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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寡夫郎有喜了

    第21章 无端的委屈 这位秋哥儿可真是你大哥的……


    邬秋手捻着那张药方子, 似乎模模糊糊觉出什么不对,却一时捕不到。


    赵文伸手就要去抓他的手腕子:“别动别动,这可是证物,让你碰坏了还了得吗?”


    杨姝方才护着邬秋, 被赵武拦住, 搡到一边。此刻急得直喊, 却敌不过赵武的力气, 一时过不来, 雷栎挤上前, 一把将赵文的手推开, 喝道:“不得放肆无礼!”


    正这时, 有个与赵文赵武同行的男子,过来小声在赵文耳边道:“得快着些,若等其他人回来, 恐怕事情就不大好办了。”


    赵文一想,此言有理。他们原本只想来要那五十两银子, 以为此时医馆中只两个孩子,这才瞧准时机上门来, 不想半路又冒出个邬秋,又是查名册又是看药方, 左拖右拖, 竟耗了不少工夫。他又想着稍微吓唬吓唬, 就能哄骗邬秋交了银子,不料邬秋也不吃他这一套, 打定主意不松口。此时时间紧迫了,他便也只得走一步险棋,趁着雷栎推他, 忙向赵武使个眼色:“好呀!你敢打人?大家可都看见了,他们这是蓄意行凶!”


    赵文自己身子佝偻残疾,直不起背来,雷栎虽还年轻,但若制服他,也未必不可。赵武可不一样,他身形高大,又生得健壮,赵文耀武扬威全靠着他这副身板。赵武见了暗号,便要冲上前,对着雷栎扬起拳头。


    邬秋忽然大声道:“都住手!这药方子有问题,这不是出自我们医馆的郎中之手!”


    这一打岔,方才四周没反应过来的街坊便有明白的,上前将赵武拉开:“你这么大一个大男人,想跟人家的家眷动手么?”


    赵文急得跳脚,嚷道:“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这白纸黑字落着你家郎中的名字,千真万确又是你们郎中的字迹,你不信,拿来比一比就是了。”


    邬秋冷笑道:“若真如此,何不见官去,反倒要来医馆吵闹?”


    他转身向周围的百姓施了个礼,转身走向书案。雷栎方才在那里开方子,桌上还搁着几张纸,邬秋拿起一小叠,连同赵文的那张方子一并举给大家看,一面徐徐说道:“各位请看,我医馆是官府下设的官医,药材器具,一切用度由官府调配,就包括这用来开方子的纸,每月几刀一并送到医馆,我们自己裁了来用。大家细看这纸上的纹路,皆是二指来宽——且看这张、这张、还有这张,都是一样的。”


    邬秋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方子纸一张张铺开,引得众人纷纷围上来看。有个哥儿看得细,推他身边的男子道:“相公,你看,他们带来的这张方子,似乎纸上没有那二指宽的横纹。”


    他相公穿着打扮像是个读书人,点点头道:“他们的这张方子用的是白宣纸,医馆的则是白麻纸,麻纸略粗糙些,纸纹也要宽一些。虽然那张方子旧了,但不会错,的确是不一样的。”


    大家都听到了他们的话,邬秋点点头,又补上一句:“远了不说,这几月医馆一直用的都是这样的纸开方子,册子里记着你来医馆是不到一月之前。再看这张方子,裁剪得极规整,连同上面的题头落款,也不像是我们的郎中在外头随手拿了其他纸来用。所以,定是你们仿了字迹,故意写错药材用量,来讹诈人的!”


    赵文和赵武还想继续辩解,但他们带着同来的那穿丧服的男子显然平时不是他们这些无赖一流的人,被人家一说,早已经自乱了阵脚,哭丧着脸道:“我说不行吧,你们非要来,我就说不行的嘛……”


    赵文赵武见事情败露,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就想往外头跑。邬秋被他推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多亏雷栎在身后,这才将他扶住。


    赵文刚冲出门,面前传来一声马嘶,他差一点便要被一匹高头大马踏在蹄下,登时吓得腿软,一头滚到地上。


    邬秋抬眼望去,雷铤正勒住了马,直接飞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邬秋心里忽然一松,他这两日也够劳累的,这一下一阵头晕,忙扶着桌子站定,慢慢缓过气来。


    不知怎的,明明先前他一个人镇住了这一群人,没让他们闹出什么大事,明明他有条不紊地找到了证据,让对面方寸大乱,露出破绽,从而证实了这是一场栽赃陷害的骗局,明明事情已经过去了,邬秋却觉得一阵没来由的委屈。


    他过去从不会这样的,受了再多的苦和累,也不会轻易如此,更不会找人倾诉抱怨。现在他却只想让雷铤抱抱他,安慰他。才短短一个多月,他好像真的被雷铤养成了一个爱撒娇的小孩子。


    雷铤看见赵文要爬起来,血气上涌,飞身一脚将他踹得又滚出一丈开外,哀嚎着倒在路边。周围的人见雷铤真生了气,恐闹出人命来,也不敢上前去拦,只往两边散开,给雷铤让出一条道来。


    赵武从前与雷铤交过手,知道厉害,不敢贸然硬碰硬,便往人堆里藏,想趁乱逃了去。


    于渊骑着另一匹马,带着雷檀,这会儿也跟着赶到。雷檀坐在马背上,一眼就看见赵武想溜走,立刻喊道:“大哥!还有那个高个子的壮汉!莫要放走了他!”


    赵武一见势头不对,一缩脖子就想跑,被雷铤抢步上前,一把给拽回来。他只得摆开架势,想扎个马步立住门户,与雷铤过上几招。雷铤动作比他轻快利索,不给他预备好的机会。赵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已经躺在了地上,鼻子里鲜血涌流,狼狈不堪。


    没有一个人敢拦他,雷檀和于渊只顾拍手叫好,站在一旁也不上去劝,惹得街坊都跟着叫起好来。有好事的,还不忘火上浇油,冲雷铤喊道:“雷大人,方才这人可要打你家的哥儿呢,可不能饶过他!”


    于渊也听见了。雷家借住的这位秋哥儿,他这一月来没少听雷铤谈起,几乎他们每次见面,雷铤都要有意无意提起来。他自己也见过几次,知道是个老实良善的人。如今见雷铤劈头盖脸又在赵武脸补了两拳,不禁咂舌,悄悄对雷檀道:“我说这位秋哥儿可真是你大哥的心肝儿,你瞧瞧,给人气成这个样子。”


    上回医馆有人惹事还是两年前,那次于渊也在,见着那些人砸了些医馆的东西,雷铤却根本懒得同来人多话,直接报了官,让城内的巡检拿了人去。


    雷檀正看得兴起,根本没注意于渊说了什么,随口应道:“秋哥哥为人是极好的。”


    于渊展开扇子扇着,口内啧啧有声:“你小孩子家,当真是什么也不懂得了。”


    邬秋从屋里跑出来,雷铤便住了手,也不理睬地上鬼哭狼嚎的两人,一把握住了邬秋的胳膊:“如何,他们可有伤着你?”


    邬秋见了雷铤,心下的委屈压也压不住,只低头摇着头,勉强开口道:“无事。”又想起外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便将雷铤的手推开,实际心里更加难过,不再说话了。


    雷铤还想再说什么,先前于渊叫伙计去请的差役巡检到了,雷迅也匆匆忙忙赶了回来,一时间又乱了起来。赵文赵武连同那丧服男子等一干人一并被捉拿,带回去慢慢问话。邬秋雷铤雷栎雷檀也一同被请到衙门,问明事情经过,只留下雷迅看护崔南山。


    如此一番折腾,等邬秋他们终于重新回到医馆的时候,天早已经黑透了。


    邬秋一直担心雷铤出手伤了人,会不会被衙门扣押,但官府的人似乎只是叫来师爷是问了问雷铤的话,便也给放了回来。邬秋彻底放下心来,这才觉得身上累得难以承受,一路闷闷的不说话,回到医馆,又怕杨姝担心,强撑着吃了两口粥,便推说累了,一径回到自己房中去了。


    今日实在一团混乱,乱得邬秋心里也跟着乱,睡也睡不着,闭上眼默默躺在床上。


    这一向人多眼杂,他也不得空和雷铤单独相处,想到此处便更加思念雷铤,觉得这衾褥也都不舒服起来,不知不觉竟在床上翻腾了一个时辰,困倦得厉害,却难以入眠。


    忽然,“吱呀”一声响起,在夜晚的静谧中有些刺耳。


    邬秋转过身,看着一道身影闪进门内。他慢慢半披了衣裳,从床上坐起来。


    雷铤走过来,轻声问:“吵醒你了?没事了,是我,接着睡吧。”


    邬秋的声音哽咽了,话像是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去,半晌,只颤声说出一句:“你来了。”


    这一声发着抖,委屈到了极点,雷铤心疼得紧,一把将邬秋抱在怀里:“秋儿,别怕,别怕,我在这里。今日吓坏了吧,怨我,没将家里安排妥当。”


    邬秋用力摇着头。雷铤已经是分身乏术了,要在养病坊和家里两头跑着,崔南山病得重,家中已经人人出力,大家都很辛苦了。再说,来闹事的是赵文赵武他们,自然与雷铤无干,又岂会是雷铤之过,便开口道:“这如何怪你,他们也没有伤了我,只是、只是我今日……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关于文中官府与医馆的关系部分,也是有很多虚构成分,不一定与历史真实相同的哦~


    其实这个小案子,在大纲里设定的时候是打算让邬秋独自解决全部的,但是后续写文和修文的过程中觉得还是不太忍心让宝宝一个人承担这么多,而且比较希望看到他和雷铤相互扶持,想着如果雷铤没有参与其中的话他大概会跟我急眼,所以又安排了雷铤后面赶回医馆,不仅是希望他能在物理上帮忙制服坏人,也是希望他们能给彼此一些情感上的支撑吧~


    感觉对比一下前文,好像雷铤打人喜欢打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凶哦~


    啊,修文修修修修到厌倦~(并不)


    第22章 夜谈与往事 若不是你,恐怕我早已经死……


    邬秋一句“我好想你”, 让雷铤的心软得发疼,伸手轻抚着邬秋的脸。邬秋低头将脸埋进他掌心,左右来回蹭蹭,最后在他手心里亲了一下, 旋即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把头扭开侧过身去, 不让雷铤看他。


    雷铤有心逗着邬秋高兴些, 便哄着他玩闹, 伸手到他腰上捏了几下。邬秋痒得裹着被子在床上直扭, 笑着去捉雷铤的手。雷铤也不怎么躲闪, 由着他攀着自己的手腕, 抓个空子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邬秋本来极瘦,这一月来脸上也只是稍有了些肉,谈不上圆润丰腴, 但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便会扬起两个小窝, 雷铤的唇正碰在那里,柔软而暖融融, 使他忍不住又在那里轻吮两下。


    两人闹了一气,这才重新躺好。邬秋两手抓着雷铤的右手手腕, 指尖在他腕上来回打圈儿。


    雷铤由着他玩, 见他不像方才那样低落, 心里也跟着好过了许多,问道:“秋儿困不困?累了便早些睡吧, 今夜我在这陪着你。”


    尽管今日的事还没有了结,但邬秋的确很累了。可他仍舍不得睡去,恋恋不舍地想和雷铤多说几句话。因为困倦, 邬秋的声音变得懒且软,口齿也不似平时那般清晰,含含糊糊道:“还好你回来了。”


    雷铤摇摇头:“该说还好今日有你在,不然栎儿檀儿如何应对那些歹人。不过秋儿,下次若遇到什么事,还是要小心为上,千万莫要同他们相争。银子给便给了,护好自己才是要紧的。”


    邬秋闭上眼睛,继续蹭着他撒娇:“今日我做错了么?”


    雷铤嗓音本就低沉,此时染上了一丝微微的沙哑:“没有,秋儿很聪明,不仅同他们周旋,还找出了那样细致的证据。我只想告诉秋儿,再多的银子也比不得你重要,别舍不得银子。”


    邬秋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好”,又抬头去亲雷铤的下巴:“崔郎君的病如何了?我今日瞧着倒觉得比昨天好些,也能吃得下东西了,晨起进了一小碗粥,还吃了两口馍。”


    雷铤叹了口气:“若说比起昨日,的确是好些了。只是他这病来得凶险,现在还是不可大意,说不准还会有什么反复。明日于渊说他替我去养病坊当值,我再去一趟府衙,将那几个恶人的事料理清楚,随后便能在家几日,等下次轮值再做打算。若那时阿爹的病能见好自然是好,若还是老样子,我再设法请其他朋友替我一回吧。”


    说道赵文赵武之辈,邬秋不禁又想起往事,心里难过,又往雷铤怀里钻了钻,攫取那缕令他安心的药香:“哥哥……那几人,官府会如何罚他们呢?”


    雷铤知道官府近日疲于赈灾,缺银两、少人手,人人心思全在救灾之事上。此次又没惹出什么大乱,若雷家略一松口,大概便会令他们私了,顶多不过关押些时日,判罚些银子。可他也知道赵文赵武过去如何欺凌邬秋,那一日在土地庙,若非自己恰好在场,只怕邬秋和杨姝已经性命不保,因此雷铤铁了心,绝不饶过他们,便安慰邬秋道:“这还要明日去了才知晓。此事可大可小,往小处说,他们编个理由,便说是一场误会,可往大了说,这便是诬告和蓄意伤人,只要我们坚持,一定能严惩的。”


    已经快要到三更天了,外头除了虫鸣,便再没有别的动静,即便天气还未转凉,在这样的静谧之下,也显得不再那样燥热,两人抱在一起也不会热得腻烦。邬秋知道雷铤是在替他讨回公道,心里发热,想说不要因为自己惹得医馆陷入麻烦,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半晌才说道:“多谢哥哥。”


    雷铤一笑:“一家人,何必言谢。我岂能由着人欺负你。”


    邬秋心里太暖,凭空生出几分勇气来,有件一直藏在心里的事,现在终于想说出来:“哥哥,你可还记不记得,我到医馆之前,你有一回到大有村去义诊?”


