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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寡夫郎有喜了》 第31章 终于成亲啦(下) 今夜可是他们的洞房……
过了午后, 雷铤与邬秋成亲所请的宾客便陆续到了。邬秋是新夫郎,又怕他太劳累,崔南山他们便不让出来跟着忙,只请杨姝和邻居友人家的一位年长的夫郎周郎君来陪着他梳妆。原该顺便再由长辈教些房事的经验, 周郎君从前很少见邬秋, 尤其邬秋这两月将养身子不大出去走动, 所以周郎君近来都没有见过他, 结果进屋一看, 人肚子都挺起来了, 还很诧异, 笑对邬秋道:“原说同你讲些屋里事, 现在看来竟是不必了,几个月了?”
邬秋脸一红:“有劳郎君关心,快四个月了。先前成婚的时候正逢天灾, 又碰上瘟疫,便一直拖着没办, 现在孩子也稳当了,就和相公商量着摆几桌酒菜, 也好见一见亲友。”
他说话温和有礼,周郎君挺喜欢, 这时杨姝捧了邬秋的喜服出来, 他就过来同杨姝一起帮着邬秋穿戴, 一面笑道:“原来如此。前几日收到请帖,我们还怪纳闷, 说也不知这大公子怎么忽然转性儿了,当初崔郎君为他的婚事愁得不得了,附近的可都知道的。我今儿来的时候还同我们家那口子说呢, 可得好好看看这新夫郎是何等人物。这一见面,这言谈举止,这身段儿,怨不得他喜欢你呢。瞧,这换上新喜服,还没上妆呢,就美得像天仙一样了。”
杨姝和周郎君都笑,把邬秋说得不好意思,可也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桌上的镜子。他平日穿得素,过去是不愿张扬,后来就穿成了习惯,跟雷铤成亲后虽然做了不少新衣,选的也多是素色的料子。今日乍然换上一身大红,更衬得肤光胜雪,娇俏非常。
到被拉到桌前上妆的时候,周郎君更是夸个不住,惹得邬秋的脸红从敷粉之下透出来,还被周郎君赞说比胭脂还好看。邬秋平日也不施粉黛,这会儿用细线绞了面,在额上贴了花钿,又描了眉,涂了口脂,更是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杨姝也没见过邬秋这副样子。邬秋当初进她家门的时候,薛安刚刚故去,也不好打扮的,故此这些年竟没得见此情形。如今见了,心里愈发怜爱,又怕蹭花了邬秋的妆发,不敢拿手去捧邬秋的脸,只在旁边附和着周郎君,不住地感慨着。在邬秋没看到的时候,她背身擦了擦眼泪。虽然雷家会给她颐养天年,她不必与邬秋分离,但还是有一种嫁哥儿时母亲既欣慰,又不舍的感情。
邬秋苦了这些年,终于遇到个知冷知热,真心疼爱他的人,她替他高兴。
当初给邬秋把脉诊出他腹中是个小哥儿,杨姝还暗自担心了好几天,怕雷迅和崔南山不喜欢,更怕雷铤只盼个儿子,为此冷落了邬秋。可细细观察了两日,倒全无这样的迹象,雷铤照例是对邬秋的饮食起居、一言一行关怀备至,雷迅和崔南山也都高兴,且不说别的,就说给邬秋的安胎药,用的都是最上等的药材。杨姝这才终于彻底安心,她不用再怕邬秋受欺负了。
时辰近了,外头已经听得见宾客往来拜贺之声。杨姝和周郎君给邬秋盖上盖头,邬秋被阻碍了视线,默默低了头坐着,渐渐生出一丝紧张,还有心里压不住的期盼。他抚着肚子,在心里跟孩子说话,给自己打气。
因为仪式从简,所以上轿、绕车之类的礼仪一并免去了,也省去邬秋车上车下、鞍前马后地折腾。邬秋挺满意如此安排,他就挺直身子坐了这一会儿,腰就已经酸了,若真把礼数一丝不苟尽到,只怕自己也吃不消。
他听到外头人声近了,亲友家的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唱着迎亲的吉祥歌儿,不觉攥紧了自己的手帕子。连同喜服一起做的还有条大红的喜帕,但邬秋自己袖里揣的还是他惯常用的、雷铤过去的那一条。他握着这帕子,心跳得厉害。雷檀带着几个小孩,在外头吵吵嚷嚷拦着门,叫雷铤做迎亲的催妆诗。
雷铤给几个孩子一人手里塞了一把糖,顺口吟道:“翩翩玉树下妆楼,玉镜台前秀色留。莫踏晓霞联秦晋,乌衣墨菊正逢秋。”
旁人顺着他诗中之意喊几句热闹:“新夫郎不必再梳妆了,不然成亲的时候天都要亮喽!请新夫郎出门——”
杨姝也在外头,与雷铤见了礼,算是迎婿,随后才将房门推开。邬秋听着门轴吱呀之声,紧张得身上微微发抖。等了片刻,便听到脚步声,隐隐看到有人站在他面前。雷铤向他伸出手去,握着他的双手,拉他慢慢起身,还不忘笑着低声宽慰他:“秋儿莫怕,都是熟识的亲戚朋友,不怎么拘礼的,等会儿跟着我就好。”
邬秋点点头,被雷铤牵着一步步走出来,听着孩子们念的喜歌儿,走到已经布置好的喜棚里。说是喜棚,其实就是将东厢院里那间闲置的屋子腾了出来,收拾布置利落。上摆祖宗牌位,下面几把椅子,是让雷迅崔南山和杨姝坐的,下头是大红毡毯铺地,还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也用红布蒙了,上头搁着碗筷、酒壶、酒杯、剪刀等应用之物。
因为邬秋有孕,雷铤舍不得叫他总跪下叩拜,还做主将跪拜的礼节全换成站着行礼。两人拜了天地祖宗,又拜过双方长辈,等到二人对拜时,邬秋的眼泪早忍不住了。他本就心思细腻,有孕之后更容易多思,有时竟有点多愁善感的意味。明明心里欢喜得紧,明明不觉有什么好哭的,又怕哭花了妆,可泪珠偏像连成了链,成串地滚下来。
雷铤预备掀盖头的时候,四下里的宾客都不再说话,屋里一时静得很,让雷铤听到了邬秋细细的啜泣声。
他知道邬秋希望今日事事莫不臻至,也知道邬秋在外人面前不愿露出自己不大完满的一面,故此先用喜秤的秤杆将盖头掀开了一半。邬秋恰好仰起脸来,两人目光相接。雷铤看到邬秋的眼里还蓄着未流出的泪,眼尾鼻尖皆是微红的,眼周的粉被泪融去了一些,却不显得狼狈,倒把眼尾那颗痣现了出来,加上现在头上半披着大红盖头,全心全意望着雷铤一个人,更衬得眼波中流转着万种风情。
邬秋虽被眼泪半蒙了眼,但还是能看得见雷铤的模样,心跳得更快。他看见雷铤微微向前倾身,离他更近了些,在四周宾客的欢呼喝彩声中,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在他耳边赞他甚美。
邬秋心跳得狂乱,像是忘记他们已经朝夕共处几个月,而是回到了暗中倾慕他的那些时日。雷铤掀开他的盖头,这一瞬此生绝无仅有。他眼里的温柔深不见底,邬秋沉溺于其中,根本无法自拔。
他忽然很想亲一亲雷铤,身子不受控制一般向他贴近了,甚至微微踮了踮脚,可又觉着周围人多,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未免倒显得他们两人太轻浮,略一思索,又乖乖站好了,等着雷铤去拿桌上的东西。
他眼神恋恋不舍的,雷铤本就跟他有一样的心思,一眼便知他想干什么,一面在宾客的道贺声中将他的盖头彻底掀开,一面小声问他要不要。
邬秋很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他已经竭力提醒自己不要咬嘴唇,怕蹭花了口脂,此时却又忘了,下唇咬在齿间,迟疑片刻才轻声道:“算啦,这样会不会不大好,这么多人呢。”
雷铤轻轻摇摇头:“这有什么的,今日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我们两个么?莫要留下什么遗憾才是。情至深处,这有何不妥,不会有人议论的。”
邬秋原本就不大坚定,心里很盼着同雷铤亲近。听他这样说,便将羞红的脸仰起来,闭上了眼睛。雷铤的气息接近了,自己的腰也被他一手搂住,拉近怀里。虽是如此,可雷铤自然不会让两人在众人面前真的失态,也没有深入,没停太久便松开了。邬秋这才睁眼,看到雷铤的嘴上沾了自己的口脂。他没怎么上妆,如今唇上蓦然多了一抹红,显得有种透着斯文气质的俊美。
邬秋简直要看呆了。
于渊他们在旁边一同起哄高呼,喜棚里气氛很好,没有因为两人亲热而有什么异样。邬秋放下心来,稳住心神,将面前的碗筷端起来。桌上还摆着一小瓷碟,里面盛着两片煮熟的猪肉,邬秋夹了一片,向手中小碗里蘸了盐醋,喂到雷铤嘴边。此为同牢之礼,两人吃下同一牲畜身上的肉,此后柴米油盐,夫夫二人便要一起过日子了。雷铤自己弯下身来,甚至不需要邬秋将手抬得太高,向他筷尖上衔了那片肉去。
他的眼里一直含着笑,不错眼珠地看着邬秋的脸。邬秋被他看得忍不住跟着笑,自己也将剩下的一片肉搛了送入口中。
他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肉。明明只有盐醋调味,却因满载了他和雷铤对好日子的期盼,变得格外可口。
一滴泪滴进碗里,咸咸的,却并不苦涩。
雷铤替邬秋擦了擦嘴,然后端起桌上的酒壶,向两个小杯中各斟了一杯。邬秋有孕,不便饮酒,但合卺礼象征着夫夫二人此后便是一体,是为讨个彩头,若缺了却也可惜,因此雷铤将壶中的酒换作了蜂蜜调的水,用一根红线拴了两个杯脚,一杯自己拿了,一杯递与邬秋,两人异口同声,郑重发誓道:“天地为证,谨订此约。”
蜜水一饮而尽,甜意直达心底。
最后,雷铤拿了剪刀,将两人的头发各剪了一绺,挽了个合髻,装进小锦囊中,递到邬秋手上:“此物以后便由夫郎保管,你我结发为誓,永结同心。”
这是他们拜堂礼仪的最后一步,可邬秋心里的波澜却没有消散下去,小心地捧了那锦囊。他昨日晚上还问过雷铤,自己接了东西,是不是该说几句吉祥话来,让雷铤教了他两句,可如今真到了这一刻,又什么都顾不得了,只哽咽着应了一个“好”字。
雷铤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抚摸邬秋的头发。
随着一声“礼成”,他们真真正正成了亲。
因为请的宾客不多,又都是熟识的亲友,故此大家都不拘礼。雷铤领着邬秋见过几位本家亲戚,便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一同吃饭。因为人少,席面的菜式便做得精致。邬秋折腾了这半日,今日心里又舒坦,胃口也好了许多,吃得很香。大家知道邬秋已有身孕,长辈自不必说,雷铤的友人又都是懂礼有分寸的,因此也没人来闹他们的酒,只象征性让雷铤喝了两盅应个景,为着让邬秋好好休息,也都不久留。等众人散去,几位郎君帮着收拾了残局,医馆重归于夜色宁静之时,时辰还不算太晚。雷铤送走了客人,回房看时,邬秋连喜服都还未脱下,坐在床边,正拿出装二人头发的锦囊,凑在灯下细细看着。
屋里的蜡烛全换成了雕花的红烛,连床上的纱帐、被褥,一并都换了红的,与雷铤平日房中素净的色彩相去甚远,但邬秋坐在其中,又别是一番风景。雷铤过来揽着邬秋坐下,也不说话,先探上了邬秋的嘴唇。不同于拜堂时那一次情到深处压抑不住的浅尝辄止,这次的一吻朴素绵长。雷铤听得到邬秋哼哼唧唧地急喘,两人短暂分开了一瞬,很快邬秋便自己扑了上来,缠着雷铤亲了第二次。
今夜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邬秋想到此处,又想起肚子里的小家伙,不由得生出一丝遗憾之感,又记起人家都说,过了头三个月胎就坐稳了,料也不打紧,便试探着往雷铤身上蹭了蹭,软下声音撒娇喊了声“相公”。
雷铤本就没喝多少酒,被他这一叫,再看邬秋穿着一身娇艳红装,在这红纱帐透出的柔光中低了头攥着手中的帕子,不由得喉头一紧,不动声色换了个姿势坐着。
他似乎不为所动,邬秋皱了皱眉,不依不饶地又凑过来,从背后贴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雷铤扭脸亲他一下,问道:“秋儿累不累?我帮你换了衣裳,给你揉揉腰腿吧,免得明日身上不好过。晚上吃饱了么?”
邬秋不答,温热的吐息溢在雷铤脸侧。雷铤耐心等了半晌,才有句软得人心里发颤的轻语飘进他耳朵里:“今夜我们洞房花烛,哥哥……不想么?”——
作者有话说:秋宝之前没有这么爱哭的啦,只是今天太激动了+孕期激素影响哦。
不用担心秋宝的身体,因为雷铤不敢(嘻嘻),以后再过两个月会有正常X生活的!
秋宝这么主动也不全是为了自己~这个下章再细说嘿嘿
第32章 洞房花烛夜 那我用手帮你
雷铤被邬秋这样一问, 更觉得心里躁动,似有一团火在身上流转,忍了又忍,勉强把身上的火气压了压, 转身将邬秋拉进怀里, 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一手从背后搂着他, 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脸:“秋儿当真这么想?”
他太明白邬秋心里所想了。自然, 两人初夜欢愉, 于邬秋而言也值得回味与惦念, 但此时他这样说, 怕是有一半缘故是恐自己扫了兴。邬秋有孕还不到四月,且他先前又受过一次惊吓,动过胎气, 那安胎药喝了小半月。如今雷铤自然不会冒险,可他也不愿邬秋有这样的担忧。转念又一想, 邬秋流落此地,除了自己, 他竟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先前他向邬秋表明心迹之时,邬秋就顾虑着, 唯恐以后没了新婚的新鲜感, 日子难以维系。现在又有了身孕, 孕中多思多虑,难免更容易不安。这样一来, 雷铤倒觉得自己也有不是,还让邬秋有如此忧虑,便先出言安慰道:“孩子太小了, 秋儿若真的想,也得再等些时日才好。”
邬秋想将脸靠在雷铤怀里,又想起自己还上着妆,怕蹭脏了雷铤的喜服,便只伸手勾着雷铤的脖子,看着他眨眨眼,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是……可是今日是不同寻常的。我听人家说过了三个月便可以的,你轻一些,我们试一试?”
雷铤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很小心地亲了一下:“各人的身子不同,不可一概而论。秋儿是怕我不高兴么?”
