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作品:《做皇后的第五年

    亥时三刻,长寿宫灯火明亮,主殿内歌舞升平,丝竹悦耳。不同于主殿的热闹,西侧殿安静的如同一座浮在夜色中的孤岛。


    侧殿门口守着两位穿着冬装打盹的宫婢,双手拢在袖中御寒。殿门大敞开,隐约间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侧殿内放着一张孩童身量适用的长条案几,上头卷轴书本摞得老高,将案后的人影完全遮挡。


    宫婢偷懒,香炉里缭绕的檀香已然散尽,只余下陈旧木料与书卷的气息。


    小太子穿着一袭玄色的素纱内衬,外罩的青色深衣因他的坐姿,在腰背处堆叠出些许褶皱。


    一头乌黑的软发尚未及冠,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绸带在脑后束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扫在他光洁的额前。


    他整个人几乎是伏在案上的,在他身侧是一盏静默燃烧的宫灯。


    他无声的动着嘴唇,面前摊开的书本字迹密密麻麻,似乎是在背书。


    过了半刻钟,主殿歌舞之音方歇,一宫婢奉旨意前来,带着小太子前往主殿。


    长寿殿是整个南北宫最奢靡的宫殿,其地板铺设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地板,打磨得光可鉴人,行走其上,寂然无声。


    殿内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用来隔开内室的一面巨大的琉璃山水屏风,琉璃纹理天然如画,刻画的鸟兽栩栩如生。


    所有可见的帷幔布料,皆用最上等蜀锦制成,纹样无一不是龙凤祥云。


    主殿内无关人已经被清空,梁太后穿着柔软的丝绸袍服侧躺在美人榻上,身前跪着一名宫婢替她揉捏按摩。


    一只手搭上方形软枕上,有宫婢正在替她上着豆蔻。


    地板下烧着地龙,赤着脚也不觉得冷。


    小太子走进殿中,恭敬的跪下给梁太后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梁太后舒服的眯着眼点点头,慢悠悠道:“几日没抽查你的功课了,前些时日让你背的《礼记》可背下了?”


    “回皇祖母,孙儿都背下了。”


    “既如此,背来听听罢。”


    侍候的宫人搬来一个云锦青席坐具,小太子顺从的坐上去,面无表情的开始背诵。


    他声音还带着稚气,咬字却极为清晰,背诵的文章很也流利,倒给人一种念书的感觉。


    一章背诵完后,小太子沉默的坐在原地,等着梁太后的示下。


    可梁太后早在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侍候的宫婢不敢叫醒她,也不敢让小太子先行离去。


    等到子时方过,颜姝处理完宫务回来,见主殿还亮着灯,询问宫婢才知太后已经歇下,小太子还在殿中没出来。


    她淡淡扫了宫婢一眼,那宫婢立刻跪地求饶:“颜大人,奴婢也不敢擅作主张。”


    颜姝推开殿门,瞧见那孩子蜷缩着身体窝在小小的坐具上浅眠,听见动静后如惊弓之鸟坐起,害怕的看过来。


    见到是她神情才放松下来,无措的盯着她。


    颜姝慢放脚步走上前,弯腰抱起小太子,轻轻拍着他背脊安慰,带着他出了殿。


    她没有责罚那宫婢,梁太后脾性不好,这些年来长寿宫活活打死的宫人两只手掌都数不过来。


    宫人害怕触怒梁太后,自然不敢擅作主张,梁太后不重视小太子,他们自然也跟着慢待。


    颜姝抱着小太子回了西侧殿,将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哄他入睡。


    过了许久,颜姝以为他已经入睡,正准备离去时,就见小太子抓住她的手,睁大双眼瞧着她不出声。


    颜姝心头一软,再度坐回去轻声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小太子摇摇头,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颜姝想了想,试探问道:“要不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她看见小太子眼中闪过欣喜,又很快归于平静,乖乖的看着她。颜姝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她低头掩住眼中的水意,挑了一个陇西流传的神话故事讲给他听。


    故事讲完后,颜姝熄了灯往外走,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道很微弱的声音,他说:“颜姑姑,你是不是认识我母亲?”


    颜姝强忍住泪意没有出声,小太子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很快又道:“颜姑姑,谢谢你。”


    殿中恢复平静,颜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西侧殿的,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走到了主殿的门口,守夜的宫婢看见她出声问询:“颜大人,这么晚了有事吗?”