    雷铤自然记得,记得那一日自己如何热切地盼着邬秋的身影出现,一提起这个,连睡意都少了几分,忙应道:“记得的。”


    邬秋小声道:“其实那天,我就在大有村里,我知道你来义诊,想求你去给我娘看看病。但我得着信儿的时候略晚了些,就想抄个进路,从那高粱地里头穿了过去。”


    雷铤忽然有种不敢再听下去的预感,竭力在黑暗中看着邬秋的眼睛:“可……可我那一日并未见到你。”


    那一天的很多事——赵文鬼魅般的笑,身后阴魂不散地追逐,泥塘水沟的湿冷,难以喘息的痛,桩桩件件,无一不让邬秋为之胆寒,每一瞬,都在他的噩梦里常常出现。每一次噩梦醒来,他都会一面庆幸、一面悔恨,恨赵文,也莫名其妙地恨自己,恨自己怎么如此不当心偏就走了那条路。


    邬秋抓着雷铤的胳膊晃了晃:“你……抱抱我,再抱紧一点……”


    雷铤依言收紧了双臂,却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他。邬秋自己便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这个姿势使得两人脸颊擦在一起,雷铤一面拍着他的背,一面扭脸去亲他。邬秋又在这样的亲昵中多了几分勇气,轻声讲道:“那天在高粱地,我碰上了那个赵文。原来他一路跟着我,想要……不过你放心,他并没有真的玷污了我。我跑得快,逃到一条水沟里躲着,不想那时太累了,竟一头昏了过去。可巧他没有找到我,因此逃过了一劫,可惜却没赶上你的义诊。等我醒来时,天都黑了——”


    他蹭着雷铤的脖颈,散乱的碎发沾湿了汗:“你也早已离开了。”


    这件事,邬秋过去同雷铤讲起他与赵文赵武的恩怨时刻意避开了,因为他总觉着此事不大光彩,怕雷铤觉得是他太放浪才招致别的男人注目。现在,邬秋已经不会担心了,他知道雷铤的爱值得自己信任,这才说了出来。


    也许说出来,这道坎就算过去了,以后也不会再梦到了。


    雷铤垂眸,用心感受着邬秋在自己怀里的样子——他散下的长发,他身上的热度,他湿润的吐息,他柔软的腰肢,甚至他的血肉和骨头,每一分每一毫,都铭刻进自己心里,以此逼退心中随着邬秋的话升起的钝痛。


    有些本已经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雷铤蓦地想起那天,自己在高粱地旁的大路上遇到赵文,打发他去给村正送药。


    原来是这样。


    雷铤将此事也说与邬秋,心里的疼使他的声音少见地发了颤:“我那日若多问他一句,也许便能问出破绽,或是我问一问其他乡亲,也许我就能找到你。那时你病着,一个人晕倒在那没人经过的地方,倘若……”


    他说不下去了。邬秋听他喘息急促粗重,忙去亲他的脸:“哥哥,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不是要怪你的,只是想着说出来便不再压在心里,我自己也好受些。不过,如此算来,哥哥倒又救了我一回。若不是你,恐怕我早已经死在……”


    雷铤不许他继续说出那些不大吉利的话,啄他的唇瓣,堵住了剩下的字句,引得邬秋发出转了音调的呜咽。


    他抚摸着邬秋的脸,郑重道:“我不会饶过他们的,秋儿放心吧。”


    邬秋在他怀里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脸上笑得有些傻乎乎的:“我知道啦,不过哥哥明日也不要勉强,早些回家。”


    雷铤答应道:“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今夜想来不会再做噩梦了。邬秋安心地在雷铤身上拱了拱,寻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


    第二天雷铤早起便去了府衙。邬秋照例去照看崔南山。他本以为崔南山不知道昨日家里的事,不料昨天的争执也惊动了他,雷迅回来后隐瞒不过,便同他略说了些,只说有人伪造了方子,被邬秋识破了,此事便已了结。


    崔南山的烧终于退下,只是偶尔还会发一阵热,不会一直烧着,但还是虚弱得很,说话都费劲,咳嗽了一阵,才埋怨雷迅道:“你惯会哄我,闹得那样厉害,怎么会就这样了结。你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雷迅一面替他顺顺气,一面佯装严肃,绷着脸道:“确实没有,不许多操心这些,我和铤儿会处理好。你的病还没好,不可劳心劳神。”


    崔南山重新躺下,他倒不怕雷迅,只是另有心事,长长叹了口气:“都不叫人省心的,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这病来得凶险,我未必撑得过去。”


    他拉着雷迅的手,眼里多了点泪光:“你说,这可叫我怎么放心呢?我就是死了,也不能安心地去啊。”


    雷迅正端着一碗药,舀起一勺吹着,闻言皱了皱眉:“不许胡说,你这病虽然险,却是顺的,并不难治。”


    他把那勺药送进崔南山口中,又舀了一勺:“你自己也是郎中,怎会不知道病人心绪最是影响病势,别胡思乱想。”


    崔南山没再说什么,喝了药便闭眼歇息,不多时又睡了过去。


    雷檀陪着邬秋准备进来将雷迅换下,刚走到外间,只隐隐看到雷迅坐在床边,向崔南山俯下身去。等雷迅出来时,邬秋看到他眼周有一丝微红。


    纵是邬秋不信神佛,见此情形,还是禁不住在心里虔诚地向上苍祈祷,保崔南山平安度过这场病。


    他原以为崔南山已经睡熟了,轻手轻脚走进来,正欲顺手做些针线,低头看时,却见崔南山睁着眼望着他,忙收了手里的活计,问道:“郎君醒了?可要喝些水么?或是要什么东西,我去取了来。”


    崔南山摇摇头,笑道:“好孩子,多谢你几天照料我,倒麻烦了你做这些事。”


    邬秋见他面白气虚,心里不忍:“郎君快别说这话,何谈‘麻烦’二字,我又不懂医术,不过是尽我所能帮些忙罢了,您对我和我娘有救命之恩,我远不足以报答的。”


    崔南山打心眼里喜欢邬秋,甚至私心希望他能留下来。这孩子心地善良,人又聪明。崔南山觉着自己是熬不过这一场病去了,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雷铤到现在都没有成个家。这些日子他仔细瞧着,觉得雷铤对邬秋像是有些好感,若两人能做个伴,自己也可以放心了。


    可是他最终什么也没对邬秋说,咳嗽几声,重新闭上了眼。此事说到底还是要看缘分,崔南山不想用自己的病来胁迫邬秋答应,也不想勉强了任何一人。


    邬秋总觉着崔南山有什么没说完的话,可见他累了,也不敢再问,怕惹得他劳神,也只得怀揣着心事继续默默不语,做着他的针线。


    就在屋里两人各怀心事,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医馆外头来了一个人。此人穿着打扮不像落魄的灾民,进了医馆的门,也不提病情,也不请郎中,只问道:“请问,哪位公子名叫雷栎?”——


    作者有话说:再也不卡点发文修文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准备发的时候网卡得死机,我的小粉花呜呜呜TAT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来这本文的预设篇幅并不长,所以情节安排比较紧凑,几乎是一件事还没完就立马接上下一件,原定今天这一章又该下一件事了,但是自己读了读,感觉太紧迫了,让俩孩子歇歇吧,咱好歹是个轻松日常向的文啊,所以这章就换成了没什么大事发生的日常~让他们也缓一缓,我也缓一缓(


    啊,好喜欢在作话叨叨废话,要不是作话不算正文字数,我简直可以在这里实现日更三万(嘻嘻)


    暧昧真的好难写,在确定关系之前,两人相互试探的暧昧比较简单,确定关系之后更亲密的事情都干过了,还是希望能写出那种纯爱的感觉,这对我来说还是有点难度……我尽力了……


    第23章 天降陌生爹 鲜血喷溅而出,可那把刀并……


    此时医馆的人不多, 外头只有雷迅和雷栎在——雷檀早上起来得迟了,没来得及用早饭,趁着没人跑到灶间里偷吃点心去了。眼前的男子,雷迅瞧着眼生, 加上他进来便问雷栎, 不像是个正经看病的病人, 便使个眼色不叫雷栎答应, 自己问道:“敢问这位大人, 可是来看病的?”


    此人举止倒是彬彬有礼, 对着雷迅躬身深施一礼:“来得鲁莽, 多有打搅, 请大人海涵。”


    雷迅被他这一出弄得莫名其妙,却也不好不理会,只得站起身来还礼:“这是说得哪里话来, 大人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雷迅起来行礼,雷栎自然不好在旁边坐着, 只得也跟着起来,站在雷迅身侧。他一过来, 那男人的眼睛立刻盯住了雷栎的脸,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仔仔细细看着。雷栎被他盯得如芒在背, 浑身不自在, 皱眉看了看雷迅,雷迅会意, 回头对雷栎道:“你去后头,瞧瞧给你阿爹的药备好了没有。”


    雷栎答应了一声,正要走, 来人忽然一步上前,绕过雷迅,抓住了雷栎的胳膊:“你是不是雷栎?是不是你?还是说你是雷檀?孩子,你可还认得我?”


    雷栎吓了一跳,想挣脱,却敌不过一个大人的力气,雷迅喝问道:“你要做什么?”一面想将两人拉开。不料那人死攥着不松手,雷栎被扯疼了,咧嘴叫了声“哎哟”,雷迅怕把孩子拉伤了,忙松了手,自己挡在两人中间,正色道:“你这是做什么?若要诊病,只管看病便是,如何上来便拉扯我家孩子?若想闹事,我们便到官府去说话!”


    莫非这两日医馆犯了太岁?雷迅一边拦人,一边在心里纳罕道。昨日的事情还没了,雷铤都还在府衙没回来,怎么又有人要闹上门来。


    那男人还扯着雷栎的手,听见雷迅此言,忙摇头道:“冤枉啊冤枉,我并不想惹是生非,我只是想来寻子,找回我失散九年的两个儿子。”


    这话说出来,雷栎的反应忽然很剧烈。雷栎想考科举,若非此次天灾,他平日多在书馆跟着先生念书,聪慧刻苦,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最是知书懂礼,平日很少同人争执,甚至不怎么高声说话,有点少年老成的意味,此时竟不顾一切地喊了起来,一迭声嚷着叫那人放手。雷迅也当场变了脸色,沉声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出去。”


    那男人看着雷栎,迫切地问:“孩子,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的父亲啊!”


    雷栎急了,竟狠狠咬在了那男人的手上,一口咬得见了血。那人吃痛松手,雷栎立刻躲到雷迅身后,冲那人喊道:“我没有你这么个父亲,这才是我爹呢!”


    正闹得没开交,邬秋从后面走出来,见此情形,忙上来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原来雷檀用过了饭,想再去看看崔南山,便跑进了正房里,崔南山其实没有睡着,见他进来,便睁开眼同他说话。雷檀想着反正前头也暂时无事,便留下来陪着阿爹,顺便叫邬秋也出去走走,或是回房歇一歇,等一会儿再来替他。于是邬秋便出来,在院里转一转透透气,替雷铤给那些种的药草浇浇水。


    没想到没过多久,又听到前头吵嚷。邬秋忙丢下手里的东西过去看,一进来便看见雷栎紧紧攥着雷迅的衣袖躲在他身后,面前还有一陌生男子,绕着雷迅转着圈想去抓雷栎。他连忙上前,问雷迅道:“大人,这是何人?”


    雷迅见他来了,便道:“秋哥儿,你带着栎儿先进去,看顾好他和檀儿,别叫他们出来。”


    邬秋还没来得及答应,那男人已听见了他们的话,也喊起来:“你果然是雷栎!孩子!同我回家去吧!”


    他又转头向雷迅道:“大人,多谢你替我养了两个孩子这些年,我有银子,你要多少,给你便是了。可你总不能强占着人家的孩子不还吧?”


    四周围过来的街坊也纳闷,这医馆最近是怎么了,日日吵闹不断。有人便向那男人喊道:“我说你可是说疯话了?这是雷大人的二公子,不说满城里打听,附近的我们谁家不识得,怎么倒成了你的孩子了?”


    那男人又恢复了那副极有礼的、温文尔雅的样子,不知原委的乍一看倒显得有点像雷栎在撒泼哭闹。男人对着问话的人施了一礼,道:“列位先别急着问我,我且问问各位,若是长久住在此处的,可曾见过他家的郎君在诞下他家大公子之后再有身孕?又可曾见过这位二公子襁褓时的模样?”


    他这么一说,有几个久住在此处的人似乎确实想起来了,互相交头接耳,嘀咕起来:“说得是啊,哎,你记不记得好些年前,仿佛他家崔郎君领了两个小孩儿回家来,莫非这雷家的孩子真是养子,现在是亲生父亲寻上门来了?”


    雷迅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扭头叫邬秋快带雷栎回去。


    雷栎涨红了脸,只一遍遍重复“你不是我爹”。邬秋见他哭得满脸都是汗和泪,便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擦了,哄道:“栎儿听话,先跟我去后头好不好,让雷大人来处置。”


    那男人看雷栎要走,急忙冲上来喊道:“你还记得,是不是?那时你也四五岁了,你都记得的,对不对?你瞧,我们的相貌如此相似,难道你还能骗得过自己的心么?”


    大家仔细一瞧,与雷迅相比,雷栎倒真的长得更像眼前这男子,眉眼鼻口,越看越觉得相似。


    男人已经被雷迅推出门去,站在外头趁着大家的议论,高声喊道:“你还记得爹,对不对?我姓张,你也记得你不叫雷栎,而叫张云,是不是?”


    邬秋见雷栎话也不说,也不哭了,低着头默默站着不动,脸上也没什么喜怒之色了,心里觉着害怕,过来揽着雷栎的肩膀:“走吧,跟我进去,别理他。”


    雷栎站着一动不动,脚下像生了根,任凭邬秋劝他,也不挪地方。


    邬秋一再恳求:“栎儿,听话,听话啊。”


    雷栎忽然一把推开邬秋,也不哭了,声音冷了下来,看着那男人恨恨道:“你喜欢我这张脸,觉得跟你相似?好哇,那我便不要这张面皮。”


    他动作极快,向旁边的书案扑去。桌边搁着一柄裁纸的小刀,雷栎一把将刀攥在手里,邬秋被他推得后退几步,一时险些摔倒,没能拦住,眼睁睁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对着自己的脸便划了下去。


    他下手毫不手软,看动作便知下了极大的力气,像是恨不得一下将整张脸扯下。


    四周的人都没反应过来,那一瞬,医馆内外静得能听见树上不紧不慢的虫鸣。


    府衙的大牢,若非死囚,剩下的人皆是好几人挤在一间昏暗的小屋里。正值夏日,牢里又闷又热,热气里裹挟着浓浓的臭气,蒸得囚犯个个精神委顿。


    照此道理,赵文被牢头拎出来,带到一间单间时,也该为此高兴几分,起码不用同一大群人挤着。可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这些差役岂会如此好心,给他好日子过?当他看见雷铤站在门外时,便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竟在夏日里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赵文知道雷铤的厉害,讪笑着点头,不知该不该开口讨饶。雷铤没说话,只给了旁边的差役一个银锭。差役会意,转头走出门去了,只留下雷铤一个人,面对着赵文站着。


    赵文心道不好,没了人盯着,雷铤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急忙扑上去攥住牢房木栅,喊道:“雷大人,雷大人饶命,这都是误会,我、我是听了那个病人的谎话,是他调唆我来帮忙的,是误会,我不知他伪造了药方来害你的。”


    牢房里很暗,雷铤背对着大门站着,透进的一点阳光也照不亮他的脸,他态度又冷,显得有几分阴郁。赵文更加害怕,抖得体似筛糠。雷铤没接他的话,只开口问道:“是谁让你来医馆闹事的?”