邬秋不说话了,又有种被戳破的羞赧,别过脸去不给他再亲,顿了顿,才将方才一时翻涌的心绪平息,抬眼看了看雷铤:“我知道你不会为此怨我,只是旁人都有,我做了你的夫郎,自然也想给你最多的欢喜。日后固然还可以有许多次,可这次不一样。我怕你日后想起来,觉得今日留有遗憾。”
雷铤知道邬秋哪里怕痒,不等邬秋说完,便探上来在他脖子上耳朵上乱亲。邬秋今日戴了不少钗环首饰,被弄得一面笑一面躲,灯烛光下,头上几件金银饰齐齐泛着光。雷铤只为了逗他笑一笑,也不深闹他,见好就收,看邬秋出了点汗,便单手将他喜服领口的纽襻解开两个:“怎么会有遗憾呢?我们今日成亲礼成,于我而言已是喜不自胜,今夜确实不同,可以后每一次也都不一样。我只想秋儿平安喜乐,今日才算真的圆满。”
床边还搁着那个锦囊,里头装着二人的结发。雷铤将它拿起来,塞进邬秋的手心:“洞房花烛夜不过是个名头,要紧的是同你在一起,这便足够了。秋儿别生气,转过来,让我亲一下。”
邬秋懂得雷铤对自己的珍爱,便也不再坚持。他虽也情动,但确实有些乏了,松懈下来倚在雷铤身上打了个哈欠:“花言巧语,你惯会哄我的。”
雷铤一笑:“没有哄你,说的是真心话。秋儿乖,要听郎中的话。我帮你打了水洗漱,我们也早些歇息。”
邬秋却按着他的胳膊,不叫他起身,看着他直笑,在他腿上扭了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坐着。
雷铤搂着邬秋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肩上,笑道:“听话,别乱动。”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邬秋方才就看到雷铤身上起了变化,这会儿坐在他怀里,稍微动一动身子,便更能感受得真切。
邬秋自己将手上的指环和镯子一个个慢慢摘下来,摘一个,便往雷铤手里放一个,雷铤跟他说话,他也不答,笑得有几分狡黠,末了环着雷铤的脖子,在他耳边呢喃着撒娇:“那我用手帮你,可以么?”
雷铤还想拒绝,想说让邬秋早点歇息。邬秋伸手抵住他的唇,漂亮的凤眼里流露出一点装出来的嗔怪,另一只手已经滑到下面,隔着衣裳碰了碰:“不许说不行。哥哥,难道叫我看着你如此,那我也会心疼呀。”
他看雷铤咬紧牙关不说话,像是还有几分犹豫,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再接再厉,软声叫了声相公。
即便只用手,最后还是又闹了许久,大红喜烛燃了好长一截。等两人终于吹熄了灯,躺进被子里时,夜已经深了。现在天气转凉,雷铤身上暖,邬秋更乐意往他怀里钻。雷铤将被子拢好,替邬秋按揉着手腕:“明儿该把汤婆子找出来了,给你灌一个搁在脚底下,又暖和又不费事。”
邬秋手脚爱发冷,雷铤帮他用了些药调养,如今已好了许多,但再来个汤婆子自然也好,便点点头:“好呀。天儿确实是冷了,明日给你把厚些的冬装拿出来,你再到前头去吧,万一出诊一趟,没得受了风寒。”
自邬秋身子好了,不必再卧床之后,雷铤便又回到前头去坐诊。秋冬之交,病人又有增多,他自然也得去帮忙。不过现在邬秋精神好时会与他同去,帮着招呼招呼病人,或是坐在一旁描描花样子、绣绣花。总归不怎么劳累,又可以两人相伴。
譬如此刻,他们拜堂后的次日清晨。邬秋用过早饭,带着针线过来,挨着雷铤在书案边坐了。他已经将喜服换下,穿的仍是素日穿的青布夹袄,屋里生着炉子,脚下还有个小暖炉,因此他把斗篷也脱下盖在腿上。手里的绣花绷上绷着块极细腻的红绸,背后的薄衬也用的相当细软的上品棉布,绸面上勾着只小老虎的样子,只绣了一小半,能看出做得精细,针脚细密,色彩花纹,皆绣得一丝不苟。
刚送一位病人出门,这会儿医馆里没有旁人,邬秋便暂且将针线搁下,将绣绷托在手里给雷铤看:“你瞧瞧,可好看不好看?”
这是给他们的孩子做的小肚兜。
杨姝的绣工更好些,孩子的其他小衣帽鞋子,很多都是由杨姝和刘娘子帮着一起做的。但这件是给孩子准备的第一件肚兜,邬秋便要从头到尾自己亲手来做。那小小的一块红布,除去边沿的布料,中间绣花的部分只有雷铤的巴掌大。雷铤小心地捧着,轻声夸道:“很好看,这小老虎活生生的。人说山君能驱五毒,又是你亲手做的,定能保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
邬秋将小肚兜的料子顶在自己肚子上,一边比量着,一边笑:“我问了娘和阿爹,都说做这么大就好,你看看,怎么这样小呀。”
他如此举动,更让雷铤心尖发软,摸了摸邬秋的头发:“肚兜小,你绣起来也更伤眼,歇一会儿吧。”
邬秋想了想,将手里的针线塞到雷铤手里:“哥哥是郎中,又是孩子的父亲,你来绣一些,祛病可不比老虎厉害?来,你来绣几针,我教你。”
雷铤倒不是头一遭用针线,不过先前多是用骨针帮受伤之人缝合伤处,此刻捏着这细细的绣花针,倒难得的显出几分局促:“我没做过这样的精细活计,若做得不好,岂不毁了你先前那许多辛苦?”
邬秋笑弯了眼睛:“哪里就是‘毁了’,这是我们一同做的,是我们的心意,最宝贵了,绣成什么样都不要紧的。若论绣工,我还不及娘的手艺呢,不照样绣了。我教你就是了,来,先从这里,把线穿进来。”
雷铤小心翼翼照做。邬秋就伏在他右手边,雷铤怕抬手引线时针扎着他,忙又换了左手捏针。邬秋在一旁还直夸他手上稳当,可雷铤仍觉得绣得战战兢兢,穿针引线几个来回之后,自己拿远了一瞧,觉得当真是不及邬秋绣得好看,笑道:“怨不得那些书画大家只需一笔便能与常人分出高下,我这几针便已经同你的相去甚远了。”
邬秋却觉着很好。这时正有人进来,他忙从雷铤手里接了东西,安静退到旁边坐着,喜滋滋捧在手里看。雷铤那几针绣在小老虎的尾巴尖上,邬秋顺手接着绣下去,心里还止不住地高兴,等雷铤将病人安顿到一旁候着,开了方子让雷檀去取药时,余光一扫,见到邬秋脸上还挂着笑,忍不住过来,俯身撑在邬秋椅子的扶手上,在他耳边低声问道:“就这样喜欢么?”
毕竟还有病人等着,邬秋也不便同他多说,红着脸含笑点点头。
雷铤也没再多有举动,只用手背在他脸上贴了贴。这时雷檀回来了,他便去将药包好,递与病人,将写了服药时辰的方子一并递过,又叮嘱了些要紧的事项。这病人是个上了岁数的婆婆,一一答应之后,又看着邬秋问雷铤道:“这是大人的夫郎哇?瞧着像有身子的人了。”
雷铤只当老人家嘴碎,顺口应了一声,也没提孩子的事,只说邬秋是他夫郎,并未太放在心上。连邬秋自己在一旁听了,也不怎么在意,仍旧做他的针线。
这老人从医馆出来,先没回家,转过一条小巷,在巷子口站着个三四十岁模样的男人。老人过来向他伸出手:“我可帮你打听着了,这确实是雷大人的夫郎。先前答应过我的银子,可不能缺了数。”
男人一笑:“自然不会缺了的。您可打听着了,那郎君是否有身孕了?”
老人摇了摇头:“人家不愿说呢,我们这有的人家讲究,说孩子月份小不好往出说的。不过我瞧他的身子,怎么也得有五个月了。”
男人还不忘恭维两句:“您是经过事的老人,见多识广,自然不需问也能知道了。这是先前答应您的一两银子,您且收下。”
老人收了钱,笑得眼角皱纹都堆在一起。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是去请郎中瞧个病,路上还能遇到这样的好心人,只要她打听两句,就能得一两银子。心里到底好奇,忙问道:“我说这位大人,您打听这个有何用处,再说,您何不自己去问问呢?”
男人摇摇头:“我原不是本地人,贸然去问,自然不好。我问此事,其中自有道理,只是天机不可泄露,我不好同您多说。”
他说话神神秘秘,老人也听不大明白,反正银子到手,便也不再多问,步履蹒跚地走了。那男人看着她的背影一笑,眼望着医馆的方向,笑意渐渐淡去,换上一副狠戾的神色:“雷铤啊雷铤,你断我财路,我如今便绝你子嗣,你又能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标题诈骗的一章()[求求你了][菜狗][菜狗]
第33章 不祥的礼物 岂不是差点让人害了自己肚……
年关将至, 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永宁城内一片银白。天气也愈发冷了,邬秋站在房门前呵一口气,望着一缕蒸腾的白雾飘飘渺渺升上去。冬日天亮得晚, 这会儿还没亮透, 那白雾一忽儿便散得看不清了。他只站了不多一会儿, 身上虽穿着羊裘袄子, 脚下蹬着靴子, 还围着斗篷, 戴着雪帽, 怀里还抱着个手炉, 可鼻尖和脸蛋却还是有点冻红了。
雷铤正在院里扫雪,扫几下,便要扭头看一眼邬秋。他眼尖, 看邬秋用手捂在脸上,忙将扫帚靠墙立在一边, 过来探了探邬秋的脸,扶着他道:“脸都冻凉了, 怪冷的,你先进去坐坐, 等一会儿我来接你, 一同到前头去吃饭。”
邬秋的肚子长得快, 现在五个多月,已经有了明显圆鼓的弧度。雪天路滑, 雷铤很小心他,邬秋几乎没有自己在外头走路的时候,都有人在一旁搀扶着。
他摇摇头, 笑道:“我倒不觉得冷,没事的。哥哥去扫吧,我想看着你。”
先前叫多了成了习惯,即便已经成亲,他还是喜欢喊雷铤“哥哥”,只有在有外人或是跟他撒娇的时候,才能想得起来喊相公。雷铤也喜欢他这样叫,便由他去了。
邬秋如此一说,雷铤便再说不出个“不”字,只得进屋去给邬秋的手炉子又添了两块炭,又将外间的一把轻便小竹椅搬出来,放在避风的地方,让邬秋坐下,自己下去重新拿了扫帚,将院里的积雪细细扫开。风一吹,还有房上的雪被吹下来,落在雷铤身上、头发上,邬秋靠在椅子上,一手撑着脸,静静地看着他。
过去他很害怕冬天。冬日里炭又贵,打柴也不便,米面菜蔬一概要涨价,他和娘或是后来同杨姝做零活的钱只能勉强度日,不足以使他们衣食无忧,不畏严寒。家中几年做不起新棉衣棉被。邬秋喜欢下雪的风景,喜欢看白雪皑皑,田地变成一块块白胖的方糕样子,可又怕下雪,因为下过雪之后几天总是太冷了,冷得叫他害怕。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邬秋低头摸了摸肚子,孩子已经会动了,朝他手心里轻轻拱了拱,像轻轻推了他一下,惹得他忍不住笑起来。他的孩子再也不必经历那些苦难了,对孩子来说,冬日会是玩雪、过年的时节,是别有趣味的日子,雪是美不胜收的风景,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雷铤将雪扫到角落,用脚试着地上不太滑了,这才放心了些,将扫帚拿去一旁的空屋收了,回来准备带邬秋出去用饭。邬秋伸了伸手,要雷铤抱他。雷铤便俯身轻轻搂住他的上身,将他从椅子里提起来,扶他站稳。邬秋一只手拉了拉他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炉塞给他,又替他掸落身上的雪:“给你抱一会儿,暖暖手。”
雷铤笑说不必,让邬秋自己拿好手炉,又将椅子拎回屋里,出来扶着邬秋,一面往前头走,一面问:“方才自己在那傻笑什么呢?”
邬秋没想到他看见了,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道:“孩子刚动了一下,我逗他玩呢。”
雷铤将他朝自己怀里带了带,回想起方才的场景——邬秋坐在檐下,屋里的烛光透出来,刚好能看到他低头抚摸着肚子,脸上笑意温柔的样子——便也跟着笑了:“等明年此时,就有个小娃娃要在这雪地里撒欢儿了,如此想来,的确叫人期待。他刚刚可有弄疼你?”
邬秋摇头说没有:“孩子还小呢,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只像有人隔着肚皮轻轻推一下,不妨事的。”
说着话已到了灶间,雷迅崔南山和杨姝刘娘子都已经到了,雷铤和邬秋一一向几位长辈问了安。崔南山和杨姝忙着问邬秋身子如何,又给邬秋诊脉,雷铤又顺着两人先前的谈话向崔南山细问过情况,这才放了心。
崔南山还提醒他们:“莫要觉着是小事,小心些总没错,万事都要多留个心眼才好。便是小秋到前头去,铤儿你也要仔细留神,人多眼杂,可别让小秋被什么人欺负了。”
雷铤答应下来,大家吃饭。雷檀这两天偶染风寒,在自己房里休息,只有雷栎过来同大家一处吃了饭,又把给雷檀留好的吃食装在食盒里带回去,雷迅和崔南山跟着他一起过去看看孩子,雷铤便先带着邬秋去前头堂屋里,将炉子点起来,又给邬秋的椅子上铺好软垫,在背后塞个软枕给他垫着腰,把脚底下的小炉也点了,给他暖脚。
等一切准备妥当,天也亮了,雷铤将大门敞开,把挡风的棉布帘子放下。邬秋照旧做他的针线,给孩子缝几件小衣,结果做了没有两针,就张嘴打了个哈欠。
雷铤挨着他坐下,在他脸上亲一下:“明日秋儿多睡一会儿再起吧,你若想到前头来,我晚些去接你就是了。”
邬秋自己也笑:“才做了两针,就想躲懒了。晨起分明精神得很,吃过饭,屋里又暖,倒要犯困了。等会儿我去书房靠一靠也说不定,哎,你瞧,有病人来了,你快先去忙,我先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子,这男子是医馆的常客,他有咳疾,常要来看病。他住在大有村,每次都是进城时找雷铤瞧好了就走,去卖他的菜蔬,等回村时再到医馆取方子取药。今日还是照例,雷铤给他诊了脉,他径自去了,雷铤替他写好方子,又瞧着没有旁人来,便先去后头帮他抓药。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进来位年迈的妇人,邬秋忙起来想喊雷铤回来,那妇人却笑道:“小哥儿请坐,我这并不着急,等一会儿就是了。”
清晨医馆病人少,雷迅和崔南山恐怕会陪着雷檀用了饭再来。邬秋身子不便,扶着桌案站起来,给那妇人指个座儿:“婆婆,您且坐一坐,郎中很快便回来了。”
妇人很客气,也不急着催促,又同邬秋搭话,闲谈了几句,才从挎着的竹篮里取出件小衣服,看着也像是极小的婴孩穿的,对邬秋笑道:“我这原是做了要去集市上卖的,我看郎君你也有孕了,就当是我感谢你们医馆给我这把老骨头瞧病,这一件便送你吧,留着给孩子穿。”
她也不等邬秋起身,自己将小衣服送了过来,还往邬秋肚子上比了比:“我老婆子没什么好手艺,可就是一样,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也算是祝这孩子长命百岁。”
村里有个说法,说有高寿的老人给孩子做衣服,可以让孩子沾沾老人的福气,将来也能健康长寿。
邬秋还不好意思接:“医馆治病救人乃是本分,老人家何必如此客气。您这小衣既然是要去卖的,等会儿我相公回来,我们一定将钱算给您。”
老人一再劝他不要客套,就将那小衣裳递了过去,眼看要塞进邬秋手里。邬秋却留了个神,细看了一眼,却看那小衣上有些发黄的斑点,不像是新的,倒像是有人穿过的。
他登时起了疑心,不敢接了,手护着肚子站起来,身子向后退去。
老人见他不接,赶着过来往他手里塞。邬秋不敢同她推搡,侧过身子,用肩背拦她的手。他刚想喊,雷铤已经听见前头的声音,几步跑进来,一把将邬秋护至自己身后,喝道:“做什么!”
