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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寡夫郎有喜了》 第51章 谁要纳侧夫(捉虫) 良冶还是得纳一位……
雷铤的表姑三句话不离雷铤的家事, 一时说某人某人家的男子才二十来岁就已经有三个孩子,一时又说可惜艾哥儿生得虽好,却是个小哥儿,以后难顶家业, 一时又说得抓紧再让邬秋给雷铤生一个儿子。听得崔南山心里别扭, 没好气道:“我们倒不在意这个的, 能有艾哥儿, 已经是我们雷家的福气了, 日后他们小夫夫两个若愿意再要个孩子也好, 不愿意也罢, 都不打紧。姐姐您家里不也就一个沈哥儿, 难道日子还过不得了?”
表姑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讪笑着连说“没有没有”。杨姝坐得不远,虽未听见他们说什么, 但看见崔南山面有怒色,便上前来约着他一同去照看孩子, 崔南山正不想同表姑多说,忙趁势起来, 拉着杨姝一同去抱过艾哥儿,到东厢院去了。
因着艾哥儿的满月宴没有大办, 请的多是熟识的朋友, 大家都顾及邬秋和孩子要休息, 也没闹得太久,用过饭后又坐着喝了杯茶, 就互相约着各自散了。
苏苏领着小石榴也预备,邬秋送他们到前厅,还不忘叮嘱:“得闲了常来找我玩呀, 我近日还是不大出门,在家里怪闷的。”
苏苏笑道:“那是自然,你先好好在家里把身子养好,我常来陪你说话解闷儿就是。”
他紧接着皱了皱眉,拉过邬秋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今日瞧着你那表姑可不像是省事的,我虽不认得她,不知她家中底细,但一顿饭的工夫,见她又是给你相公递话儿,又是惹得崔郎君不快。许是我多心了,你别生气,可到底自己留神些。”
邬秋忙道:“我怎会生你的气,我又不是那等不分黑白好歹的人。我知道你是为着我好,劳你费心替我留神了,我会注意些的。”
正说着,苏苏忽然朝他身后努了努嘴:“你瞧,说着话就来了,到你们那书房去了,想是去找雷大人,再不就是找你相公,你快别同我在这里耽搁了,去瞧瞧怎么回事吧。”
他说着冲邬秋眨眨眼,抱起小石榴就告辞了。
苏苏出身青楼,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却比邬秋要多,他早瞧这位表姑横竖不顺眼,心里还替邬秋担心着。
秋哥儿这样温柔和善的人,若是被欺负了去,可怎么办呀!
邬秋见苏苏走了,又想起他今日几次提醒自己要当心这位表姑,心里多少也有几分疑虑,便悄悄跟着到了书房门口,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说话之声,犹豫了片刻,虽觉着偷听似乎不大好,但到底好奇占了上风,就在门外站住,驻足静听。
雷迅、雷铤还有那表姑都在屋里。邬秋过来时,正听见雷铤说话,雷铤的口气听着像是不大耐烦,但言辞还算客气:“姑姑有什么话,还请直接说明了吧,也免得一会儿耽误了病人求医。”
表姑的声音里一直带着笑:“是是,我知道你们忙,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那我就直说了。我今日瞧见秋哥儿,看他的身量气色,这孩子可不大像好生养的。你瞧那些哥儿女子,那出了月子都能下地干活儿了,哪像秋哥儿这样子,再说这生孩子损过身子的哥儿,日后再侍奉夫君,可就没有那般得力了。依我说,为着雷家这份家业,良冶还是得纳一位侧夫,才好开枝散叶。”
邬秋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等事来,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蒙了眼,他两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响,身子靠在墙上,好免得自己瘫倒在地。
雷铤的声音这次是真的带了怒意:“秋儿很好,我与他情深意重,他和艾哥儿于我而言皆是上苍恩赐,我也再不图什么旁的。姑姑以后莫要再提这话了。”
表姑忙劝道:“你这孩子,倒错会了姑姑的意思。我自然知道你疼爱秋哥儿和孩子,也没有叫你就弃了他们呀,只是再多一位侧夫又有何不可,家里又热闹,也多个人作伴,到时候秋哥儿还是正房夫郎,你愿意疼谁那可不是还由着你自己的心么。让侧夫给你再生两个儿子,日后偌大家业也算后继有人,艾哥儿也有弟弟作伴了,岂不两全其美?你瞧那些有才学的大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一大家子的。再说,秋哥儿这孩子人虽好,只是这家世——”
她没说完,便被雷迅和雷铤喝止了。雷铤是真生了气,也不在意亲戚间撕破脸,再开口时话说得重了些,屋里一时乱作一团。
可邬秋没再听下去,哭着一气儿跑回了东厢院,路上雷檀同他打招呼,他也顾不上说话,捂着脸匆匆跑了。
他自然知道雷铤是向着自己的。他与雷铤相识的一年以来,雷铤对他的爱意给了他不少底气,他也知道雷铤绝不会同意表姑的话,不会真的纳一位侧夫回来。可今日表姑的一席话,竟又深深刺痛了他心底里的伤心处。原来在外人眼里,他与雷铤根本就不相配,他只是个乡下的哥儿,比不得那些能吟诗作对,会琴棋书画的大家哥儿,还有个去世的先夫,好容易生了个孩子,偏还是个小哥儿,日后又说不准还能不能再生养。
他又想起自己下身那些伤口,虽然雷铤精心照料着,如今已愈合得差不多,但那些狰狞的伤处,全都已经给雷铤看了去,日后真想再欢爱之时,他会不会心里介怀?
今日是一位表姑来说,雷铤严词拒绝了,明日许就来一位叔伯,后日来个婶娘,你劝一回,我说一次,说不准日后还有些朋友也要劝,说我朝男子以此为风流,雷铤一日不准,两日不允,可若说得多了,会不会真有一天……
邬秋本就心思敏感,加上刚生了孩子不久,更易多思多虑,自己想象着有一天雷铤又娶回家一个哥儿的情形,心里痛得不可遏制,心上的痛一直连带到手指尖,一股强烈的痛意在整个身上流转,想抱一抱孩子,可艾哥儿方才被杨姝和崔南山抱回去午睡了,也不在身边,只好搂紧了床上搁的一个软枕,用力按在心口,仿佛这样才能将那股痛揉散。
雷铤同表姑闹得不大愉快,雷迅推他先出去,他也没客气,拂袖而去。刚出门,就看见雷檀探头探脑地张望,便问道:“在这里做什么?”
雷檀瞧他冷着脸,不明白发生何事,但也猜到大概是同表姑有了些争执,便小声告诉他:“我原想来瞧瞧你们做什么呢,怎么就把秋哥哥气跑了。”
雷铤一皱眉:“你秋哥哥来过了?”
雷檀点点头:“大哥快回去瞧瞧吧,方才我在院里碰见秋哥哥,见他捂着脸哭着就跑了,也不同我说话,想是受了什么委屈。我见他就是从前厅书房门前这来的,这才也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的。”
雷铤心道不好,在雷檀头上匆匆揉了一把,急急忙忙也回了东厢院去。他原是不想将这些烦心事说给邬秋听的,就怕邬秋知道了心里多想,故此打算自己将表姑打发了就完了,没成想邬秋自己碰巧听见了。等他阔步进屋,一把掀开内室的帘子进来时,果然见邬秋缩在床上,哭得呜呜咽咽,好不可怜。
雷铤急忙上前,将邬秋从床上捞起来,想往自己怀里带,但邬秋少见地挣脱开来,仍抱着那软枕,只是哭。雷铤无法,拉着他一只手,好声好气哄道:“秋儿莫要哭了,仔细伤了身子,听我好好给你说,行么?我们当日结发为誓,约定好要两人厮守终生的,我绝不会负你,也不会另娶他人,秋儿不哭了好不好?”
邬秋知道此事由那表姑提起,雷铤态度也很坚决,他没有什么好怨他的,只是哭着摇摇头:“我不是疑你真心,我是为我自己难过。”
他抬头看着雷铤,泪眼朦胧:“她说我种种不好,可我竟无言驳斥,因为她说得确有道理。”
雷铤又试着拉了拉他,这会儿邬秋不像方才那样挣扎了,身子软下来,雷铤趁势便将那软枕从他怀里抽出来,将他搂到自己怀中,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雷铤听着邬秋在自己耳边抽泣,一面拍着他的背安抚,一面慢慢说道:“我不知秋儿听见了哪些话,不过既然秋儿担心,我可以慢慢同你说。先说孩子,艾哥儿是我们的骨肉,是我们的情谊至深至切孕育出的珍宝,在我心中,艾哥儿的分量远重于我自己。他是个哥儿不假,可那又如何,若他日后真的想修习医术,这间医馆就交给他又有何不可呢?医馆便是要治病救人,至于是谁家的医馆,家里的郎中姓甚名谁,这都不是要紧的,只要救济百姓就是了。”
雷铤在邬秋脸上亲了亲:“再说,生养孩子太过辛苦,秋儿这一路遭了多少罪,我可都清清楚楚记着呢。我们有艾哥儿便足矣,我也不愿让你再受一遍这些苦了。”
邬秋低了头,不说话,但雷铤觉出他哭得不像方才那么厉害了,只偶尔吸一吸鼻子,便掏出帕子替他擦脸:“我们当日在山中时,你便已经将你的顾虑都同我说了,我也说过,我不在意旁的,我只在乎我们的情分。秋儿那么聪明,你瞧那屉子里的字纸,如今都学会了多少字了,比那些书塾里的学生还学得快;秋儿还很勇敢,那次若不是你去李大人家说动了他,为我求得一条生路,只怕我早已经在府衙的杖下做了鬼;再说,如今你管着医馆的账,你不是依附于我,是我们夫夫二人共同经营着这家医馆,少了谁都不行。这样好的夫郎,此生只会遇见一个,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邬秋被他夸得又红了脸,虽然眼里还有未流尽的泪,脸上却有了点笑意,咬着下唇主动向雷铤身上靠。雷铤见他方才哭得衣裳头发都乱了,就一手搂着他,一手替他理着:“今日是我疏忽了,没想着她还有这样的心思,日后我会同这些亲友都说明白,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雷铤说到此处,也笑了起来:“秋儿都没再招个侧房相公,我自然也不会再娶的。等再过段时日,秋儿养好了身子,我夜夜守着你还不够么?”
这回邬秋连耳尖都红了,急着用自己的唇堵雷铤的嘴,两人又纠缠了半日,邬秋才喘着气在他肩上点了点:“都当爹的人了,还这样没个正经。”
雷铤见邬秋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不再那样哭,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他最怕邬秋哭伤了身子,如今放下心来,便装作被他推倒,抱着他向后仰下去,顺手将床帐子松下,挡住了两人的身形。
邬秋才出了月子,身子还没恢复,雷铤自然是不敢真同他行那房事,可是……
两人只是拥在一起,唇舌交缠,也未尝不是一种慰藉——
作者有话说:最后没有做!没有做!秋宝还要养身子,铤不敢的。
铤铤子情绪稳定得像卡皮巴拉都能给惹生气了,表姑真是勇于专挑人家的底线来踩(
秋秋宝宝超好哄的,好好讲道理就哄好了[猫头]
这一章原本是番外的内容,但是有股狗血味[菜狗][菜狗]我喜欢这一口,就又给加到正文里了(([求求你了]
其实古代的纳妾制度还是比较复杂的,不同朝代也有不同的规范,不过本文架空,就不在这个地方再做深究啦,大家就这样看看就好!