    赵文一连喊道:“是那个叫什么、什么李生的人,就是他让我们来的,是他说医馆治死了人,叫我们来帮场的!”


    李生便是那日穿着丧服的男子。


    雷铤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没去见过他?你以为他在审问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他伸手向怀中掏出一张白纸,左手食指与中指夹着在赵文眼前一晃:“他没有这个胆子,你也没有。单是这宣纸,便不是你们能弄得到手的东西。我的字迹,也不是他能模仿得来的。若无人在背后帮衬,这张方子便从哪来?”


    这些话,其实昨日问话时,府尹大人已经全都问过了。但赵文之辈泼皮无赖成性,根本不在乎,一口咬死说不知情,把过错皆推到李生身上。李生只说是自己鬼迷心窍,想趁此讹诈医馆一笔钱。当堂叫他再仿写雷铤的字迹,他却连笔都不会握,一时说是找了路过的灾民中有识字者帮的忙,一时又说是找了村中会写字的乡民,说话颠三倒四,虽破绽百出,却没问出什么来。昨日天晚,便暂且将他们全部收押,等日后再细细查问。


    雷铤自然知道这些人抵赖不了多久,不过此番若不找出背后的罪魁祸首,拖延下去难免又起事端。他家与官府素日还算有些往来,他便私下来见了赵文,想尽早问出真相。


    赵文之流,不过是地痞无赖,惯会仗势欺人,真到自己落于下风时,早便胆寒了。雷铤拿准了他的性子,见他还在胡搅蛮缠,便又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面巾戴上,又拿出一小截木棍来。


    细看时,却不是木棍,倒像是某种粗些的香。雷铤用这东西点了点赵文,道:“最后一次问,你说也不说?”


    赵文还只管抵赖:“大人,我所知道的千真万确全都告诉你了。”


    雷铤便向一旁的灯盏里点燃了那支香,对着赵文轻轻一吹。赵文眼见着一缕白烟飘向自己,还有一阵香气。


    他怎么忘了,雷铤是郎中,想必有些毒草也未可知。若是自己吸上一口这烟,只怕就要毒发而死。这么一想,赵文便登时软了手脚,匆匆忙忙掩着口鼻,爬在地上喊道:“大人,大人饶命,请将这毒烟灭了吧。”


    雷铤不说话,只将那烟又往他脸前凑了凑。


    这间房极小,赵文躲也无处可躲,最后只得给雷铤跪下叩头:“我若说了,大人出去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是个巫医,他名叫巫彭,在村里也行医的,是他给了我们这方子,教了这个法子!我不知他为何要叫我们去医馆闹事,但都是他做主的!大人你千万莫要告诉他是我说的,他要了我们几人的生辰八字去,说他受上苍之托而来,若我们走漏了风声,便要做法叫老天打雷劈死我们呢!”


    原来是这样。雷铤轻呼了一口气。


    他仍不大放心,又变着法问了问,看赵文的样子和说的话不像撒谎之后,这才转身离去。在门口对差役施了个礼。


    那差役笑了笑:“大人的话问完了?”


    雷铤点头:“是。此人几次三番在大有村兴风作浪,你可知府尹大人打算治他何罪?”


    差役想了想:“先前几次,已经警告过他了,本以为他能老实些日子。不想这人此番值此大疫之时诬告官医,惹是生非,实在闹得不好看,险些害百姓对官府失了信任。再者说,您昨日不是还说过他过去欺凌淫辱您家的哥儿,府尹大人说要再去查问查问,几重罪一并罚过,大概要叫他们几人流放西南蛮荒之地。”


    差役进去将赵文重新押解回原先的牢房。雷铤道一声谢,摘下面巾,又将手里的艾柱抵在墙上熄灭,转身离开了府衙大牢。


    鲜血喷溅而出,可那把刀并未刺在雷栎脸上,而是扎进了雷迅的手臂。


    匕首“当啷”一声落地。四下里渐渐有围观的人被那血吓到,发出一阵惊叫。


    雷栎的脸一下变得惨白,手足无措地想去替雷迅按住伤口,抖得厉害,眼泪一颗一颗从眼里滚出来:“我不是想、我、我……爹爹……”


    雷迅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雷栎的脑袋,又拍拍他的肩,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但语气很严肃:“跟秋哥儿回房里去。”


    浓烈的血腥气刺得邬秋头晕目眩,但还是立刻上前,轻轻拉住雷栎的胳膊:“走吧。”


    雷栎原不想回去,可自己已经害雷迅受了伤,早已经乱了方寸,只会木木呆呆地跟着邬秋走了。


    雷迅看着他进去,外头那张姓男子一时也有些慌了手脚,不敢再上去拉人。雷迅不紧不慢,先取了纱条扎住伤口,将血止住,才重新看向那男人:“闹够了?亏你还有脸在栎儿面前说出‘父亲’二字,你既要翻旧账,我便同你说一说,也让列位听听,所谓‘父亲’是如何抛妻弃子,险些害两个孩子丢了性命的。”——


    作者有话说:雷铤:(只是点燃艾草)


    赵文:啊啊啊啊他要毒死我!


    这几天要出趟门,应该是隔日更,8号晚上一更,10号一更,之后恢复正常~


    在准备新文的大纲,想着叫雷铤和邬秋去客串客串嘻嘻[菜狗]


    第24章 兄弟的过往 崔南山一会儿拍拍这个,一……


    邬秋将雷栎带进一旁的小书房, 替他擦汗拭泪,又倒了水来给他喝。雷栎呆坐着不说话,眼泪却止不住,呜呜咽咽, 哭得好不伤心, 样子实在可怜。邬秋便坐在他身边, 安慰道:“别哭, 别哭, 那刀原是裁纸用的, 也不算太锋利, 还有衣服挡着, 我方才看着雷大人虽然流了些血,伤口却不深,他能料理好的。”


    雷栎抽泣着吸吸鼻子, 哭道:“我只有他一个爹,他待我那么好, 我伤了自己的父亲,我、我还有什么脸面……”


    他方才同那人拉扯一气, 衣裳弄得很凌乱,邬秋来帮他整理衣服。大概是因为已经同雷铤有了婚约, 他现在看雷栎和雷檀, 完全等同于对待自己的幼弟, 甚至于有点慈爱的意味,一面替雷栎将衣领理好, 一面摸着他的头发:“栎儿乖,不哭了啊。你并不是有意的,只是被那男人逼不得已, 一时太激动,大家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再说,雷大人是舍不得你受伤,爱子心切,这才自己挡下的,你知道他的心,他不会怪你的。”


    雷栎还是闷闷地垂着头落泪,半晌才忽然说:“秋哥哥,还请你不要告诉阿爹,他的病那样重,知道了又肯定要伤心,反倒不好。也别告诉弟弟,他不知道这些事的。”


    邬秋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若不想让崔郎君知晓,恐怕等下还要去同雷大人知会一声,不然崔郎君焉有不问的道理。檀儿那里我也不会去说的,你只放心吧。”


    他其实还有几分好奇,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也不敢细问雷栎,怕惹得他伤心。这小书房紧挨着堂屋,可巧雷迅对那男子说话的声音这时从外头传进来,两人皆屏息敛气去听,从听到的言语中拼拼凑凑,倒让邬秋听明白了事实经过——


    雷栎和雷檀确实并非雷迅的亲生儿子,而是他的养子。


    原来当日崔南山生雷铤的时候,孩子的位置不大好,险些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最后崔南山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把孩子生下来,虽保住了性命,却伤了身体,再不能生育。不过两人能有一个孩子,一家人幸福安康,已经非常知足,日子也过得和和美美。美中不足的是崔南山落下个病根儿,此后腰上有伤,容易作痛,身子不如从前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雷铤二十一岁那年。一日雷迅出诊,回来便神色有几分凝重,崔南山因问道:“此次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这般愁眉不展的。”


    雷迅叹了口气:“方才的病人是北里一个乐伎,此女染上痨病,已是病入膏肓,我也回天乏术,不过帮她捱些时日罢了。她家中一贫如洗,连件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可怜她还有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四岁,小的那个才快到两岁,走路尚且不稳当呢。”


    崔南山向来心软得很,又很喜欢小孩子,听见这乐伎命不久矣,又有两个幼子,立刻也多了几分疼惜,着急道:“她家中可还有别人?这样小的孩子,本身还需要人来照顾,她又是个病人,也需精心照料,难不成全靠那两个孩子么?”


    雷迅摇摇头:“我也问过,那乐伎说孩子的父亲两年前到江南去经商,至今音信皆无,已不知所踪。她并无其他亲人在世,现在家里是邻居有时帮着照看照看。”


    他们做郎中的,见过身世悲惨的病人数不胜数。遇到这样的情况,一般减免药费,或者施些银两帮衬,却也不好将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可崔南山和雷迅都明白,这乐伎家中已不是用钱可以救助的。即便如此,崔南山还是恳求雷迅道:“今日晚间叫铤儿看着屋子,你带我去瞧瞧他们好不好?我做些热乎饭食一并带去。”


    雷迅知道他心软,点头应允。于是等医馆关门之后,两人就让雷铤看家,崔南山提了个食盒,炖了肉汤,又蒸了几个馍馍,跟着雷迅同往那乐伎家去。


    雷迅敲敲门,门后一片寂静,两人都不约而同担心起来,又敲了敲,才听到有人咳嗽,耐心候了半晌,门才打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小男孩从门缝露出半张脸,很警惕地看着外头,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兽,随时预备着咬人。他还够不到门闩,脚下踩了张小凳子,小脸很瘦,显得眼睛更大。已经是初冬时分,他还没穿上棉衣,脸和手都有些发红,头发衣裳也都不大整齐,想来是母亲病重,他自己又太年幼,还没法将自己收拾利落。


    他认出雷迅是白天来过的郎中,明显放松下来,急急忙忙从小凳子上爬下来给他们行礼,又高高兴兴冲屋里喊道:“娘,是白天的郎中大人来啦!”


    这间屋子倒不算太小。据说这乐伎琴艺高超,过去名气不小,甚至邻省的许多大户人家都愿意出钱请她去宴席上弹奏一曲。可现在,院内却是一片衰败景象,满地枯枝败叶,清清冷冷。


    屋子里又有一个更小的孩子摇摇晃晃跑出来,拉着那大些的孩子,一只手将大拇指放在嘴里含着,也不说话,眨着眼看崔南山。


    雷迅在院子里向屋里问了一句,听见一个女子咳嗽中夹着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说请他们进来。雷迅和崔南山进去看时,只见屋里也没生炉子,冷得如同冰窖,几床被子全盖在那女子身上。再借着昏暗的烛光一看,女子两腮无肉,奄奄弱息,怕是熬不过这两日了。


    崔南山心里不忍,忙打开食盒。那女子已经病得水米不进,勉勉强强也只灌下去几口汤。


    两个孩子也许久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了,四岁的那个还能勉强自持,小的那个闻到香气,饿得一个劲咽唾沫,小嘴一撇,像是想哭。


    他哥哥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要闹,让娘先吃。”


    床上的女人费力开口:“多谢大人美意,请给孩子吃吧,我已经……”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大家都知道,她已经快不行了。崔南山扭头擦了擦眼睛,将馍馍撕成小块泡进肉汤里,招呼两个孩子:“好孩子,过来吃吧,你娘已经吃过了,再说还有很多呢,还够吃。”


    那大孩子道一声谢,端起碗却没急着往嘴里送,先拿勺舀了,要喂给弟弟。崔南山忙道:“好孩子,你自己吃,我帮你喂弟弟吃饭,好不好?”


    他又盛了一碗,招呼那小孩子:“来,孩子,到我这来。”


    小的那个小心翼翼看了看哥哥,见他点了头,这才跑到崔南山腿边。崔南山就将汤泡馍一勺勺舀起来喂给他。天气凉了,孩子穿得还很少,崔南山身体不好,早早就穿上了厚实的棉衣,还披了条厚斗篷,身上很暖和,那孩子吃着吃着,就蹭到了他怀里,最后已变成崔南山搂着他慢慢喂饭。孩子饿得狠了,吃得狼吞虎咽,啊呜啊呜追着崔南山手里的勺子咬。大一点的那个也吃得头都顾不上抬,一口一口紧着往嘴里送。


    雷迅在一旁看了,心里也不好受,便将自己的斗篷脱了,给那大孩子披上。


    第二天午间,雷迅和崔南山又到他们家中去探望。还未进门,便看见围着好些人。原来那女子到底没能撑过去,已经撒手人寰了。有些大人要进门去将她抬了出去,那大一些的孩子死命拦着不让,小的那个没人照管,坐在远处屋角的地上一个劲地哭。


    直到看见雷迅和崔南山进来,那大孩子才松了手,也哭了起来。崔南山将那小的抱起来搂进怀里,又过来蹲在那大孩子旁边,将他也一并抱住,怒目向周围道:“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认得他是医馆的郎中,也都尊敬他们,便有人出来回道:“郎君,不是我们要欺负孩子,只是那孩子早上跑出来,说他娘喊不醒,街坊邻居进去一看,原来人已经没了。我们知道他家里没有旁人,就想帮着给发送了,谁想到这孩子又不让了,又哭又闹,只不许我们去抬。”


    大孩子哭得喘不上气:“大人,你救救我娘,我娘没有死,你再救一救她。”


    崔南山转头看向雷迅,雷迅已经过去查验过,冲他摇了摇头:“人已经不在了。”


    两个孩子一齐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周围不少人跟着落泪。


    雷家帮着操持了丧事,将那女子入土为安。可怜她一生漂泊无依,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家乡是哪里,不知自己生于何处,连自己姓什么也不记得。金银珠宝皆被她相公带走做经商的本钱,她成婚后便没什么人再请她去弹琴,两三年后一辈新人换旧人,早有新的乐伎取代了她的位子。家中的积蓄所剩无几,只留下一把琴,还有孩子,到头来,也只知道她名叫文娘而已。


    两个孩子就暂时住在医馆。大一点的那个说自己名叫张云,小弟弟出生时父亲已经南下,母亲说要等他回来取名字,所以两岁了仍只有个乳名叫雨儿。两个孩子年纪小,特别是雨儿,夜里总是惊醒哭闹,崔南山便把两个孩子都带到自己房里,把雷迅撵到书房去睡,自己同孩子们挤在一起。


    他们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穿上了新衣裳,一边一个挨着崔南山躺好。软绵绵热乎乎,雨儿还用自己的小脸贴在崔南山身上。


    崔南山一会儿拍拍这个,一会儿哄哄那个,心里发软。


    第二天,张云和雨儿没有被送到慈幼院去。


    雷迅和崔南山认了他们做义子,给张云改名叫雷栎,雨儿改叫雷檀,入了雷家的户籍。之后九年,雷迅夫夫待他们如待亲生儿子,也不再提起他们过去之事。因此雷檀并不记得当初的事,但雷栎还留着些印象,他记得自己的亲生母亲文娘,也记得害苦了他们母子的父亲——张成。


    雷迅一指张成的脸,怒容满面,呵斥道:“若不是你,带着全部家当去往江南,又几年不归,若不是你抛妻弃子,文娘或许不会死,两个孩子又何至于险些冻饿而死?你还有脸面,到我家来讨孩子?”——


    作者有话说:惊觉铤铤子和秋秋子已经两章没有发过糖了!!