那老妇人见他这么快就出来,不敢再上前,悻悻地退后几步,辩解道:“我想送这哥儿一件我做的衣裳,他倒不领我的情。”
雷铤不理她,回头抱着邬秋:“没事了,可有碰着你?吓坏了吧,别怕。”
邬秋倒没伤着,皱起眉看向桌上扔的那件小衣:“我没事,没有碰着,哥哥,可那衣服……”
雷铤大致检查了邬秋身上,看他没有什么大碍,这才稍稍放心,摇了摇头:“交给我来就好。你先再坐一坐,等会儿我送你去后头歇息。”
他像没看见那件小衣,扶着邬秋到原位坐了,自己也坐下,问那老妇人道:“您要瞧什么病,身上哪处不舒服?”
邬秋看着雷铤照常给这妇人问诊把脉,然后开了方子,心里虽然疑惑,但既然有雷铤在,那便不会出什么岔子,心里也踏实了,不再害怕,也不理那妇人,自己继续低头做起针线来。
雷铤给那妇人看过了病,她出门时却也没有将衣服拿走。那件小衣裳就搁在桌角,同方才被扔下时一个样。
这会儿雷栎先于雷迅夫夫从后头跑过来,预备来帮雷铤的忙。雷铤拉过他,同他耳语几句,雷栎便跟着那妇人出门去了。邬秋这才放下手里的活,问雷铤道:“这是怎么回事?”
雷铤拉着邬秋,把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查了个遍,确认邬秋真的没事,才彻底放下心来,拍了拍自己的腿,让邬秋到他身上坐。于是邬秋就坐到他腿上,雷铤将他整个儿搂住,又在他唇上安抚地亲了两下:“秋儿别怕,没事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衣服,冷笑一声:“这样的把戏,还敢到医馆门前来使,若不是还不能打草惊蛇,岂能让她就这样走了。秋儿很聪明,没接就对了。”
邬秋靠在他怀里,拉过他一只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这才觉着安心了,想着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讲给雷铤:“她一进来,便说她做了衣裳拿去集市上卖,看我有了身孕,就要送我一件给孩子,我原打算接的,可是忽然看见那衣裳不像新的,倒像是穿过的旧衣,便不敢接了,想去找你,可她又往我手里塞,一定要我收着。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铤怕实话说了邬秋害怕,可若不说,又恐日后还有类似情形,邬秋不能及时防备,便斟酌着同他解释:“秋儿不知道,有些人心坏得很。他们家里有孩子得了重病,治不好,便有种说法,让拿一件孩子的旧衣服送给有身孕的人,好把病气过给人家,自家孩子的病就会好了。”
邬秋瞪大了眼睛:“那、那我方才,岂不是……岂不是……”
岂不是差点让人害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嗯……就是说卡点又失败,这一章算24号的,今晚(25号晚上)还有一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4章 故岁今宵尽 从未有哪个新年,像今日这……
邬秋听闻腹中的孩子差点遭到恶人诅咒残害, 一时后怕与怒火交织在一处,涨红了脸,蹙眉道:“我与她无冤无仇,她自家孩子得了病, 不送孩子来医馆, 不叫郎中去问诊, 倒使些邪法, 来害别人家的孩子。”
雷铤叹了口气:“这样的人家, 便是我们减免诊金, 他们也未必相信我们的医术。我自然是不信那小衣裳能真的逆天改命, 只是那是个重病孩子的贴身之物, 万一害你染了病就不好了。罢了,余下的事由我来料理,秋儿不要为此劳神了, 来,洗一洗手, 我带你去歇一会儿。”
邬秋确实后怕,也不敢再久留, 生怕那老妇人又回来使坏,跟着雷铤进了一旁的小书房。雷铤将这里重新布置过, 在靠墙的地方换了张贵妃榻, 好让邬秋随时能来躺下歇歇, 又不会离自己太远。现在莫说是邬秋离不开他,他自己一会儿不见人家也要心里惦记。雷铤把邬秋扶到榻上, 将几个软垫摆好,替邬秋脱了外头的衣裳,又在他身上盖了条薄毯。邬秋从毯子底下伸出手来拉了拉他的手:“你放心去吧, 左右我也没伤着,略躺一躺就好。”
雷铤拍拍他的脸,又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一下:“睡吧,我叫刘娘子做些甜汤,等会儿给你送来。”
他看着邬秋合眼歇了,这才退出来,回到前厅。雷栎还没回来,雷铤便将事情同崔南山与雷迅说了,崔南山不放心,又要进去看看邬秋,雷铤说他已经睡了,崔南山这才作罢,转头对雷迅和雷铤说道:“我说什么来着,真真是一丝都大意不得,千小心万小心,还是差点让人钻了空子。铤儿刚进去,那人就来了,肯定是在外头瞧好了,幸好小秋自己小心。”
雷迅皱眉思索:“怎么刚消停了没有多久,又有人如此兴风作浪。莫不是我们得罪了什么人?上次那一伙人拿着伪造的药方子来讹人,紧跟着张成又找上门来,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
雷铤还没来得及接话,雷栎已经从外头回来。原来雷铤让他跟着那妇人出去,看看她往何处去,见了什么人,但他也怕雷栎年纪小,遇上什么坏人,便只让他跟两条街,不要走太远。雷栎向大家讲述他方才所见,原来那妇人出了医馆的门便神色匆匆地走了,一路向城门去,也没见其他人,雷栎瞧着她像是要出城,记着雷铤的话,没有再跟出去。
雷迅猜测道:“许是大有村的人。”
崔南山点点头:“这么早便急着出城,确有可能。不过我们医馆人家,整日开门迎纳四方病患,见的人多了,也难免遇到些各色各样的。”
雷铤思量片刻,忽然心里一动,想起有个在大有村落脚的巫医。先前几次,都有此人在背后搞鬼,雷铤本来欲去查查他的底细,但那时紧接着邬秋被发现有了身孕,胎气不稳,雷铤片刻不敢离了他身边,随后两人又筹备着成了亲,此事就搁置下了。今日一事,倒让雷铤又将他想起来,莫不是此人又有什么动作?
他绞尽脑汁,记不起自己是何时得罪了这位巫医,也不明白对方为何屡次来犯。这次他不敢再大意,当即给几个城中的朋友去了封信,请大家帮着找找人,先设法探查探查这巫医的根底。
给邬秋的甜汤煮好了,雷铤心里还乱着,可不愿在邬秋面前露出来,将烦乱心绪一并咽下,这才推门进了小书房。邬秋倒并没睡着,听见他进来,就睁开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小瓷碗笑。
看他被一碗甜汤就哄得高兴,雷铤心里的烦闷也消减了不少。邬秋都等不得他来抱他,自己扶着肚子坐起来,用那条毯子盖了腿,又披上衣服:“正想念这一口,快快快,让我尝尝。”
雷铤笑道:“确有好几日没给你做过甜的汤羹了,难怪馋成这样。”
他在邬秋身边坐了,故意要喂邬秋喝,舀了一勺,左吹右吹,就是不往邬秋嘴里递,拿余光瞟着,看他急得瞪圆眼睛,目光紧追着自己手里的勺,便忍不住想笑,一面将手里的一勺喂给他,一面败下阵来,把勺碗都递给他:“自己拿着吃吧,小心烫。”
邬秋就捧着碗喝了两口,这才觉得解了解馋,歪着头看了看雷铤,忽然问道:“哥哥怎么了?有烦心事?是为了今日之事么?”
雷铤挑了挑眉:“没有,何以这样问?”
他自认掩饰得还不错,可邬秋一眼就看出来了。
邬秋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这样感觉。好歹孩子没事,若要查办,也可以慢慢从容去做,哥哥莫要着急上火。”
他也盛了一勺汤,送到雷铤唇边:“听人说,吃些甜的,心里也能跟着甜,你尝尝,今日的汤做得很好呢,一点都不觉甜腻,这个天儿喝又暖身子。”
雷铤想说让他自己喝,可看了一眼邬秋的神情,又改了主意,就着邬秋的手喝了一口,赞道:“果然很好。”
邬秋虽然很宝贝他这碗来之不易的甜汤,但他更想雷铤高兴,又舀了一勺递过去。雷铤摸摸他的头,笑道:“秋儿自己喝吧,我平日不常吃这些甜的,吃多了反倒觉得不如只尝一口味道好。”
有了身孕之后,邬秋的心思比平时更细了,而且更愿意同雷铤待在一起,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他却很欢喜似的,将身子又朝雷铤的方向挪了挪,让两人挨在一起。雷铤便伸手搂过他,心里更坚定了要找到巫彭。
他不容有人对邬秋造成如此伤害。当初邬秋受过那样多的委屈,如今嫁给了自己,自己若还护不住他,可还有什么脸面自处呢?
为此,雷铤后来不仅安排人查办,还几次找机会到大有村去,亲自走访,寻找巫彭的踪影。可此人却像消失了一般,村民人人都曾见过他,可谁也说不出他的去处,雷铤等人一家一户地查问,竟找不到他半分踪迹。
难道不是他做的?难道他已经离了此地,到别处去了?
雷铤寻不到人,可日子不等人,一来二去,竟就拖到了年底,眼瞅着新年将至,要操办年节的事项了。他只得将此事暂且搁下,先预备着过年。
今年可不同往年了,家中添了人口,邬秋又有孕,这是喜上加喜的事。再说,这是邬秋近些年来过得最舒心的一个年,雷铤也想办得精心些,好哄得邬秋高兴。
邬秋原本就挺盼着过年,到了除夕这一日,更是连觉都顾不得睡了,清晨竟醒得比雷铤还早。他睁眼时,四下里还一团昏黑,雷铤睡在身边,一手还搭在他腰上。两人盖在一床新做的棉被里,很是暖和,邬秋往雷铤身上又挤了挤,也不急着起来,却又再睡不着,便安安静静地侧躺着,竭力借着床帐透进来的光看清雷铤的脸,一遍遍用目光描摹他眉眼的轮廓。
他总是会不自觉在好日子里想起过去,越回想,就越觉着心里的喜悦要溢出来,乃至于有几分酸胀。
雷铤醒来时,一垂眸便看见邬秋的脑袋拱在自己怀里,整个人紧紧往自己身上贴,看着像是已经醒了,忙将他搂住:“怎么今日醒得这样早?身上不舒服么?孩子闹你了?”
因着刚刚睡醒,雷铤的声音里还有几分沙哑,听得邬秋心里又痒痒的,抬头笑着看他:“没有不舒服,许是今天除夕,心里期盼,就睡不着了。”
他脸上带着笑,可眼里却有一点晶亮。雷铤一眼就看见了,急忙托起他的脸来:“怎么了?哭了?”
邬秋咬了咬嘴唇:“没有,今日是喜日子,不能哭的。只是觉着……我们这样的日子真好。”
雷铤怜爱地擦了擦他的眼角:“没关系,喜极而泣并不算是坏事,想哭也可以。来,靠着我。秋儿就这样高兴么?”