第52章 一出离间计 他想自己与雷铤已经是一家……
艾哥儿满月之后, 家中这件大事办过,杂事少了许多,医馆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有条不紊接诊病患, 邬秋有雷铤和杨姝帮着, 带着艾哥儿虽有辛苦, 却也其乐融融。艾哥儿如今长得粉白团子一般, 小脸嫩得像刚剥壳的荔枝。邬秋每日抱着不舍得松手, 爱也爱不过来, 他的身子也恢复了不少, 不仅休养得好, 雷铤每日还会替他按摩针灸,教他一些活动身体的法子,助他康复。不过对邬秋来说, 最要紧的是一家人都平平安安,雷铤可以陪着他, 极大地抚慰了他初为人父时产生的种种不安。
雷铤自然也乐得如此,每日同邬秋和孩子在一起, 尤其是与邬秋相伴,从没有一刻厌烦, 哪怕两人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待着, 也不会觉着无趣难捱,只会感到心静。可越是如此, 雷铤心里倒越觉着不安定。
因为巫彭还在外头逍遥。这个已经宛如失心疯、盯着他不肯放手的人,只要他一日不除,他对邬秋、对艾哥儿、对他们这个家, 就始终如同隐在黑夜中的恶狼,危险重重。
雷铤总不能带着邬秋和艾哥儿一辈子躲在家里,总不能一味退让,委曲求全。
前些日子他负了伤,伤刚养好,邬秋又生下了孩子,接着又要照顾邬秋和艾哥儿,实在没有旁的精力来着手应对此事。如今算算日子,也过去了两个多月。巫彭即便当初不知府衙是否将他害死,如今想必也探到了消息,绝不会善罢甘休。雷铤必须早做决断,想出个应对之策来。
他想得走了神,于渊喊他第三声时,他才猛然回神,抬头道了一声歉。
于渊无奈一笑:“知道你心里着急,可也不能自乱了阵脚。得了,你先前托我问的,我也都着人打探清楚了。巫彭现在还在柳府里,那个薛虎也在。巫彭不常出来走动,就连柳家的下人对他也不大熟识,只知道他被柳俣奉为上宾,剩下能打探到的消息,也都是你知道的了。倒是这薛虎,还有些值得说道的地方,我觉着似乎可从他身上下手。你夜里琢磨琢磨。”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于渊是忙完了药铺的杂事,这才来找雷铤的,一来是为着给雷铤送几味药材,二来也是知道雷铤一直记挂着此事,如今正好查出些眉目,顺便同他提一句。
雷铤点点头:“多谢你费心。”
于渊摆摆手:“你我为八拜之交,你险些叫人害得家破人亡,我又岂能坐视不管,不必同我客气。你若想谢我,等这事过去,请我上归云楼好好痛饮一顿就是了。”
雷铤笑道:“这是自然,家中还有两坛老酒,到时拿去请你。今日天晚了,再过一会儿怕是要到宵禁时分,我也不便多留你说话,明日请上孙浔,我再带上秋儿,咱们一处到我院子里,好好筹谋此事。”
于渊一面答应,一面笑道:“你还舍不下秋哥儿呢,这样的事,咱们几个大男人去办就是了,何必惊扰了他。他若听了,岂不害怕么?”
雷铤笑着摇摇头:“秋儿心思敏锐,我即便不说,他多多少少也能有所觉察,自己胡思乱想,到时候才真是要暗自担惊受怕,反而不好。不如我先同他讲了,明日请他他也一起听一听,一来免得他害怕担忧,二来也听听他的意思,说不准有什么我们想不到的,也好做得周全些。”
他既这样说了,于渊也没什么再好不从的,两人约在第二日巳时到东厢院雷铤的书房中一叙。雷铤送走了于渊,忙又回到东厢院中。邬秋见他进来,笑道:“你回来了,正好艾哥儿刚喝过奶,你快抱抱,一会儿就要叫娘抱走睡觉去了。”
雷铤接过艾哥儿抱着。如今已经是六月天,但小儿畏寒,穿得还是比大人厚实些,可还是显得极小,软软的一小团被托在雷铤臂弯里,伸着小手要抓雷铤的衣裳。邬秋靠过来,将一根手指塞进孩子手心里,立刻被紧紧握住。邬秋忍不住笑了一声,说道:“你瞧他,还挺有力气呢。”
雷铤看看艾哥儿,又看着邬秋的侧脸,情不自禁就跟着他一起露出笑意:“艾哥儿这一个月重了好些,如今手里掂着可不似刚生下来那时候了。秋儿日后也别一直抱着他,把他放在床上你陪着也是一样的,仔细伤了腕子。”
邬秋细细想想,这几日有时候抱得多了的确会手腕胀痛,忙答应了下来,又趁着雷铤低头逗着艾哥儿玩的时候偷眼去看他。
他直觉雷铤似是有什么心事,今日已经好几次见他默默不语地皱着眉,方才从外头回来,虽然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但邬秋总觉着他周身的感觉与往日是不同的。邬秋心里暗自猜测,是不是巫彭他们又有了什么异动,可心里紧张,又不愿当着艾哥儿的面多说。他明知道艾哥儿还听不懂他们交谈,却也不想他陷入这种繁难之事中,只得等杨姝来带走了孩子,再设法旁敲侧击地问问。
杨姝一走,雷铤关上门,就看见邬秋坐在床上,面带疑惑之色地看着自己,知道他果然看出什么端倪,不禁笑道:“秋儿,我有件事想同你商议。”
他说着走到床边坐下。邬秋眼睛亮了,从背后扑过来,两手环着他的脖子道:“我以为哥哥不愿意同我说,正想着该如何问问你呢。”
雷铤回握住他的手,在手里轻轻摩挲着,温声道:“秋儿是我的夫郎,家中有事,我自然也得请你帮着拿个主意。这就好比打仗,你是军师,我是将士。冲锋陷阵的时候自该由我去,我来护着你,可总不能叫你什么情形都不知道,那还如何出谋划策呢?”
邬秋听他这样说,心里很是欢喜。他想自己与雷铤已经是一家人,自该同甘苦共患难,虽也明白雷铤对自己的保护之心,却不想把什么事都丢在他一个人肩上。如今雷铤愿意将给自己,他便喜不自胜,亲昵地蹭着雷铤的脸:“这样才像是夫夫该有的样子,好哥哥,快同我说来。”
雷铤沉声道:“明日我请了于渊和孙浔到家中来一趟,一同商量如何对付巫彭。我这些日子托他们帮忙探查了些消息,到时候秋儿可愿意也一同去听听?说不准能找个什么破绽。”
邬秋听见“巫彭”两字就紧张,问道:“我愿意去!只是事关巫彭,是他又有什么举动,要使什么坏了么?”
雷铤摇摇头:“还没有,但此人心狭量窄,睚眦必报,若知道我不仅没死,还过得逍遥,他必会再行报复,下一次他可未必再会假手于人,真拖到那时便危险了,不如先下手为强,早做准备。”
他又轻轻拉着邬秋的胳膊,让他从背后转过来,坐在了自己腿上。他平日里很少对邬秋露出这样严肃的神情,今日却没有再露出笑意,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最后在邬秋眼尾那颗红痣上亲了一下:“秋儿怕不怕?”
邬秋却扑哧一下笑出来,软下身子,将脑袋枕在他肩上:“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我们一定会有法子让他们受到惩罚,再不能扰了我们过日子的。明日我与你同去,先听一听能不能知晓这巫彭的底细!”
雷铤笑了:“秋儿总说我使你安心,可在我心里头没底的时候,也只有你能让我定下心来了。”
次日于渊果然与孙浔同来医馆,雷铤将两人让进东厢院书房,邬秋已经等在那里,大家见过礼后各自就座,于渊便将巫彭近日的情形说了,又提起薛虎:“此人到永宁城时候也不长,十有八九也是河东道的灾民,大哥说过他同你有怨,想必也略知他原先的情形。我后来打听到,原来他是带着爹娘一同逃难的,他娘身子不好,半路上就去世了,他和他爹到了此处,身上又还带着家中的银子,原也过得不算差,还能在客栈住两天。只是他手中剩的银两不多,他为了得些钱财,竟去了那博戏的庄子,被东家做了局,一两日就将手里的钱败光了。”
孙浔听了,忍不住骂道:“亏他还是个男人,若急用钱,到哪里讨个差使不好,非要用那歪门邪道的法子。”
雷铤忽然想起,当日邬秋为了救母四处谋求想找个活计,若非自己碰见,只怕要在走投无路之际被烟柳巷的老鸨收进那鬼窟里去了。而薛虎眼见着是不想吃苦做活,只想坐享其成,竟然将救命的傍身银子都在庄子输光了,心里更加嫌恶。又见邬秋垂眸不语,便在桌下牵了邬秋的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聊作安慰。
于渊继续说道:“正是了,可见这也是个没本事的男人。他把银子败个干净,被店家撵了出去,跟其他的流民混在一起,他爹又是生气,又是心疼银子,不知是不是又染了什么病,一气之下竟也一命呜呼了。后来薛虎在城内外乞讨为生,也不知是怎么同巫彭搅和到了一处。我让人同他们厮混套话,他只说是自己与巫彭有同样的对头,如此走到了一处。现在看来,他二人这眼中钉,恐怕就是你了。”
孙浔撇了撇嘴:“这两人狼狈为奸,如今又结了个同盟,我们料理起来岂不更加棘手?”
雷铤冷笑一声:“他们这‘同盟’怕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既如此,我们就先给他们来个离间计,让他们的同盟不攻自破。”——
作者有话说:清算倒计时!
第53章 欲擒故纵 他句句不提此次的风险,可句……
听了于渊的话, 邬秋原以为自己只会觉着快意,因为薛虎深深伤害过他,叫他数年不得安宁。可如今真得知薛虎流落到父母双亡、只能与人为奴的境地,却只是皱眉坐着, 心里有一丝畅快, 更多的却是种更深的恨意。薛虎有疼爱他的双亲, 还有银子傍身, 他有邬秋当时舍出命去都想得到的一切, 却如此不精心, 轻易就将父母之爱、立身之本随手丢弃。
邬秋不知道自己该感叹命运不公, 还是该愤恨薛虎的所作所为, 又想起此时正在商议正事,忙将自己的不快压下,抬起头来继续听着, 正听到孙浔顺着雷铤的话问道:“离间计么?这怕是不好办吧,薛虎能活到今日, 也全靠柳家给他一口饭吃,巫彭又深受柳俣重视, 薛虎会同他对着干么?”
雷铤还没说话,邬秋倒是先开口了:“我觉着能成。”
他沉吟片刻, 接着说道:“薛虎与我原是同乡, 打过几年交道。我知道此人不仅是个见利忘义之徒, 而且没有胆识,惯会欺软怕硬的。”
雷铤虽然同于渊他们略提起过, 说薛虎与邬秋过去有旧恨,但这是邬秋的私隐,他自是不可能将其说与旁人, 故此只说了一句便没有再提,于渊和孙浔一直也只知道他们相识,不知到底有过什么样的恩怨,今日听邬秋这样说,倒都有些惊讶,于渊先笑了:“哥夫跟大哥成亲久了,性子倒也相像起来,这说话的口吻语气,同大哥竟有八分相似了。”
几人平时走动频繁,大家都很熟识,一般他们为着方便,也都直接唤邬秋作“秋哥儿”,如今于渊半打趣地冷不丁一叫哥夫,倒让邬秋又羞红了脸,雷铤忙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说正事儿,别欺负他。”
于渊连忙答应了,接着说道:“既然秋哥儿这样说了,那看来此人身上确有可突破之处。巫彭深居简出,现在极少露面,倒不如先把这薛虎策反了。”
雷铤摇了摇头:“策反则未必。毕竟这样的人,我们也很难用人不疑,难保他不会有旁的心思。柳家下人的待遇比寻常百姓也好了不知多少,加上他又同我们有怨,若说威逼利诱几句,就能叫他舍下这些全力助我,我却也不信的。”
孙浔将手中折扇一合,在桌沿敲了敲:“所以,只要借他的口,让他为我们造势即可。”
邬秋有些没听明白,问道:“造势?”
雷铤点点头:“正是。倘若我们只是一味防备巫彭动手,未免太过受制于人。他可以明日就动手,也可以等到下月,甚至若他有耐心,可以再等几年,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虽算不得君子,但心里已经走火入魔了,真要等数年也未可知,我们总不能连日子也不好生过了,只天天盯着他的动向。所以我们便要先他一步下手,这叫做先下手为强。”
邬秋了然,深深点了点头,却又担心起雷铤来:“可是,我们寻常医馆人家,又能如何下手呢?”
他知道雷铤自己就有武艺在身,又想起那一日在山上雷铤提剑奔着薛虎而去的情形。他想巫彭那样阴险狡诈之人,又背靠着柳家,倘若留下个后手,岂不会害得雷铤轻则前程尽毁,重则要有牢狱之灾,性命之忧?
雷铤一手还握着邬秋的手,另一只手在桌上轻叩:“此次我们出手,就必得一击毙命,将他们一网打尽了,若不斩草除根,更会后患无穷。我们若放过他们,他们也不会心存感激,只会更要鱼死网破的报复。”
于渊感慨道:“真如此说起来,我们倒算不得在上风了。他们是亡命之徒,是无牵无挂,为着自己的一点私心就会走上绝路的人,说句不大中听的话,哪一日给逼急了,巫彭也好、薛虎也罢,来一出气血上涌,一时蒙了心智,也不同你来那些文邹邹的对峙,直接提着刀上来就伤人,也并非全然不可能,大不了就是自己一死,说不准死还想拉个垫背的,他倒觉得自己死得其所了。而良冶你,有父母兄弟,有夫郎,现在又有了艾哥儿,做事就得瞻前顾后求个周全,也不能全贪图一时之快,不给日后留下余地。”
雷铤笑了笑:“捱了一顿板子,他那套借刀杀人的法子我也算学会了,如今我们也来一回,各位觉着如何?”