    下一章!下一章让他俩狠狠发![求求你了]


    第25章 雷家的孩子 爹要怎么罚我都行,只是别……


    雷迅的斥责说得清楚, 四周百姓一时议论纷纷,皆指责那张成忘恩负义,背弃妻子。张成的神色却不见慌乱之意,指手画脚地同周围人嚷起来。


    雷迅不愿再吵下去, 一则他知道雷栎就在旁边书房, 不想叫他继续听着这些引人不快的往事, 二则若闹得大了, 怕后面崔南山和雷檀听到。雷檀来到雷家时才两岁, 这些事都已忘记, 若现在知道了, 也是徒增烦恼;崔南山又卧病在床, 依他的性子,听闻此事,岂有不生气不伤心的。故此雷迅也顾不得细细处理手上的刀伤, 忍痛出来道:“够了,我话已说明, 雷栎雷檀是我雷家的孩子,入过了我家的户籍。你再不走, 我便要叫巡检来拿你了。”


    张成并不死心:“莫非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家子嗣凋零,钻了这个空子拐回我的两个孩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们的一根头发丝都是我的!你若执意不还, 便随我见官去,我倒要看看天下有没有拐走别人家孩子反说无罪的道理。假如你现在知道怕, 乖乖将孩子还我,我还能给你些银子,算是感谢你这几年代我给他们一口饭吃。倘若你执迷不悟, 到了官府,这银子可就没有了。”


    雷迅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雷铤从一旁拨开人群走过来。他见雷迅一条胳膊已被血染红,当时就变了脸色。原来他刚从府衙出来,往医馆折返了没有多远,就碰上了同住一条街的街坊,那哥儿认得雷铤,忙好心提醒他家里出了事,雷铤闻言紧赶慢赶回了家,所以比平时快些。他见自己的父亲被人伤了,又见有人站在门口同雷迅对峙,若不是自己还没弄清原委,怕打错了人,早就已经要动手了。


    雷迅伸手拉住他,不叫他妄动。雷铤只得将火气暂且勉强压了压,过来先查看雷迅的伤情。


    张成一见他家又来一人,又见雷铤生得高大,神情冷峻,不像好惹的模样,方才的气焰也消了三分,上前几步,低声说道:“两位大人且细想想,这终归是别人家的孩子,和亲爹比起来,谁会真心为养父母操持家事养老送终?或者日后两个小的长大了,大公子这家产岂不还要拱手分给外姓之人,不如就让我将他们带了去,一来全了他们的孝道,让他们免受世人唾骂,说他们不奉养亲生父亲;二来也省得日后久病床前无孝子,给雷大人和夫郎添堵;三来也替大公子省些麻烦,如何?”


    雷铤并不理睬他,只问雷迅道:“爹,你的伤可是他害的?”


    张成不等雷迅开口,抢着接话道:“说到这伤,这可是张云——忘了,他现在被改了名姓,叫雷栎——是雷栎拿刀捅伤的,大人你瞧,你待他再好,又有何用?”


    邬秋正将雷栎安顿在小书房里,自己打了盆清水,带了干净的纱布端出来,预备让雷迅清洗伤处。他方才在后面并没听到雷铤回来,忽然见了他,顿时觉得安心了不少,无端觉得一切困扰都可以顺利度过了,可念着人多,也不敢和雷铤过分亲密,只惊喜道:“大哥回来了!此人来医馆吵闹了半日,不由分说便要带走栎儿和檀儿,还逼得栎儿引刀自伤,若不是雷大人动作快,只怕栎儿的脸现在已经毁了!”


    雷铤不再迟疑,一把攥住张成的手腕,反手一拧,一推他肩膀,他身不由己便反身跪在了地上。


    雷铤一手按着他,扭头看看邬秋,神情柔和了很多,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思,却不自觉在眼里流露出与方才面对张成时判若两人的温柔。邬秋立刻明白了他想问什么,答道:“我让栎儿在小书房里先歇着,他才哭过,便先不叫他出来了;檀儿在后头照顾崔郎君,他们都不知晓今日的事。我……我们都没事,大哥不必担心。”


    他知道雷铤也担心他,怕他受惊吓、受欺负,想告诉雷铤自己也一切平安,又觉得两人关系尚未向长辈明言,直说恐太过直白,这才在话里停顿了一次,补上个“我们”。雷铤明白邬秋所为何意,彻底放下心来,对张成说道:“你想去见官,好啊,那我们便奉陪到底,走,随我到府衙去。”


    雷迅反倒有些犹豫。他怕闹到官府人尽皆知,日后雷栎和雷檀出去被嘴碎的人用这事说长道短,恶语中伤。那张成是个常年经商的商人,最是精明,一眼就看穿雷迅所想,拿准了他爱子情切,反倒狂了起来,起来要拉雷迅:“好啊,走,见官去!”


    他心狠手黑,专挑雷迅有伤的手臂要去拉。雷铤哪容他近雷迅的身,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想做什么?我随你去就够了。”


    邬秋在一旁帮腔:“让他们都走了,难道你想看医馆没有郎中值守,百姓的病情无人过问?”


    一句话引得周围百姓纷纷附和。张成也不好再说什么,恨恨瞪了邬秋一眼。


    雷铤用了极大的力气掐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转到一边:“眼睛放安分些!”


    另一边,雷迅却还迟迟下定不了决心。雷铤忙道:“爹,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不是还有那东西么?是不是收在阿爹的箱子里?此事若不拿出来,更待何时用,依我看不如取来,一同拿到府尹面前,也好叫他死心。”


    张成听了这话,心里倒有些没底了。他回到永宁城时,在城外碰上的巫医与他说了些医馆的情形,还跟他说雷家没有收养孩子的凭据,只要他一口咬定是他们拐骗了雷栎和雷檀,再提前把些银两送到府尹家中,纵是见官也不愁不能取胜。可如今听他们这话,倒像是另有准备。


    可别是被那名叫巫彭的巫医骗了吧。张成暗想。


    他自然没有全然相信巫彭的话,在永宁城里转悠了两三日,自以为已经熟悉了医馆的情况,打听着这几日医馆崔南山重病,雷家父子人人忧心操劳,又趁着上次赵文赵武来闹一气,觉着医馆还没缓过劲来,这才预备好了说辞,设想好了要如何闹,上了医馆的门。


    当年,他嫌弃文娘出身乐伎,没有光鲜的家世,又贪图文娘手里的钱,花言巧语将文娘哄骗到手。那时文娘年轻美貌,能弹琴赚不少银子,还一心爱慕他。他说家中雇着一位洗衣做饭的妇人太费银子,原来为了保养那双弹琴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文娘,就为了他学着操持家事,他说想有个孩子,文娘便在最当红的时候先后生下了两个儿子。后来,张成看出文娘的情形已经大不如前,他觉得自己也该找个正经人家的女儿或哥儿安身立命,就对文娘说要到江南去经商,需要些本钱,将文娘几乎所有的积蓄皆带了去,只说过三个月就叫人来接文娘过去同住。


    可文娘一生都没有再等到他回来。


    他在江南又同一粮铺家的女儿成了亲,不料婚后几年都没有孩子,那姑娘又脾气爆烈,断不许他纳妾、不许他在外头私会情人。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两个儿子留在永宁城,就推说出来跑商,一路来到永宁城,想把孩子找回去,以后也好给他养老,说不定还能因此分到些粮铺的钱财。


    这会儿围观的百姓见他们已经结束争吵,就散去了不少,只剩下几人还等着看他们是不是真要去见官。邬秋趁着人少,无人注意,悄悄蹭到雷铤的身边,踮脚凑到他耳边:“我看此人面相不善,城府不浅,恐怕是做了准备而来,哥哥多要小心。”


    雷铤笑笑,也咬耳朵小声对邬秋道:“我记下了,秋儿放心。爹还有些担心,等会儿我走了你替我劝劝他。”


    他趁无人注意,用自己的身子挡着邬秋,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


    邬秋怕自己脸红得太醒目,又怕有人看到,羞涩又埋怨地看了雷铤一眼,轻声说道:“我……等你回来。”


    雷铤知道邬秋的意思是夜里要等他,便点头一笑,这时雷迅从后院进来,两人没再说话。邬秋上去迎接,见雷迅臂上血又流出来,染红了多半条衣袖,忙接了他手里的东西递给雷铤,又扶着他让他坐下。


    雷迅还想再嘱咐几句,雷铤已经扯着人去了。


    邬秋跑到书房去叫了雷栎。雷栎眼睛微微有些肿了,看着更加可怜,见了邬秋,忙问道:“如何了?我出去瞧瞧!”


    邬秋安慰他:“你大哥回来了,已经带着那男人去了官府,让雷大人留在家里了。你想去就过去吧。”


    他话音都没落,雷栎已经跑出去了。到堂屋一看,雷迅在桌前坐着,正仔细擦拭自己的伤处。雷栎见他衣衫红了偌大一片,心里更加难过,跑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他脚边,伏在他膝头哭道:“爹,都是我的错,是我惹出的祸事,倒连累爹爹受了伤,爹要怎么罚我都行,只是别不要我,我不想离开爹和阿爹,别让张成带走我和弟弟。”


    他一面哭,一面说,眼泪都要哭干了,眼睛发涩,疼得一个劲拿手揉眼睛。雷迅被他说得心里更加难受,忙让孩子起来,安慰道:“好了,别哭了,你就是爹的孩子,还能跟谁去?再哭要伤眼睛了,来,别跪着。”


    平时总是崔南山和两个孩子亲近得更多,雷迅在孩子们面前虽算不得严厉,却也不大像崔南山一样表露得坦率。此时却也将雷栎拉起来,像九年前那天一样,把孩子拉进怀里,拍着他的肩膀安慰。


    雷栎小声说道:“嗯……今天的事,爹不要告诉阿爹和弟弟,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雷迅笑了:“你倒嘱咐起我来了,我们栎儿也长大了,知道上心了。放心,我自然不会同他们讲的。”


    他又叹了口气:“只是这一闹到官府,少不得又惊动得众人议论,日后若听到什么人说什么疯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自己家的日子与他人无干的。”


    这正是雷铤想叫邬秋劝解的,邬秋在旁边趁便答道:“大人这话说得是,自家的日子好坏自然不是旁人口舌可以决定。只是有一样,此次若不去见官,私下将事情了结,反倒惹得四邻猜疑,倒是谣言只怕更多更烈,倒不如堂堂正正到府衙一辩,叫所有人都看看,官府为证,栎儿和檀儿就是雷家的儿子,以后反倒没人再敢质疑的。况且此时官府要仰仗城内几家医馆祛除疫病,自然也不会罔顾事实,轻易得罪了我们,大人只管放心吧。”


    雷迅笑道:“还是你们年轻人思虑得敏捷,秋哥儿这话说得很是。罢了,不提这事了,栎儿,去取鱼骨针和桑皮线来,再熬了麻沸散来,然后你来帮我缝治伤口。”


    雷栎擦擦眼泪:“我么?可是爹,我、我不会……”


    其实他的医术足够缝合这处伤口,只是心里太难过,便有些怕了。雷迅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揉眼睛,安慰道:“除了你,还有谁能?这个位置我自己难以行针,难道等你大哥回来?或是去叫你阿爹和弟弟?只有栎儿了,不要怕,去吧。”


    雷栎不敢再耽搁,给自己鼓了鼓劲,答应一声忙去了,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先端了麻药让雷迅用过,可再拿起针时还有些怕,手抖得厉害。


    雷迅握住他的手:“别晃,稳住。”


    因着等会儿还要在医馆坐诊,麻药的用量不得不少了些,雷迅脸色不算好,他又担心雷栎害怕,尽力不显露出来。雷栎哪里不知,可若哭了,泪水便会模糊双眼,故此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加以小心,让自己顾不得再哭。每一针,都像打从自己心里面穿过。直到缝合完毕,替雷迅包扎好,擦净了血,这才如释重负,说不出话来,站在一旁擦着眼睛。


    邬秋在一旁站着看,紧张得不敢说话,那股血腥气又浓了起来,让他有点头晕恶心。恰巧这时又有位病人进来,他忙起身先去招待,恭恭敬敬请人稍候,自己去备好账册,将被张成弄乱的桌椅收拾好,只等雷迅的伤处理好,便可以立刻为病人诊治。


    雷迅打发雷栎回去洗洗脸,转而看着邬秋的身影,心想,这些日子多亏有邬秋和杨姝在,不然医馆还真招架不住——


    作者有话说:又迟到了(土下座),,这章算10号的,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怎么反派这么多……本来只是一本小体量的小故事,今天一翻怎么这么多反派()


    其实最近有关雷家父子兄弟的这几章在最初拟定的章纲里只是一章的内容,结果动手写起来发现……啊……完全收不住呢……到底什么时候能写到原定这一章的内容啊啊急死我了。


    以及,雷铤真的,好辛苦啊啊啊这件事过去就让他享享清福


    第26章 寡夫有孕了??? 秋哥哥,你有喜了?……


    雷铤这一去至晚方归。雷栎和邬秋一同在前头堂屋等着他, 直等到云霞的火红都黯淡下去,眼瞅着天要黑了,雷铤才从外头进来。邬秋忙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一个包袱问道:“如何了?怎么回得这样晚?”


    雷铤笑了笑:“方才回来时顺道去了一趟药铺取药, 这才回得晚了。事情进展还算顺利, 等会儿可以给你们细讲, 吃过饭了没有?”