邬秋终于哽咽出声:“高兴,从未有哪个新年,像今日这般高兴。”——
作者有话说:回收一下第九章,就是铤铤子其实不怎么爱吃甜的,那天费尽心思做甜甜的蜜饮纯粹是为了钓一钓小馋猫,给人家心里留更多好印象(
第35章 除夕的市集 他动作极轻浅,可邬秋的眼……
雷铤知道邬秋身子无恙, 只是心里太感动才忍不住哭,也便放下心来。他原本还有些困意,这下也彻底精神了,越性儿起身拿火折子将桌上的蜡烛点了, 想着有些柔和的亮光, 也许能使人安稳些, 再躺下重新将邬秋搂在怀里, 拍着他的背哄他。
邬秋出了层细汗, 脸蛋、眼睛、鼻尖全红着, 身子缩在雷铤怀里。他是不大想哭的, 抿着嘴, 极力想将泪水克制住,这副样子反倒极惹人怜爱。雷铤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清晨起来, 温香软玉在怀,原是哄邬秋不哭, 可哄着哄着,等他禁不住在邬秋唇上亲了几下, 这事儿就变了味儿。
说不清是谁先踏出一步。两人都还没换上衣服,邬秋上身只穿了条大红肚兜, 他不喜太繁复的纹样, 上头只绣了简单的花边, 愈发衬得他皮肤白皙,光洁细腻。肚兜只松松地系着带子, 被他鼓起的肚子顶起来。他心里愿意,甚至有些迫切,却怕雷铤未战先怯, 又看雷铤额角淌下几滴热汗,在下颌汇聚,然后滴在自己肚兜上,便伸腿在他身上蹭一蹭:“好哥哥,没事的,我知道你有分寸,你轻些就好了。”
雷铤不敢压他的肚子,稍稍侧开身子,俯身去亲他。
他动作极轻浅,可邬秋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一闹,直闹到天光大亮,那截蜡烛都烧尽了,两人还在床榻上缠绵。雷铤给邬秋擦洗干净,顺道服侍他洗漱完毕,确信他身子没什么妨碍,这才彻底安心,让他再歇一会儿。
邬秋用被子半蒙了脸,只有一只手从底下伸出来,抓着雷铤的手。这回他可不想哭了,相反,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雷铤将被子压下一点,上来在他脸上轻轻咬了一下,笑道:“这下不哭了?秋儿先躺着,我去灶间看看有什么吃的,拿回来,咱们一处吃早饭。”
邬秋听说,连忙道:“我同你一道去吧,大年下的,晨起就不见人,岂不是对长辈失礼?”说着便要掀开被子,预备坐起来更衣。
雷铤知道他方才折腾累了,精神虽好,但是身上还没缓过劲来,忙扶着他躺下:“这有什么的,在家里自然是自己舒服要紧,你看栎儿檀儿,哪个不是贪睡的,不打紧。他们若问起来,我就说看今儿天冷了,怕你受风不叫你出来。今日医馆不必开大门,只接诊得了急病的病人,等吃过饭,我领你上街逛逛去。”
今日是除夕,因着先前受灾的缘故,街面上没有往年热闹,但也家家商铺张灯结彩,邬秋又许久不曾在这样的时节到街上玩过了,自然期盼,便不再坚持,乖乖躺下等着雷铤回来。
雷铤一进灶间,不想今日两个弟弟倒起得早,看见他就都围上来。雷檀吵着要去街上玩,拉着雷铤的衣裳不松手:“大哥,好容易今日得闲,你带上秋哥哥,咱们一处玩玩去吧。先前才买年货也都没带我们,今日街上摊贩肯定摆出许多新鲜玩意儿,就带我们去吧。”
崔南山在一旁搭话:“出去走走也好,正好带着小秋出去转转,看看咱们永宁城的年景。只是小心街上人多,你要把人看顾好。医馆里有我和你爹看着就行。”
等雷铤回到东厢院自己房中,邬秋已经迫不及待,穿好了衣裳,只差外衫和斗篷,坐在床边等着他,雷铤笑道:“这样急么?还早呢,先把饭吃了。昨儿不是还念叨着想喝碗面,今日煮了些,你尝尝可还可口。”
邬秋等他将东西摆好,才拉着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不忙,你先摸摸,他动了。”
这会儿邬秋有孕快六个月,孩子的力气不算大,每次只稍稍动一动就歇下了,雷铤便总赶不上。今日似乎孩子也跟着高兴,扭来扭去地翻身,邬秋抓着雷铤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雷铤轻易便感受到掌心之下的小家伙。邬秋有孕之后,他自然精心照料着,可毕竟孩子是在邬秋肚子里,他对此事的感受自然也不如邬秋深刻。如今亲手触碰到,又有种别样的感觉,很令他心里感动。
邬秋在床边晃着腿,笑眯眯看着他:“孩子今日也高兴呢。你说等会儿我们上街去,他能不能知道街市上的热闹呀?”
雷铤起身,单膝跪在邬秋身边,在他肚子上亲了一下,孩子很配合地动了动,雷铤也笑了:“看来是会知道的。”
今日街上的人果真比平日多了不少,家家店铺里冒出热腾腾的白烟,混着各种吃食的香气。雷铤搂着邬秋,小心不让他被人挤碰,雷栎跟在一旁,细看那些摊子上的东西,雷檀像只兔子,蹦蹦跳跳跑前跑后。雷铤怕他跑丢了,不许他远跑,让雷栎拉着他,雷栎费劲地扯着他,兄弟二人一面走,一面吵吵闹闹。雷铤笑对邬秋道:“别理他们,随他们闹去吧,秋儿看着哪家的东西好,我们就进去逛逛。”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什么酒铺饭馆,茶楼典当行,还有不少西域来的胡商摆的摊子。那些胡商长得同汉人极不相似,邬秋没怎么见过胡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胡商眼尖,用不大娴熟的汉话招呼他:“郎君,这边瞧瞧。”
邬秋被他一叫,又有点慌乱,想要避开。雷铤在一旁看着,便问道:“那摊子上多是些西域的玩意儿,倒也精巧有趣,秋儿想看么?想看就去转转,若不想也无妨,他招揽客人,见了谁都要喊一嗓子的。”
邬秋也不常瞧见西域的物件,过去在薛家村去赶集时,也都是附近的村民卖些寻常之物,也觉得新鲜,再说有雷铤陪着,也不再羞怯,便点了头,让雷铤带着他过去。那摊子上摆着好些香料,还有些珠宝,用料也是邬秋不认识的宝物。其间有一副耳坠子,用的是大红的料子,打磨得很圆润,样式非常简朴,却很大气。
雷铤见邬秋多看了几眼,便将那坠子挟起,放在邬秋耳边比了比,问那胡商道:“这珊瑚耳坠怎么卖?”
这胡商说起话来瓮声瓮气,声音很浑厚,笑道:“大人好眼力,这是波斯国的大珊瑚,上品,上品,只要这个数儿。”
他将手笼在袖子里伸过来,这唤作袖内乾坤,不以口报价,只用手指示意,为的是不让旁边的商贩看了去。雷铤还了一次价,那商人连连摇头:“这是上品的珊瑚,不能再低了。”
邬秋看得着急,他看不见袖中的数目,只听那商人连声说上品,料想这波斯国的东西定是不会便宜,拉着雷铤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胡商精明,瞧出这位夫郎不想买了,估摸着是嫌太贵,便一迭声地夸赞,说这珊瑚衬得人好气色。雷铤便又将那耳坠递给邬秋:“秋儿戴上,我瞧瞧。”
邬秋小声道:“太贵了……”
雷铤方才细细看了,这珊瑚品质的确不错,虽然没什么花样雕工配饰,但放在邬秋耳边,却是艳而不俗,娇而不妖,是个锦上添花的点缀,见邬秋犹豫,便一面安慰他,一面自己小心翼翼地替他戴上。那胡商适时将铜镜捧了来,邬秋照了一照,也觉着好看,可心里还是舍不得银子,便同雷铤说还是不要了。
他不知道,他看见喜欢的东西时的眼神,雷铤早就熟悉了。在旁边一见,就知道他还是满意的,便按住邬秋的手,不让他摘下来:“很好看,秋儿就戴着吧,我们要了。横竖不是日日都买,偶尔一次,不打紧的。”
他又凑到邬秋耳边,低声笑道:“依我看,只有秋儿戴上,才算这东西跟对了人。”
趁着邬秋红了脸低下头去,雷铤将二两银子递给那胡商。胡商满眼放光,连声说着吉祥话儿。
邬秋手还摸着那耳坠,半晌才轻声向雷铤道:“多谢哥哥,真好看,我还没有戴过这样的首饰呢。”
他没再提银子的事,钱花都花了,雷铤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人,此次也是为了叫他高兴,要紧的是他的心意,再说自己也确实喜欢,轻轻晃了晃脑袋,看着雷铤笑:“哥哥你瞧。”
邬秋这样一笑,再配上这耳坠子的红,倒与他素日的温婉不大一样,显出几分俏皮来。雷铤一时被他笑晃了神,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竟有些看痴了——
作者有话说:好小子,一睁眼就玩这么大吗?(可恶啊,再写多了怕过不了审了……)
实现了我让秋秋宝穿肚兜的梦想(
每天奇迹秋秋,净打扮他了……
第36章 病重的孩子 邬秋根本没有如他所愿地染……
新岁将至, 永宁城、大有村,具是一派热闹景象。街市之上,人人脸上洋溢着喜色和期盼,似乎旧年的一切灾祸, 也将在除夕这一日一并跟着消散了。
可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大有村一户农家内, 只能听见有人压抑的啜泣之声, 隔了半晌, 才有一男子不耐烦地粗吼道:“哭哭哭, 哭什么哭!”
哭声勉强止住了, 跟着有一老妇人沙哑的嗓音说话:“大师, 您可得给想个法子, 救一救这孩子的命啊。我家这哥儿身子不好,先前怀过两个,两三个月就掉了, 如今三四年了好容易养下一个儿子,您就看在那十两银子的份上, 可得救一救孩子啊!那可是我家半年的积蓄啊!”
屋内没有点灯,不大亮堂, 炉子也生得不旺,显得尤为阴冷。一个男子在屋里来回打转, 烦躁得不住叹气, 有个老妇人坐在床边, 也是唉声叹气,一个身形瘦削的夫郎, 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孩子。这孩子有一岁多,可生得却比同龄孩子瘦小些, 皮包骨头,连哭声都细弱无力。另有一身着皂袍的男子,冷眼瞧着这一家子。
老妇人又给黑衣男人赔笑脸:“大人,您看能不能再想个法子?”
男人摇摇头:“你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应当清楚。我早已经交给过你,是你自己办事不力,延误了时机,可见你心的也不诚。”
老妇人立时嚷了起来:“冤枉啊!冤枉啊大人!您说过只要把孩子的衣裳给那个有孕的哥儿,我家孩子的病就能过到他的身上,我照做了,我把衣裳送过去了!灵哥儿,这孩子胎里带的弱症,一落生就成日家生病,若不是你身子弱,又怎会如此,还不快求一求大人啊!”
灵哥儿正是那瘦弱的夫郎,怔怔地看着他婆婆,哭道:“娘,我们怎能用这样的法子呢?这不是害人么?”
他相公被他们哭烦了,不由分说走上来,照定灵哥儿脸上抽了一巴掌。灵哥儿的脸登时红了,捂着脸抱着孩子,一声也不敢再言语。
黑衣男人看着他,也没说话。老妇人搭腔了:“快呀,灵哥儿,你要害死孩子不成?谁是你的孩子,还顾得上别人家的孩子么?哎哟,可怜我的孙儿哟,怎么就摊上这样的阿爹哟——”
她又哭起来,灵哥儿眼瞅着相公横眉立目瞪着自己,只恐若是不依,自己又要挨打,便将孩子放在床上,翻身跪倒在地上,给那黑衣男子叩头:“巫彭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便是拿去我的命,我也无怨无悔了。”
巫彭笑了一声,对那妇人说道:“我要你家哥儿的命有何用呢?你是送去了衣裳,可后来那夫郎根本没有收下,是你自己办事不力。拖了这么些时日,结果如今法阵已破,我也无计可施了。”
他今日晨起便在永宁城里,暗中观察着医馆的动静,亲眼看见雷铤带着邬秋出门来。邬秋面色红润,脸上比过去还多了点肉。灵哥儿的孩子所得之病不过是小儿脾疳,并不会传染,只是拖延得太久了才到如今的地步,因此那件小衣裳,他曾借口拿去做法,同染了瘟疫的病人所用之物放在一处两天。若邬秋真的收了,不论是收在自己的衣箱里,还是贴身带着,一定都不是今日这般光景。
他不知道那件衣裳当日就被雷铤扔进了火盆,但他心里清楚,肯定是出了什么差池,邬秋根本没有如他所愿地染上疫病!
灵哥儿哀哀切切地跪伏在他脚边,巫彭却也不再理睬这一家人,也不顾老妇人的拉扯哭喊,一甩手拂袖而去。
灵哥儿是今日才得知此事,才知道婆婆花了十两银子向巫彭讨来此法,先前她还强逼着孩子喝过些符水之类,想来都是从巫彭处所得。可他甚至不敢出言埋怨。婆婆受了蒙骗,不许他去找郎中,他相公又专听母亲的话,也不十分管家中之事。如今闹过一场,巫彭走了,他相公不多时也出了门去。灵哥儿知道他要去哪,在北里烟柳巷,有个名唤容君的娼妓,据说是个天生媚骨,能叫男人□□的哥儿。
其实他成亲时,家中还不是现在这番光景。灵哥儿父母早亡,是长兄做主,将他许给了大有村王家的儿子。当日媒人皆说这是户好人家,母慈子孝,他刚进门时确实也是如此,相公善待于他,婆婆也宽厚温和。可从他两次落胎,迟迟未能再有身孕起,婆婆的脸色就逐渐不大好看了,相公对他也略有冷淡之意。等他第三次有孕时,又不能侍候夫君做房里事,他相公便跑到了烟柳巷。
他那时候尚能反抗,哭到婆婆跟前,婆婆却只说男人年轻,保不住有个馋嘴偷吃的时候,他若真闹起来,莫非不想好好过日子了不成?灵哥儿不依,跑到娘家去找大哥,可他兄长只说他已经嫁入王家,生死再不由母家管束,只留他吃了顿便饭,便打发他回去了。
灵哥儿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大着肚子,身子又不好,没有娘家人接济,嫁妆银子也都被相公拿去了。而他又深爱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这个孩子,由此便被夫君和婆婆捏在了掌心里。等孩子生下来,他相公更是变本加厉,甚至于动手打他。过去他们夫夫起了争端,他相公还会转天买些他爱吃的东西或衣裳料子来哄他,如今竟连这一步也省去了,即便动手打了他,也全无歉意。
孩子才一岁多,可灵哥儿的心已经渐渐的死了。他不再奢望着夫夫恩爱,连相公去烟柳巷寻妓,他也不再伤心落泪了,只想要孩子平安长大,日后莫要像自己一样受尽欺凌。可偏偏孩子又得了什么怪病,吃不下东西去,拖拖拉拉好些时日,到现在几乎水米不进,婆婆着了急,这才又把巫彭找回来。现在巫彭径自去了,相公也走了,婆婆哭骂了半日,也将他父子扔在家中,到姊妹家中去了。
家家团圆欢庆的除夕之日,只剩下灵哥儿一人抱着孩子守在家中。
灵哥儿却不恼,静静等家里人都走了,急忙起身,去衣橱下拿出一包自己的衣裳,都是夏日的衣服,腊月里不穿了,便打个包袱收在柜子里。灵哥儿将包袱解开,从里头拿出五百三十文钱来。他有时去集市上卖些布匹或家中的农货,卖来的钱会设法留下一点不会被婆婆觉察的零头,自己悄悄存着。他将所有的钱全揣在怀里,又给孩子穿好衣裳,裹上条小被子,想了想还不放心,又拿自己的棉衣给孩子裹在外头。
他抱着孩子偷偷出了门。他知道永宁城里有医馆,有郎中,先前婆婆无论如何不许他去,说郎中都是骗人钱财的,只捡贵的药材用,还治不好病。如今家中没人看着,他要带孩子去求医。
雷铤领着邬秋在外头逛了小半日,也没逛尽城中的热闹。不过邬秋如今身子重了,在外头待久了也乏累,雷铤看他伸手揉腰,便扶着他道:“可是没少逛,咱们也该回去了。”
邬秋还有些不尽兴,眼巴巴瞅着前头未去过的街巷:“好可惜,前头都还没去呢。我还不很累,要不我们再走走吧。”
雷铤揽着他,替他理了理头发,看他实在还未尽兴,想了想便道:“你看,这旁边不远便是归云楼,不如我们进去吃顿饭,正好也叫你坐下歇歇,如何?”