孙浔也笑道:“这法子却好,免得脏了自己的手。只是有一样,如此我们便要诱敌深入,逼着他们按我们布下的局来动手了,这局如何来布,却还得细细考量了来。”
于渊和孙浔留下商议了许久,还跟着一起用了顿便饭,直到申时初刻方才散了,各自去置办东西、安排人手。雷铤领着邬秋回房小憩,邬秋坐了这半日,身上也乏了,雷铤一面替他按揉着腰,一面问道:“今日的决断,秋儿觉着如何?方才他们在,怕你有什么不便明说的话,现在只有我们两人,秋儿若还有什么想说的,只管告诉我就是了。”
邬秋摇了摇头,但是回身扑进了雷铤怀里:“我没什么条陈建议了,只是哥哥此番会有危险么?”
他抿了抿嘴唇,轻声说道:“上次的事……我还心有余悸,此次若是没有你,换做让我来料理,我或许会远走他乡避祸。我也知道如今没有别的法子了,哥哥也不是那样只一味推避的人,可还是有些担心……方才大家商议的那法子虽听着不错,可倘若他们未能中计呢?倘若他们又有什么歹毒的法子呢?”
他将自己的身子贴紧了雷铤:“我很怕你再陷于那样的危难之中,我、我不能……”
他想说自己不能没有雷铤,又觉着这样说不大吉利,便又将嘴边的话咽下,只是在雷铤耳边蹭着。雷铤将他抱紧,见他如此挂念自己,一面是心疼,一面竟有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愉悦,不禁轻笑出声,又见邬秋面带愁容,微蹙着眉,觉着月宫那嫦娥仙子若是个哥儿,恐怕不过如此,心里发痒,在他脸上唇上连着亲了好几下。
邬秋没用力气地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人家同你说正经话,你又想这样蒙混过关么?”
雷铤笑道:“不是要敷衍你,只是觉着秋儿很好看。此次若说一点危险也没有,倒真是托大哄你的假话了,只是总得试一试,免得夜长梦多,再说我们先出手,若真有变故,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至于到那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境地。所以秋儿不必太担心,只是这几日也先不要自己出门去,想要什么,或是想去哪里,都要告诉了我,我来采买或是陪你出行,记住了么?”
邬秋点头:“记下了。哥哥还欠我好些事没做呢,说好的要去寺里游春,去年还说过要带我去山上尝尝野味,做完了这件事,可要一一兑现的。”
他句句不提此次的风险,可句句都是牵挂,像是在撒娇威胁,告诉雷铤你还要陪我去看好多地方,做好多事,可不许因为巫彭和薛虎有个什么闪失。雷铤自然也明白他的心意,又想起方才同于渊孙浔攀谈时,说起薛虎,邬秋脸上的神色,更知道自己于他而言有多珍重,心里也不敢马虎,抱着邬秋在怀里摇了摇:“好秋儿,别怕,我必不会食言的。”
此后几日,雷铤不再像这两月一样日日留在东厢院里,而是照旧回到前头去,有病人来求医问药,便像往日一样给人诊病,有遇着需要出诊的,也不再推避,提着药箱便走,除了不许雷檀或雷栎再跟着自己出去,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几月之前的情形。
他重新露面,还在街坊邻居中引起不小的动静。自从他在府衙被判处杖刑以来,大部分百姓都没有再见过他,还有不少谣言,说他已经死了,只是怕冲撞了邬秋和孩子,才秘不发丧,没有办白事,也有人说他已经远走他乡,躲避这一场祸端,如今见他好端端又出现在众人眼前,自然少不得一番议论。雷家与街邻素来相厚,大部分百姓都为他庆贺,雷铤也只是笑着谢过,并不过多夸耀自己如何死里逃生。因此不出三五日,这场风波也渐渐淡去,一切如旧,似乎医馆从未遭遇过这一场祸事。
薛虎做了柳俣的轿夫,但柳俣日常出行的时候不多,一来他到底是个大户人家的哥儿,又尚未嫁人,不好到处抛头露面,二来他的腿落下了残疾,家中长辈都不许他再出门。因此薛虎倒乐得清闲,每日虽在府中待命,但早早便能出去,拿着月例同其他下人喝酒耍钱,常在街面上走动,好不自在。
这一日,他又在外头喝醉了酒,虽然还未到宵禁时候,但天也已经黑了,街市上闲人少了许多。他正跌跌撞撞,一面哼着不成曲调的歌,一面扶着街边商铺的墙往柳府摸。忽见前面一户人家中走出一人,他眯起眼睛细看一眼,霎时间觉着酒醒了一半。
虽然没看清脸,但那身量体型——不会有错,正是当日在山上差点取了他性命的雷铤!——
作者有话说:我这不是布衣生活日常文吗……不是普通郎中和小哥儿爱情故事吗……怎么居然搞出了一丝紧张的气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4章 受惊的烈马 重则毙命于铁蹄之下,轻则……
薛虎一见了雷铤, 此时又没有柳家的人在周围替他撑腰,他便如耗子见了猫儿,吓得酒醒了大半。他清楚邬秋对自己恨之入骨,况且雷铤那时被判处重刑, 也见过自己与柳俣一同到医馆来闹, 雷铤早已经是自己的死敌了。他连忙贴着墙站住, 又忍不住偷偷探出头去, 要看看雷铤有何动向。
雷铤似乎没注意到街角的阴影里还有人, 回身同那户人家的主人又说了几句话, 便径直沿街往东去了, 看那方向, 大概是要回医馆去。薛虎壮着胆子跟在他后头,看他仍旧身姿挺拔,全不像两个多月前才险些丧命的样子。
薛虎一直随着雷铤回到了医馆, 看着雷铤进了门。邬秋没有露面,但雷铤那个小弟弟在门口迎他, 脸上笑得很欢,也不像是家中有什么坏事的样子。
薛虎的眼里阴沉得像天边翻卷的黑云。
雷铤进了门, 将医馆的大门关好。雷檀在门口接他,前厅里, 雷迅和雷栎都坐着等他, 见他平安回来, 雷迅这才松了口气,问道:“今日情形如何?”
雷铤一笑:“今日可算是碰上了想找的人, 夜里怕是那巫彭和薛虎要睡不着觉了。我已经同于渊他们预备好了,爹和阿爹都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秋儿呢?”
雷檀正翻着他的药箱, 看他有没有给自己带什么酥糖点心回来,雷栎在一旁答道:“秋哥哥他们都在东厢呢,估计这时候是在哄着艾哥儿玩。”
雷铤忙着把雷檀的手按住,叫他别乱翻,从怀中掏出点心来给他,让他去跟雷栎分着吃,一边笑道:“艾哥儿一会儿再喝一次奶,就也快该睡觉了。你们想不想去看?咱们可以一同过去。”
邬秋、崔南山、杨姝和刘娘子,四人正都在艾哥儿的房里。邬秋抱着艾哥儿,几个人说话儿,忽然听见雷檀一迭声喊着“艾哥儿”跑进院来,崔南山忙走到门边一看,雷檀跑在最前头,雷栎跟着他,雷铤和雷迅走在后面,便先笑了:“一大家子可是全挤了过来,铤儿今日如何?”
雷檀已经先跑过来,扒在他身上,口里念叨着要看小侄子,崔南山被他撞了个趔趄,在他头上敲了敲:“半大小子了,还这样没个轻重,仔细一会儿让你爹罚你。小声些,莫要吓着艾哥儿了——过来,先把嘴擦擦,怎么弄的满嘴都是渣滓,你大哥又给你买点心了?”
他掏出帕子给雷檀擦脸,这时候雷栎已经要走进去,雷檀急得扯着他的袖子,让崔南山也给他擦,就是不许他先一步进去看艾哥儿,两个人闹成一团,笑声不断。邬秋在屋里听见了,知道雷铤该是平安无恙,心里也高兴,低头在艾哥儿脸上亲了一下:“瞧瞧,两个小叔叔为着见你都要打起来了。”
艾哥儿同他很亲近,被阿爹亲了一下,像是整个人都很舒服,在邬秋怀里扭了扭。邬秋托着他的小屁股拍一拍,脸上笑得柔和。雷铤这时候从外头进来,看见他和孩子,也不禁放轻了声音:“这小家伙,天也不早了,还这样精神呢。”
邬秋眼睛还看着艾哥儿,同雷铤说道:“你瞧他,一高兴了就这样扭着身子。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是这样,你忘了?一拍他就这样动一动。想不到还会把这习惯给带了来。”
雷铤伸手贴在他脸上,他的手很暖,邬秋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跟着把艾哥儿送过去。雷檀早就凑过来了,雷铤就抱着孩子去给他们瞧。邬秋一边看着,一边觉着心上被填得满满的,分明脸上的笑是来自心底的喜悦,却忽有一丝想流泪的感觉,跟着便是极度欢喜之下的忧虑。
这两日雷铤总在外头,十次出诊里有八次都是他去的。邬秋起初还不大明白,雷铤告诉他,这是个引蛇出洞的法子,他要以此向巫彭和薛虎炫耀,自己不但没有死,还过得美满逍遥。
邬秋那时问过他,巫彭会不会瞧得出来他是有意为之。雷铤却笑了,说巫彭自然是看得出的,可他即便知晓自己是故意而为,即便猜到许是自己要着手对付他们,却也只能如他们所想一般继续报复。雷家已经成了巫彭的心魔,雷铤的挑衅,只会激起他的怒火,让他一步步心甘情愿地入局。
邬秋那时觉着雷铤他们思虑周全,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可如今见了这样其乐融融的一个家,他又觉着有几分怕了,抿着嘴不说话。
雷铤抱着艾哥儿,身边挤着雷檀和雷栎,他偶然抬头,却看见邬秋神情里似有一丝落寞,知道他该是又在担心自己,便将艾哥儿给崔南山和雷迅抱着,让他们先看,自己不动声色地贴到邬秋身边,在他耳边轻声问:“怎么了?累不累,要不我们先回房去?”
邬秋忙笑道:“哥哥也太小心了。没事,只是一时恍惚,想起了些旁的事。等会儿艾哥儿可要睡了,你还不赶紧再去陪一陪他呢。”
雷铤深深看他两眼,没再坚持,只是捏了捏他的脸颊,但很快就提醒众人艾哥儿该预备喝奶睡觉了,请大家也各自回房安歇。孩子现在夜里还要人起来几次照料着,就仍是由杨姝看顾,转天晨起至晌午之间再由邬秋看着,崔南山和雷铤不忙时也都会来帮着,让杨姝好好歇息。不过现在艾哥儿渐渐认人了,见邬秋要回房去,急得哼哼唧唧哭了两声。
邬秋又心软了,拉着孩子的小手同雷铤商量:“要不今日就让孩子跟着我们睡?”
雷铤就知道他会如此,但邬秋刚出了月子,产后虚损不是仅仅一月便可恢复的,他怕邬秋休息不好,明日精力不济,伤损了身子,再说邬秋方才又是心里装了事,若不替他调解开,带着孩子回去一折腾,岂不是要把这心里的不安宁带到梦里去了,因此哄他道:“今夜还想同你讲讲我出去的情形,我们说话倒吵他睡觉了。”
邬秋果真被他的话勾起兴致:“方才正想问你呢,今日如何?可有见着人?”
雷铤笑而不语,只点了点头,邬秋眼睛都瞪大了:“此话当真?真的见到薛虎了?怎么样,他可有为难你?”
他说着就拉着雷铤的衣袖上上下下地细看,雷铤一面搂着他回房,一面安慰:“不碍事,他自己一人出来,胆子也不壮,见了我也没上前,暗暗地躲在一旁看着。我只作没看见他,并不理睬,他一直跟到医馆门前,方才回去了。”
邬秋皱眉问道:“如此一来,想那巫彭今晚可就要知道了。哥哥觉着他真会如我们所料那般行事么?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之举?”