    邬秋应道:“吃过了, 雷大人一定让我们先吃, 我们就一同先吃了, 然后让雷大人先回去歇一歇。给你留了饭菜, 刘娘子在院里呢, 我去请她帮忙热了来。”


    他说完便要走,一回身正看见雷栎在一旁一直低着头,不敢上来搭话, 怕自己弄伤雷迅的事惹雷铤不高兴。邬秋知道他所想,向雷铤递了个眼色, 极小声说道:“去跟孩子说说话呀。”


    他知道雷铤不会因此迁怒于弟弟,所以并不担心他们兄弟起争执, 说完便急急忙忙去找刘娘子了。雷栎见他走了,愈发不自在。雷铤也瞧出他的拘束, 便抢先过来摸摸弟弟的脑袋:“栎儿帮我把那些药散开晾在笸箩上, 我去换身衣裳, 晚上来收拾。”


    他的语气动作一切如常,就像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 虽然没有抚慰之语,但对此时的雷栎来说已经足够。


    吃饭时杨姝和刘娘子都来了,雷迅也从屋里出来, 问雷铤事情怎么样了。原来那张成的确贿赂了官府,却没舍得花大价钱送与府尹老爷,只将一百两银子给了一个师爷。那师爷能说得上几句话,最初在雷铤申辩时也曾设法阻挠。可有一样,雷家在这场水灾中为官府出力不少,不仅拿出很多家中积蓄赈济灾民,而且还出了大力防治疫病,与官府往来颇多。故此,张成不仅于法占不到便宜,于人情亦然,那师爷收了他的银子,可也不肯十分替他尽心操办。


    最后雷铤拿出临行前雷迅给他的东西。原来九年前,文娘临死前就怕日后发生这样的事,在尚有力气说话时请了一个识字的邻居,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笺,说明张成弃妻子而去,杳无音讯,迫使家中落败的情形,并说日后若两个孩子的养父母不同意,张成背弃在先,则绝对不可将孩子归还与他。


    她将这封信缝在了当时年仅两岁的小雷檀的肚兜内侧。若日后这孩子福大命大,遇上尽心的养父母,则给孩子更衣时必会发现,并且会将此文书收藏好。崔南山把孩子带回家的第一天,就在帮他们洗澡的时候看到了,此后这信一直在他放金银细软的小柜中收着。


    当时他们也没想到张成还会回来,只是想,这是孩子的生母文娘留下的唯一一点文字,便好好收着。不料今日真的遇上这样的事,雷铤当堂便将这封信拿了出来,还附以雷栎雷檀的户籍,坚决不肯退让,不同意张成领走孩子。


    其实文娘一点也不笨,或许她早看透了张成的为人,只是她受到了蒙蔽,又被孩子缚住了。直到了临死前,才终于不再欺骗自己。


    府衙又传唤了几位当初住在文娘家附近的邻居,众人异口同声诉说文娘生活凄惨。张成音信皆无,他们都以为张成已经客死他乡,如今见他忽然回来讨孩子,立刻也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虽在堂前不敢叫嚷,却皆怒目而视,在心里唾骂他忘恩负义。


    府尹一看,人证物证具在,再说若闹得大了,恐城中百姓不依。此时正值疫病横行,还需要雷家多多出力,便要治张成的罪。那一百两银子此时派上了用场,师爷这时候出来说了些好话,最后只令张成赔给雷家一些银两,又命他三日内离开永宁城。


    案子便这样匆匆了结了。


    雷铤不知张成已提前贿赂过师爷,讲述经过时也未曾提及此事。杨姝和刘娘子听罢,还觉着不大解气,齐声叹道:“这样的恶人,怎么就叫他如此轻易地逃了?”


    雷栎也不很高兴,苦着一张小脸,坐在一旁生闷气。


    雷迅在他肩上拍了拍,摇头道:“恐怕其后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门路,违拗不得。不过,这下官府明正典刑,在众人面前当堂宣判,我看谁日后还敢说栎儿和檀儿不是我们雷家的人。”


    雷栎很感动,他今日哭了太多,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小嘴撇了半天,也只是红了眼眶,不见泪滴,哽咽着想说些话,说自己永远都是雷家的儿子,却什么也说不出。


    等雷铤用完饭,众人也各自散了。雷迅和雷栎各回房中休息,雷檀虽聪明,但毕竟人小见识薄,还好敷衍些,只是今日外头的吵闹和雷迅的手伤不大可能瞒得过崔南山,雷迅回房时简直愁得不知如何是好;邬秋和刘娘子同到杨姝房中去,三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吃了两口茶点,这才也去歇了。


    雷铤一个人在前头,先前叫雷栎帮忙晾开的药草,还需要细细收拾好。


    他正弄着,听到背后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近,只有极细碎的脚步声,嘴角的笑意便压不住,却仍装作没有发觉,专心致志低头摆弄他的药材。那脚步声一点一点挪近了,在他背后停下,紧跟着便有人一下子扑到他背上。


    雷铤扭过头,邬秋正歪着头,笑弯了眼睛看着他。雷铤配合道:“什么时候来的,方才没留神,吓了我一跳。”


    邬秋满意了,笑得很灿烂,手勾着雷铤的脖子,贴在他背上用脸蹭他:“哥哥忙什么呢?我来帮你么?”


    雷铤笑道:“只把这些药草拾掇拾掇,不费什么事,秋儿先回房歇着吧,我晚些去看你。”


    邬秋不依,摇摇头从他背上下来,转到旁边瞧着他弄:“才吃了两口点心,这会儿便不急着回去了,在外头站一站消消食却也好。”


    雷铤亲了亲他的嘴唇:“我去预备点消食的汤饮来吧,别积了食火,到时候冷风一吹,内有火而外受风,可要生病呢。”


    这时候已经是农历七月下旬,夜里凉风习习,不复白天的炎热。邬秋依到了雷铤怀里,鼻子在他身上拱着嗅了嗅,闻着那令他安心的气味:“不必啦,也不过略吃了一点,却也不觉得撑。”


    他牵起雷铤的一只手,往自己肚子上摸,笑着逗他:“你不信?那就自己看看?”


    这几日繁杂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赵文赵武要被流放边陲,张成的事也已经判完,崔南山的病也见好转,渐渐脱离了危险,雷铤的心里也松快不少,见邬秋哄他嬉闹,便从善如流,搂过他的腰,将他抵在一旁的墙上亲了回去。


    亲完雷铤一松开手,邬秋的身上便软得直往下滑,雷铤忙笑着将他搂在怀里抱好。邬秋的嘴唇红得紧,脸和耳朵也一样的红。雷铤余光瞥见他自己偷偷摸自己的嘴唇,更觉心尖发软。


    他们只在写下婚书那一晚行过一次房事。许是因为雷铤动作太温柔,邬秋没觉出太多不适,留下的全是美好的回忆,此时又有几分动心。可他这几日也跟着劳累,身上实在乏得厉害,心里犹豫,红着脸看着雷铤不说话。


    雷铤在他脸上捏了捏:“怎么了?”


    这样的心思,邬秋哪里好意思开口明说,眼里波光流转,闪烁不定地游移半天,才小声开口,在雷铤耳边说道:“只是觉得有点可惜,这几日我实在太累了……”


    他眼瞅着雷铤的手就要往他脉上搭,心里直气雷铤怎么不明白他的意思,跺跺脚按住他的手腕:“我又没有生病!只是太累了,我是说……是说……我本来想……”


    他说不下去,气得抽身自己站好:“你弄吧,我先回房去了。”


    雷铤早笑起来了,怕真的把人惹急了,忙拉着他哄道:“好好好,秋儿别生气。这几日的确忙碌,再要夜里闹一闹,倒真成了‘从此君王不早朝’[1]了。我也想念秋儿,等忙过了这一阵,到时加倍还你,如何?”


    邬秋在他肩上捶了两拳:“怎么一点没个正经样子!”


    雷铤挑眉:“莫非是我会错了意?”


    邬秋钻进他怀里,把脸扭到另一边,不给他看了。


    雷铤虽这样说了,却也知道邬秋本来身子弱些,这些天又累。崔南山不就是劳累过度,才受了点风便成了伤寒之症,故此也不敢折腾人,老实了二十余天,虽然时不时溜进邬秋房里过夜,却只是搂着他亲一亲,没做过半点旁的事。


    过了八月中,医馆众人终于得以松缓下来。朝廷赈灾的钱粮已到,还拍了不少太医和郎中,帮着将瘟疫压制住。这疫病最怕的便是起头迅猛发作的时候,一传十、十传百,一下让城里城外无数的灾民百姓染上,养病坊人满为患,那时是雷铤他们最累的时候,而现如今方子已经找到,病人也渐次稳定下来,只需按部就班救治即可,又多了许多朝中的郎中,故此雷家终于得以缓一口气。崔南山的病也渐渐好转,虽然消瘦轻减了许多,但总算保住性命,已经可以在院里同大家一起坐一坐了。


    天气渐凉,午饭后,众人便也不用急着回房去避暑,摆了茶桌,在院里大家坐着喝茶说闲话。崔南山披了件厚衣裳,雷迅坐在他身边,摸着他一只手看他冷不冷;杨姝和刘娘子也在旁边坐了,几人喝着茶说话;雷铤看桌上的几样小茶点没有邬秋很爱吃的,便自己起来到灶间去找;雷檀上蹿下跳坐不住,闹着雷栎陪他玩,邬秋就在一旁笑着看。


    一个多月都没有这样其乐融融的场面了。邬秋一手支在桌上撑着脸,看两个孩子打闹,觉得有些发困,却又不想立刻回去,还想留下再跟大家坐一坐。


    雷迅看雷檀像猴儿一样闹,逮个机会,伸手在他头上一敲:“大家都好好坐着说话,你也老实些吧。实在没事做,便去读一读你的医书去,别以后来个病人,你脉也不会把,病情也不会问。”


    雷檀不怕他,也知道他不是真的赶自己走,叉腰扬起小脸:“爹,你可别瞧不起我的医术,我可是日日好好读书,马上就是名动永宁城的名医了!”


    雷迅和崔南山都看着他笑,连杨姝刘娘子也笑了,雷檀一皱脸:“怎么!你们不信不成?”


    邬秋笑着哄道:“岂敢不信,自然大家都相信的。”


    雷檀嚷道:“秋哥哥明明就不信!一直在笑!好,我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医术,来来来,秋哥哥,让我给你把把脉。”


    邬秋忙忍住笑,正色将手递给他。雷檀摇头晃脑把了半天,眼睛却渐渐瞪大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邬秋惊叫着问道:“秋哥哥,你有喜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1]:引自白居易《长恨歌》


    其实写到前面那部分的时候觉得也挺悲哀的,雷家明明完全占理,没有做错任何事,想要对抗张成的行贿,竟然还得需要依靠一些人情关系……嗯……


    写了十万字饺子,终于到醋了[菜狗]


    第27章 两个月身孕 我们不是奉子成婚,是你我……


    雷檀一句问询, 真真是语惊四座,一时间连同邬秋在内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雷迅最先明白过来,慌忙呵斥道:“胡言乱语!我看近日是管你太松了, 叫你卖弄, 这话岂可乱说!还不快给秋哥儿赔礼!”


    邬秋是个寡夫哥儿, 平时又一向老实懂礼, 这会子忽然说人家有了身孕, 幸好是在家里, 倘若传了出去, 邬秋岂不要被外头众人议论的唾沫星子淹死!


    雷迅平时很少这样严厉地训斥孩子, 一时间雷檀也慌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掩住口。可……可他觉得自己没有摸错, 确确实实是滑脉如珠,是有了孕的脉象。故此, 他虽然急得眼里含泪,一迭声给邬秋赔礼道歉, 神色中却掩饰不住有股困惑之意。


    崔南山一看雷檀的神情,也变了变脸色, 向邬秋伸出手来:“小秋, 别理他, 我看看。”


    邬秋这时已经心跳如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连嘴唇也泛白了,崔南山见他这个样子,只当是被雷檀此言气的, 便想着自己快给人看看,清清楚楚地说出来此事纯属子虚,然后再罚雷檀的错,也好让邬秋和杨姝消消气。因此也不等邬秋回话,就将手搭上了他的脉。


    一时间雷檀也不哭了,雷迅和雷栎也顾不得指责他,杨姝和刘娘子两手交握,都盯着崔南山看。


    崔南山的眉头微微拧起来,抬眼看了一眼邬秋,然后收回手,轻声说:“没有的事,秋哥儿,你先回屋里去歇歇。”


    他虽然嘴上说“没有的事”,但是只需那一眼,邬秋就什么都明白了。


    邬秋的头脑一片空白,脸色惨白,虚汗淋漓,杨姝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秋儿”,伸手想去扶他,可手刚一碰到他的手背,邬秋便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喘息变得急促不安,猛地一下站起来向后退去,没注意衣袖刮到面前的茶碗,“咔嚓”一声,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完了,全完了。邬秋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整个人要被灭顶的恐惧淹没了。他,一个寄住在医馆的寡夫哥儿,还带着先夫的母亲、自己的婆婆,外头灾民涌入,瘟疫四起,而他竟然在这时候有了身孕!


    他起身又猛,心里又怕,茶碗碎裂声又太过尖锐。邬秋牙齿打颤,眼前一片金星乱迸,什么也看不见了。耳内一阵嗡鸣,他隐约听到有人喊,却再听不清,身子一软,向后倒了下去。


    可他并没摔在地上。他听到更多杯盘摔碎的声音,接着跌进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雷铤接住邬秋,抱着他顺势跪在地上。他轻轻晃了晃,喊了两声邬秋的名字,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只是方才没有流出来的几滴泪,这会儿从眼角滑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雷迅被气得手直抖,指着雷铤说不出话来;杨姝看着雷铤哭,反反复复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刘娘子在一旁拉着杨姝紧着让她缓口气;崔南山让雷栎带着雷檀先回自己房里去,转而劝雷迅莫要动气。


    雷铤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搂着邬秋又往自己怀里靠了靠。他也措手不及,可事到如今,真的闹出事来,总不能叫邬秋来担着长辈的责问和后续的琐事。


    崔南山赶紧接话:“真是糊涂,还在这里杵着呢!还不快带小秋回屋里,让他躺下!”


    邬秋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四周白茫茫的,仿佛会变化。一时变成了医馆,仍是院里的方桌,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着茶,但是雷铤不知哪里去了,其他所有人都在紧紧盯着他看,他没看见有人张口,却听见四下里传来嘈杂的说话声,那些声音也不属于医馆任何一人,嘁嘁喳喳地念叨:“还没过门就大了肚子,当真不检点,没有半点廉耻之心,做出这等丑事。”“听说还是个寡夫,真是对不住他死去的先夫,他家里人白养了他这些年。”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好像这些话都是他过去二十几年里听村里人闲牙碎嘴说起过的,怎么会忽然又说在他身上?


    还不等他想明白,一阵天旋地转,周遭景物又变了。这次是在薛家村,滔天的洪水不知怎的铺天盖地从头顶浇下来,杨姝站在他们的老房子门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邬秋急忙伸手要去拉她,却什么也抓不住。杨姝就那样含着泪静静看他,眼里满是失望。


    邬秋好像在这里见到了许多人,有自己的爹娘,有好多从前的街坊邻居,甚至有死去的薛安。


    最后,他来到一间空屋,这里不知是谁的房间,里面收拾得很整洁,他很累了,便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休息。桌上有个小白瓷碗,里面盛着一碗什么汤。邬秋直觉不大想去碰,可手却像不听使唤,不受控制地端起那碗东西,送到唇边。


    邬秋的眼泪徒劳地流下来,在心里默默恳求:“别喝,别喝啊!”