    颜姝唇瓣带着淡淡的浅笑,“我进去看看太后就出来。”


    她进入大殿,颜太后睡得正香,领口的衣领睡梦中被蹭开,露出里面的红痕。


    颜姝厌恶的移开眼,站在梁太后面前盯了她许久,最后抱起一旁的绸被盖在梁太后身上,转身离开。


    她离开后,宫婢从门缝偷偷看过去,梁太后身上多了一床绸布。宫婢打着哈欠收回眼,心想,颜大人不愧能做到女官之首,在太后有关的事情上心细如发,难怪能得到看重,一路高升。


    ——


    翌日一早,颜姝见小太子久久不曾起身,查看时才发现他生了高热,昏迷不醒。


    只得赶紧去叫人请太医,又派人出宫给谢清宴递话,说小太子生病,下午的课业取消。


    太医诊断后说小太子是邪风入体,得了风寒,颜姝立刻联想到昨夜小太子在地板上了半夜。


    梁太后听闻此事什么都没说,也没去看一眼,只让宫人好好照料。她则带了一批宫人微服出宫去湘水游湖赏雪。


    梁太后仪架出宫时,采薇正和一直以来合作倒卖的小太监闲聊,见梁太后出宫,她眼睛唰一下就睁大了,盯着仪架来来回回的扫视,探寻小太子的踪迹。


    专门搞走私倒卖的那个小太监,见状凑到采薇身边,一脸贼意的笑,“采薇姐姐,你是不是想探听消息呢?”


    采薇神色一变,打着哈哈遮掩道:“没,就是随便看看。”


    小太监“嘿嘿”一笑,抬手在采薇面前搓了两下,小声道:“我在长寿宫有个老乡,就是得花大价钱……”


    采薇咬咬牙,从刚刚拿到手还没揣热乎的钱袋里掏出一小块金锭塞给他,这可是她当了谢大人那件大氅换来的金银。


    “够了吗?”


    “不够。”小太监掂掂金锭,故作高深的摇摇头。


    采薇在袋里翻找片刻,找出一块比方才那个还要小一点的金锭,瞪眼道:“这下总够了吧!”


    小太监有些遗憾的从采薇的钱袋收回视线,笑眯眯的接过金锭,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姐姐您等着,消息马上就来。”


    采薇拿到消息火急火燎的回到冷宫时,辛夷正从刘湛赏赐的布匹里面翻了一块好料子,打算给小太子做个护膝。


    她不清楚小太子的身量,只能估摸着做个大概,才下了两针,就看见采薇气喘吁吁的扶着殿门,一副累虚脱的模样。


    辛夷:“你这是怎么了,后头有狗追你啊。”


    采薇摆摆手,连忙倒了一碗水喝下平复呼吸,喘气道:“我方才打探到梁太后出宫游玩的消息了。”


    辛夷:“怎么,你也想出去玩玩?”


    “不是!”采薇着急的拍手,“是小太子,他生病了,得了风寒。”


    辛夷下针的手一抖,指腹涌出血珠,上好的布料上绽开一朵血花。


    “你是如何知道这个消息的?”


    采薇“哎呦”一声,接过辛夷手中的针线放在一旁,掏出帕子裹上辛夷的指腹,念叨道:“跟咱们合作的那个小太监,他有个同乡在长寿宫,这个消息足足花了两锭金。”


    辛夷长睫颤抖,有些六神无主的呢喃:“他怎么就生病了,宫人是怎么照顾他的。”


    采薇叹气:“不知道,只能探出这个,其他的那人不肯透露。”


    辛夷手上没有痛楚,心却跟枕扎了似的疼,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得去见那孩子一面。


    “采薇,我要见他。”


    采薇一时间不明白辛夷的意思。


    辛夷擦干眼睛的泪珠,冷静道:“你去把我们所有的金银都清点出来,再把那个小太监喊来,我亲自去跟他说。”


    “殿下!不行!”采薇回过神,张手拦在辛夷的面前,身体开始发抖。她不知道宫廷斗争是什么,她只知道,辛夷要是偷偷去见了小太子。


    梁太后和梁家一定不会放过她的,辛夷会死的!


    采薇哭求道:“殿下,你冷静一点。”


    辛夷紧紧闭上眼,咬牙道:“我很冷静!采薇,你拦不住我的。”


    采薇有些绝望的松开辛夷跌坐在地上,她就不该告诉辛夷这个消息,她早该想到的,一遇上小太子,辛夷就会失了分寸。


    毕竟,那是她的孩子,她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采薇擦干泪,一股脑的坐起来拉住辛夷,颤抖道:“你出不去,我帮你去跟那个小太监说,他是个贪财的,只要钱到位什么都敢做。”


    辛夷翻找衣柜的动作停下,忍不住抱住采薇流泪,“对不起采薇,我对不起你。”


    采薇手忙脚的给辛夷擦泪,拉出一张比哭还丑的笑容,安慰道:“殿下从来没对不起奴婢过,是你把奴婢捡了回来,你养大了奴婢,奴婢这条命都是你的。”


    辛夷忍不住哭出声,她抱住采薇摇摇头,捧着她的泪眼叮嘱道:“我要是没能回来,你就赶紧从后面走,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