雷铤抱着他坐在床上,想了想是不是该同他说实话,到底还是决定不瞒着他:“实话告诉秋儿,我也不敢担保的,但现在我们不在弱势,巫彭不知我们有什么样的准备,他与我们算得上相互忌惮。巫彭虽得柳俣器重,但柳俣到底年纪尚小,受家中管束颇严,再说他也不会有巫彭那样的心魔,所以巫彭如今也难从他那里得到多少有力的帮衬了,秋儿不必担心,纵是他有别的举动,料是也无大碍。”
两人成亲这么久,雷铤早知道邬秋心中会想什么,很快就哄着他去了心里的烦忧。
不过雷铤倒真没想到,巫彭的报复来得这样急。他故意露面让薛虎看见之后,只隔了一日,就遇到了巫彭使的绊子。那一日晌午时分,他从一户人家出诊回来。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家中用饭歇息,除去店铺门前,剩下那些小巷里几乎是寂静无人,家家房门紧闭,虽是白天,却有些像是夜里的情形。
雷铤这几日在外时处处加着小心,不敢大意。巫彭现在随时可能在什么地方向他出手,而他敢出来,正是在引着他动手。现在巫彭还没到彻底神志不清、眼里只有报仇二字的地步,他此时动手,必还会瞻前顾后,留有余地,如此即便自己将他捉到,也难以在官府治重罪。为此雷铤不惜以身涉险,用自己当作诱饵,先诱得巫彭出一次手,只要自己躲开这一次,对巫彭的怒气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下一次就可能会做出更大的事来。因此雷铤虽目不斜视,昂首阔步向前走去,却绷紧了身子,余光紧盯着四下里的情况,仔细听着身边的动静。
正因为如此,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烈马嘶鸣时,只一瞬之间便立刻回过神来,没有耽误片刻工夫。
这条小巷极长,又很窄,只容得下一辆马车通过。雷铤回头看时,只见巷尾处冲进来一匹马,还伴着有人在后头高喊:“都躲着些——马惊了——”
雷铤却是无路可躲,周围的人家都关着门,巷头离得还有老远,他注定是跑不过一匹受惊狂奔的马。倘若被那匹马撞上,重则毙命于铁蹄之下,轻则就要被踏个筋骨寸断,落个残疾。
雷铤虽有准备,可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情形。那匹马脚下像踏着一阵风,一边发出阵阵嘶鸣,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第55章 分崩离析 雷铤也是身子直晃,撑了不久……
薛虎躲在巷尾的拐角处, 冷眼瞧着巷子里的动静,一面悄悄地将手中的一张草纸撕碎,顺手丢在地上。
那匹马飞驰如风,已经冲到了雷铤近前。雷铤到底不是正经练家子出身, 习武不过是为了日常修身养性, 这发了狂的马连那些个武夫都制不住, 何况一个寻常郎中。薛虎这样一想, 胆子也大了, 将身子又多探出去些, 不错眼珠地看着。
说时迟那时快, 雷铤忽然身子往上一窜, 借力在墙上一蹬,两手扒住了一户人家房顶的后檐,双膀较力, 将自己悬起来,同时腰上使力, 紧紧向墙上靠去。就在那一瞬,受惊的马擦着他的腰背蹭过去, 下一刻雷铤就松了手,因为被马一撞, 身子不稳, 站立不住, 不得不调整姿势,在地上顺势滚了一圈卸了力。虽然身上沾了脏污, 看上去狼狈了些,但没受什么伤,更是靠这一瞬躲开了那匹马的铁蹄。
马儿向着巷口飞奔而去, 有个男人气喘吁吁在后头追着,路过雷铤时还匆匆道了声歉,看着像马主人。雷铤拦不住那匹马,但街上有巡检差役,现在也不是行人多的时候,应该不至闹出大事。
薛虎见他又躲了过去,连忙缩回头去,转身就要跑。谁料刚一转身,便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他刚想开口骂那人不长眼,却见那人摇着扇子一笑,俯身将地上他扔下的碎纸捡起来,凑在鼻子下闻了闻,笑道:“这醉马草却不易得,想是那些胡商带进来的?再不,就得是重金专从河西道那里购来的?”
这人薛虎见过,先前雷铤受刑,来接他的人里就有这一位,听说是城中哪家药铺的掌柜。薛虎见事不好,一把推开眼前人就要跑,那人眼疾手快,伸手扯住他的衣领。从四下里冒出来好几个人,将薛虎团团围住。薛虎高喊:“我是柳家人,你们岂敢造次。”那些人却全似没听见,三两下便将他按在地上。
雷铤一面整理衣裳,一面从巷子里出来,站在薛虎面前。
于渊“啪”一声将手中折扇一收,在掌心敲出一声脆响:“方才可真够险的,我远远瞧着都替你捏了把汗。”
雷铤活动活动胳膊,确信自己方才没有受伤,同于渊道了声谢,跟着看向薛虎,冷笑一声:“就这么急着想害我?得了,人证物证具在,随我见官去吧。”
薛虎最是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如今哪还有半分嚣张气焰,跪在地上给雷铤磕头:“雷大人,这与我可不相干啊,我只是个轿夫,如何弄得来这些东西。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将我送到官府去。”
于渊像几个伙计摆摆手,将薛虎从地上拎起来,几人押着他进了一旁的一座小酒楼。于渊早在二楼定了个小阁子间的座儿,几人进去,将门掩好。雷铤这才看着薛虎笑道:“你说不报官就不报了?你当日欺我夫郎,今日还要害我性命,如今三言两语,磕两个头就想将这几项大罪躲过去,那还要法度何用?”
薛虎在地上已是磕头如捣蒜。于渊先前没怎么同他打过交道,如今看他这样没骨气,愈发觉着嫌恶,狠狠道:“良冶,何必同他废话。我们喝两杯酒压压惊,就将他送到府衙,数罪并罚,他难逃一死。他也不过是个柳家的下人,又不是家生的,只是个外来的轿夫,要多少就能有多少,柳家也不会为着保他失了人心,与王法作对。”
雷铤漫不经心应了一声:“说得有理。他若死了,我也能出出气,秋儿也能少些委屈,甚好。”
薛虎急了,冲着雷铤继续磕头磕得山响:“大人息怒!雷大人,我有眼无珠,当日尊夫郎的事,是我年少轻狂无知,只是想同他玩闹,绝非有意伤人!今日之事,实在是我受人欺瞒利用,绝不是我自己蓄意要害您啊!您是永宁城的救星,就是再给我两个胆子,我也不敢同满城的百姓对着干呐,我真的是受了人的骗才做出这等事来,求大人明察啊!”
雷铤听他此时还在狡辩,特别是还不肯承认自己是黑心歹意欺侮邬秋,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捏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抄起这酒杯向他头上砸去。于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胳膊按住,用手肘杠他两下,示意他暂且忍耐,随后自己又将扇子展开轻摇着,语气听着也比方才和缓多了:“哦?此话怎讲?莫非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的事,还能另有隐情么?”
他一面说,一面向几个伙计摆摆手,早有人递上笔墨纸砚。于渊掭饱了笔,指指薛虎道:“空口无凭,你若是敢从实说来,然后在这纸上签字画押,我们便饶过你,只去找那幕后之人算账。”
雷铤将火气压了压,沉声道:“是了,倘若日后事情闹大了,追查起来,我们也会以此为凭据为你作保,只说你也是受人陷害的,便不会治你的罪。”
薛虎如蒙大赦,老老实实一一讲来。他说是巫彭给了他一包药,此药只要给牲畜吃上两口,就能使得原本性子温顺的牲口发起狂病来,让他这些时日找合适的时机,看看能不能在雷铤落单的时候让他被发病横冲直撞的牛、马之类撞上。不想今日正巧,天时地利人和,雷铤孤身一人在一条窄巷里,薛虎看他进了人家,立刻就去悄悄的将近前商贩的马匹解了绳索,将药洒在草料里给喂下去。雷铤出来前,那马匹已有发狂之兆,薛虎又将自己的东西押在马主人的摊子上,同他借了马匹,只说要急着去购药。那马的主人心善,恐他耽误了急病,便允了,他勉力才将马牵到窄巷口,瞧见雷铤已经出来,忙在马后腿上重重抽了一鞭,又大喊说马惊了。马的主人急忙前来追,他又趁机回去将自己的东西取走,把证据销毁。
只是雷铤既然敢进那小巷,实则已经是做好了准备,不仅提前查探好了地形,还有人在后头跟着。这两日都有药铺的伙计随同他出行,今日早就见了薛虎在探头探脑地跟着,一早便回禀了于渊,于渊赶到,将薛虎当场拿获,连同被他撕碎的包过草药的纸,也一并捡了回来。
于渊听他说罢,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如此说来,这巫彭倒当真歹毒。”
薛虎没有全同他讲实话,自己与巫彭如何合谋定计,他只字不提,只说自己也不知那药是做什么的,全是巫彭的吩咐,自己全不知情。于渊和雷铤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方才记录的纸拿下去,让他签字画押。于渊又从一个伙计手中接过酒壶,一边给雷铤和自己都斟上酒,还说几个伙计今日有功,也一起给倒了一杯,说道:“这样看来,事情倒明了了,良冶,不如就将薛虎先带回我们药铺,我这里人手多,先看着他,等到时候捉到了巫彭,再放他出去,免得他通风报信。”
雷铤点头:“如此倒是有劳你了。今日难得死里逃生,还多些几位相助,既然来了此处,咱们便先好好喝一壶,驱一驱身上的疲乏,来,我敬大家。”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于渊和众伙计也都跟着喝了。只有方才给于渊递上酒壶的那一位,只将酒杯碰了碰嘴唇,便在落手时悄悄将酒顺衣后襟淋在了地上。
几人又喝了几杯,过了没有一炷香的工夫,于渊便先打了个哈欠,直说酒劲冲人,很快便伏在了桌上,雷铤也是身子直晃,撑了不久,便也一头栽倒在桌上。剩下几个伙计刚想上前来叫,却也具是东倒西歪,接二连三地摔在了地上。
薛虎正瞪了眼,不知发生何事,只见给于渊递酒的伙计上前,一把将薛虎从地上拽起来,又从于渊怀里掏出那张签字画押过的证据,拉着薛虎就跑了出去。
薛虎忙问:“好汉,你是何人,为何助我?里头的人都出了什么事?”
那伙计冷笑一声:“巫彭大人早就料到你办事不力,雷铤受伤之后他便让我到于家做了个伙计,今日若不是我将这蒙汗药下在酒里给他们喝下,你真要将自己撇个干净,走,随我回去见巫彭大人。”
他一路将薛虎扯回了柳府,巫彭正同柳俣待在内宅,他们不得随意进去,等了好半天通传,巫彭才从里头出来,一见了这伙计,脸色便沉了几分:“怎么是你?你的身份已经被知晓了?”
伙计将薛虎丢在地上,又把那张他画过押的纸递上。巫彭看罢哈哈大笑:“当真是个没骨气的,三言两语,你倒将我供了个干净,分明你也极力主张让雷铤送命,还自告奋勇要担了这次这趟活,只说要手刃仇家方才解气,原来却是你想的个中庸之道,进可以投靠了雷铤,退还有我们给你兜着底,是不是?”
薛虎知道巫彭睚眦必报,吓得魂不附体,一个劲地磕头,说自己只是缓兵之计,为的是暂且将雷铤他们稳住,一面也有不满,质问巫彭为何早有线人,却不让自己知道。
巫彭一笑:“若给你知道了,你好把他也供出去,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又没写完原定的情节……明天的一章可能会粗长一点!赶一赶进度,正文快完结啦~
不过后面还有呃二十章番外……番外竟多达正文篇幅的三分之一吗你这家伙(扶额苦笑)
目前番外内容安排大概是:秋秋孕期日常+带崽日常+夫夫日常+弟弟的日常+李敢和苏苏的故事+灵哥儿的故事+两条if线(一条是小情侣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一条是豪门小妾私通郎中,均为古耽背景,第二条会设置成福利番外~),番外更新频率应该也是日更,番外只是一些延展小故事,不影响正文主线情节和人物形象哦~
还有什么想看的内容欢迎大家告诉我!
第56章 火烧医馆?? 也好祝他们此行红火些……
于渊手底下几个伙计, 多是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但也有一个是个例外。这孩子今年才十五岁,四岁时被人牙子卖到了永宁城,于渊瞧他可怜, 就将他买了回来, 原想送他回父母身边, 但孩子被拐来时年纪太小, 父母家乡一概不记得, 连自己的名姓都忘了。于渊就将他带在身边, 也不指望着他做什么重活, 就让他做个小书童, 唤作潜儿。于渊平时待他并不严厉,潜儿养成了个天真洒脱的性子。此时在地上躺了还不足一刻,便悄悄将身子撑起来, 小声问道:“公子,还没好么?”
他就躺在于渊腿边上不远, 于渊伏在桌上,略动了动身子, 从手臂的空隙向下看着他,咬牙切齿道:“我就说不带你来, 你瞧瞧, 这才多一会儿便沉不住气。躺下, 不许乱动。张乙那药的效力不小,不说半个时辰, 也得有二刻的工夫,此处离柳府很近,他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太久, 再等一会儿。”
潜儿老实阖上眼,嘴可没闭上:“公子,你这法子真行么?我们这一屋子人要装睡装到什么时候?”
于渊想了想:“再等一刻,他若回来,就让他将咱们喊醒,若他不回来,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雷铤在旁边跟着说道:“巫彭大概是不会让他再回来了。不过,我们多等一会儿,也防着有意外。还好你当时就觉察了这张乙的来头有蹊跷,查清了他的底细,又早就将他的药换下,不然我们岂不落入他们的掌握了。”
众人又等了一刻的工夫,还不见张乙回来,这才各自起身。于渊叫店家给换了一壶茶,给大家都倒了些,这才问雷铤:“如此一来,巫彭和薛虎之间嫌隙已生,后头他们再做起事来,便给了我们可以钻个空儿的机会。接下去还是依照先前咱们说的,把话放出去?”