邬秋对归云楼并不陌生。这里是永宁城最好的酒楼,用的原料、饭菜的味道,都是城中数一数二的,雷铤时常会去买一两样邬秋爱吃的菜带回家。邬秋欣然同意,雷栎和雷檀自然更是乐得来吃一顿,四人于是进了酒楼。正是用饭的时辰,归云楼里酒客不少,只在门口那儿有张空桌,几人便在此落座,叫了菜。雷檀还扯着雷栎,叽叽喳喳说些今日所见的新鲜事,雷铤搂着邬秋,手伸到他腰后,替他按揉着,邬秋倚在雷铤怀里,听着两个弟弟说笑,不时也插两句。
邬秋还戴着新买来的珊瑚耳坠子,店里人多,雷铤不好在众人面前亲他,便一手拨弄着他一侧的耳坠。
邬秋看着他笑道:“你这样喜欢这个?来送你一只。”
他伸手摘了一个,比在雷铤耳边,笑个不住:“你别说,还真是好看。”
雷铤看着他,自己也跟着他笑,抬手将邬秋伸来的手轻轻握住。他想起邬秋初来医馆时那样拘谨,总是战战兢兢,处处小心,生怕一句话说错惹得家里人不喜,哪能见到他笑得如此欢喜的模样。越这样想,心里越软,捏了捏邬秋的手,笑道:“你若真喜欢看,回头我也去穿个耳,咱俩一人一只,如何?”
邬秋把那耳坠子塞到他手里,看着他眨眨眼:“这里没有镜子,相公替我戴上?”
雷铤捏着他软软的耳垂,小心地替他戴上,邬秋还勾着他的手指,笑道:“哥哥做这样的精细活儿倒是合适,你手指生得这样长,做这些也灵巧,手又稳,罢了,日后我的什么耳坠子、手镯子,可都要哥哥给我戴了,我自己是再懒得动手的。”
这时店家上了两道小菜给他们,雷铤自己先尝了一口,觉着味道不算太重,才夹了一块,喂到邬秋嘴边:“是,戴耳坠子这等大事,岂有劳烦夫郎亲自动手的道理?来,尝尝这个,若是爱吃,下回我也买些回去。”
雷栎已经习惯了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地逗趣,安静吃自己的。雷檀看了他们半日,还是忍不住摇头叹道:“还是觉着稀奇。这样哄人逗人玩的话,我原以为大哥一辈子也学不会说呢。”
他又悄悄像雷栎道:“二哥,你是从什么时候觉着大哥可能和秋哥哥偷偷有什么事的?”——
作者有话说:铤铤子,一位早期情侣款爱好者(
栎栎子和檀檀子,两位早期哥嫂秀恩爱受害人,乐于扒大哥八卦的一线娱记
其实最开始的大纲设计里,灵哥儿和他的宝宝只是作为巫彭搞事的一个背景出现,没有过多的安排,没有关于他家庭背景的太多内容,他的丈夫更是根本没有出现过,后面宝宝也没有保住。但是想了想呜呜呜我实在舍不得……所以修改了情节,没有再让他的苦难仅仅局限在一个巫彭身上,也想办法给妈咪和宝宝留下一条出路!
虽然我糊糊的应该没有人来骂我,但还是以防万一说明一下,前面写灵哥儿过的不好,我主观上也不是为了虐而虐他,是希望让他有相对完善的背景和人设,不是一个推动情节的工具。怎么说呢,可以理解为我希望在这本书完结之后,在我没有写完的那个时空里,他可以用这些完整的性格和经历让自己继续好好活下去,这种想法可能有些幼稚或者自我感动,但是确实有这样想!以上!
第37章 蛛丝马迹 那位拿着小衣裳到医馆来的老……
雷栎从面前的盘碗间抬起头来, 看了一眼雷铤和邬秋坐在对面,你侬我侬地分食着碗里的菜肴,像是根本没注意他们两个在聊什么,便低头悄悄对雷檀道:“先前秋哥哥来咱家不久, 有一回我瞧他陪着大哥用饭, 那时候就觉着他们关系非比寻常, 只是没想到真的会走到这一天。”
雷檀吐了吐舌头:“大哥晚归的时候指不定到什么时辰, 再说他也不聊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无外乎病人的病症, 我都不等他吃饭, 秋哥哥不是郎中, 竟还乐意听他说这些。”
两人低着头,用端起的碗挡着嘴,齐齐啧啧感叹不已。
雷栎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雷檀也瞄了一眼雷铤, 见他还在同邬秋说话,继续端着碗挡脸, 小声说道:“这可说来话长了,先前大哥就挺关心秋哥哥的, 不过我真正觉着有事,还是那一回他们进山采药, 大哥非要秋哥哥陪着去, 还让我帮着说话。后来阿爹病了, 秋哥哥给我擦眼泪的时候,用的帕子竟然是大哥的!不过当时阿爹生了病, 也顾不得去问就是了。”
两人又一齐摇头:“想不到啊,想不到竟是如此。”
雷栎和雷檀再抬头时,却看见邬秋红了脸, 咬着唇低头坐了,雷铤一手搂着他,一手支在桌上,撑着脸盯着他俩看,也不说话,只笑得意味深长。两人立刻闭嘴,专心埋头吃饭。
雷铤笑对邬秋道:“原以为他俩年龄尚小,什么也不懂得呢,这样一看,我们倒是破绽不少了。”
店家又端上两道菜,邬秋一面强作镇定,顶着一张羞红的脸去夹菜,一面轻声跟雷铤说话:“倒还是小孩子看得仔细,那段时候医馆那样忙碌,娘都没看出来呢,阿爹似乎也没说起过。”
雷铤一笑:“也是。不过爹和阿爹虽没有早些提起,但他们早就很喜欢你了。若不是我们成了亲,只怕他们也是舍不得你走的。”
邬秋一抬眼,看见雷栎和雷檀都瞪着眼睛,饭也不嚼了,全神贯注看着他俩,更羞得不知怎样好,腿往旁边一歪,蹭了蹭雷铤一边的膝盖。雷铤忍着笑一挥手:“行了行了,都好好吃饭,不许闹了。”这才把两个弟弟辖制住。结果直到吃完了饭,邬秋还是不好意思跟两个小家伙说话,雷檀觉着有趣,一路拉着邬秋,非要同他谈天。
几人吵吵嚷嚷,一路欢声笑语回到医馆,刚一进门,却听见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大家忙敛起笑容,进屋去看。只见堂屋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哥儿,怀中抱着个孩子。那哥儿衣着寒酸,孩子也面黄肌瘦。雷迅正在他小手上施针,孩子疼得直哭,哭声却也细弱无力,听着格外可怜。
不消雷铤再吩咐,雷栎和雷檀急忙一个跑去帮雷迅,一个到煎药的小屋去帮崔南山。邬秋如今也快为人父了,见此情形,心里不忍,便也想留下看看,想看着孩子平安了,自己也好安心。雷铤只得依了他,将他扶至自己书案前坐下安顿好,也忙走上前去。
雷迅叹了口气:“小儿疳证原不是大病,不过脾胃不调,早些送来吃几副药便能好了,怎的拖延到这般地步?”
那哥儿似是有为难之色,支吾半日,才哭道:“原是没攒够看病的钱,这才耽搁了,您看……可还有得救吗?”
雷迅又细看了看那孩子,沉吟半晌,方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敢担保,只能尽力一试。今日施针之后,你再带几服汤药回去,按顿给孩子服下,看看能不能缓过劲来。你留下个住所的方位,过两日我们医馆遣郎中再去瞧瞧,也免得天寒地冻,孩子病的这样,也禁不住奔波。”
崔南山这时候从后头出来,将两包药递过去:“白纸包的这服,是孩子的药,一日三顿地给孩子煎着喝了,另有这黄纸包的,是给你的药,一日一顿地服,能稍补些气血。你产后身子有亏损,自己要知道疼惜自己,没得年纪轻轻坐下病来。”
那哥儿慌得要站起来:“大人,我实在没有那么多银两再买旁的药了,只救孩子就好,我的身子却也不打紧的。”
崔南山扶他坐下,笑道:“不妨事,这点子药也不打紧,都是寻常的药材。”
他们医馆常常接济清苦的百姓,有实在家中负担不起的,也时常减免去药费的。崔南山替他将药放好,又问他家住处。那哥儿却哭了起来:“多谢大人好意,只是……我家中……”
他踌躇半晌,到底将实情说了出来。他自称叫灵哥儿,说家中还有个专信邪法的婆婆,不许他给孩子请郎中,相公又只听婆婆的话,他实在不敢叫郎中到家里去,怕惹得夫君责打,倒耽误了孩子的病,也给郎中添麻烦。
灵哥儿哭得可怜,雷迅崔南山,连带雷栎和雷檀,无一不替他叹惋,帮他想法子,看如何能躲开家里人先救孩子。
雷铤一直站在一旁没说话,眯眼盯着灵哥儿。
邬秋心思很敏锐细腻,大家都在安慰灵哥儿,他却想起不久前的事情来。专信邪法的老婆婆……他家又有个生着重病的孩子……方才雷迅又说过,这孩子的病拖延了好些时日,算算日子,前段时间来医馆的那个拿着小衣裳的老妇人……
他越想越觉着不对劲,再回过神的时候,手已经护在肚子上了。眼前的父子虽然可怜,但灵哥儿会不会也有害人之心,却也未可知。
正胡乱想着,雷铤已经走过来,站在他身前。邬秋顿觉心安不少,拉着雷铤的衣袖,小声道:“哥哥,我想起一件事来。”
雷铤微微点头:“那位拿着小衣裳到医馆来的老妇人,是不是?”
邬秋抿了抿嘴:“我倒真盼望不是他,他和他的孩子也实在可怜。”
他自己也落魄过,一眼便瞧出灵哥儿不是装出来的狼狈清贫。灵哥儿脖子上、抱孩子时露出的手腕上,到处都是或轻或重的伤痕,甚至一边的脸还微微肿着,只不过这样的事算是家丑,方才崔南山怕他太没面子,才没急着将伤药拿出来。灵哥儿站起来的时候也站得不大直,总是微微弯着身子,是他产后没有精心调理、身子受损的缘故。邬秋打心眼里同情灵哥儿和他的孩子,可越这样,若真是灵哥儿所为,他倒越觉着难过。
雷铤轻抚着他的脸,手指在他蹙起的眉间揉着:“我们叫他到书房里问问吧。”
灵哥儿这厢才止住哭,收了药,正要道过谢出门去,雷铤在一旁开口了:“郎君请留步。”
灵哥儿浑身一颤,他方才就看着雷铤面色很冷淡。他在家里常受夫君虐待,看见陌生男子,心里便更容易不安。雷铤身量高大,冷着脸站在一旁,他瞧着就觉得害怕,此时雷铤一叫他,他立刻紧紧将孩子护在怀中,瞪眼看着雷铤不说话。
邬秋从雷铤身后转出来。他面色和善很多,又有身孕,人看着柔和些,对灵哥儿道:“郎君莫怕,是我为着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些私事想问问您,只消一盏茶的工夫便够了。”
灵哥儿听他如此说,只当他是初次有孕,有什么症状要向自己这位过来人讨教。他原本也并非冷心之人,只是生活所迫,多了些戒备。邬秋再三一恳求,他便答应了。于是雷铤扶着邬秋,灵哥儿抱着孩子跟在后头,进了旁边那间小书房。
雷铤与邬秋在那张贵妃榻上坐了,灵哥儿坐在对面一张椅上,还没来得及开口,雷铤先说道:“我瞧着郎君气色不佳,容我为郎君把一把脉吧,正好我们说着话,也不耽误工夫。”
他拿出一条绢帕,盖在了灵哥儿的手腕上,不由分说便将手指搭在他脉上——
作者有话说:这章短了点,因为想把作话发出去()明天会多一点!
申请了1号入V!从18章开始倒V,应该是1号编编上班了就会开始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过,提前先跟大家说一声哦~
第38章 爆竹声声响 只要有你在,我每时每刻都……
灵哥儿被雷铤把住了腕脉, 慌了神却又不敢大力挣脱,怕单手抱不稳,不慎摔了孩子。可他难以判别眼前的两人是否有歹意,心里怕得厉害, 声音发着抖:“大人, 方才外头那位郎君已经替我诊过脉了, 也给了我调养身子的药, 大人若有话问, 只管问就是了, 又何必再劳您诊一次脉。”
邬秋安慰他道:“郎君莫怕, 他顺手一诊, 并不费事。我相公总这样不苟言笑的,咱们只管说咱们的话儿,别理他。”
他原想起身到灵哥儿身边, 两个哥儿一处说话,拍一拍他肩膀胳膊, 也好显得亲昵些。但雷铤挨他坐着,见他略有起身之意, 另一只手便先一步放在他膝上,轻轻按着, 不让他起来。邬秋知道雷铤是不放心自己, 再说, 等会儿要问灵哥儿的话,万一灵哥儿起了急, 推搡他一下,确也有危险,故此对雷铤笑了一笑, 不动声色又重新坐好。
两人聊了几句,邬秋问了两句孩子的事,跟着问的便多是有孕的哥儿平日里常遇的一些个烦难之处。屋里又很暖和,孩子这会儿也不哭了,在他怀里重新睡去,灵哥儿同邬秋说着话,也由不得渐渐地松懈下来,方才苍白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他这样子,看得邬秋心里也不忍,可雷铤手指在他膝上轻轻点了点,他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便敛去笑意,正色问道:“还有一事,方才说了,我倒好奇,你说你婆婆用邪法给孩子治病,你可知道是什么邪法么?可别是给孩子吃喝过什么野药,说出来我们也好帮着瞧瞧。”
灵哥儿心里咯噔一下。他虽是今日才知晓,来不及阻止,可到底还是自家人做了错事。这邪法损人利己,以命换命,如何能对外人讲?再说,今日听巫彭的意思,这法子借的就是有孕之人腹中之子的寿数,邬秋正怀着身孕,此时在他面前谈及此法,岂不有专同他作对之意?故此迟疑片刻,强作镇定,叹道:“不过是老人家常信的那些土法子,去庙里求了好些什么香灰水之类。”
他们谈话之时,雷铤一直在一旁没有开过口。此时才忽然冷笑一声:“郎君何必扯谎?闲谈问话,郎君照实说了便是。”
灵哥儿瞪大了眼,身上开始打颤。他本就是从家中偷跑出来,心里就不安稳,家里人又做了亏心事,如今偏被人拿出来问,更是慌了神,半晌才想起要辩解:“我并未扯谎,大人不了解我家中情形,又何以这样问。”
此时雷铤连眼神也一并冷了下来,搭在他脉上的手指施了点力气向下压了压:“郎君方才说话时目不视一处,左顾右盼,心悸不宁,脉象上自有印证。”他收了手,继续问道:“我且问你,前些时日有一妇人到我医馆,将一件病重孩子的小衣送与我夫郎,意图以我儿性命换取她家孩子的命,你可知晓此法?”