    即便手抖得不成样子,可他到底还是把那碗汤喂进了自己嘴里,原来不是汤,是药,是他此生喝过最苦涩的药。


    药液流进喉咙的时候,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孩子。这孩子生得可爱极了,雪团子一样,看着是个岁数极小的小哥儿,脸颊肉嘟嘟的,牙都没有长齐,站也站不太稳当,过来扒着邬秋的小腿,委委屈屈可怜兮兮地哭道:“阿爹、阿爹不要我了……”


    邬秋无端萌生了一个念头——这是他的孩子。他看见孩子在哭,心疼得不得了,连忙弯腰想去抱他,笨手笨脚地安慰:“不会的,阿爹怎会不要你?”


    小家伙哭得更伤心,小手指着桌子:“那阿爹为什么要喝那碗药——”


    药?邬秋尚未反应过来,就觉得小腹一紧,看到自己身下汹涌而出的鲜血。满目皆是殷红的颜色,邬秋竟不知自己身体里可以流得出这样多的血。情急之下,他竟然挣脱了那股一直桎梏着自己手脚的力量,一把抓过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慢慢地,他认出那是雷铤的声音。四下里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邬秋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还懵懵地没有反应过来,渐渐地才认出这是在自己房中。雷铤就坐在他身边,见他醒了,伸手去摸摸他的脸,俯身小心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没事了,没事了,秋儿别怕。”


    邬秋嘴唇抖了半天,只颤声叫了声“哥哥”。雷铤托着他的脖子扶他坐起来,让他倚在自己怀里。方才他已替邬秋脱了外头的衣裳,只穿着一身青绿的里衣,头发也解了发髻,一头青丝淌在脑后,加上脸色不好,整个人像极了一件透影瓷器,有种薄如蝉翼的易碎感。


    雷铤动作极仔细地搂着他,又扯过被子替他围上,因为他的手还是很凉。他没急着同邬秋讲方才的事,只是静静抱着他,不时在他脸上亲一下,等他呼吸缓和下来,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慌乱,才温和地笑笑:“我是白做了一世郎中,日日朝夕相伴的枕边人有了身孕,我竟没有觉察。”


    邬秋往他怀里又挤了挤,问道:“真的?檀儿说的是真的?”


    雷铤点点头:“是,有一月有余,快两个月了。”


    邬秋想到雷迅和崔南山,再想到杨姝,想到自己昏倒时梦中的种种声音,顿时发起抖来,伸手护住小腹。雷铤明白他心里害怕,将他散下的碎发撩到耳后,抚摸着他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秋儿不要怕,你忘了?我们已经写过婚书,已经成亲了,我们不是奉子成婚,是你我婚后育有一子,这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雷铤有意引着邬秋想些旁的事情,免得邬秋现在太虚弱,禁不住心绪动荡。抱邬秋回来的时候,邬秋身下流了一点血,雷铤当时心都凉了大半截,生怕邬秋有什么闪失,虽然最后侥幸大人和孩子都没事,却仍大意不得。因此将手覆在邬秋的手背上,一同轻抚着他的小腹,温声问道:“秋儿喜不喜欢小孩子?”


    邬秋果然被这一问吸引了,几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喜欢的!从前我在村子里,经常有邻居的哥儿或者姑娘生了孩子喊我去探望,我看襁褓中小小的一个小肉团子,用一根手指摸一摸,那小脸真是软极了——那时候我好生羡慕,还以为自己这一生都没有机会有孩子了,总觉着可惜呢。”


    他把头靠在雷铤肩上,陷入了回忆,说话既像说给雷铤,又像喃喃自语:“我总想,要是我有了孩子,我一定让他做世上最无忧无虑的孩子。”


    他的孩子再也不会像他自己一样,受了那样多的苦累和欺负。


    邬秋想到这里,鼻尖又发酸了 ,低头揉了揉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雷铤的怀抱,现在他的身上没有那么冷了,觉着好受了不少,靠在雷铤身上叹道:“怨不得这几日总觉得累,觉也变多了,只说是这两月来医馆事多太累了,谁曾想竟是这样。人都说哥儿难有身孕呢,我邻居的小哥儿同他相公成婚了三年都还没要上孩子,我们只有那一次……而且那天还……谁知竟就有了。”


    那天便是两人写下婚书后初次行事,崔南山伤寒病发的前夜。雷铤其实在最后关头退了出去,事后还打了水帮邬秋擦洗干净。他又觉着避子汤太伤身子,次日也没给邬秋服用。两人都没想到只此一次,竟然真就叫邬秋有了孕。邬秋身子瘦,孩子又还太小,外形上看不大出来,这些日子他除了身上乏了些,也没有旁的症状,故此竟连雷铤也不曾注意。


    邬秋忽然想,若不是今日阴差阳错,叫雷檀给把了出来,只怕真要拖到肚子大起来才要发现吧。


    雷铤还在顺着他方才的话说,笑道:“可见这小家伙多想做我们的孩子,这么多艰难险阻,他到底还是来了。”


    邬秋心里一面是喜悦,一面是不安,又小声问:“哥哥……我娘……还有雷大人崔郎君他们,他们可有说什么?有没有责罚你?”


    刚才雷铤跪在正屋里,被几位长辈三堂会审,场面实在堪称壮烈。若不是他已经到了三十岁的年纪,雷迅和崔南山多少给他留点脸面,只怕得当堂打一顿板子。可雷迅到底正在气头上,等雷铤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当时还想罚他去祠堂跪着,雷铤坚持说如果邬秋醒来见不到自己定会害怕,他要去守着邬秋醒来,这才回来了。不过这些话,他没打算同邬秋细说,斟酌着答道:“还好,并没有太为难我。”


    邬秋不信,拉着雷铤放在自己肚子上的那只手来回晃,声音听着像快哭了:“你骗人,他们怎么会不急,是不是……是不是他们不同意我们的亲事?”


    他说着话,扭身扑进了雷铤怀里,双手搂着雷铤的脖子。雷铤回抱住那依旧纤细的腰肢,听他在自己耳边带着哭腔说道:“我有时真想叫你把我藏起来,就在你的东厢院里,我一辈子都不出去,同你和孩子呆在一起,把世上的烦恼都忘去。”


    雷铤拍着他的背哄他:“秋儿可还记不记得,我当日说我要娶你便是我能做得了这个主。我爹和我阿爹虽生气,但他们是气我行事莽撞,这样的大事却不早同长辈商量,并不是不同意我们成亲。”


    邬秋泪眼婆娑看着他:“真的么?”


    几绺碎发被泪水沾湿,贴在邬秋额前。他这副模样,更惹得雷铤心疼得紧,觉得一颗心全系于邬秋一身,忍不住在他脸上、唇上亲了又亲,不知该怎么疼他的好:“好秋儿,我何时骗过你?确实是真的,等你歇一歇,我同我爹他们商议妥当,我便操办我们成亲的典仪。”


    邬秋点点头,又问道:“我娘呢?”


    说起杨姝,雷铤却也不敢笃定说她是什么态度。在堂前问话的时候,杨姝听完他讲述事情的原委后便再没开口说过话,只是暗自垂泪,后来雷铤回来陪伴邬秋,也不知道外头的情形。又怕实话说了,邬秋好不容易放下心,又要担惊受怕,想了想答道:“杨娘子才哭了,我不好追着她多问。不过秋儿且放心,即便杨娘子不同意,我也不会离开你。”


    他牵起邬秋的手,在他手心里亲了亲:“哪怕你要回到薛家村去,难道薛家村就不需要一位好郎中么?我到哪里救治百姓都是一样,你到何处去,我就跟着同去,绝不同你分离,好不好?”


    这些日子的相伴,让雷铤很清楚邬秋的性子。邬秋是坚强勇敢的,真遇上事的时候,他豁出命去也敢做,做事时什么都不怕,还可称得上沉着冷静,有勇有谋;可他骨子里又有长久缺乏依靠带来的不安与患得患失,心思又很细腻,自己爱多思多虑。他越爱雷铤,就越怕两人不能相伴一生。现在又忽然有了孩子,两人的婚约又一直背着家中长辈,邬秋心里恐慌也是情理之中。为此雷铤一定要使他信任自己,特意将话说得长远了些,把一切的可能都说清楚,好让邬秋放心。


    他这话果真叫邬秋很受感动,依着他的怀抱撒娇似的蹭了蹭:“你这样说,我便不怕了。大家都在外头么?”


    雷铤点头:“是,都在正屋里呢。秋儿若想见谁,我去帮你叫来,若谁都暂且不想见,也没关系,我去同他们说一声也无碍的。”


    邬秋深深吐息两回,下定了决心:“我想见见我娘。”——


    作者有话说:雷医生提醒您:体外+事后清洗依然有可能怀孕的哦,各位生活在现代的小伙伴如有需要,请切记做好现代保护措施~


    这一章和下一章也是原定一章的情节…………怎么越写越多,这个废话啊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第28章 婚事初定 杨姝同意了他们的亲事。……


    邬秋说要见杨姝, 雷铤想了想,点头应允道:“早些说清也好,不过秋儿第一要顾着自己的身子,要是身上还不爽快, 就再歇歇晚些再见也无妨。”


    说道此处, 他想起桌上还给邬秋温着一碗药, 忙端起来, 自己舀了一勺试了试, 觉得不烫了, 才喂到邬秋唇边:“险些忘了, 这药得趁着热喝。有些苦, 忍一忍,喝完我给你倒杯茶漱一漱口。”


    那药的苦味直冲鼻子,邬秋皱了皱眉, 忽然想起方才的梦来。梦里他喝了一碗药,差点失了孩子, 只稍一回想,便禁不住战栗, 扭着脸推避,颤声问:“这是什么药?”


    雷铤耐心哄道:“是安胎养神的药。秋儿今日受了惊吓, 这药还须喝几天, 以后胎像稳了就不必日日都喝了。听话, 一鼓作气就喝完了,好不好?”


    邬秋对雷铤自是没什么好疑心的, 只是那个梦太过真实,他看着药碗怎么也开不了口。他平时都很乖,很听雷铤的话的, 雷铤轻易便注意到他的异样,将碗放回桌上,揽过邬秋的肩膀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


    他语气极温柔,抚平了邬秋心上的恐惧。邬秋想了想,还是把方才的梦讲给雷铤听了,末了伏在他怀里,小声说道:“也不知怎么会梦到这些,可我实在害怕,我怕孩子有个什么闪失……”


    雷铤没敢告诉邬秋刚才他的确见了红,怕把他吓着,倒没想到那孩子竟去梦里找阿爹哭诉委屈去了。他心里忽然也有种别样的感觉,原来这孩子是切切实实存在的,与他们血脉相连,再开口时声音更加柔和,一面亲了亲邬秋的脸颊,一面说:“秋儿不要怕,你受了惊吓昏倒,孩子月份又小,自然略有不安稳。我和阿爹已经细细替你查看过了,真的没有大碍,但是药还是得喝的。这药选的也是性子温和的草药来煎,不会受不住的。”


    他一只手在邬秋肚子上轻抚几下,笑道:“这也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亲骨肉,再说干系到你的身子,我怎会马虎大意?”


    邬秋听他这样说,便呷了一口碗里的药,皱着眉头将那药在口内转了半天,才又分作两口一点一点慢慢咽了,又等了片刻,看没什么异样,这才端起碗,咕咚咕咚一气喝了个干净。雷铤替他拢着头发,还时不时夸奖几句,倒让邬秋不好意思起来,将碗递还给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喝碗药而已,哪有什么好夸的。”


    雷铤端过一盏茶来,叫邬秋别咽下去,漱了口便吐出来,然后一边替他擦了擦嘴,一边捏着邬秋的脸,亲了一下拇指和食指间挟住的那团软肉:“怎么不能夸——秋儿等会儿想单独与杨娘子谈谈,还是想让我在这里陪着你?”


    邬秋想了想,若雷铤在场,他怕杨姝还有什么话不愿当面明言,积在心里不说,反倒容易存了芥蒂,故此一边挣开雷铤的手指,不让他再捏自己的脸,转而自己往他手心里蹭蹭:“我同她说便好,哥哥去外头等我吧,这样才能叫娘没有顾忌地同我说实话。你不必担心我,跟娘说话没有什么的。”


    雷铤将桌上的药碗茶盏都收拾起来,搁在个茶盘里端出去,嘱咐邬秋道:“也好,我就在门外,若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是了。”


    他一出去,外头杨姝刘娘子崔南山全都围了上来。若不是前头有病人,医馆还总得有人盯着,只怕雷迅雷栎雷檀也得跟在这儿。杨姝忙问:“怎么样?醒来了么?”


    雷铤点头:“是,已经醒了,也把药喝了。他说想见见您。”


    杨姝急忙擦了擦眼泪,进屋去了。雷铤将茶盘递与刘娘子,自己在门口站定。崔南山瞟了他两眼,似是想发怒,顿了一顿,却只是叹了口气:“你说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还能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雷铤老老实实解释:“阿爹,我同秋哥儿是真心相爱的。您过去不是总盼着我能娶个好夫郎,秋哥儿还不够好么?”


    崔南山抬手拿扇子敲他的头:“秋哥儿当然好,可我是让你娶亲,我让你跟人家私定终身还弄得人家有孕了?倒养出个猴急脾气来,也等不得同我和你爹商量商量,急急忙忙自己把事情定了,然后又不精心,好在方才出血不多,要不然秋哥儿有个什么,我看你可怎么办。”


    雷铤静静听着,等崔南山说完了,才小心翼翼问道:“那……我们哪天拜天地成亲好一些?秋儿现在禁不得折腾,我看就等两月之后再说吧,先请个有头脸的媒人,去同杨娘子说一说吧,正好也把聘礼之类备齐。”


    崔南山瞪他:“我说的你全没听是吧!你倒安排得妥当,回头人家杨娘子不同意,看你怎么办呢?到底小秋与她儿子有婚约,她心里若有不情愿也是难免的。你也别让小秋一个人劝,等会儿你也好好去求一求,我们再帮着说说。”


    三十多年前,崔家嫌雷迅未曾入仕,就不同意他娶了崔南山去。雷迅就是几次三番上门苦求崔家父母,崔南山自己在屋里不见人地哭了两天,就差寻死觅活,他父亲才松了口,让崔南山跟了雷迅。现在轮到自己的孩子,不想还要经历这一番波折。崔南山想起往事,在心里又狠狠叹了口气。他明白自己与雷迅的爱如烈火烹油般炙烈,也自该明白雷铤之于邬秋,故此也不再出言责备,只叮嘱道:“这两日咱们也没有前一个月那样忙了,再说我身上也好了能去前头,你就多在屋里陪着他吧,有事了再来叫你。小秋先前也累狠了,亏着是年轻,这才没什么大碍,要让他静心好好养一养才好。”


    雷铤一一应了,又看向邬秋的房门,不见杨姝出来,邬秋也不叫他进去,倒让他忍不住又暗自担心,想平日看杨姝对邬秋确实疼爱如亲生孩子,总不会真的为难他吧。有心进去看看,又恐邬秋生气,只得在门前来回打转,不时凝神听一听屋里的动静。


    其实里头的情形倒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严峻。杨姝进来后只是抱着邬秋哭,她今日也吓坏了,生怕邬秋有个三长两短,早顾不得气恼。她一哭,邬秋也跟着掉泪,杨姝又怕他哭坏了,忙劝他止住眼泪,随后才抚摸着他的头发叹道:“你这孩子啊,有这样的事,怎么不告诉娘一声呢,真要是他有情你有意,那必也不是这一日两日,你怎么不告诉娘呢?”