雷铤点了点头:“可以,所用的东西,我已经预备齐全,回去就同着家里人收拾布置。”
等雷铤回到医馆,邬秋早就坐在前头书房里等他了。他去了这么久没有回来,家里人都担心,邬秋尤其心里害怕,抱着艾哥儿坐在书房,直等得艾哥儿都睡着了,才听到外头响起雷铤的声音。
雷铤一进门,雷檀就跑了过来,又见他衣衫上沾了不少泥污,吓得“哎哟”一声,忙问是怎么了,可有没有受伤。邬秋隐约听见了些,心都提了起来,但又听见雷铤声音平稳,不像是有什么大碍,有心立刻便迎出去,又怕惊醒了艾哥儿,也不敢将孩子单独留在房内。正在左右为难之际,雷铤已经走了进来,放轻了脚步上前挨着邬秋坐下,压低声音问道:“等了多久了?虽然已经出了月子,但还是要好好休养的。”
邬秋见雷铤真的没事,这才松了口气:“我见你长久不归,就说带着艾哥儿出来走走,顺便略等一等,不料他睡着了,也就没再挪动,就在此处了。哥哥怎的去了这半日,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雷铤想替他抱着孩子,又想起自己身上的脏衣裳还没有换去,只得作罢。听见邬秋问他今日情形,就略对他说了说,见邬秋眉头又拧起来,连忙哄他道:“不打紧,我并没有伤着,后来去打听过,那匹马冲出去便被巡检拦下了,也没有伤了无辜百姓。”
邬秋咬着下唇盯着他看,雷铤又想伸手让他不要咬着嘴,邬秋却头一回偏头躲开了,抱着艾哥儿径直走到门口,才回头对雷铤说道:“给我掀帘子。”
两人成亲这么久,邬秋还从没跟雷铤生过气。雷铤知道他也是太担心自己,毕竟自己再三保证过,这次绝不会让自己陷于险境,可实际做起来却兵行险着,大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意,譬如这次那匹马,倘若自己慢上半步,许就是另一番光景,也难怪邬秋责怪。不过他知道邬秋也没真的同他恼,笑着过来给他打了帘,陪着他回到东厢院去。邬秋把孩子交给杨姝,自己出来后也不理人,径自进了卧房。
雷铤跟着进去,见邬秋坐在床上不理他,一面笑,一面将外头的衣裳脱了,刚想开口哄人,邬秋已经看清了他身上的情形,一下扑过来,扯着他左看右看:“怎的弄成这样了!你还说没事,你,你……”
雷铤忙趁势将他抱进怀里:“真的无碍,只是蹭脏了衣裳。惹得秋儿担心,是我不好,别生气。我的确是做足了准备的,今日之事虽属意外,却也在掌握之中,秋儿别怕。”
邬秋被他一抱,方才的那点怒意也消了大半,又想雷铤为着一家子不惜涉险,如此危险,自己却还同他生气,他心里岂不会难过,便主动也伸臂抱住雷铤,两人紧紧拥在一起。邬秋没有哭出来,但是眼里有些湿润之意,颤声道:“我只是怕你心急,怕你伤了自己,我给哥哥赔个不是,我知道你全是为着我们,不是真想怪你的。”
雷铤伸手摩挲他的脸颊,眼底有笑意:“我知道,你的心思,我自然是都明白的。秋儿心疼我,一时情急,是不是?”
邬秋连耳尖都红了,又不好意思答话,很小声地“嗯”了一声,便低头将脸埋在雷铤胸前,不给他看见,隔了半晌,才闷声说道:“以后……以后你可不许再如此冒险了。背上伤才好了,今日又被撞了。”
他想到此处,从雷铤怀里挣出来:“坐下,给我瞧瞧。”
雷铤知道若不给他看,他只会更加放心不下,便依言在床边坐了,将衣裳解开,赤裸着上身给邬秋看。邬秋爬上床,跪在他背后细细查看。雷铤背上的伤疤还留有痕迹,邬秋看着就心疼,手指顺着他的脊梁轻轻抚摸着。两人一时都不再说话,雷铤被他指尖一碰,身上就禁不住绷紧了,略侧过脸去看着他。邬秋摸着摸着,就趴在了雷铤背上,脸轻轻贴在他肩上。
他们就这样默默无言坐了许久,邬秋才极轻地说道:“我们……我们能不能离开此地,逃得远远的,我带你回薛家村去,我们在那里有房有地,那里的百姓虽也算不得个个都是顶好的人,但总不会有这样的危险。”
雷铤故作惊讶:“秋儿怎的知道我心中所想?这恰是我们接下去要做的事了。”
三日后的清晨,雷家医馆忽然多了好些人进进出出,有抬箱子的,有搬包袱的,吵吵嚷嚷惊动了不少邻居。便有人进来问这又是要做何事,雷家众人只说家中进了一批药材,再问旁的,就一概都不多说了。
薛虎也将此事报与了巫彭,巫彭又问他雷家人如何解释,薛虎也据实相告,只说是进购药材,没有旁的话。
巫彭冷笑一声:“是了,你已经有意要投靠于他,自然不会同我说实话。医馆又不是头一回购药,哪次有这样的排场?这其中分明还有隐情,你又不肯相告。”
薛虎也恼了,说道:“我只听他这样同邻居说,我可比不得你,你自诩智慧,自然能看出什么隐情。你不信,日后就只管自己去问,省得我辛苦跑一趟。”
巫彭心里怒火更盛,又同他吵了几句,便叫他滚出屋去,心里却起急,暗暗盘算起来。如今他手中可用之人不多,除去薛虎与他同样与雷家有仇,剩下柳家的下人们大多不愿意真的和城中几家医馆药铺结怨,都怕自己以后生个病却得不到救治。巫彭又不是他们的正经主人,连柳俣也受家里管束,不能无法无天地做事。纵算上个张乙,也不过才三个人,张乙又是只认钱的,其真心不可探知,关键时候也未必可用,因此想来想去,到头来还是只有他和薛虎两人。薛虎贪生畏死,又最是个“墙头草”,雷铤一瞪眼睛,他就吓得不知怎样好,看样子还得自己亲自出马,方能了却这桩心事。
雷家医馆近日忽有异动,巫彭琢磨着,大概还是同那天的事有关。虽然薛虎将事情办砸了,没能要了雷铤的性命,但足以震慑住他们。他们是郎中,总得开着医馆,在众人面前露面,也总得治病救人,无法时时刻刻陷在这件事中。那天的马匹和药酒,倒是误打误撞提醒了他们,自己可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打不死甩不脱的,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在背后捅刀子。
他如今只是后悔,早先送张乙到于渊门下时,只给了他一包蒙汗药预备着,早知有这一日,当初就该给一帖毒药,一气儿将这些人治死。
不过,雷家显然已是不堪其扰了。他们在明而自己在暗,雷铤千万般小心,也总有防不住的时候。他原想着慢慢将他折磨疯了也好,可今日薛虎来报,说雷家这般举动。巫彭想了想,有了个猜测——他们实在过不得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恐怕已有搬离此处的打算了!
巫彭暗想,雷铤自然知道自己是寄居柳府,又不是本地人士,不会长久住着。他们只消在外头躲上个一年半载,城里还有他们的人,等有朝一日自己一走,他们立刻又会回到此地,继续太平无事地作他的郎中,坐享百姓拥戴,这一趟损耗的银子,卖几服贵些的药也就挣得回来。他一想到雷铤很快就可以像过去一样风光地活着,又看看自己已经废了的手,愈发恨意翻涌起来。若只是出去避祸,想必雷家也不消带上全部家当,不过收拾些细软就罢了,也花不了许多工夫,这样一算,倒是随时有可能叫他们跑了!
现在他能几次得手,也无非是用个钝刀子割肉的法子,仗着雷铤受家业牵累应对不及,在暗处隔三岔五放些冷箭。故此,一旦雷家离开永宁城,光是靠着自己和薛虎,是万难再追去继续迫害他们的。巫彭眉头紧锁,暗暗下了决心,必须尽快动手。此次也不由得他再戏弄雷家,只有一击毙命,让他们永无活路,自己才能彻底安心。
他思前想后,又将薛虎找了来,把自己的计划说了。薛虎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我可不干,我好歹是个老实百姓,平日害他就算了,真要我取他性命,回头让官府捉了去,岂不连我也得赔上命去?我不干,要做你就自己去做吧。”
巫彭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低声吼道:“你以为,雷铤真的会给你留活路么?你过去怎样待他夫郎,他如今把那邬秋宝贝得眼珠子一样,他怎可能会放过你,你若不去,日后等他回来,到时我离了此地,他没有顾忌,更是要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薛虎眼珠一转:“你若要我去,那你也得一起。横竖我们两个是一条藤儿上的了,你也别把自己撇个干干净净,只叫我去做那脏手的事,你躲个清闲。你若不去,那我也不会去办的。”
巫彭气得直跺脚,可又无可奈何,只得忍气道:“这个容易,我依了你就是。你现在立刻去医馆一趟,找机会请人帮着,看清他们家中的东西如何处置,然后去备下火烛、火油。”
薛虎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
巫彭脸上有一丝快意的笑:“他们医馆人家,自然多的是草药医书之类,这些东西想必要收拾出来,要么送与药铺,要么带走。近日天干物燥,我们就给他们的草药箱子来上一把火,也好祝他们此行红火些。”——
作者有话说: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感觉铤铤子和秋秋子根本不受我的掌控……俩人一见面就发狠了忘情了,仿佛我在旁边一个劲地喊你俩别腻歪了我要走剧情!这两人却不语只一味地亲亲抱抱,我急得要死我说真的得走剧情了!!二位才依依不舍撒开手,老老实实进剧情……
第57章 尘埃落定 火苗腾空而起,将院中照得亮……
薛虎一听巫彭这话, 唬得站起来就要往后退,连声道:“你真是疯了,你真疯了。”还没走出两步,便被巫彭一把抓住手腕给拽回来。薛虎更加害怕, 发狠挣脱他的手, 叫道:“你别满口里‘我们’‘我们’的, 是你自己要寻死, 要跟他同归于尽, 干什么拉上我呢?我虽是个乡野来的粗人, 也知道杀人放火那是斩立决的勾当, 我可还没活够, 你若要做,自己去就是了。”
巫彭脸上没了笑意,全是狠戾之色:“你方才都应下了, 怎的又要反悔?这时候了你想临阵脱逃么?你以为你今日不去,雷铤就会放过你?我告诉你, 你当年欺他夫郎,帮我找了那两个大有村的地痞去医馆闹事, 俣哥儿腿伤时跟着一同搅闹医馆,如今又给马匹下药意欲置他于死地, 还有酒中下药之事, 桩桩件件, 我若是死了,他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你。我尚且有俣哥儿能保我一保, 你又拿什么去对付他来?”
薛虎骂道:“这里头哪件不是你在背后唬我去做的?如今你倒想撇个干净么?”
巫彭冷笑一声:“可事全是你做的,雷家可都看得到你干了什么。你不肯帮我也罢,只是我若死了, 我还是个残废,若是做不成这事,或是被他们捉了去,雷铤可一定会来找你算账。实话同你说了吧,我已写了封信交给俣哥儿,告诉他明日我若没回府中,就叫他打开来看,那信里可没保你,把你一切罪行写得清清楚楚,还告诉俣哥儿自保为上,速速将你逐出府去,到那时,你才真要大祸临头了。”
他换了一副嘴脸,声音和神色一并温和了不少:“可是,倘若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互相帮衬着,此事就是十拿九稳了。不说一定让他们葬身火海,至少我们点了火就躲了去,也不会被抓到,那时他们纵是侥幸活下来,雷家也是元气大损,伤财惹气,怕是也不会再回到此地了。我们岂不是也能稍微出一口胸中恶气?我们做完事就回来,我去找俣哥儿将信取回,当着你的面一把火烧了,我们只当没有前头那些事,如何?”
恩威并施之下,薛虎还真被他三言两语说动了,竟有几分迟疑。巫彭紧接着劝道:“到时候事情办得好,说不准俣哥儿心里一喜欢,还能赏我们些银子,等雷家一除,我照旧出去行医,没了他碍事,还不是要财源广进么?到时候银子分你两成,如何?”