这样贸然询问,固然是有些莽撞了。他们只知道灵哥儿方才话中有假,而不能笃定先前的事就与他有关。只是雷铤方才替他把脉时,见他袖口露出一截中衣的衣袖,那衣袖上的纹样图案,与先前那件小衣上的竟十分相似,像是出自同一匹料子,心中便更确信了几分,趁着灵哥儿心里没底,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屋里一时间无人再应答。
灵哥儿忽然嗤笑一声。原来如此,当日婆婆送出去的小衣,竟是送到了邬秋的手里。他抱着孩子,慢慢跪倒在地,再开口时,声音里全不复先前的慌乱战栗,平淡得如同讲一个与自家无干的故事:“你们既已知晓,我也再没什么好辩解的,听凭大人处置就是。只有一样——”
他想说他的孩子是无辜的,想求雷铤放过孩子,可转念一想,婆婆要害人家孩子的命,自己又有何脸面要他们饶了自己的孩子。哪怕他原本都不知晓此事,可在雷家眼里,这都是他们王家做的恶事,那件小衣裳到底是由谁的手递出去,也无人会在意。为此,灵哥儿心里更加难受,再低头看看孩子枯瘦的小脸,仿佛已经看见孩子无药医治,病死在自己怀里的惨状,心痛不已,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孩子的小脸上。
从听灵哥儿说出那事确实是他婆婆所作时起,邬秋的确心里有怒气。亲骨肉险些遭人谋害,他岂能平心静气。可见灵哥儿抱着孩子哭,那股怒气又消了些,这才想到应当再细问问,免得有什么隐情,故此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放心,你孩子的药,我们仍会给的。只是你要将实情一五一十从实说来,不可再扯谎。”
灵哥儿猛抬起头来:“此话当真?你真的能饶过我的孩子?”
雷铤怕邬秋心绪不宁惹得身子不适,时刻留意着他,一听邬秋这样说,便知道他的心思,一面搂过邬秋的腰,让他心里安定些,一面对灵哥儿道:“这药给与不给,全在你,你只将实情说了便是。”
他先前揭破了灵哥儿的谎话,灵哥儿自然不敢再扯谎,便将今早婆婆找来巫彭的情形细细讲了,末了哭着说道:“婆婆与我同为一家,我自知罪无可赦,只是我若早知此事,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用这样伤损阴德、害人害己的法子。今日幸而见郎君无碍,不然我怕是此生再难心安了。”
巫彭,又是他。雷铤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怕。灵哥儿孩子的疳证是不会传染他人的,就算邬秋真的接了这孩子穿过的衣裳,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可此事经了巫彭的手,可就说不准了,他既然让灵哥儿的婆婆来,一定是已经做了手脚,势必要伤了邬秋和孩子。
况且灵哥儿方才说,巫彭告诉他们邬秋安然无恙。自从那天的事之后,雷铤都不敢让邬秋再跟着他到前头去,只今天领着他出去逛了逛。此时也不过未时,算算时间,也许巫彭一早便注意着医馆的动静,只怕是他们刚出了门,就被巫彭看到了。
也许他们曾在街上擦肩而过,也许某个时刻,挤在邬秋身边的路人就是巫彭。也许那时巫彭手里就攥着把利刃,阴恻恻注视着他们。
雷铤越想,心里越发紧。他一向不信神佛,此时也不禁在心里感谢上苍,谢老天庇佑邬秋平安无事。
邬秋倒还没想到这一层,听完灵哥儿的话,觉得他也实在可怜,再说此事他原不知情,心里的怒气就消了大半,看了看雷铤,轻声问道:“哥哥,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雷铤这才回过神来,默默环过邬秋的肩,让他与自己紧挨在一处,这才将心绪平复下来。此事事关邬秋和孩子,于雷铤而言自然是最要紧的事,可对于官府而言,那件物证小衣已毁,再说也并未真的闹出人命,若灵哥儿的婆婆和夫君拒不认罪,则难以判决,因此多半不会正经在年节下接了这案子来裁断,即便真的接了,恐怕也还要反过来怪雷家多事。故此他想了一想,对灵哥儿道:“我再问你,那巫彭现在何处?”
灵哥儿摇摇头:“此人踪迹不定。孩子病后,我多在家里照看他,不常出去,只听婆婆说过,说他平日里在永宁城、大有村,还有远些的王家村等几处村子歇脚,有时还会到后山上去住,找是很难找到的。他自己说他能收上天感应,若真有用他之处,不用人找,他自会来的。我婆婆先前几次寻他不着,今日还不到午时,他忽就自己到我家来了。”
雷铤心想今日他看见邬秋平安无恙,自然要找去问的,只不想这样的行迹落在不知情的百姓眼里倒成了能得天启的神力,又追问道:“他现在可还在大有村?此人样貌如何?平日里是什么打扮?”
灵哥儿仍是摇头:“他自我家离去之后,我便不知他的去向,方才我来时也没碰见他。他生得倒是极平常的相貌,穿衣也很平常,今日只穿了一身皂袍,真若问起来,却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我想起来了,他左手腕上有条疤,有一指来宽。”
雷铤看了看邬秋:“秋儿觉得该如何处置?”
邬秋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知道无依无靠的哥儿日子不好过,更别提灵哥儿被母家抛弃,更少了底气,又受尽虐待,孩子都一岁多了,自己生育时的损伤还没调养好。如今出了事,孩子的病眼看着重了,相公和婆婆竟先后一走了之,出去躲清闲。婆婆干出的恶事,将来若被人知道了,灵哥儿一样得跟着背负骂名。再说此事灵哥儿也是到了今日才知晓,这样一想,倒真的同情灵哥儿了。
他看着雷铤眨了眨眼睛,雷铤就知道他心软了,笑了笑,再开口时语气也柔和了:“罢了,虽是你婆婆做的事,可念你确不知晓此事,我们便先放过你。你回去愿意同旁人讲也好,不愿意也罢,只是我需提醒你,今日的药量远不够让你的孩子彻底病愈,你若想他安好,药喝完之后还得到医馆来,我亲自与你开药。你回去后帮着留意留意巫彭的动静,若他再露了行踪,还劳烦你下回告诉我。”
灵哥儿定定地看着他:“真的?你真的放我走?”
邬秋点了头,灵哥儿忙将孩子放在一旁,就要给他们叩头:“大人能救我孩子性命,我已经感恩不尽,只是现在孩子还病着,我家中又无人照料他,且待我先照顾着孩子病愈,我相公和婆婆若见他好了,也会善待于他,那时我再到此处,无论做牛做马还是以死谢罪,我都绝无怨言。”
雷铤道:“郎君言重了,请起吧。你要避着你婆婆和相公,也该回去了。”
灵哥儿刚刚起身,道了谢,正要往外走。邬秋忽然想起什么事,又将他叫住,请他略等片刻,与雷铤耳语几句,让他去将自己新做的一床小被取了来。这是邬秋给自己孩子做的小薄被,因为是给孩子贴身用的,也没做复杂的花样,怕孩子盖着不舒服,只选了上好的白棉布和棉花缝制而成,邬秋把这小被递到灵哥儿手里:“这样的天气,你若把自己冻病了,你的孩子可还能指望谁呢?快把袄子穿上吧,用这个给孩子包一包。这是自家预备的,只是我的孩子一时也用不上,先给你用吧。”
灵哥儿不好意思再收,忙推拒道:“不不,我岂有脸面再拿郎君的东西,此处离家里也不远,走几步便到了,不妨事的。”
邬秋一定要塞给他:“这料子就是寻常白棉布,你用这个也不扎眼,你婆婆多半注意不到,便是真的觉察了,随便搪塞两句也能应付过去。快别同我客气,你自己的身子和孩子要紧,横竖在我这也得白放几个月,不如你先用了。”
灵哥儿又看了看雷铤,怕他不愿意。雷铤倒没有什么,既然是邬秋的意思,他就没什么好反驳的,对灵哥儿点了点头。灵哥儿这才放心,急忙把裹在孩子身上的棉袍脱下,改用这小被,自己将棉袍穿好,接了药包,郑重对医馆众人又施了个礼,这才匆匆去了。
他一走,雷铤也顾不得同其他人讲明方才屋内的情形,就又半抱着邬秋进了小书房。
雷栎和雷檀面面相觑,崔南山笑叹一声:“这孩子,没事,许是小两口有体己话要说。咱们先别管他们,各人干各人的事去吧。”
那边屋内,邬秋也是一头雾水。雷铤带他进屋,顺手将门关了,大概是怕压到他的肚子,从背后将他搂紧了,低头将脸靠在他颈侧,也不说话,只这样抱着。
邬秋挨着他,觉着先前的些许不快和乏累一并散去,可又觉着反常,他不太常看到雷铤如此迫切的样子,便扭脸蹭了蹭他,问道:“哥哥这是怎么了?”
雷铤不敢讲出自己方才的后怕,恐说多了邬秋也跟着担惊受怕,可自己又实在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不愿松手,只抱着他说道:“幸好秋儿平平安安,一切无恙。”
邬秋以为他是又想起了那天小衣的事,自己在他怀里转个身,与他对面相拥。雷铤便松了些力气,一手小心扶着他的腰。邬秋在他耳边笑起来:“还好那时哥哥来的及时,我都不曾碰过那件衣裳。哥哥安心,我这不是还好好的,是你又救我一次呢。”
他缠着雷铤,要他亲亲自己,雷铤在他唇上轻啄两下,扶着他到那张贵妃榻上坐下,替他脱了外头的袍子,自己也脱了外衫上去,让邬秋伏在自己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暖意,这才真正觉着踏实下来。
两个人又缠绵了好一会儿,邬秋才想起来问道:“哥哥,今日灵哥儿这事,该如何是好呢?”
雷铤想了想,思忖着开口:“当务之急,恐怕还是得设法找到巫彭。灵哥儿婆婆所作的事,我们若直接告官,怕也是没什么作用的,最好要找到巫彭,审出他几次在背后撺掇作乱的依据才好。”
邬秋手指绕着雷铤的衣裳,赞同道:“我也这样想。只是不知灵哥儿能不能找到那人了。我真纳闷,他为何偏揪着我们家不放呢?早日找到他,定要审个明白。不过——今日这位灵哥儿,倒也真是个可怜人。哥哥可瞧见他脸上的伤?他方才说他相公打了他,肯定是那时留下的了。”
雷铤叹道:“他遇人不淑,的确不幸,便是他没讲过后头那些事,你瞧他这样的天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便可知一二了。”
邬秋撇了撇嘴:“可惜不知他家中情形到底如何,若是熟识的哥儿,我可要劝他与他夫君和离了。他夫君身为男子,又无能,为家人挣不下一番家业,又不忠,娶了夫郎还在外头寻妓,又不义,随便就动手打自己的夫郎,又愚孝,不论母亲说什么他只照做,也不知道护着灵哥儿,任由那妇人欺负他——啊,如此说来,真觉着他简直不配为人了。”
雷铤看邬秋掰着指头细数灵哥儿夫君的罪行,神情专注,微皱着眉,这副模样倒实在可爱,便在邬秋脸上亲了一下:“秋儿说得是。这样的男子白生做了个男人,却无一点担当,也就只能欺负自己夫郎体弱性子软,若在外头遇上什么事,他怕是头一个要逃了去的。”
邬秋叹了口气,默默不语,显然是还在替灵哥儿不平。雷铤哄着他,捏了捏他的脸:“事已至此,若他日后还有什么需要我们相助的,我们尽力帮忙便是了。今日除夕,秋儿可别为了这样不配为人的男子气坏了身子。回房去睡一会儿么?今日晚间还有的热闹呢。”
邬秋这才又露出笑来。
灵哥儿拿了药,一边抱着孩子往家去,一面心下很是感激。崔南山只收了他几文钱,还给了他调养自己身子的药,雷铤和邬秋不同他追究婆婆的过错,最要紧的是,孩子的病还有的救。一时间婆婆的辱骂欺压、相公的责打全被他抛在脑后,脚下也有了力气,连脸上都有了笑意。
他的孩子还有救,只要按时服药,他的融儿还会好好活着,他还能听到他软软地喊自己阿爹,还能看到他像村里其他孩子一样,活蹦乱跳地平安长大。
灵哥儿不喜欢融儿这个名字。名字是他相公取的。灵哥儿起初说两人都没读过书,不识得几个字,不如请个读书的先生来,给孩子取个好名字。他相公不在意,摆摆手随口就定了这个。他还想改,可婆婆说这是家里男人定的,是孩子的爹亲口取的,自然不能再换。他只得作罢。
他是后来才知道,烟柳巷那个为妓的哥儿名字就叫容君。
灵哥儿一想到或许他相公背着他在外头跟容君欢爱时,也会唤他作“容儿”,心里就觉着恶心。他不愿让孩子和这样的人同名,可说出来又挨了相公一顿打,他相公说反正不取同一字,又嫌他多事。
灵哥儿时常想,若是自己一个人带着这孩子,他一定会请个有才学的人,给孩子取一个好听、有好寓意的名字。
自己一个人么……
想到这里,灵哥儿的神色又有一丝落寞。其实他也曾想过要和离,可他不敢。他怕婆婆不许,反将他关在家里,怕孩子以后没有爹在身边会受欺负,怕相邻们的议论和指责,怕自己靠着做杂活儿赚不到银子,反叫孩子跟着受委屈,更怕判决和离时,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哥儿争不到自己的孩子,到头来融儿还是要落在王家手里。
融儿这几日病得重了,总是昏昏沉沉地睡着,要不就是在弱弱地哭,这会儿却醒了,他脸上太瘦,眼睛显得格外大,乌溜溜的眸子紧盯着怀抱自己的人,忽然笑了,奶声奶气喊了声“阿爹”。
灵哥儿亲了亲孩子的脸,将他抱紧了。他的融儿虽然还不满两岁,但是聪明极了,会说好些字句。他不想融儿以后读书的银子被送上容君的床榻,不想融儿在男人醉酒后同自己一样成为挨打撒气的“物件”。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先将孩子的病医治好,然后,他一定要带孩子脱离王家的苦海。
除夕夜自然不同往常,一家人除了雷迅守在前头防着有病人上门、雷铤陪邬秋在房里歇息,剩下的都进了灶间帮忙,忙活出一大桌菜肴来。到用膳的时候,院里还点起了红灯笼,照得连带屋里都亮堂了不少。雷栎和雷檀都眼巴巴瞅着桌上的酒菜,等着雷迅发话。
雷迅脸上也满是喜色。今年虽然有一场天灾,医馆还出了不少事,可雷铤迎娶了邬秋,这一件喜事便足以压过所有缺憾。他不善言辞,也知道孩子们都急着吃饭,没工夫听他长篇大论地絮叨,便一举杯:“愿新岁百事如愿,无病无灾!”