    邬秋眼睛还红着,想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说话。他的嗓子有些哑了,一边咳嗽着清嗓子,一边说话,听着更让人心疼:“娘,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薛安哥,您若生气,责骂我两句也好。可是、可是……”


    他想,无论杨姝是否会同意他与雷铤的亲事,他都要勇敢一回。


    他定了定神,声音虽弱,语气却很坚决:“可是我同他确是真心相爱的,还望母亲成全。”


    雷铤在外头等了半天,门忽然开了,杨姝出来请他和崔南山都进去。两人急忙进来时,见邬秋坐在床上。等杨姝去开门时,他才想起不该穿着里衣见崔南山,但自己的衣裳不知被雷铤收到哪里去了,匆忙中随手拿了身边椅背上搭着的外衫,是雷铤方才脱了顺手放在那的。这衣裳在他身上大了不止一圈,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露出里衣的颜色,邬秋伸手拢住衣襟,将脸凑在上面嗅闻着熟悉的味道。


    这一举动没有瞒过雷铤的眼睛,他也没想着要隐瞒,看得雷铤心里发软,虽有两位长辈在场,还是走上前挨着邬秋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搂他的腰。邬秋有点不好意思,可又不忍拒绝,再说自己也实在贪恋雷铤怀抱的温暖,又不敢彻底软下身子由着雷铤抱着,便红着脸微微倚在他身上。


    崔南山又给杨姝赔礼,直说是雷铤不懂事,他们教导无方,惹出今日的事来。邬秋和雷铤两人皆不敢吭声,都低着头坐着。邬秋腿上盖着床薄被,雷铤将手伸到被子下面,握着邬秋的手,示意他不用害怕。


    杨姝与崔南山又客气了几句,才转头看向雷铤。雷铤想了想,还是暂且松开邬秋的手,翻身跪在地上,垂首静听。


    杨姝同意了他们的亲事。


    即便邬秋早说过,杨姝曾劝他再嫁,大概不会拒绝此事,可真听到这话从杨姝嘴里亲自说出来时,雷铤还是有种如释重负之感,忙不迭俯身叩拜,发誓自己会终生爱护邬秋,绝不辜负他的情谊,也会给杨姝养老送终,请她尽管放心。


    邬秋在一旁听着,又有些想哭了,擦了擦眼角,欠身要去拉雷铤,让他起来。杨姝也去扶他。雷铤不敢让邬秋使力,忙自己站起来,依旧回到床边坐下,伸手替邬秋抹去眼泪。


    杨姝在一旁看着,知道雷铤对邬秋处处关心留神,也觉着放心了。她不怕邬秋再嫁,只怕邬秋所遇非良人,怕邬秋心思单纯,让人骗了去。她原本就看出雷家是勤劳踏实的良善人家,如今又重新细看雷铤的言行举止,知道他是真心实意爱护邬秋,心里也为邬秋感到高兴的。


    邬秋守了她九年,也苦了九年,如今终于遇到良人,可该让他过点好日子了。


    雷铤当天就把邬秋的东西都搬到了东厢院。邬秋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进了雷铤的卧房,不用再像从前一样千方百计躲着人。当晚雷铤进来时,便看到邬秋拥着被子,靠坐在床上等他。这时候天不算太晚,但是邬秋已经困了,掩着口连打了两个哈欠,睡眼惺忪地伏在一旁的两个软枕上。雷铤在床边脱去外衫和中衣,也穿着里衣,吹熄了灯上床。邬秋自觉贴进他怀里,在他下巴上亲了亲:“现如今睡在这里,倒还觉着像做梦一般。”


    今天的确发生了太多的事,雷铤笑了笑:“今日秋儿可受苦了,这里的床褥比你从前的屋子舒服些,也更暖和,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日早起我不叫你,你多睡一会儿。”


    邬秋也笑:“我这样惫懒,以后孩子生下来,万一也是个爱偷懒的可怎么好呢?到时候看你可怎么管教。”


    雷铤笑道:“有孕了身上乏累是常有的,秋儿不必为此担心,累了便好好歇着才是正经。”


    邬秋没等到自己问题的答复,推了推雷铤的胳膊,不满道:“你还没说呢,以后如何管教孩子?你是想做慈父,还是要做严父呢?”


    雷铤有意要逗着邬秋,便故意想了半日,才严肃地说:“子不教父之过,若要孩子成材么……自然要做严父,以后令他卯时就到学堂去读书,我备几根戒尺,他若学不会,我就打他的手板,秋儿看如何?”


    邬秋咯咯直笑:“哥哥装得可不像,你哪里会舍得。”


    雷铤被他看穿,佯装恼火,咬着他的嘴唇亲了一会儿,才拍着邬秋的背哄道:“好了,秋儿最聪明。睡吧,熬得太过也不好。”


    邬秋应了,两人都不再说话。直到雷铤以为怀里的人要睡着了,才忽然听到邬秋小声开口:“嗯……哥哥,你不会真的太责罚孩子,对吧?”


    扑哧一下,雷铤没忍住笑出了声。直到邬秋急得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催他快说,才忍住笑,在邬秋眼睛上亲了亲,叫他闭眼:“你放心吧,这是我们的孩子,我岂有不疼爱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崔南山:你个倒霉孩子!吧啦吧啦……


    雷铤:嗯所以婚宴定哪天呢(根本没有在听)


    下面几章是一点孕期日常~感觉我一写日常就,好淡啊……大家都淡淡的……


    第29章 卧床安胎日(捉虫) 两月之后,我们就……


    邬秋身心彻底松懈下来,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方醒。他懒睁眼,又闭着眼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还不愿就起来,先在心里将昨日种种细细琢磨了一遍——自己如何被发现有了身孕, 杨姝如何答应他可以与雷铤成亲, 还有雷铤对自己的照料, 越想越觉着心里喜欢, 忍不住脸上露了点笑意。


    雷铤今日也没出去, 就坐在床边上陪着他, 原本拿着卷书在看, 后来看见他自己偷偷在笑, 便暂且将书搁下,靠过去将邬秋的脸从被子里挖出来,含笑问道:“一醒来就自己在那乐什么呢?”


    邬秋由着他用指背刮自己的脸和鼻梁, 阖眼哼唧了两声,想伸个懒腰, 又怕抻着肚子里的孩子,因问雷铤会不会有事。雷铤觉着他这样子实在可爱, 忍笑煞有介事想了想:“那秋儿就轻轻伸一下吧。”


    邬秋果真小心地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胳膊都不敢太伸过头顶。


    这样的情形, 若是日日得见, 也永远不会厌烦。雷铤在心里想, 一面将一身新的中衣拿来,帮邬秋穿上, 又将他的头发用发带随便束住,只等洗漱之后再细细梳理,随后又端过水盆来, 搁在床边一张小凳上,连同邬秋平日用的一把竹柄鹿鬃牙刷,揩牙的草药和洗脸所用的澡豆一并放在旁边一个黑漆镶螺钿的托盘里。邬秋还觉着不好意思:“哪里就到了这地步,难道连床还下不了了么?我去外头洗吧,别弄湿了床褥。”


    雷铤按着邬秋的肩,让他就坐在床上:“无妨,秋儿只管洗就是,你这两日要多躺躺,养一养身子,就在屋里还方便些。要不秋儿就坐着吧,我帮你来擦洗。”


    他当真挽了袖口,拿了手巾在盆内浸湿了。


    邬秋忽然想,他与雷铤已成亲了,孩子都有了,偶尔叫雷铤这样服侍他一回,自己仿佛也有些兴致,便看着雷铤眨眨眼道:“那、那我可真躲一次懒了?”


    雷铤在他唇上亲一下:“好,不止这一次,以后每日都可以这样。”


    邬秋哼了一声皱皱鼻子:“你若手法不好,洗不干净,我可再不敢劳烦你。”


    雷铤替他洗了脸,将牙刷备好。若不是邬秋实在不惯由旁人给自己刷牙,雷铤还想给他把牙也刷了。等洗漱完毕,雷铤又拿了一小盒面脂,用指腹沾了细搽在邬秋脸上,最后将他的头发散开,重新梳起一个发髻。邬秋多在床上躺着,便不必用簪子,只用发带束好。邬秋坐在床上,雷铤站在他身后,他稍稍一仰,便靠在了雷铤的腿上,心里更觉得甜蜜非常,忍不住仰头软声道:“铤哥哥,你真好。”


    雷铤弯腰又在邬秋额头上亲了亲:“轻些抬头,小心揪了你的头发。这样就是好了?”


    先前邬秋想和雷铤亲近亲近,都要时时刻刻小心,生怕被人瞧见,有外人在的时候连挨近雷铤站着都不敢。雷铤虽然时常晚上陪着他同睡,但都是天不亮就被邬秋紧着撵回去了。现在雷铤可以一直陪着他,可以不再掩饰地亲他抱他,他也能毫无顾忌地享受雷铤细致入微的爱,能不再隐藏地跟雷铤撒个娇,表露自己的爱。这样的巨大反差,叫邬秋心里眼里一齐发热,小声说道:“哥哥是最好的。”


    他的声音中隐隐有一丝哽咽,雷铤慌忙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抱他:“好好的,怎么哭了?”


    邬秋揉揉眼睛:“没有哭。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是从前做梦都想要的,真得到了,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以前总盼着能同你多呆一会儿,现在你可以一直陪我了,我、我高兴得都不知该怎么说了……”


    雷铤点头:“我也是一样,在外头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最盼着回家见你,给你讲讲出诊的见闻。在家里看着你,就总想过去和你说话。”


    他一面说着,一面动作很快、很细碎地在邬秋脸上亲个不住,把邬秋痒得直笑,从他怀里挣出来,向后仰躺到床上。雷铤怕颠着他的肚子,忙一手伸到他背后,将他身子稳住,随后自己撑起身子罩在他身上,笑着看他:“以后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一辈子,几十年呢,咱们可慢慢享受着吧。”


    邬秋也笑,顺势伸手抚着自己的肚子,仔细摸了摸,又将中衣和里衣一并撩起来,给雷铤看:“之后的日子便是三个人一起了——这孩子怎么这样小,我都摸不出来,好像同过去没什么变化呢。”


    雷铤将他的肚子盖好:“到底月份小,还不足两月,自然摸不出来,等孩子长大了,也就能看到了。”


    邬秋心里盼着孩子好好长大,又由此想起雷檀来。这孩子自昨日在桌上给自己把出喜脉之后,就再也没有在自己面前露过脸,雷栎来看望时也没带着他一起,忙问雷铤:“怎么这一日都不见檀儿?”


    雷铤笑叹了一口气:“他昨日莽莽撞撞,直接就将你的脉象在众人面前说了出来,一下叫你受了惊吓。他自己心里过意不去,觉着闯了祸,对不住你,不敢过来。昨日在外头一个劲打听你醒了没有,我让他自己进来看看你,他又说没脸再见你了,不肯进来。其实这孩子人不坏,只是到底年纪小些,遇上这样的事思量欠妥,不明白如何才能周全,他不是有意要伤你的。”


    邬秋也不好意思起来,两颊红得像涂了胭脂:“这如何能怪他,我哪里就生他的气了。他小孩子家,自然是心直口快,再说……再说,事也是我们做的,若真要怪,也该怪我自己不留心……不如你将他带过来,我哄他一哄。”


    这会儿医馆只有两三位病人,有雷迅和崔南山在,倒也游刃有余。雷铤便出去将雷檀叫来。雷檀一路紧张得不得了,拽着雷铤的衣角问他:“大哥,你还生我的气么?”


    雷铤摸摸他的头:“我没有生你的气,说到底,你身为医者,诊脉诊得不错,告诉病人实情也无错,只是下次说要紧的事之前可以再想想,若这话说出去怕有些不好的后果,倒不妨换个说法,或是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


    雷檀乖乖点头:“是,我记下了。那……秋哥哥还生气么?”


    雷铤笑道:“你去见见他,不就知道了?”


    素日里雷檀也常来东厢院找雷铤的,哪次不是吵吵嚷嚷跑进来。这次却站在卧房门前踌躇半晌,磨磨蹭蹭就是不往里走。雷铤觉着好笑,也不由他再拖延,一把将小家伙提起来扛在肩上,雷檀一路尖叫着被雷铤扛进屋里,放在邬秋床前,脚刚一沾地,就看着邬秋对自己笑,立时噤声,垂手躲到雷铤身后站了。


    邬秋笑着向他招手:“过来呀,怎么站在后头。”


    雷檀脸红得像成熟的果子一般,手里扣着衣襟的边沿,一点点从雷铤身后蹭过去,随后扑通一声给邬秋跪下,哭道:“秋哥哥,都怪我昨日说话不当心,惹得你受了惊吓——”


    雷铤知道邬秋肯定会去拉他,便先一步将雷檀从地上扶起来,替他拍净了裤子上的灰,推着他走到床边上。邬秋掏出帕子替他擦眼泪,安慰道:“我知道你也是无心的,再说,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原没说错的。这孩子还小,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期间若有什么闪失岂不糟了?现在发现了,你大哥也好照顾着我养好身子,我怎会生气呀。快别哭了,入秋了天干物燥,哭多了眼泪要伤脸呢。铤哥哥,早上的面脂收到哪里了?给檀儿也擦些。”


    雷铤自己平日不大用这些东西,这原是入秋时给邬秋预备的,自然买得是顶好的货。他一面取了东西来,一面点了点雷檀的鼻子:“这是沾了你秋哥哥的光,不然给你用可没有这么好的。”


    雷檀朝他吐舌做个鬼脸,逗得邬秋也跟着笑起来。


    用饭的时候雷铤仍不让邬秋出去,饭菜都是杨姝送了过来,雷铤在床上摆了张小炕桌,让邬秋就在床上吃。邬秋自己也不敢马虎大意,倒没有什么怨言。他这两日要喝药,菜也清淡,雷铤替他擦嘴时,就看见他苦着脸,便哄他:“再忍耐两天,等不用喝药了,秋儿想吃什么,到时立刻给你做着解馋。”


    邬秋仔细想了想,抱着雷铤的一条胳膊:“吃的倒罢了,只要吃些有滋味的便好。不过倒有些想喝你那回调的那蜜饮汁子,嗯……哥哥看原料可还好弄到?若不易得,那也不妨事的,也不是非喝不可。”


    怎么会这样乖巧,雷铤捏捏他的脸,在心里无声地发问,嘴上说道:“我尽力去采买,若能买到是最好,若实在现在城中商贩货物少买不到,我再用时鲜的东西给秋儿做些别的尝尝,好不好?”