薛虎看着他:“少说也得四成。否则我今日便不同你去。”
巫彭在心里暗骂,但转念又一想,反正等雷铤一死,他也不会让薛虎逍遥几天。这件事若被人知晓,他们性命不保,巫彭不会让这样的把柄落在薛虎这样的赌徒无赖手中。不过薛虎在此地无根基,想治死他却也不难,便暂且将怒气压下,换了笑脸:“自然,自然,我们好商量嘛,若是到时候钱多得我花不完,分你五六成也是应该的。如此我们就算是说定了?你可不能再改主意了。”
薛虎点了点头:“自然。若再不敢,便不算男人。哼,他雷家满门的命,哪有这些银子要紧,冲着这钱,我也得做。”
巫彭趁势又撺掇他几句:“是了,你若有了银子,那花柳巷的容君岂不从此对你青眼有加了?此事宜早不宜晚,若是他们离了永宁城,事情便不好办了。你速去预备火油、火折子,我们今晚就去,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入夜之前,巫彭还不放心,又先后着府内两个小厮乔装打扮成普通病人的模样混入医馆,一探虚实。两人回来禀告,都说雷家诊治病人一切如常,只是家中多了好些人,有的像是估客,像是来买卖家中器用的,有的像脚夫,看着是做力气活的样子。医馆院里似乎也收拾出来不少东西,还都堆在那里。有一个悄悄去打听了,说是雷大人似要举家往南边去探亲,可能要走些日子。
薛虎连连称赞巫彭真是料事如神,雷家果真是要逃了去。两人由此心中便更有底气,在府中静静地等到子时,才从角门溜了出去。府中管得严格,好在巫彭近日是柳俣跟前的红人,平时又常给这些下人看相算卦,给些丸药之类,颇得好感,他提前打点好了管着钥匙的一位娘子,给了她十两银子,两人这才神不知鬼不觉出了府去,专走偏僻小巷,避开更夫和街上的巡役,贴近了医馆。
医馆过去有刘娘子的儿子夜间睡在前头看守大门,去年他回乡探亲,正巧被沱水洪灾阻隔了道路,一直未能回来,就在家乡一家粮铺又谋了个差事。今年路通了,原说就回来的,只是那家粮铺掌柜的正遇上铺子翻修,说怎么也帮着干完了再回去,故此至今未归。夜里若有急病的病人,就大声叩门,刘娘子出来给开门。这些情形,巫彭早就已经打探清楚了,今日带着薛虎前来,自然不能叩门。不过巫彭已赶着着人预备了钩锁,将飞钩一甩,两人试了几次,终于互相拉拽着爬上了院墙,在前厅堂屋的房顶上蹲下,向院中张望。
正屋、耳房、东西厢房具是一团漆黑,借着星月之光,能看到院中果真齐齐整整堆放着好像箱子,看样子是已经收拾利索,只等明日天一亮,就可以让人抬了送出城去。
薛虎低声问:“咱们这火像何处去投?他家院子也大,只怕两厢却难一下子全烧起来。”
近来天气渐渐的热了,又连着好几日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天上一丝云都没有,月光打下来,薛虎看见巫彭两眼都要放出光去,脸上又是急迫又是兴奋,笑得叫人胆寒。他眼珠转了转,拿定了主意:“这院墙都是通的,我们就先将火油瓶扔在院中那些箱子上,再将火丢下去,然后顺着院墙,去点了正屋的房子。那正屋是雷迅和崔南山的住所,雷铤最是孝顺,只怕他等会儿舍出命去也要进去相救,我们便可坐观好戏了。”
薛虎笑了几声:“到时候总是烧不死他,也叫他亲眼看着双亲丧命。他若是急着来,必定顾不得邬秋,我们就再去东厢院中放火,让他头尾不能相顾,到头来一个都护不住。”
两人一拍即合,便将罐中火油泼向院中。医馆中间院子不大,如今又堆了好些东西,这一泼洒,有些已经直接洒到了那些箱箧之上。薛虎划着了火折子,两人一前一后将两个火把像院中掷下。
那箱子皆是木制,又浇上了油,起初烧得很慢,不过地上有些流火。巫彭和薛虎便趁着这时机,一路猫着腰向正屋摸去。此时院中几口箱子已经发出噼啪的声响,忽然轰的一下,火苗腾空而起,将院中照得亮如白昼。薛虎和巫彭毕竟也是头一回做此事,都吓得险些从屋顶上摔下去,那薛虎虽还扒着房顶的瓦片伏着,早已经吓傻了,动弹不得。巫彭一迭声说着“快点火”,一边劈手夺了薛虎手中的火折子,就要像身下的正屋掷去。
有人从背后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巫彭和薛虎一齐回头,可还没看清来人,已经被拎起来,直接从墙头上扔了下去。
薛虎被摔得眼冒金星,龇牙咧嘴在地上哭号,四周围亮得很,他一边哭喊,一边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身边黑压压站了许多人,有人踹了他一脚,喝到:“还装这样子给谁看,起来,跪下!不准妄动!”
他被按在地上跪好,这才偷眼看向四周,周围站着好些巡检差役,为首的一人他认得,就是那一日在府衙掌刑,打了雷铤五十大板的李敢。
这是怎么回事,雷铤不是应该也与他有仇么,怎会与他联手,一起对付自己?
雷铤从后头站出来,冷眼瞧着他们,淡淡一笑,也没有与他们说话。他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只对李敢点头致意:“有劳李大人,请大人将他们带走吧,秉公处置就是。”
李敢应道:“他们蓄意纵火行凶,如今人赃俱获,我们绝不会姑息。带回去!”
他一声令下,一众差役蜂拥而上,将他二人五花大绑起来,推搡着向前走去。巫彭眼里要迸出火星来,恨不能将雷铤生吞活剥,拼命扭着头,喊叫咒骂,一时诅咒雷铤不得好死,一时又说他不过侥幸逃脱,终有一日自己要回来报仇,纵是变成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他。
薛虎一声都发不出来,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雷铤回到院中时,于渊等人早已经用预备下的水将火灭了。见雷铤回来,于渊上前笑道:“亏着只是几口空箱,既少些损失,也少些可烧的东西,火虽猛,却延展不开,没烧着旁边的屋子。只是这地上熏黑了好一块,明日天亮可要好好洗洗了。”
雷铤抬起头来,院里的烟尘没有挡住天上的星光,却挡住了医馆之上的小小一片天,只有那轮明月的光勉强穿透出来,朦朦胧胧地亮着。此事终于了结,他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这才觉得一阵疲惫,说不上是替自己感到悲哀,还是替什么其他人。这一年来的种种在他眼前飞速闪过,每一次费尽周折,每一次死里逃生,到头来,只是为了巫彭的一己私欲,起于那五两银子。
倘若当时……自己没有“多管闲事”,没有顺手替那位老人看好了病,会不会一切都不是今日光景。
于渊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他知道雷铤被巫彭纠缠这一年来的不易,如今心中的这根弦断了,只怕他也来不及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狂喜,只会觉着累,便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家里人都在我那安顿着,左右事情已经了结,这里交与我和孙浔来帮忙吧。你回去见见秋哥儿,想来他也很担心你。”——
作者有话说:铤铤子:心好累
我:心好累,终于结束了。
感觉我和雷家一样,没有大仇得报的爽感,全是被纠缠了一年终于完事的疲劳,感觉铤铤子现在的精神状态就好像打了一场漫长的官司,最后虽然对面被判了罪,但是耗得好累。
第58章 恶有恶报 铤哥哥就是天下第一好的相公。
早在今日天黑之前, 雷铤就已经将家眷都安排着撤出了医馆。毕竟要诱得巫彭他们动一回手,即便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还是怕有什么闪失。故此就让雷迅带着雷栎雷檀在孙浔家中暂避,崔南山、杨姝、刘娘子、邬秋和艾哥儿都在于渊那里。此时事情终于暂时了结, 巡检差役将巫彭和薛虎带回府衙牢中关押, 等候明日发落, 医馆的火也已经扑灭, 只剩下些清理的活儿, 雷铤终于放下心来, 也不再同于渊多客套, 先一步去往了于渊家中。
他这一路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 从医馆出来时还清醒着,猛然再回神时,竟已经到了药铺门前, 而自己却全记不起这一路心里在琢磨什么。亏着夜深人静,街上没有行人车马, 不然准得撞上。
有伙计得了于渊的令,就在门口的角房候着, 雷铤轻轻叩了两下门,立刻就从里头开了。雷铤一看, 原来是潜儿, 便向他解释道:“你家公子怕是还要晚些回来, 有些事他帮着我在料理。劳烦你,这么晚还没有歇息。”
潜儿摇摇头:“公子这是说得哪里话。公子可要什么东西?家里还备着粥饭, 药也都有。”
雷铤只说什么都不必,自己想去看看邬秋。潜儿就将他领到邬秋房里。雷铤看旁边一间的灯还亮着,便先进去看时, 见崔南山、杨姝、刘娘子都坐在外头,见他回来,都喜得迎上来,问他医馆的情况。雷铤将巫彭和薛虎已经被捉拿,家中并无多大损失的事一说,几人皆松了一口气,刘娘子紧着念了两声佛:“阿弥陀佛,这一回可算是把他们给捉住了,这可是杀人放火的罪名,凭他背后有谁,可是再逃脱不得了。”
崔南山和杨姝也都高兴,雷铤却没受到多大的触动,他也知道终于尘埃落定,也想一同笑一笑,可嘴角竟牵不起来,又不愿长辈为自己担心,就先问邬秋歇下了没有。崔南山说邬秋今日要自己带着艾哥儿睡,就在旁边的房中,雷铤便说先去瞧瞧邬秋,请他们也早些歇了,这才轻手轻脚进了邬秋的屋子。
至此,一切终于重归宁静,其他的家人也都打过招呼,安置妥当了。若说雷铤心里像有根紧绷的弓弦,在巫彭和薛虎被巡检带走之后,这根弦就断了一半,方才见过崔南山杨姝,剩下的一半也几乎断了,只剩头发丝般细细的一丝还连着。
床上一团昏黑,但邬秋并没有睡着,侧躺在床上拍哄着艾哥儿。不知是不是艾哥儿觉出来换了地方,今晚哭得很厉害,睡着了还紧紧往邬秋怀里钻,要贴紧了阿爹才安稳。邬秋听见有人开门,这样悄悄进来,便知道是雷铤,又怕动作太大惊了孩子,小心地撑起身子,向雷铤招手,声音很轻,但有些急迫:“哥哥!怎么样,你受伤了么?”
雷铤一同邬秋说话,脸上终于不自觉浮现出笑意,声音也跟着柔和了:“一切顺利,我没事。艾哥儿睡了?”
