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作品:《做皇后的第五年

    在采薇的掩护下,辛夷避开冷宫的守卫钻了出去。采薇找的那个小太监叫王秀,人如其名,长得清秀斯文,白白净净。


    王秀从包袱里面掏出一件太监的冬装让辛夷换上,他在每个宫都有认识的人,路上遇见的宫人十个中有八个他都能说得上话,长袖善舞,谄媚却不惹人厌。


    王秀带着辛夷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长寿宫外的廊道上,他回头眼观鼻,鼻观心,直直的盯着地面道:“贵人,奴婢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辛夷从腰上解下一袋沉甸甸的金银递给王秀,“多谢你了。”


    王秀头垂得更低了些,接过金银塞进宽袖中,神色恭敬,“奴婢在方才那道中门等着贵人回来。”


    “不用了,你直接离开,今日之事当作从来都不曾知晓过。”


    王秀:“奴婢等您。”


    辛夷目光微微落在面前的小太监身上,他微躬着身体,眼睛从来没有打量过她,一路上也很知趣,从不曾多问一句。


    采薇说,王秀得知辛夷要去长寿宫,价格都没谈就毫不犹豫的就接下了这活。并且三年前,冷宫里还没有什么能倒卖的时候,是王秀主动找了采薇,问她要不要绣些绣品出去换银钱。


    辛夷思附片刻,问道:“你可是故意帮我?”


    王秀这时才抬眼看了一下辛夷,又飞快的低下头,“奴婢是陛下登基那年进的宫,因长相清秀身体瘦弱,日日被人欺负,甚至……”


    他话音顿住,面色有些尴尬,似乎是在懊恼在辛夷面前提起这些腌臜事。


    辛夷清楚,宫中好些老太监有些特殊的不好,喜欢细皮嫩肉的小太监和宫女,用尽手段凌辱,满足自己的私欲。


    王秀见辛夷并未面露不悦,继续道:“当时是您救下了奴婢,还把奴婢派到炭火房去当差,让那里的宫人好生照顾与奴婢,奴婢一直想报答您的恩情。”


    辛夷笑笑,原来做好事真的是会有好报的,她拍拍王秀的肩膀,“你已经报答过我了,回去吧,我不想连累你。”


    王秀清秀的两条眉毛拧在一起,想劝又不敢劝。


    辛夷没再看他,低头朝长寿宫的方向走去。她没有直接进长寿宫,而是躲在长寿宫不远处的水井亭房内。


    皇宫内会开凿大量水井,既供宫殿日常饮用,也兼顾防火。


    辛夷等了片刻,终于等了想见的人。她看见颜姝送太医出宫,趁四下无人时冲出去拦住了颜姝。


    颜姝被辛夷突如其来的露面吓住,慌乱间查看四周无人,抓着辛夷躲进了水井亭内。


    “你怎么在这里!”


    辛夷眼眶蓄起泪意,哽咽道:“我听说他病了……梁太后出宫了……颜姝,你能不能让我去见见他。”


    颜姝素来温婉的脸上浮现怒意,抓着辛夷的手质问:“你怎么会知道,谁告诉你的!”


    辛夷痛苦的摇摇头,屈膝跪在地上,拉着颜姝的手泣泪,“月牙儿,求你了,就让我看看他罢。”


    颜姝艰难的眨眼逼回眼泪,她死命的拽着辛夷,想将她从地上拉出来,“你起来辛夷,你快起来!”


    不论她怎么拉扯,辛夷都抱着她的腰身哭泣,求她帮忙。


    颜姝没了办法,单膝跪在地上,捧起辛夷泪流满面的脸,用指腹用力的擦干辛夷的眼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自己找死,别连累你孩子跟着你一起受罪!”