大家都举了手中的杯,一同欢呼,祝新岁无忧。邬秋也端起了他的酒杯,杯里仍是蜜水,眼睛却看着雷铤。
雷铤将自己的杯子同他的轻轻相碰:“愿秋儿新岁平安顺遂,日日欢喜。”
邬秋红了脸,轻声道:“哥哥也要平安,只要有你在,我每时每刻都会欢喜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一章大概也是这么长~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求求你了]
本来想今天发新文预收的,结果忘了搞了……我这个脑子真的是……下一本还是夫郎文哦,明天争取把预收发出来!
我检讨一下,我是笨蛋我今天才学会发作者公告……应该在入V前发一下公告的我只在作话说了,,,私密马赛大家(鞠躬)(算了磕一个吧)[爆哭][爆哭]
第39章 养胎的日子 只同哥哥去,风景也是不一……
为着今年这场水灾和疫病, 除夕入夜之后,家家户户院里爆竹毕剥之声不绝于耳,企盼爆竹声惊退邪魔恶鬼,除疫消灾。雷栎雷檀也跑到院子里去放, 雷铤怕声音惊了邬秋, 捂着他的耳朵, 站在檐下看着。
邬秋原先同杨姝两人过年时, 也会弄些爆竹放一放, 讨个吉祥兆头, 只是自然也没有这般热闹, 因此今日他的兴致也很高, 若不是怀着近六个月的身孕,实在怕有什么闪失,便要下去同孩子们一处玩去了。
天上落下雪来, 被满院的灯烛照亮,一团团搓棉扯絮一般, 渐渐下大了。雷铤伸出手去,一片冰凉洁白落在指尖, 慢慢融成一点水痕。他顺手将这点雪水点在邬秋鼻尖上,邬秋笑说一声“好凉”, 皱了皱鼻子, 佯作生气, 把雷铤的手轻轻拍开。
他凤眼一挑,正与雷铤对视。雷铤没说话, 只是笑着看他,眼底里也像方才指尖的雪,融得只剩下一片能将邬秋整个化在里面的暖意, 看得邬秋心中情动,禁不住伸手,将掌心贴在雷铤脸侧。雷铤将自己的手覆在邬秋手背上,摸着他手有些凉,便又加了些力道握着,脸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最后轻轻亲了一下,正亲在邬秋手腕上。
廊上的红灯笼映红了邬秋的脸,横竖身边也都是家里人,再者大家都看着雷栎他们放爆竹,他越性儿也不顾许多虚礼,踮脚在雷铤唇上亲了一下,旋即就想趁无人注意赶快松开。雷铤不容他动作,便一手搂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着他,不许他逃开。邬秋又是喜欢,又是羞臊,想挣脱又舍不得,等雷铤松开时,他才终于有机会嗔怪道:“大家都还在呢……”
雷铤只瞧着他笑笑:“不是秋儿先来的?”
邬秋辩白道:“我只是……只是稍微碰一下,下次不给你了。”
雷铤知道邬秋没有真的生气,余光瞥见雷檀又拿了两节竹竿就要用火去点,便一面笑着哄他说自己绝不再犯,一面将他搂在怀里,护住他的耳朵。邬秋依了他,笑道:“我却也有些时日没放过爆竹了,我倒不怕的,只怕这小家伙听见声音害怕了要踢我,哥哥替我们去点一个,好不好?”
雷铤便将邬秋带到杨姝身边,叫杨姝搂着他,自己到阶下来。下雪了,院里石砖有些滑,可雷檀和雷栎全不在意。雷檀穿得厚实,像个绒球一般,在地上跌跌撞撞滚过来,滑到雷铤腿边,雷铤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站好,小家伙脸冻得红彤彤,吸了吸鼻子,问道:“大哥也来放爆竹么?”
雷铤笑着点点头:“替你秋哥哥和小侄儿点一根。”
雷檀拍手笑道:“好极了,点了这根爆竹,来年无病无灾平平安安,来,大哥,这根给你。”
他挑了一根好的递给雷铤。这竹节都漆成了红色,在太阳下晒干,扔到火里,竹子爆裂,便能烧出声响。雷铤接了,回身看看邬秋,邬秋在檐下,手放在肚子上,算是替孩子捂住耳朵,朝他点点头。
雷铤笑着将那竹节丢进火堆里,顺手把雷檀拎远些,防着火苗燎到他的衣裳。听着火堆中噼啪作响,他心里也升起中别样的感觉——
只愿邬秋过去受过的苦难,皆随着一并除去了吧,日后在他身边一切顺遂如意。
除夕要守岁,家人团坐,达旦不寐,驱逐邪祟。不过邬秋今日出去逛了一气,回来又遇上灵哥儿之事,雷铤知道他累了,熬不住,便要带着邬秋回去。邬秋还怕扫了大家的兴致,又怕不守岁会有什么不妥,雷铤宽慰他不必担心,他仍觉着不放心。后来崔南山等大家一齐劝他,加上他也的确怕熬狠了孩子受不住,这才安心跟着雷铤回去。
东厢院里虽也贴了新的门神,换了新对子,挂着红灯笼,但没了外头众人往来说话之声,倒显得安静了许多。邬秋累了一天,终于脱了外头的衣衫,躺在床上一众软枕棉被之间,舒服地喟叹一声。雷铤打了热水,替他擦洗过身子。年节下,为着喜庆,邬秋洗完便换了一身新的桃红色小衣,坐在床边晃着脚,等雷铤回来。
雷铤笑着夸赞:“很好看,正好今日过年,这颜色倒合适。”
这衣服是先前做的,现在邬秋穿着觉得有些紧了,便将底下的纽襻解开:“哥哥抓紧多看几眼罢,也就再穿一会儿,等睡觉的时候就脱了,还穿我的肚兜去。这衣裳裁剪的时候,我还说腰上多留些余富,特意地做宽大了些,不想还是小了。这小家伙长得可真快。”
雷铤替他把衣裳彻底解开,又扯过被子将他围好:“再过两月,孩子长得更快,到时秋儿更要辛苦了。”
邬秋拉过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打了个哈欠:“过去我们村里,哥儿女子常一处在河边洗衣洗菜,总会听到有了身孕的人给大家讲些自己的事,我记着有个姑娘,说自己有孕之后,肚子上长了好些斑纹,孩子生下来斑也没退,她相公就嫌弃她了。后来听好些人说起,说都是这样的。”
他不等雷铤开口,便伸出一根手指压在雷铤唇上:“我知道哥哥不会嫌我,可那我也不愿意长这些纹,有个哥儿偷着掀开衣裳给我看过,说是孩子长得大了就会有。若是为了孩子……倒也不妨事,可到底有没有法子,能治一治呢?”
雷铤在他指尖上亲了一下,搂着他安慰道:“有的,回头我叫阿爹配个脂膏,日日给你搽了,应该会好许多。这是孩子在肚子里长得快,原本腰腹上的皮肉太紧,被孩子撑开的缘故。我自然尽力帮秋儿养护着,可若到底还是长了,秋儿也不要怕,日后还有法子能淡去的。到底还是我疏忽了,原该早些同你讲一讲的,也免得你担惊受怕。”
邬秋忙笑道:“哥哥太小心了,我也不过是偶然想起来,正好一问。若真是早存在心里,我必早就同你说了。”
他这样笑着,雷铤倒又想起两人彼此试探的那些日子,那时邬秋有什么心思也不敢多吐露半分,总怕说出来惹自己不悦,他花了半年的工夫,总算让邬秋彻底对他敞开了心扉,一点不再藏着掖着。这样一想,便情不自禁低头又亲了他几下:“秋儿放心,我明日一早便找阿爹去商议着办。日后有什么心思,正是要这样及时叫我知晓,别自己闷着。”
邬秋靠在他怀里,笑着答应说知道了,又感慨道:“这是我与你共度的第一个除夕夜,不想竟也是最后一个我们二人的除夕,明年此时,便是三个人了。倒觉得又欣喜,又有些遗憾似的。”
雷铤知道他的意思,笑道:“把孩子给我阿爹他们照管一夜便是了。我们还可以两个人。”
话说到这个地步,邬秋便翻身用腿去缠他,羞答答小声说道:“阿爹那一日还同我说过,有身孕到八个月之后便不可再莽撞行房了,仔细伤了孩子。如此算来再有一两月便又做不得了……哥哥……”
他眼里水光粼粼,衣裳还敞着怀,雷铤从善如流,扯过被子,将两人一并盖在了下头。
真如雷铤所说。等到过起年来,邬秋的肚子当真是一天一个样。他胃口也比先前好了许多,还冷不丁会想吃些平日不常吃的东西。雷铤不叫他吃太多,怕孩子长得过大,但大部分时候会设法尽力满足他的嘴馋。
譬如此刻,已是子时,邬秋和雷铤却都挤在灶间里。
现在已近三月,天气暖和了些,夜里却还是冷的。雷铤不敢松懈,给邬秋严严实实裹了厚实的外袍。现在邬秋有孕七个多月,宽大臃肿的衣裳也掩不住腰间的弧度,家中几个他的椅子上都安放好了靠枕软垫,他歪在椅子上,一手拢着衣裳,眼睛紧盯着雷铤手里的动作。
两人原本早早就歇下了,刚到子时,邬秋就又醒了。他现在夜间常要起夜,虽然夜壶就在外间房里,不用出大门,但雷铤还是不放心他自己去,都会起来陪着。结果今日邬秋起来之后,再躺下竟饿得睡不着,雷铤便说去给他拿些吃的。
其实邬秋忽然没来由得就想吃碗热热的汤饼,但他不愿再多折腾雷铤,想让他也尽早回来再睡下,又想着总归填饱肚子就是了,便点了头。
雷铤一面将衣裳穿好,一面在邬秋脸上捏了一把:“又没说实话吧?秋儿是不是有什么想吃的?说给我听听,我看看能不能弄来。”
邬秋低头将脸埋在被子里,彻底放弃辩解:“哥哥怎么知道的?”
雷铤一笑:“秋儿的心思全写在眼睛里,我一看便知道了。想吃什么?”
邬秋拉了拉他的衣袖,老老实实承认:“想吃口汤饼,我不多吃,就吃几口,行不行?”
雷铤答应了,因为是简单的吃食,家里又有晚膳剩的面,做顿汤饼倒不是难事,他也没叫刘娘子起来做,预备自己做了来带给邬秋。结果邬秋又想陪着他同去,于是灶间的窗子便在夜里子时透出光来。邬秋坐在椅子上看着,雷铤舀了水来洗手洗菜,又将灶坑里的火生了起来。
有了火,屋里很快便暖和起来,邬秋有孕后反倒常觉体热,不似从前那般畏寒,便将袍襟掀开,悄悄把肚子挺出去晾着。
雷铤明明全神贯注料理案上的面团,却立刻就注意到了,又给他把衣服拢了拢,顺手将方才切剩下的一小截胡瓜喂进邬秋嘴里:“仔细风吹了肚子。”
邬秋一边嚼,一边假意埋怨道:“怎么这样你都能看着?我分明瞧你只盯着桌案的。”
雷铤将面团撕片扔进锅中:“这唤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再说——我还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吗?”
他说到此处,邬秋倒想起雷铤平日也会习武的,便笑道:“哥哥文武皆通,我早已经服气了。只是日后孩子长大了,你想叫他学什么呢?我看他想读书、修习医术、习武,哥哥全可以自己教得。”
雷铤也跟着笑:“他愿意做什么便由他去吧,这却也强迫不得。只是我不也不精通文武之道,教也教不深。他若想读书,我们就送他去找最好的先生,若想习武,给他拜个好师父,若要修习医术么……先把他送到于渊那里历练一段时日,再回来跟着我学便是了。”
邬秋没想到他竟真的认真谋划起来,一时间也仿佛随着他的话看到了孩子长大的样子,觉着心上很暖,两手撑着脸,望着雷铤直笑,半晌才没头没尾冒出一句:“好香啊。”
雷铤笑道:“刚下锅,你倒闻着香了,可见确实饿了。那也不能多吃,不然孩子长得太大,以后不好生养的。”
邬秋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孩子的确长大了许多。当日他刚知道有孕的时候,小腹平平,摸也摸不出来,他还总担心自己身子不好,拖累得孩子也长不大。不想现在几个月过去,腰上已经觉着沉重了。崔南山和雷铤每日都给他诊脉,说孩子长得很好,邬秋自己也知道。正想着,孩子便翻了个身,肚子也跟着有力地跟着鼓动起来。邬秋忙对雷铤道:“他又动了。”
雷铤搁下手里的东西,过来问道:“弄疼你了?”
孩子的力气现在也大了,有时一脚踢下来,正碰到邬秋骨头上,总要疼上好半天。邬秋摇摇头:“倒没有,肯定是他也饿,催着汤饼快些熟,是不是?”
雷铤拿他无法,甫一做好,只得赶快给邬秋盛上一小碗。
除了吃食,雷铤还担心着另一件事,便是邬秋现在身子重了,总想懒在床上歪着。他自己也知道不能如此,应当活动活动筋骨,免得生产时太遭罪,可走不了两步,便觉得腰酸无力,身上乏累。
雷铤每日睡前都要给他按揉腰腿,饶是如此,稍有松懈,邬秋的腿脚便会微微浮肿起来。这样他便更不敢任由邬秋整日躺着,总要哄着他起来走一走。
邬秋整个身子倚在雷铤身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变得沉闷:“哥哥,我走不动了。”
雷铤笑道:“你不还总念叨着,要去大有村看看灵哥儿的么?这才刚走出医馆大门就走不动了,可怎么过去呢?”
他伸手撑住邬秋的腰,邬秋觉着好受了些,这才露出点笑模样:“莫不成你真会要我走过去?连马车也不给坐了?不过说起灵哥儿,还真挺惦记他,他也有些日子没来了。”
当初他们放了灵哥儿回去,嘱咐他给孩子的药喝完了便要再来取。邬秋那时还总担心着,怕灵哥儿被他婆婆发现偷偷到医馆求医,给关在家中不叫他出来,雷铤同他保证,说灵哥儿若不来,他就亲自到大有村去送药,邬秋这才放下心来。结果灵哥儿后来还真的又来了。再来时,他整个人瞧着精神了许多,脸上也有了喜色,小融儿虽然还是瘦,但也不再那样昏昏沉沉,哭声也有力气了许多。雷迅又给孩子施了一回针,再开了副新的方子,如此调养了一个月,融儿的病竟真的好了。
灵哥儿常来走动,渐渐的同邬秋成了朋友,时常带些村里的新鲜菜蔬或野味来送给他。灵哥儿还同他说,如今孩子的病好了,自己正尽力织布拿来卖,想多攒些银子,等积攒够了钱,许会同夫君和离,带着融儿到别的地方去。邬秋真心实意替他高兴,总盼着灵哥儿来城里。如今小半月不见,倒真有些想念起来。
雷铤扶着他慢慢顺着街边逛着:“等他下回过来,留他吃顿饭再去,也好多同你说说话。先前为着疫病,大家都不大敢叫家眷四处乱走动,如今瘟疫已退,回头几个好友聚一聚,秋儿也可以同他们家里的哥儿娘子多玩玩呢。”
邬秋点头:“等将来我们的孩子出世了,也许还可以几家一同去游春呢。我只同你出去过一回,还是那次去山里采药,来去匆匆,都顾不得好好游玩一番,下回可要好好补上。”
他这样一提,雷铤也将游春的事想了起来。今日是三月十五,天也暖了,城外有座小庙,那里的僧人在庙院里种了各式各样好些鲜花,每年永宁城百姓游春总爱到那去赏花,况且离得又不大远,领邬秋去走一走,或许他还有些兴致,便将此处说了。邬秋果然喜欢,眼睛都亮起来:“真有这样好地方么?那可是该去瞧瞧的。”
雷铤点点头:“叫上三五好友去游春,又瞧了新鲜,又不至太劳累,秋儿若有兴致,我回去安排安排,便领你去瞧瞧。”
邬秋小声道:“头一回去,只我们两人好不好?我固然是想多交些新朋友,可只同哥哥去,风景也是不一样的。下一回,下回我们再找上其他朋友,再问问灵哥儿能不能带着融儿一道来,可好?”