邬秋点点头:“今日哭得厉害,这会儿好了,但好像还是害怕,你瞧瞧,只往人身上拱。”
雷铤原想将艾哥儿抱出去,如今一看见孩子,也就心软了,对邬秋道:“这里床也宽大,今日就让艾哥儿和我们睡吧,免得孩子受了惊吓。你到中间,让我抱一会儿。”
邬秋一面答应,一面脱下自己的衣服,给艾哥儿围上,让孩子闻嗅着他的气味,也好安稳一些。然后将孩子抱到靠墙的里侧,自己在中间躺下。
黑暗中,他能借着窗子的亮光勉强看到雷铤站在床边,正将自己的外袍中衣都脱去。邬秋这一夜也是担惊受怕,他留艾哥儿在自己房中,不仅是艾哥儿离不得他,更是因为好像只有抱着孩子,那热乎乎的小肉团子贴在自己身上,才能稍稍驱赶他心里的恐惧。如今雷铤终于平安归来,他的眼眶又有几分湿了。
这一年来,实在太辛苦了。为着这么两个歹毒的恶人,赔上了他们一家多少的心力。邬秋自己都已经觉得心里很累了,再想想雷铤,哪一件事不是要他一趟趟来往官府,从中斡旋,哪一件不是要他出谋划策,联络友人相助,不说中间还险些害他丢了性命,光是这些,他付出的辛劳更是远甚于家中的其他人。邬秋这样一想,就心疼得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眼泪再也止不住,从眼里涌出来,左眼的眼泪因为他侧躺而流进右眼,右眼的泪满溢出来,沾湿了脸边的头发,枕头上晕开一片湿痕。
雷铤轻轻上床,几乎是迫不及待将邬秋一把搂进怀里。心中那根弓弦终于“啪”一声彻底断开了,弹开的断弦反将持弓人抽得血肉模糊。先前掩盖在疲惫之上的麻木消失殆尽,只有蚀骨的倦意留了下来。他手下的力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将邬秋揉进自己怀里。
邬秋很顺着他,自己软下了身子,还主动去够他的嘴唇,轻舔他的嘴角,不用力气地将他下唇衔在齿间,似咬似磨地轻蹭,雷铤终于按住了他的后颈,邬秋已经自己乖乖地微张了嘴,两人缠在一处好一阵才松开。雷铤知道他哭了,一面拍他的背替他顺气,一面移开他脸上沾的一绺湿发,给他擦眼泪:“好秋儿,不哭了,不哭。”
邬秋不再藏着自己心中所感,轻轻握住雷铤的指尖:“可算是都过去了,哥哥这一年也太累了些,我一想到这个,就觉着心里疼,像有把刀子,在剜我心上的肉。”
雷铤抱着他,大概是抱艾哥儿顺了手,这会儿也像哄艾哥儿一样在邬秋身上轻轻拍着,又想邬秋自跟了自己,也没过几天清闲日子,又怀胎十月生了艾哥儿,受尽了辛劳。邬秋自小要做许多活计,农忙时还要帮着做农活,他那双手并不很细腻,雷铤回握住他的手,心里更不是滋味,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邬秋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已经抢先说道:“可是我从来不后悔。不后悔嫁给你,不后悔生了艾哥儿,也不替你后悔那一日你随手替人看了病,哪怕因此招惹了巫彭,那也是巫彭该死。我相公是心地善良,救民于危急的郎中,这是我的荣光。”
他将脸靠在雷铤胸前,轻声呢喃:“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觉着好快活,我过去二十多年从没有这样快活过。哥哥,还好有你在,有你摆平了巫彭,替我惩治了赵文、赵武、薛虎之辈,护我们一家周全。”
他不好意思再说了,可心里想,铤哥哥就是天下第一好的相公。
雷铤知道自己不必再说别的了,那些疲乏、懊悔、茫然无措,全随着邬秋的话一点点抹去了。
两人缠绵了许久,夜里艾哥儿又忽然惊醒了两次,哭得厉害,两人又紧着将孩子哄好,次日雷铤早晨便没叫邬秋起来,只自己悄悄溜了出去,到前头去见于渊。
于渊问他休息得如何,雷铤又一再向他道谢,于渊不许他再客气,又说已经将巫彭和薛虎押入府衙的牢中,今日就可以带着先前预备好的状子去告了。
雷铤点了点头:“我也正有这个打算,拖延久了恐生变故,干脆一鼓作气,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彻底做个了断吧。只是还要劳烦你,我们先前只说今夜让我的家眷暂住你府上,我忽然又想,医馆还留有他们放火的痕迹,想必府尹要派公差前来查探,秋儿他们若在家里,我怕那些人冲撞了他,思来想去,还是想先让他和娘带着孩子在你这里再住一两日。”
于渊痛快答应:“还是你思虑周全,这个自然,不说旁的,艾哥儿那么小的年纪,这些差役都是习武之人,说话粗声粗气,行动也粗手大脚,我们艾哥儿多金贵的小哥儿,要是给他们吓着了可怎么好。越性儿就让他们住着,等宣判了巫彭和薛虎的死罪,再让他们踏踏实实地回去。”
雷铤放下心来:“他在你这里我也放心,没有后顾之忧了,既如此,我即刻就动身去府衙,告他们一个纵火行凶。”
于渊要与他同去,一面收拾了东西换了衣裳,一面笑道:“这一回,那柳家也保不得他们了。这是免不了的死罪,若是柳家的哪个公子哥儿犯了这罪尚且难保,说不准只能叫人假死避祸,即便这样还未必能成呢,更别提他们一个只是柳俣请来的巫医,一个只是个轿夫,连近身的仆役都算不得。我们先前就联络好了那位灵哥儿,到时候再请他出面,将先前巫彭指使人用小衣害秋哥儿的事情一起说出来,这总账一算,柳家必不会再去保他们了。”
雷铤也笑了:“而且,孙浔先前打探的消息很准,朝廷果然派下人来,到官员家乡查访。柳家有人在朝为官,他们也怕此事闹大了,有损自家人的官声。到那时,我们再按先前所约,请人放出风声,这事永宁城中的百姓无人不知,柳家也拿不到源头,那柳俣至少也要受些冷落责罚了。”
他又叹了口气:“柳家根深叶茂,我拿柳俣也无可奈何,若能如此,也算稍稍出一口气了。”——
作者有话说:平时总看铤铤子哄着秋宝,其实秋宝也很会哄相公的嘿嘿
第59章 对簿公堂 巫彭和薛虎之罪甚至不需等秋……
于渊听他如此说, 怕他灰心,失了斗志,急忙宽慰道:“柳家的事可以日后慢慢图谋,此事主谋还是巫彭和薛虎, 要紧的是先将他二人判了罪。晚些时候说不准还要传家里其他人来作证, 特别是秋哥儿, 他同薛虎有旧怨, 只怕也会问起来, 今日还有的忙碌呢, 我们快先过去瞧瞧那边的情形, 再做些安排。”
雷铤打起精神:“是了, 我们即刻就去。”
邬秋是被艾哥儿的声音惊醒的。艾哥儿除了受惊不安之时,剩下少有大声号哭的时候,至多咿咿呀呀叫两声, 或者干哼哼不见眼泪。昨日乍然换了住所还有些不适应,但雷铤和邬秋一直在身边, 他也就安稳下来,早上醒来见邬秋还睡着, 也没有哭闹,只是在旁边叫了几声。邬秋立刻醒了过来, 把孩子搂进怀里拍着, 又顺着襁褓摸了摸, 见他小屁股还是干干爽爽,这才放心, 注意到雷铤不在身边了。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褥已经不热了,又自悔起来迟了, 雷铤昨夜告诉过自己,今日可能要他们去做证人,他原想早晨就同雷铤一起过去的,不料雷铤还是悄悄的先走了。
他的头发散着,被艾哥儿抓住了一绺往嘴里送。邬秋一边跟孩子抢夺自己的头发,一边同他说话:“你爹爹今日要去做大事呢,阿爹也要去,艾哥儿一会儿跟着阿公要听话,好不好?”
他知道艾哥儿听不懂,可还是不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讲与他听,低头亲了亲艾哥儿的脸蛋,小家伙竟咧嘴笑了起来,伸开小手,想去摸邬秋的脸。邬秋把一根手指放在他手里,立刻被攥得紧紧的。
邬秋忽然觉着被安慰了许多。他头一遭自己要到公堂之上,对着本地父母官去告状,心里多少还有几分惧意,可跟艾哥儿这么一玩闹,倒觉得好受了不少。一会儿便会由崔南山照看艾哥儿,他也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想到此处,连忙起床仔仔细细地梳洗,浑身收拾齐整,等着官府的人来传。
他不知府衙里现在是何情形,在心里一遍遍设想着一会儿府尹可能会问的话,想着要怎样回话,想了太多次,原以为自己已经胸有成竹,可等到差役真的来传他和杨姝的时候,又禁不住紧张地身上打颤。
于渊的住处离府衙并不大远,这段路仿佛一下便走完了,邬秋还没平复下来,就已经被带进了大堂。上次审问雷铤的时候,他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孕,家里怕他受了惊吓,就让他留在医馆,这还是他头一回走进永宁城府衙的大堂。两边站立着差役,都是身高八尺开外的大汉,手中都擎着杯口粗的杀威棒,满脸凶煞之气,正当中坐着府尹和师爷,头上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两旁边立着“回避”“肃静”之牌,虽已是季夏时节,但屋里全不复外头的炎热,倒有几分阴凉,更显得庄严肃穆。虽有不少围观百姓在外头挤着看,屋里却是静悄悄的。
邬秋被带到屋子中间,扶着杨姝一齐跪下。他偷眼去瞧,左手边靠后些的地方是雷铤和于渊,右手后头是薛虎和一个不认得的男子,想来就是巫彭。巫彭单看长相没有什么凶恶之处,但那双眼睛里透着阴狠,薛虎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不对劲,像是在后悔没有早些杀死自己。邬秋不敢再看,又回头瞅了一眼雷铤,雷铤也看着他,眼里有鼓励之意。
府尹一拍惊堂木,邬秋强逼着自己镇静下来,向上磕头,口称“草民邬秋,见过大人。”
雷铤在后头看着,邬秋的背影只有窄窄的一条,夏天衣服轻薄,但邬秋怕受风,穿得比寻常人厚实些。
雷铤想,邬秋才刚生完孩子,还不足两月啊。
府尹依照雷铤方才所请,带着邬秋杨姝和师爷下去,到一旁的书房单独问询了薛虎过去凌辱他之事。查问了近半个时辰,才带着邬秋和杨姝的口供出来。这一回邬秋跪在了雷铤身边,雷铤怕他一直跪着捱不住,又见他方才可能是哭过,脸上还有泪痕,更加心疼,便以邬秋生子不久身体虚弱,杨姝又上了年纪为由,请府尹给他们赐了坐。
邬秋本以为已经请自己签字画押,大约也快要结束了,不料府尹又传了几个人来。邬秋一看,却是灵哥儿,旁边还有个男子和那日送小衣的老妇,想来就是灵哥儿的相公和婆母,还有另一个陌生的清秀哥儿,浑身脂粉香气,邬秋隔着老远就闻到了。这哥儿却是比旁人都胆子大,进了公堂也不打怵,灵哥儿的相公都抖得筛糠一般,他却扫了一眼,跟着就掩着口笑起来。
后来府尹一问话,邬秋才知道这哥儿就是那烟柳巷的男妓容君。容君瞧着倒比这里的许多人都大方,他说薛虎和灵哥儿的相公的确都常来自己房中,因有一回两人撞见,闹得不欢而散,此后薛虎就常同容君打探灵哥儿家中情形,还因此多给了他一些银子。
那时人都说巫彭在附近几个村子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实际他已经开始同柳家有了联系,有时就宿在柳府。薛虎陪同柳俣外出时,听见他跟柳俣讲起自己令张成去医馆夺子不成之事,知道他原来也与雷铤有怨,两人就此一拍即合。薛虎便同巫彭说起了灵哥儿家中之事,因为灵哥儿家里孩子病了,劝巫彭抢在雷铤之前出手,这才有了后头的事。那容君手心里攥着一大把男人,情债不少,出入府衙都成了常事,府尹也奈何不了他,再说他家的院子虽是在烟柳巷,却是在府衙入了籍的正宗院子,也没什么理由去查办。此次他也没有从中生事,是薛虎问他,他才答了的,至多不过罚他几两银子以示惩戒也就罢了。
巫彭和薛虎却是无从再抵赖的。他们在雷家医馆纵火,是被官府的差役亲自拿下的,虽然他们说是雷铤诱使他们做出此事,但这话自是没有什么效力。柳家闭门谢客,将两个去问话的差役打发了回来,只说他二人与柳家再无关联。薛虎当场吓得颜色更变,哭爹喊娘,朝着邬秋和雷铤磕头,左右开弓掌自己的嘴,求他们饶自己一命。
可大家都知道,他心里毫无悔过之意,他只是怕死。倘若他真的悔悟,当初在山上雷铤让他逃出生天之后,他也绝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巫彭面无惧色,听见“斩立决”三个字,也没有告一声饶,直到被差役拉着从地上起来,才看了一眼邬秋,最后将目光定在雷铤身上,笑了一声:“好,这一局却是你赢了,你比我更狠,令我措手不及。成王败寇,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我纵成了厉鬼,也断不会放过你,雷铤,你好自为之吧。”
雷铤还没说话,邬秋忽然在一旁也笑了起来。他不再害怕巫彭的眼神,两眼直视着他:“若世上真有鬼神,你人头落地的那一刻,我爹娘的在天之灵就头一个不会放过你。”
巫彭有点惊讶,没再说话,被押下了堂去。薛虎在后头哭喊地走不得路,也被拖了下去。
邬秋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巫彭和薛虎之罪甚至不需等秋后问斩,斩立决之罪,当堂就可以处决了。他听见外头百姓的欢呼声,坐下一低头,看见雷铤在望着他笑。他也抿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了。
剩下的事较为繁杂琐碎,又要等候处刑结果,又要将状子签字画押,等一行人终于从府衙走出来时,晌午早过了。刚踏出门时,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邬秋才一扭头,雷铤已经伸手替他遮在眼上,在他耳边笑着低声说道:“秋儿今日辛苦,一会儿我们回去叫了家里人,一起到归云楼吃一顿好的。”
邬秋终于可以同他走近些。他们已经成婚许久,他也不用像从前一样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倚在雷铤身上:“我今日来时可担心了,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怕我害得他们判不成。”
雷铤笑道:“秋儿今日当真勇敢极了,若没有你敢于同府尹说出薛虎的旧事,又岂知不会有什么转机给他们翻身呢?最后临了,我还全靠秋儿言语上袒护我呢。”
邬秋脸红了,只抿着嘴笑,忽见雷铤止住了步子,忙抬头看时,却见苏苏一下子扑上来:“秋哥儿!我在外头等了好半天,可等到你出来了,恭喜恭喜,终于将此事了结了!”
邬秋见了他也高兴:“你怎的来了,这次多亏了你和你相公相助,不如一起到归云楼一聚?我们也略表谢意。”
苏苏摇了摇头:“他还有差事呢,我们便不去了。你瞧见容君往哪里去了没有?”