    邬秋吃饱了就容易犯困,已经倚在雷铤身上,闭上眼睛应了一声。雷铤想他才刚吃完饭,便欲叫他等一阵儿再睡,想了想,拍拍邬秋的脸蛋道:“秋儿先别睡,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邬秋果然睁开眼,问道:“什么喜事?说来我听听。”


    雷铤在他背后垫了两个软枕,不让他立刻平躺下去:“我方才听见阿爹他们在商议,这几日便要请了媒人来。再预备新衣和聘礼之类,也等孩子稳下来。两月之后,我们就可以拜堂了。”——


    作者有话说:雷铤亲邬秋很少直接吧唧一大口或者深深地吻很久,大部分时候比较喜欢很纯爱地在脸上嘴唇上等各种地方轻轻亲一小下(嘿嘿嘿)


    雷铤看邬秋日常感受:哈特软软


    第30章 终于成亲啦(上) 这里是我第一次见到……


    顾及邬秋的身子, 再加上事发突然,许多应用之物都不齐备。雷铤正儿八经迎娶邬秋,还真是在将近两月之后,邬秋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要四个月大的时候。


    现在已是十一月中, 距那场水灾已经过去近半年, 流落在永宁城的许多灾民还没有返乡, 不过那场瘟疫倒已被压了下去, 故此医馆虽仍忙碌, 却比先前好了许多, 雷铤忙中偷闲, 将三书六礼皆准备齐全, 又将邬秋的户籍之类一并办妥。他想风风光光迎娶邬秋进门,奈何现在城中还不安宁,既有流民, 也有不少在这场灾祸中失了亲人、损了钱财的百姓,若办得太过张扬, 难免招人嫉恨。为此,最好不要张灯结彩, 大摆排场,只好在自家院里请些亲近的亲戚朋友。


    雷铤心里总有些遗憾, 觉得这样有些委屈了邬秋。不过邬秋自己倒不这样想。起初他想着连孩子都有了, 也许这些事全都可以省了, 现在知道还会正经穿上婚服拜个堂,便已经觉着惊喜非常。到了婚事头一天晚上, 更是心里如波涛翻卷,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的喜服就放在手边上。这会儿天冷了,屋里点了暖炉, 邬秋又穿得厚实,便不急着躲进被子里,坐在床边爱不释手地捧着那彩绣大红的新装。原本新夫郎的喜服应当自己来绣,但杨姝和刘娘子都不许他太过劳神,又怕他伤眼,为此邬秋只自己做了极少一点,大部分都是她们替自己做的。


    屋里搁着浴桶浴盆等一应沐浴所用之物。原本要放在外间的,雷铤怕邬秋受凉,给搬进了最暖和的内室。他出去关了屋门进来时,看到邬秋坐在那摸着喜服笑,心也跟着软了,转身又将内间门上的帘子也放下,过来挨着邬秋坐下:“这么喜欢?明日就要穿上了,我还没见过秋儿穿喜服呢。”


    为着让雷铤多些惊喜,邬秋试衣服的时候都不许他看见,两人到现在也没见过彼此换上喜服的样子。


    邬秋还在抚摸那衣裳:“娘的绣工可是我们那儿最好的,你看这纹样,多精细。衣裳裁剪得也好,做得宽大又不显笨重。一想到就只明儿穿一次,我倒先有些舍不得。”


    他的肚子已经隆起来,有个微凸的弧度,但这衣裳腰身特意做得松快了些,穿上竟一点也不显。


    雷铤笑了笑,将邬秋的头发拢好,免得一会儿被水沾湿:“秋儿若是这样喜欢,以后自然也可以穿的。要不愿在外头穿,就在屋里,穿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


    不知是不是屋里太暖,邬秋脸色发红:“那、那你也要穿,我肯定也会喜欢你穿喜服的样子。”


    他甚至不由自主想到一些床笫之事,想到或许他们会有兴致穿着喜服欢爱。雷铤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秋儿在想什么?脸这样红,莫不是想了什么坏事?”


    邬秋被他戳穿,又不知如何反驳,讨饶似的去亲他的嘴,求他别说了。雷铤只想逗逗他,不想真惹他着急,见好就收,搂着邬秋亲了亲,便扶他坐到一旁的木凳上,帮他脱去衣裳,预备给他擦洗。邬秋有了身孕,不好再泡太久太热的水,故此都是雷铤先帮他擦洗身子,再进浴桶快速洗一洗完事。这个时候最容易瞧出邬秋身形的变化,他本来身上很瘦,现在小腹鼓起便更加显眼。邬秋自己摸了摸肚子:“他长得倒快,可怎么还不会动呢?”


    雷铤将水淋在他身上,拧了手巾细细擦着:“水凉不凉?孩子还小呢,再大一点就会动了,可不知到时要如何闹腾你。”


    邬秋摇头说水正合适,还是出神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让你给孩子起个乳名,你这些日子也没想好,哪有人只管自己的孩子叫‘他’的。可不许趁着我们成亲这事,哥哥就借口躲懒了。”


    雷铤一面笑,一面好声好气地应了,侍候着邬秋洗完,把他擦干净塞进被子,自己出去再洗。这些日子邬秋总爱犯困,可今日雷铤回来时,他竟还醒着,眼睛亮亮的裹在被子里,看见雷铤进来,像是很高兴地喊了声“哥哥”。


    明日要用的东西已经再三检查过,万事俱备。雷铤见他还挺精神,便找了不伤胎的安息香点上搁在桌上,这才熄了灯上床,问道:“怎的还没睡,不困么?”


    邬秋摇摇头:“想着明日的事,倒睡不着了。”


    雷铤由着他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地找个舒适的位置,不时替他将被角掖好:“这香有安神助眠之效,秋儿听话,闭上眼躺一会儿就困了。明日虽不像大婚那般规矩繁多,自己家里到底自在些,可也有不少事,今日可不能熬得太过。”


    邬秋又嘟嘟囔囔地盘算了好些明日的事,一时怕自己有哪一步出什么错,一时又恐东西菜肴没有备好。雷铤一一耐心地宽慰他,一边哄他睡觉。邬秋只说不困,可雷铤哄着哄着,他说话的声音就渐渐小了,没过多久便依偎在雷铤怀里睡熟了。


    夜间邬秋又做了梦,还是上一回的小胖娃娃。上回他做了梦之后,雷铤替他把了脉,他肚子里真的是个小哥儿,两人还为此啧啧称奇了好一阵。孩子也穿了一身新的小红袄,戴个小虎头帽,这一回邬秋梦中没有那些桎梏他手脚的东西,他很轻易就将孩子抱在怀里,亲了一口那胖乎乎的小脸蛋,说道:“你也穿上新衣裳啦?真好看。”


    孩子好像很喜欢被他抱着,在他怀里欢喜得不知怎样好,沉甸甸热乎乎的一个小肉团子,被他亲一下,更是高兴得咿咿呀呀,手舞足蹈,要拿自己的小脸去贴邬秋的脸。


    邬秋又在他另一边脸蛋上亲了一下:“好孩子,明日是个大喜的日子,你也高兴么?”


    小家伙咯咯直笑,奶声奶气答了声“高兴”。


    邬秋早晨起来时,还在一直回味这个梦,想起来便压不住笑意。一般成亲前,新郎官和新夫郎不会见面,但雷铤不怎么讲究这个,再说邬秋有孕,他只有贴身照料着才能放心,因此还如往常一样陪着他。邬秋同他讲了这个梦,雷铤静静地听,也跟着邬秋一起笑,末了揉揉他的头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秋儿念叨了一日,可不连孩子都知道了?”


    他们住在一处,便省去了白天接亲的麻烦。正经拜堂的昏礼又是在傍晚时分,因此现下倒不十分忙碌,邬秋也乐得如此,攀着雷铤一条胳膊笑道:“这孩子多可爱,可惜我不能让你亲眼瞧见我梦中的场景,你若是看了,肯定也喜欢的。”


    雷铤笑道:“我便是没看见也会很爱他。不过他倒当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还知道恭贺我们的喜事呢。秋儿要吃些东西么?”


    邬秋有了身孕之后,虽然害喜不怎么严重,很少恶心呕吐,这几日胃口却也不大好。雷铤便不勉强他,尽量挑他吃得下东西的时候给他吃些。见他点头,忙去张罗了饭菜带回房里来。


    还有邬秋喜欢的蜜饮——上回城外商路不顺,雷铤实在买不到新鲜的藕,便换了梨和红枣另熬了一种羹,邬秋更加喜欢,总缠着雷铤让他做。雷铤不敢给他多吃太甜的东西,隔三五日才会做一回。邬秋见了果然高兴,急急忙忙吃了饭,捧着小碗,很爱惜地小口小口啜饮着。


    他恨不能喝一上午,这样也好给自己找些事做,心里盼着黄昏时分快些来到,简直不知道自己这一日该如何打发时间。不过今日已经陆陆续续有些城内的亲友赶过来帮忙,邬秋闲不住,他现在也不必整日躺着,可以出来走动了。原说困了要睡一会儿,躺了一刻便自己穿好衣裳起来,又戴了顶风帽,小心地走到前院来。


    雷迅带雷栎出诊去了,崔南山和雷铤各自在给病人问诊,雷檀和于渊正为了最后多裁剪出来的一张大红双喜字该贴在哪闹得上蹿下跳。


    雷铤无视身后鸡飞狗跳的动静,给病人开了方子,将人送走后才淡淡地回过头来,冲于渊道:“你两个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做,就过来帮我看一会儿,我回去瞧瞧秋儿。”


    于渊悠哉游哉地靠在墙上,根本不为所动。雷檀毕竟年幼,于渊一只手将那喜字举起来,雷檀便蹦起来也够不着,急得直嚷嚷。雷铤出来一手一个,将两人拎到院里,一抬头,正看见邬秋扶墙站在东厢院门口,看着他们直笑,忙把于渊和雷檀丢开,快步走过去,替邬秋系紧了斗篷的带子:“过来,莫要站在风口里,当心受风。何时出来的?”


    虽然现在还有于渊在,但是邬秋已经不大会在外人面前避着雷铤了,将自己的手塞到他手心里,让他牵着自己出来:“睡不着,想来看看你们做什么呢。”


    雷檀早蹦过来,伸手指着于渊:“秋哥哥!你看他呀!这可是最后一张了!”


    邬秋过来对于渊行礼,于渊一面还礼,一面感慨:“我说小檀,你看哥夫这么温文尔雅的人,一看就是讲道理的,你还是别指望他偏私于你了。来,听我的,就贴这里。”


    邬秋被他猝不及防一声哥夫喊得有点不好意思,靠在雷铤身上,把半张脸都埋进了风帽侧边的绒毛里。雷铤不愿让邬秋同他们站在院子里胡闹,顺手将于渊手里的喜字夺了,雷檀还没来得及高兴,雷铤已经将那张红纸递给邬秋:“秋儿去贴吧,我扶你到屋里去。”


    雷檀眼巴巴盯着邬秋看,看得邬秋有点心软,想自己总不至于同一个孩子抢东西,正要给雷檀,让他去玩,雷铤边在他伸手之前对弟弟道:“檀儿,外头有病人来了,你去瞧瞧,给阿爹搭把手。”


    他转头摸了摸邬秋的脸,不怎么凉,这才放心:“我们成亲的喜字,自然要给秋儿来贴,喜欢贴在哪里都好,要紧的是你亲手贴的,自然意义非凡。”


    邬秋想了想,最后将那张喜字拿到了前头小书房的门上,仔细比了比,问雷铤:“可正不正?莫要贴歪了。”


    雷铤从背后扶着他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这样就极好。怎么会想贴在这儿?”


    于渊早已经相当识趣地退了出去,到前头给崔南山雷檀帮忙了。没有旁人在侧,邬秋也没有那样羞涩,抿了抿嘴,小声说道:“因为——这里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呀。”


    几个月前的记忆算不得太遥远,但雷铤觉着心里像被什么击中了,原本已经隐藏在脑海中的许多细节,如同一场漫天鹅毛大雪,飘落在他掌心,融化在他心里。他记得那时邬秋消瘦的脸,记得他温柔而又不失坚毅的眼神,也记得他站在阶下,沐在阳光里,望着自己深施一礼的模样。


    邬秋还在说着:“那天在你进来之前,我看着这房里的字画,就觉着这字可真好看。都说字如其人,我想能写出这样字迹的人,一定是个为人正直——”


    他回头笑眯眯看着雷铤,勾着他的脖子,把自己贴进他怀里,轻声道:“相貌生得也像这字一样俊的人。”


    雷铤过去闲看些杂书故事的时候,总是觉着那些书中人物动不动中了美人计,真真是编排太过,特别是那王公贵族,天下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哪里会见了一个美貌佳人就国也不顾,家也不管了。如今却忽然想,若自己是个什么王侯将相,哪一日碰到个邬秋,同自己如此描述当日初见的情形,只怕恨不得要将身家性命拱手奉与他。当下一把将邬秋抱紧了,不敢用力箍着他的腰腹,便用力搂着他的肩膀。


    等雷铤松手时,邬秋的嘴唇和脸一样的红,像那张贴在书房门上的喜字。雷铤不愿意让他这样娇俏的样子被旁人看了去,便扶他到椅子上坐了:“好秋儿,你略坐一会儿,歇口气,我去拿个手炉子来。”


    他知道邬秋手脚容易发冷,因此格外留意着,方才摸着邬秋的手又觉得不大热乎,便出来到堂屋里自己案边的小柜里取自己素日用的手炉。


    于渊扫了一眼他的神情,啧啧啧个不住。


    雷铤一面往手炉里加炭,一面淡淡地问道:“有事?”


    于渊撇撇嘴:“只是感慨一下,你的变化还真不小,居然也知道七情六欲是何滋味了。”——


    作者有话说:以为一章能写完,结果一看四千字还在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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