雷铤听他声音柔柔地同自己如此商量,心里早软成了一汪水,搂着他笑道:“秋儿愿意与我同去,这自然是求之不得了。越性儿再等上半月,等到四月,春茶采下来,到时候叫刘娘子提前预备些你爱吃的点心,我们还能在那一面赏花,一面品茗。那寺里的茶极好,秋儿虽不能多喝,到底少尝些也无妨。”
邬秋越听,心里越喜欢,恨不能现在立刻到那里去游玩:“这下可好,接下来半月,我日日都要盼着这事了。”
不知是不是心里高兴,接下去一段路,邬秋都没再喊累,还有心思在小铺子里头略逛一逛,给孩子挑挑衣服料子。还是雷铤怕他累着,不多久便带他打道回府。
刚到医馆门前,便看到外头好大的阵仗,人声鼎沸,停着辆马车,还有好些仆人模样的男子围在外头。邬秋抬头,见雷铤眉头紧锁,忙问道:“哥哥,这些是什么人?”
雷铤低声在他耳边说道:“这是永宁城中富户柳家的轿子,这柳家有人在朝为官,只因家里的老宅子在此地,他家老人不愿上京,这才住在永宁城。平日里富贵至极,也有几分跋扈的。”
但不知这柳家人忽然如此阵势到医馆来,到底所为何事?——
作者有话说:温馨纯日常暂且结束(一口气从除夕干到四月了……),下一章开始搞一波大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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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摔断腿的人(捉虫) 可怜这小哥儿还不……
雷铤见家门前围的全是柳家的人, 担心邬秋在此地有什么闪失,便先不从正门进去,带着邬秋从一旁的小巷转到东厢院的角门。他身上没带着钥匙,便让邬秋在外头稍候, 自己从墙头翻进去, 取了钥匙来开门, 将邬秋搀扶到两人房中:“秋儿莫要出去走动, 在这里等我, 我一会儿叫娘来陪你, 别出了我们院子。”
邬秋拉一拉他的手:“你只管去吧, 正好我也乏了, 要略躺一躺,不会出去的。哥哥方才说那柳家不是和善人家,此次他们人多势众, 哥哥可要当心,莫要同他们相争。”
雷铤依言点了点头, 将邬秋安顿妥当,这才抽身去了。先找了杨姝, 请她去陪伴邬秋,然后自己到前头来。一进门, 只见堂屋里站了不少人, 皆穿着家丁仆役的衣服, 人群正当中地上搁着张长凳,上头半躺着一人, 看样子便是如此被抬了进来的。
此人十八九岁年纪,生得齿白唇红,一张小圆脸, 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算不上脑满肠肥,但的确丰腴。雷铤一看,却也识得。这是柳家的幼子柳俣,因是个哥儿,上头又有两个哥哥,都已经在朝中挂职了,因此家中也不十分拘着他,百般骄纵溺爱,早给他养成了个顽劣的性子。此时他只剩鬼哭狼嚎,嘴里虽不像那些市井粗汉一般污言秽语,却也骂个不住。
他那些下人一个个也狗仗人势,吵吵嚷嚷。雷迅叫两个孩子在书房待着,原本也想叫崔南山进去避一避,崔南山执意不肯,在一旁替他预备应用之物。
柳家的主人们平素不常到医馆来诊病。他家中养着两个郎中,据说是太医院拨来的。只不知为何此次到医馆来了。一个家丁见雷铤过来,一把扯住雷铤的衣裳,就将他往中间推:“人都疼得这样了,你们郎中还敢如此怠慢,还不快来给医腿伤!”
雷铤不欲生事,没同他计较,走到近前来,问雷迅是怎么回事。原来柳俣出门骑马游玩,不等仆人来牵引,便要纵马横冲直撞,他又是不惯骑马的,从上面摔下来,左小腿摔断了,另外身上其余擦伤无数。偏巧家中一位郎中告了一月的假,回乡探母去了,另一位不精通筋骨之伤,便只得送到医馆来。
雷迅虽不满他行事飞扬跋扈,口出狂言,却不愿同他多计较,只冷下脸来请他们慎言。这些人也不敢真惹恼了雷迅,怕他不肯给柳俣好好医治,一时也收敛了许多,只剩下柳俣一个人仍躺着哭号,嗓子都喊哑了。雷迅且不去理睬他,同雷铤预备为柳俣接骨。
柳俣到底年轻,身体健壮,治起来却也容易许多。只是柳俣不肯依着他们来,稍微一碰,就疼得尖声大叫,用另一条腿去踹人。那些家丁也不拦着,雷铤只得上来将他按住,低声道:“郎君莫动,若再乱动,牵连了伤腿,可容易真的落下病来。”
柳俣被他一吓,就不敢动了,可两眼恨恨地瞪着他,仿佛面前不是给自己治伤的郎中,而是害他受伤的仇家。左瞪右瞪,惹得雷铤心头也火气渐起,这时雷迅正摸清了他的伤,将药在伤处擦好,用竹板和杉木将他腿上夹紧,这一下柳俣更疼得惨叫,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拽着雷铤的衣裳质问:“疼死我了!你们是不是蓄意害我!”
雷铤还来不及开口,雷迅先叫了他一声,示意他莫要同他相争,手上用麻布条紧紧一勒,将竹板捆缚住。雷铤只得忍下,将柳俣的手也按下,却不再开口回话,任由他乱哭乱喊。
雷迅手上动作利索,三两下便料理妥当,直起身问道:“柳郎君近身的侍从何在?”
一旁有两个小厮过来。崔南山已将铜末备好递上,又倒过酒来,雷迅嘱咐他们让柳俣和酒将药服下,又细细叮嘱了日后护理之事,见柳俣的样子,又特意着重说道:“此伤面上看着好得快,可内里需要静心调养,七日之后需再请郎中瞧瞧,切记不可大意。最好卧床静养百日。”
小厮答应下,又招呼其他仆人过来,将长凳抬起,好送柳俣出门上轿,又随意甩下一包银子,也不知有多少,估摸着有好几两,已经超过雷迅报出的数目,一群人这才又浩浩荡荡地去了。
雷铤一直按着柳俣,柳俣虽是个娇生惯养的哥儿,疼急了挣动起来,也有几分力气。折腾这近一个时辰下来,雷铤贴身的衣裳都被汗湿了,心里更烦闷。雷栎和雷檀也跑出来,帮着收拾屋子。雷檀心直口快,骂道:“这样人家,也有脸称自家是书香门第、名门望族,若不是方才爹不叫我出去,我肯定要痛骂他一回!郎中好心救治,不谢过救命之恩,倒在那里骂起来,真是忘恩负义。”
崔南山叹了口气:“话虽这样说,只是同他们争执闹起来,最终也不过徒费口舌罢了,以柳家平日的情形,哪怕我们去告官,哪怕有这许多街坊邻居作证,官府也不过面子上申斥他们几句就完了,至多赔几两银子,我们还白费许多工夫。如今小秋月份也大了,不如少生一事吧,守住我们家宅安宁也就是了。那柳家小哥儿虽不省事,好歹把腿伤治好,日后也不会找我们的麻烦了。”
他又问雷铤:“方才怎么自己回来了,小秋呢?”
崔南山知道雷铤一定会将邬秋安顿妥当,只是还不大放心,这才多问了一句。雷铤据实相告,他便也不再担心,让雷迅和雷铤都回房里去换身衣裳,免得衣裳湿了受了风。雷铤趁便回到东厢院自己房中。邬秋说是要躺一躺,实际心里记挂得紧,恨不能出去瞧瞧,躺也躺不住,坐在床边向外张望。杨姝哄他说说话,他也神色恹恹。
杨姝也跟着着急:“这可都快一个时辰了,秋儿也别急,娘那会子到院门口看时,外头似是没多大动静了,想来也差不多了。”
邬秋没有同柳家打过交道,但听雷铤说过之后,又隐约听到外头时不时有人喊叫,心里便更起急。忽然看到雷铤从院外进来,也顾不得许多旁的,扶着杨姝的手站起来,就往门口走去。
雷铤已经进屋,邬秋现在不敢直接往他身上扑,望着他伸出手来。雷铤急忙过来将他抱住:“好了,秋儿不怕,没事了。”
他回房去换衣服,邬秋跟着他,杨姝暂且到外间,等着一会儿一同听听方才外头的情形。雷铤将衣裳脱了,邬秋看他里衣到处是汗湿的痕迹,外衫上还有不少脏污,忍不住皱了眉,苦着脸道:“怎的这样折腾人,不过是给病人诊个病罢了,怎么倒像是同人打架去了。哥哥没事吧?”
雷铤见他心疼自己,忙笑道:“没有什么的,只是方才出门,穿得多了,回来屋里又暖和,稍一动就要出汗。”
说罢,还不忘弯腰凑到邬秋耳边,再追一句:“夜里擦洗干净再来抱你。”
邬秋这才笑了出来。杨姝还在外间,故此他一面替雷铤系腰里的汗巾子,一面悄声说道:“不敢,你抱着我,一定热得又是一身汗,夜里你自己睡去吧,我可不要你来抱。”
雷铤食指和拇指扣个圈,在邬秋脸上极轻地弹了弹:“这可是你说的,回头我不在身边,叫你自己睡几日,也就该想念我了。”
邬秋笑道:“你不在我身边可还去哪里呢?哥哥可舍不得走的。”
两人温存片刻,雷铤便去请杨姝进来。随后一五一十将柳俣来治腿伤的事说了。杨姝和邬秋都不是永宁城土生土长的人,头一回听到柳俣的事,无不气愤。邬秋皱了皱眉:“我原以为那些豪门大族,自小有先生教导着,又有钱财,又见过世面,定是知书达理的,不想竟是如此。”
雷铤摇了摇头:“名门望族也各不相同的。不过好在我们同柳家也没什么恩怨,此次他们不过偶然来一回,料想日后也不会再生事了。”
柳俣哭天抢地回到府里,他祖母最疼他,听闻他伤了,一气儿责罚了好些下人。莫说今日跟着出去的小厮,就连那马夫之类,也都跟着挨了打。她叮嘱柳俣回自己院里好生养着,令人精心伺候,又说要将大师请来,替柳俣做法祈福。
柳俣正一个人闷闷地躺着,忽听底下人来报,说是巫彭大人来了。
他也没起身,躺在床上老大的不高兴,巫彭进来同他行礼,他也不睬,只将屋内其他人都遣到外头候着。巫彭倒不拘束,自己在床边一张凳上坐了:“老夫人请我来为小郎君祝祷。”
他故意不再往下说,只拿眼睛看着柳俣。柳俣想翻翻身,刚一动,又想起腿上的伤,心里更加恼怒,没好气道:“有什么用?你那一套,也不能让我的腿即刻便好起来。”
巫彭不说话,脸上的笑仍在,眼底的笑意却渐渐淡去了,柳俣只看了两眼,就变了脸色,竟撑起了身子支在床上:“怎么……我却也不是说你,只是……”
巫彭这才隐去眼中的阴狠神色,扶着柳俣,让他躺下:“我又没说什么,再说,我不过是云游四海的巫医,到了柳府,也是受了抬举,终究还是一介白衣,小郎君便是真的训斥我几句,我又能有什么怨言?若能让你出出气,兴许腿伤还能好得快些,可还疼么?”
柳俣哼哼两声:“骨头断了,岂有不疼的。”
巫彭摇头叹气:“这医馆也忒无能了,叫你疼成这样,想必也照料得不周全吧。”
一听这话,柳俣倒来了些精神:“可说是呢!那两个郎中还死命按着我,不许我动一分,你瞧——”
他说着便想掀开裤脚,给巫彭看他另一条腿,又忽然想起自己是个哥儿,而巫彭是男子,觉着不大妥当,这才作罢,嘴上还接着说道:“那条好腿也快给压断了,红了好大一片。况且他们还是男子,竟敢如此不敬。”
巫彭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纸,还有两个锦囊,挂在柳俣床头,符纸压在他枕下:“我们俣哥儿受委屈了。那郎中实在不知好歹。你想,柳家什么样的大族人家,平日里难免有人嫉恨,如今你伤了腿,有人趁火打劫,以泄私愤,也未可知——好了,这是给哥儿赐福的,莫去动它,这样放着便好了。”
巫彭到柳家已有一月,靠着伶牙俐齿和许多新鲜故事,早将柳俣唬住了。上回柳俣又发了性子,对他撒泼哭闹,他悄悄在柳俣的熏香里加了点料,便折腾得整个院子鸡犬不宁,连带睡在房内的下人,夜里无一不是惊惧不安,眼前幻觉中鬼影重重,巫彭板起脸来说这是他得罪神使的天罚,柳俣便吓得哭哭啼啼跪在他脚边,只求他饶恕自己,请那些恶鬼回去。如今柳俣一听巫彭说赐了符咒,便觉着自己得了上天的恩赐一般,忙爬起来道谢,巫彭仍旧显出体贴的样子,不许他起身,只留下一句“乖乖听话”,见柳俣点头似小鸡啄米,这才心满意足出去了。
他比柳俣年长近二十岁,驾驭柳俣,在他眼中便是摆布一个小孩子,只要哄几句好的,再恩威并施吓唬几句,便把他牢牢捏在掌心里。
巫彭知道雷铤已经有所觉察,也不敢在外头招摇。他像冬日蛰伏的毒蛇,苦苦等待开春的时机,终于等到了柳俣这次摔伤。他心想,可怜这小哥儿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还不知自己已经做了他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反派哥准备动手!搞大事已拉开序幕,预警一下,接下来两章可能我们铤铤子要受点委屈,不过最后坏人一个都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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