邬秋这会倒真有点惊讶了:“怎的,你也认识容君?”——
作者有话说:审讯流程也是虚构的哦~
校园网太烂导致没发出去文……再见了我的全勤奖[爆哭][爆哭][爆哭][爆哭]活不下去了(泣)
正文快要完结啦~本来有点舍不得,一想起后头还有那么多番外,又给自己哄好了嘿嘿。
顺便一提,如果没有意外,铤铤子和秋秋子也会出现在下一本文的后期和番外出来客串,有可能下下一本也会有(这个还待定),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点预收呀~
第60章 深夜的病人(捉虫) 以后给孩子改个名……
苏苏听见邬秋如此问, 忙拉他的袖子,两人到一边去说话:“我从前被卖进醉花楼——就是容君在的那院子——在那里做杂活,容君帮过我许多。其实他算不得是黑心眼的坏人,只是他有些念头同旁人不大一样, 倒显得人怪了些。我自打逃出来, 也没回去见见他, 今日不想在这里碰上, 我同他也说几句话, 答谢他当年的庇护之恩。”
苏苏常来医馆找邬秋玩, 两人说起过各自的旧事, 邬秋也大略知道苏苏是被从外地拐了来, 卖入青楼的。只是那时他才十三岁,年纪太小,还不能接客, 就先在院里干了几年的杂活,后来才阴差阳错被李敢救回去, 两人成了亲。今日听说原来容君是他的故人,又想起灵哥儿的事, 忙问道:“我们当日查明薛虎也曾去过容君那里的时候,就商议着让灵哥儿也出来作证, 如此他相公和婆母便搅进了这场案子, 日后他和离的时候就可以以此为据把融哥儿也带走。今日灵哥儿正巧在此, 不如把他也叫上,看看能不能从容君那问到些什么他相公的事, 也好再帮一帮他。”
此时正退堂,人来人往,两人便即刻分头而行, 邬秋同雷铤打了声招呼,去拉了灵哥儿来,苏苏满院子转来转去,总算逮着了正要离去的容君,四个哥儿在府衙对面的茶摊子坐下。灵哥儿见了容君,还有些不大自在。他虽然已经对他相公失望至极,但到底名义上还是一家,起初见到容君便不大高兴,可转念又一想,是他相公自己不要脸,钻到花楼子里去,纵是没有容君,换成个甲君乙君来,他相公照样还是要把家里的银子都拿了去上赶着送给人家。想到此处叹了口气,正巧拿着壶替邬秋倒茶,就顺手也给容君倒了一杯。
容君看着他,跟着便笑了起来。怨不得他能做了醉花楼的头牌,这一笑真真是千娇百媚,媚眼如丝,他又施着粉黛,猛一看上去,倒像是个大姑娘的样子,说话声音也细,燕语莺啼一般,起初在和苏苏说话,见灵哥儿给自己倒茶,便笑道:“郎君瞧得通透,着实叫人佩服。你那男人不是个东西,同他和离了吧,带着融哥儿好好过日子。”
灵哥儿倒有点惊讶:“你怎会知道我的孩子?”
容君一手支在桌上托着脸,一手拿着小团扇给自己扇着:“到我们这的男人自然不会愿意说这些,可我会问的,我挺喜欢小孩子。”
容君也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风流婉转,游刃有余的。他刚来醉花楼时也不过十六七岁,过了没有两年,就遇上了一个同他海誓山盟的男人。那男人待他百般甜蜜,千般恩爱,不仅甜言蜜语,还给他送了好些东西,最后更是说要给他赎身,娶了他回去,让他清清白白做他的夫郎。这样的事在青楼里自然不算少数,奈何容君那时年龄尚小,虽有几个哥哥姐姐劝他不可动情,免得到头来伤了自己,可转天他被那男人一哄,就又将这些忠告抛诸脑后了。那一年容君都没有接过其他的客,忍着鸨母的责骂也要日日只等着那男人来。
青楼里有些避子的汤药,但不知是药力不对,还是容君的身子异于常人,一年之后,他竟然怀了身孕。容君满心欢喜告诉了男人,男人也高兴,说不日就娶他回家。可是同所有来青楼的负心汉一样,男人再也没有露过面。容君急得整日以泪洗面,四处派人查问,才知道此人是到永宁城的行商,如今买卖做完了,容君又有了孕,不好再伺候他,他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青楼里的哥儿女子最怕不慎有了孕,鸨母舍不得花银子带他们去医馆请郎中,只用院里的打胎土方,药力猛烈。容君跪在地上把头都磕破了,发誓情愿此后永不赎身,只求让他留下孩子。但若有了身孕,特别是生孩子、坐月子,便要好长时间接不得客人,鸨母恨不得叫他们每日从早到晚地接客赚银子,又怎会许他休养,不由分说便将一碗药给人灌了下去。容君那时候有孕四个月了,这样大的胎打下来,险些叫容君也送了命,身下淅淅沥沥流血不止,躺了一夜,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大家都说活不成了,鸨母已经要叫人预备棺材。两个素日与他亲近的哥儿凑了自己攒下的钱,去给他弄了些好药回来,只说救一救试一试,不想容君真就挺了过来,死里逃生。
只是从此以后,他再不复过去青涩羞怯的样子,变得风流放浪,最会哄着男人花钱,后来他成了城里最当红的男妓,连鸨母也得让他几分。他手里也有了银子,若想给自己赎身,早已经绰绰有余了,可他再不动出去的念头,只哄着男人给自己赎身,将钱骗走了便罢,翻脸无情。若是没有银子,不管是几年的客人,想再见他一面都难。城中不少夫郎娘子为此恨毒了他,可他全不在意,有了银子便买脂粉首饰,穿着华贵得像皇宫里的妃子。
苏苏刚到醉花楼时,起初也不大喜欢他,觉着他不如其他哥哥姐姐和善。但后来发现他其实人并不坏。苏苏刚来的时候,就有客人喜欢他年纪小,让他伺候,结果容君当场翻了脸,说他勾引自己的客人,要抢自己的银子,当场打发他去给自己洗衣裳,此后也都不许他在上客时到前头来,不是让他在院里洗衣砍柴,就是叫他去老远的地方买衣裳料子。苏苏那时还不懂,委屈得什么似的,但他人很伶俐,很快便明白过来,这是容君护着自己,不让自己小小年纪、身子骨还没长开就被糟蹋了,心里也开始对他有感激之意。
后来苏苏逃了出来,其实那一夜容君正在窗前赏雪,瞧见他的去向,但到底没告诉鸨母,这才让苏苏能有机会捱到遇上李敢,不然只怕早已经被捉了回去。苏苏和李敢成亲后,托人给他送了几次东西,也送过金银,全让他原封不动给退了回来,只说叫他好好过日子。
小石榴出生的时候,有人送来个包裹,里头是一把银的长命锁。送东西的人大家都不认得,但苏苏知道是容君送的。
苏苏知道即便容君有这段旧事,他心里还是很喜欢孩子,也很爱他自己的孩子的。那个孩子曾经是容君唯一的亲人,承载着十八岁时的容君对以后日子的全部期许,也寄托着他尚未封锁的爱。他打听融哥儿的事,大约还是想帮一帮他们,忙趁势问道:“你可有什么法子么?灵哥儿现在若是和离,离了家便无处可去,他虽能做活,但融哥儿又那么小,若能有个地方安顿下来便是最好了。”
容君想了想:“我倒知道有个去处。咱们城北有一户姓吴的人家,在家门前不远开着个布料铺子,虽不算大富大贵之家,但日子过得也还不错。他家想请个人照看家中的两个老人,可以住在家里。你不妨去试一试,我常去他家买衣裳料子,能帮着你说几句话。你若能到那里先干两年,攒些银子,再等孩子长大几岁,到时候要走要留,也更自在些。你相公的事,别的我也不知道了,不过你放心,有巫彭此案从中横着,你再给那府尹的师爷送个二三十两银子,保管就叫你能带着孩子同他和离了。”
灵哥儿起身要给他行礼:“若果真如此,你便是我的恩人,救我的孩子离了这不争气的爹。日后若有能用我之处,我必尽力相助。”
容君站起身来,一面扶他坐下,一面随手丢出几个钱,将一壶茶一碟子点心的账结了:“不必言谢,算我给你赔个礼吧。以后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就行。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回晚了又要挨娘一顿数落呢”。
大家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拦着他,只得同他道别。容君走出两步,忽然又回头冲灵哥儿笑道:“以后给孩子改个名字吧。”
他坐轿子来的,说完便上轿走了。邬秋他们继续说些闲话,苏苏就将容君当年的事略说了些与他们,灵哥儿和邬秋本就心软,听着都替他难过。几人原本也没想着耽搁太久,如今已经让容君和灵哥儿见了面,将要问的事情问明了,也就各自散了。雷铤和于渊在旁边一桌坐着,见邬秋向自己快步走来,忙伸手牵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搂着他的肩让他挨靠在自己身上:“秋儿这半日身上可乏了?”又细细看了看邬秋的眼睛,觉着像有泪痕,忙问:“怎么了?不舒服么?”
邬秋摇摇头,轻声道:“只是方才听了些容君的事,替他难过。回去同你细讲吧,没事的。”
于渊眼看着雷铤往邬秋近前凑,忍不住撇撇嘴:“瞧瞧,若不是我还坐在这里,还指不定要如何恩爱呢,我倒是碍事了。”
邬秋一下脸红了,扯着雷铤的衣裳向他身后扭过脸去,将自己藏起来。雷铤作势朝于渊一挥拳,三人都笑了。邬秋被这一笑冲去了方才的那点不快,这才想起要问问巫彭的事,便顺手端过雷铤的杯子,将里头的茶一饮而尽,问道:“这事就算了结了?巫彭和薛虎,当真要问斩了?”
雷铤点点头:“是,就在这两日了。等城门贴了告示,就要行刑了。秋儿身子弱,那凶煞血腥之气可要冲撞的,可不能去看。”
邬秋一笑:“我知道的,我哪里敢看这个。只是一时觉着好生感慨,这事筹谋许久,真要做,也不过一夕之间,生死就已定了。只是我如今却还不明白,哥哥是如何笃定他要在医馆放火的?”
雷铤也笑了:“我哪里能笃定他们要使什么坏,不过是防备着些,再尽力往这条道上引一引罢了。秋儿想,我们既要逼着他们快些动手,又要让他们使出绝招来。换做是你,若想一下子治死一大家子人,还能有什么法子?巫彭和薛虎虽靠着柳家,却也没什么非常手段,无外乎投毒、纵火这两样罢了,再不就是请响马强盗在路上埋伏。”
于渊接着说道:“可不是,所以我们就一面说要走,在院里堆了东西,诱得他们放火。与此同时,那几日医馆的饮食,大哥都是亲自一样样验过,千万般小心的,我们还请了李大人帮忙,让他的师父相助。他师父是镖局的掌柜,手底下有些厉害的兄弟,若巫彭他们真将埋伏设在城外,我们也能应对得当。”
邬秋惊得瞪大了眼:“我只知道我们先前议定了引他们动手,却不知背后还有这许多道理。这……太辛苦你们了。”
雷铤在他耳垂上捏一下:“你我夫夫,不必客气。回家么?”
于渊在一旁直嚷:“人家秋哥儿在谢我!你连这也要全抢了去么!”
雷铤笑道:“除了一顿归云楼,再加一条老参如何?上党紫团山的人参,最是上品的。”
于渊即刻被收买,再无怨言了。
雷铤和邬秋又在于渊家中住了一日,这才搬回到医馆。夜里重新躺在东厢房的床上,邬秋才觉着这一切算是真正过去了,在雷铤怀里撒娇蹭着,让他亲自己:“如今我这才算是心里踏实了。你瞧今日艾哥儿也安稳,没有再哭了。头一天我们两个可都吓坏了呢。”
他把脸靠在雷铤胸前:“大家都无事,真是再好不过了。这样的事……若是换作从前,我怕是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如今有哥哥在身边,到底是平安过来了。”
他有些困了,嗓音带了点软软的哑意,雷铤听着他喊“哥哥”,听得心猿意马,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秋儿也保了我的平安,日后有我们在,也一定会叫医馆一直平平安安。这两日可累坏了吧,快睡吧,明日不必早起,好好歇一歇。”
邬秋的确是累了,在雷铤怀里心又很定,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了。直到深夜,才被院里的动静惊醒。
他不是被急促的打门声叫醒的,也没听到刘娘子开门的声音,而是有人撕心裂肺地哭喊声穿过院子,直刺到他耳朵里:“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何意味,是我的网疯了还是我的电脑疯了还是网页端疯了……怎么这两天想发个文这么难,死活发不出去,一点发送就整章清空,可恶……
这章算24号的更新!太卡了才一直卡到现在才发出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