    辛夷表情呆愣住,眉间蹙在一起,硕大的泪珠蓄在眼眶里,眼中满是无尽的悲伤和空洞。


    她嘶哑道:“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他,只看一眼也行。”


    颜姝心中狠狠的揪起,这一幕仿佛让她看见了三年前,在冷宫第一次见到辛夷的模样。


    那时她也是这样,一个孤寂人的坐在冷宫的大门口,抱着双膝望着南宫的方向,脸上面无表情,眼中的泪却一颗一颗的往下落。


    颜姝从来不曾想过,曾经那样鲜活的辛夷,会变成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只用四年,四年就将那个明媚灿烂的辛夷变得面目全非。


    颜姝抬头望着天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太医已经开了药,小太子退了烧,下午就能醒了。你、别担心。”


    她知道这句话苍白无力,什么都不能证明。但是她绝不能让辛夷现在见小太子,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辛夷今日来过长寿宫。


    即便梁太后今日出了宫,可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线,人多嘴杂的难免会出疏漏,她们不能因小失大。


    颜姝将辛夷抱在怀里,不停的宽慰她,“你放心,我会照顾小太子的,一定不会让他有事。你放心。”


    辛夷痛苦的合上眼,匍匐在颜姝怀里无声哭泣。她紧紧拽着衣领,身体颤抖,眼泪很快就洇湿了颜姝的宫装。


    颜姝摸着辛夷消瘦的肩胛骨,眼泪落在她的肩上,她颤声道:“阿满,再等等罢。元宵节李聿就回调回洛阳,到时候就有人能帮你了。你已经等了三年,不能因为这最后的日子前功尽弃对不对?”


    辛夷缓缓抬眼,长睫被泪水浸湿更加的脆弱,她含泪点头,“对。”


    颜姝说的对,她太过冲动了,就算她今日见到了阿稚也不能改变什么,反而会让所有人都陷入危险的境地。


    她必须得等,得忍,等到李聿调回洛阳,等到能够光明正大回宫,执掌权柄,夺回一切。


    颜姝看着怀中慢慢平静下来的辛夷,紧绷的心绪也放松下来,她看出辛夷长时间压抑下的疲惫,像小时候那样轻轻环抱住她,轻声道:


    “你知道为什么过去我从来不告诉你关于小太子任何的信息吗?因为一旦你知道一点,就会不受控制的想知道更多,甚至是忍不住去见他。”


    “与其让你日益受折磨,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告诉他的近况,也比钝刀子磨肉强。”


    “回去吧阿满,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很快你就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你的孩子了。”


    “再忍忍。”


    颜姝扶起辛夷,抚平她揉皱的衣摆,拍干净她身上沾染的尘埃。


    最后她笑着对辛夷道:“你这副打扮,还真像个俊俏的小太监。”


    辛夷扯扯苍白的唇角,颜姝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这深宫中人人都如履薄冰,颜姝走到今日比她还要艰难。


    她不能再让颜姝为她忧心,她开玩笑道:“那是我俊俏还是李聿俊俏些?”


    颜姝端着下巴思考一身,珍重道:“若你是男子,我必定是嫁你了。”


    两人相视笑笑,内心都明白不能再耽误下去了。辛夷回头看了一眼雕龙画凤的长寿宫,低头沿着来路离开。


    颜姝看着她消瘦的身形到底是不忍心,开口道:“他很聪明,猜到了我认识你,他心中是惦记你的。”


    她看见辛夷匆忙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朝她摆摆了手,郑重的承诺:“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辛夷、颜姝、李聿三人从小在陇西长大,辛夷和颜姝是在同一个女学认识,颜姝家中从商,是陇西首富之女。两人一见如故,从小就要好,相处的跟亲姐妹似的。


    她和李聿是属于不打不相识,辛夷幼时,因跟着她父亲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便扯着她兄长辛恒的老虎皮扯起了大旗,想当那一片的孩子王。


