侧击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置备下的?我竟不知道。”


    雷铤笑道:“是早先预备的,头几个月连同给艾哥儿的满月礼一起送去置办的。这碧玉原就在我箱子里收着的,一直也没什么可用之处,如今拿出来一比,颜色竟是刚好合适的,便也拿去包了银边,加了穿针。都是自己家里的东西,也花不了多少钱的。”


    邬秋被他说中心事,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可又被他话中的其他东西吸引了去:“可是忘了,艾哥儿的满月宴虽也还有二十多天,却不能不早做打算。依我说,按如今家里的情形,我们还是莫要太张扬的好,也免得那些小人又起黑心。”


    雷铤点了点头:“秋儿放心,我会安排妥当。我们只请几位亲友来吃顿饭,又给我们艾哥儿过了满月,又不显眼,大家也自在些,秋儿看可好?”


    邬秋想了想,也觉得可以,这才放下心来,让雷铤将孩子抱来自己看着。艾哥儿现在虽才出生几日,却像是认得邬秋一般,一贴到他怀中就乖得很,不哭不闹,邬秋便更是抱着舍不得松手,雷铤无法,只得又备了几贴膏药,每日给他敷在手腕上。


    雷铤照顾得很精心,与邬秋有关的事无论大小都不愿假手于人,从给邬秋的伤处上药,给他保养身子,到他的饮食衣着,皆由他亲历亲为。邬秋这个月子坐得挺舒心,身上恢复得也不错,每日有孩子和雷铤伴在身边,心上也熨帖,等到六月时,已经是面色红润,气色看着很好,精气神也不错。


    苏苏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连连夸道:“不错不错,眼见着月子里是一点没受委屈的,如今比你上回来我家时脸色还好呢!”


    今日是艾哥儿满月,雷铤请了于渊孙浔等朋友,又给李敢夫夫也下了请帖,不过李敢今日当值,走动不开,便只有苏苏带了小石榴来了。邬秋还想请上灵哥儿,雷铤托人去请过,不过灵哥儿最近家中也有变故——他相公日日在烟柳巷同那唤作容君的哥儿厮混,为着他,竟偷了他娘攒下的私己银子,后来被他娘知道,竟气得一病不起。灵哥儿虽痛恨他母子当日苛待自己,如今还没攒够和离的银子,不想闹得大了,让自己背个虐待婆母之罪,故此即便不说精心侍候,却也不好离家太久,也怕自己沾了家里的病气,对邬秋和孩子不好,便只将自己织的一匹新布送与雷家做贺礼,未能亲身前来。这会子雷铤忙着安顿众人就座,苏苏就拉着邬秋说话,两人一起看着邬秋怀里的小艾哥儿。


    小石榴也扒在苏苏腿边看着,邬秋便将孩子抱低了些,给他也看看,小石榴愣愣地瞅了半日,才扯了扯苏苏的衣角:“阿爹,弟弟怎的这样小?”


    苏苏笑道:“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的。”


    邬秋垂眸看着怀中的艾哥儿。艾哥儿刚睡醒了觉,睁着眼也看着自己的阿爹,邬秋一面笑着在小家伙脸上亲了一口,一面说道:“李大人生得高大,想必我们小石榴日后也能长得英武健壮。”


    苏苏叹了口气:“可一定要按你所说,让小石榴随了他爹呀。若是像了我,长成个五短身材的男子,岂不叫人笑话。”


    邬秋用肩膀撞他一下:“别胡说,你一个哥儿,身量纤细娇小可人,哪里就是五短身材了。”


    两个哥儿正你一言我一语调笑着,忽见雷迅等长辈从屋里出来,知是要开席了,忙各自坐好。雷铤挨着邬秋坐下,替他将孩子抱过,不想艾哥儿不愿离了邬秋的怀抱,不满地哼唧了两声。


    众人都笑起来,一个雷家的亲戚笑道:“这小家伙还会认人呢!”


    崔南山点头:“可不是,这孩子虽才满月,可精明着呢。平日若是小秋在场,就得要小秋抱着,小秋若是不在,那就要铤儿来抱。”


    崔南山说这话倒是没有什么旁的意思,只是顺着方才的交谈,感慨艾哥儿会认人。那说话的亲戚却似是有了别的意思,笑道:“哎哟,这孩子可是将秋哥儿给霸占了去了,只怕良冶可要抢不过孩子了,以后想和夫郎亲近都不易了。”


    这亲戚是雷迅的表亲,论辈分算是雷铤的表姑,两家平日关系算不得特别亲厚,但都住在永宁城内,便将她也请了来。她说这话,雷铤不大乐意听,又碍于是长辈,不好表露得太明显,只得将酒杯端起来,说了些旁的话岔开。


    苏苏在邬秋耳边悄悄问道:“这是你家里的什么人?”