    李聿的父亲陇西郡守是辛夷父亲的直属上司,自幼也是个混世霸王,谁都制不住。两人各自占山为王,纠集了一班半大的孩子来了场火拼。


    最后的结果是,辛夷惨败,好在李聿这厮还有些风度,没对她下手太狠,但两人身后的小弟却伤了不少,还见了血。


    跟着两人玩闹的也都是官家子弟,细皮嫩肉娇宠长大的,见血后回家哭诉一番,此事不可避免的被闹大。


    辛夷和李聿都被家中狠狠教训一顿,被各自的父亲拧着后颈一个一个上门道歉,并勒令罚抄书籍一百遍。


    辛夷不愿抄书,李聿也不肯动手,两人想到了一处,来了趟离家出走,又极为凑巧的撞上了。


    李聿这厮在家中当少爷当惯了,离家出走连银钱都未带,他又是个脸皮厚的,硬生生凑到辛夷跟前讨了一碗馄饨吃。


    两人就这样不打不相识,但辛夷也没有多少零钱,连投宿客栈的钱都没有。正是青春少年的年纪,都不肯低头回家认错。


    为了不露宿街头,辛夷只好舔着脸去颜家找颜姝借宿,还带了一个拖油李聿。


    三人就这么结识下来,辛夷和李聿负责当前锋,颜姝则是在后面出谋划策,三人一度成为陇西郡人人避之不及的纨绔子弟。


    招猫逗狗,人嫌狗蹭。但因着一个郡守独子,一个守将幼女,一个首富之女,被他们收拾过的都敢怒不敢言。


    这种情况从辛夷十岁一直持续到十六岁,她的画像被送入京城参与选妃,被封为肃王妃才结束。


    辛夷嫁给刘湛不久后,李聿和颜姝也成了亲,却不知为何一年就和离分开了。辛夷追问过很多次,两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隐瞒,不告诉辛夷。


    再后来,洛阳大乱,辛夷跟随刘湛入宫,内忧外患危机四伏,她同颜姝和李聿也渐渐断了往来。


    只知道李聿投军,颜姝继承了家中的商号,再见颜姝时,是三年前,颜姝奉梁太后懿旨到冷宫斥责她,辛夷才知,颜姝为了她进宫了。


    她在冷宫的三年里,各方都想要她的命,夸张到一顿饭菜里能被人投三道毒,若不是颜姝私下给她通风报信,时不时接济一二,她和采薇早就成了冷宫幽魂。


    而李聿投军三年屡立战功,他的父亲陇西郡守李徵上任期间政绩斐然,年前刘湛已下了调令,调陇西郡守李徵回洛阳,任九卿太尉一职,其子李聿战功赫赫,封左中郎将,统领京都右署卫所。


    当今朝堂被梁家和谢家把持,刘湛皇位坐不稳当,只能另辟蹊径,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和外戚世家对抗,李徵父子便是刘湛想要扶持上来的一把尖刀。


    这也是辛夷和颜姝等待三年的机会,刘湛封李聿为左中郎将,用亲儿子换来的兵权给交由了他,摆明了是告诉所有人,他要重用李家父子,培养他们当自己的心腹。


    刘湛迫不及待地想要收回权柄,朝堂的平衡被打破,有了第三方势力的加入,就会有更多人也想来分一杯羹。


    而梁家是不会允许自己手中的权柄被分走,不管世家参不参合进来,外戚和新贵势力肯定会撕起来,形势越混乱对辛夷而言就越有利。


    颜姝说的对,她已经等了三年了,不差这几天。


    辛夷原路返回,途径中门时正好遇上探头探脑的王秀。王秀见她平安出来一脸喜意的跑上来,依旧什么都没问,低着头给辛夷引路。


    王秀将她一路送到冷宫门口,独自上前和冷宫外的两个守卫勾肩搭背,又拿出银钱贿赂了一番,哄得他们暂时离开去喝酒。


    他躬着身子回到辛夷身边,从袖中将先采薇收买他的银钱一分不少的拿出来递给辛夷。


    辛夷:“我救你一次,你帮我一次,你我已经两清了。这银钱你拿着离开吧,往后不要再沾染上我的事了。”


    王秀保持着给钱的姿势没动,辛夷头痛的捏捏眉心,沾染上她身边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她不想连累王秀。


    辛夷不再理会他,径直回了冷宫。


    采薇听见动静跑出来,眼皮红肿,胸口的棉衣濡湿一块水印。


    辛夷张开双手,笑道:“我回来了,采薇。”


    “呜呜……”采薇一头冲进辛夷的怀里,抱着辛夷不肯放手,哽咽出声,“奴婢还以为……再也看不见您了!”


    辛夷摸摸采薇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了,以后我也不会再如此冲动行事了。”


    采薇鼻涕眼泪混作一团,可怜兮兮的抬眼看着辛夷问:“那您见到小太子了吗?”


    辛夷摇摇头,抬头望着这四方宫墙,飞鸟从她头顶上展翅飞过。她指着远去的鸟儿给采薇看,“你瞧,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这鸟儿一样,挣破牢笼,自由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