    邬秋也同他咬耳朵,轻声回道:“是我相公家中的表亲,该叫一声姑姑的,不过走动得较少,我同她也不算熟识。”


    苏苏撅了撅嘴:“我见过的人可多了,瞧他这姑姑像是别有用心呢,你留些神吧,仔细她作乱。”


    邬秋不大明白能如何作乱,却也将苏苏的提醒记下了。这时刘娘子将水盆端了来,告诉邬秋该给孩子剃发了。今日要将孩子的胎发剃一剃,水盆中还撒了一把大钱,有平安富贵之意。雷铤说孩子太小,身子娇嫩,怕剃发太过反而伤了孩子的头皮,只说剪下一小绺,讨个去秽的兆头便是,当下就让邬秋抱着孩子,自己接过小剪,只敢从孩子头发梢上剪下一点碎发。


    于渊带头,孙浔雷檀跟着齐声贺着吉祥话儿,邬秋心里很喜欢,原想再问问苏苏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此刻又将先前的事抛下了,只顾抱着孩子笑。


    雷铤见他如此高兴,便也把方才的那点别扭不提,酒菜已经摆上,还有些是专门给邬秋预备的,他就忙着替邬秋抱过孩子,好让他安心用饭。


    他隐约猜出了那表姑意有所指。这表姑家中也有个哥儿,岁数比雷铤小很多,如今也到了嫁龄,头几年她没少上雷家的门,一定要将自家的哥儿说给雷铤,雷铤当时坚决不允,只说不合适,自己情愿终生不娶,也不愿与无缘之人度日。如此反复好些次,表姑看实在说不动,以为雷铤当真是薄情之人,这才罢休。


    可后来雷铤遇到了邬秋,两人两情相悦,很快就成了亲,又这么快就有了孩子。表姑这才明白原来雷铤也有七情六欲的凡心,今日她说那样的话,雷铤估摸着是她还没有死心,拿话试探。


    今日是艾哥儿的满月宴,是好日子,雷铤不大想同她置气,若当场戳穿,且不说她尚未将话挑明,易有误会,只说她家的哥儿日后恐怕也面上无光了。这哥儿自己知道雷铤不喜欢他,也不愿嫁的,只是做不得主,雷铤也不愿让他颜面扫地,背上个不知廉耻的名声,便没再说什么,只管自己看护好邬秋。


    邬秋一边吃,一边还惦记着雷铤:“哥哥同他们喝酒去吧,我已经吃饱了,孩子给我抱着。”


    雷铤侧过脸,嘴唇在他额角擦过:“不忙,喝两口应景就是了,若喝多了,岂不熏得艾哥儿更不给我抱了。你再吃几口。”


    邬秋近来饮食清淡,此刻瞧着桌上几道重口的菜眼馋,跟雷铤打商量:“好哥哥,好相公,那道羊肉,我能不能吃几块?”


    雷铤轻声笑问他:“就馋成这样?”


    邬秋又扯了扯他的袖子,雷铤无法,自己夹了一筷尝尝,又给邬秋盛了几块:“吃完这些便不能吃了。”


    邬秋很珍惜地咂摸着那几块肉的滋味,看得雷铤又心疼了,想了又想,又给邬秋夹了一块:“最后一块,秋儿再忍耐几日,慢慢就可以吃了。”


    崔南山正同雷铤的表姑说着话,忽然见她看着雷铤说道:“良冶如今也是偏疼夫郎了,你看,都顾不得同长辈说几句话了。”


    崔南山皱了皱眉,忙替雷铤解释道:“哪里的话,小秋身子弱些,我嘱咐铤儿要精心照料着呢,你别见怪,等会儿让他好好给你敬两杯酒。”


    雷铤的表姑却顺着问道:“小秋身子不好么?这一生孩子可要亏损好些,艾哥儿还是个小哥儿,小秋还得再给良冶生个儿子方好啊。”——


    作者有话说:依旧是点梗时间——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内容可以告诉我哦!(要能发出去的)我尽量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