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金戈破阵携雏走

作品:《(宝莲同人)莲灯焚尘

    义熙六年的夏夜,建康城闷热如巨大的蒸笼。江风卷着水汽与隐约杀声,扑打在刘裕府邸高墙上。偏院厢房里,一盏如豆油灯的光影在刘彦昌枯槁脸上跳动,映出那双绝望而执拗的眼。


    床榻上,沉香又一次在剧痛中痉挛起来。


    平日里生龙活虎、已具少年模样的他,此刻蜷缩成一团,分明还是孩童形貌。那非是寻常病痛——皮下似有万千细小虫豸在血脉骨髓间钻行游走,所过之处皮肤凸起道道扭曲黑紫纹路,如古老恶毒的符咒。纹路时而汇聚心口,勾勒出凄苦哀嚎的鬼面;时而又退向四肢,留下针扎般的刺痛。这便是门阀从西南瘴疠之地求来的“噬魂蛊”,阴毒异常,专为折磨与污名。


    然更诡异的是:每当蛊毒催发的“妖纹”欲侵蚀心脉,沉香贴身佩戴的那枚宝莲灯碎片——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如冰裂,内里蕴着一缕永不熄灭的温润清光——便会骤然发烫。一股清凉却坚韧的力量自心口涤荡开来,将那黑气死死抵住,甚至逼退几分。


    这拉锯战在外人眼中便是骇人异象:少年周身鬼气森森,心口却有一团清光护持,明灭不定。气息也随之紊乱,时而滚烫如火炭,呼吸间带出淡淡腐浊之气;时而又冰凉如寒玉,眉宇间透出几分超乎年龄的、近乎神性的宁静。


    “呃啊……”沉香咬紧牙关,汗如雨下,身下褥子浸透大片。剧痛中神智飘忽,眼前不再是床帷,而是交错混乱的幻象。


    一面是无穷无尽的尸山血海,断矛残旗插在焦土,无数灰影在哭嚎挣扎——那是他降生时便伴随的三百年乱世记忆与诅咒。


    另一面,却偶有破碎而清晰的画面强行切入:苍茫沙漠中老僧孤寂坚定的背影(法显);辉煌寺庙里玉佛低垂眼眸流泻的悲悯光晕(狮子国玉佛)。这些画面出现时,宝莲灯碎片的清光便尤为活跃,丝丝暖意渗入灵台,竟能暂时压过怨毒嘶吼,带来片刻喘息。他隐约知道,那是来自遥远西方、与自己有着莫名联系的“佛法愿力”在冥冥护持。


    但这内里挣扎,外人岂能知晓?


    刘彦昌只见儿子痛苦万状,只见诡异“妖纹”与“清光”。他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一遍遍擦拭沉香滚烫额头,自己的手却比儿子更冰凉。门外隐约传来百姓聚集的喧嚣,“交出妖童”的怒吼如钝刀子切割他的心。


    “沉香,坚持住……爹在这儿……”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不知是安慰儿子,还是支撑自己即将崩溃的意志。


    几日前,他倾尽所有求遍建康名医。一位曾侍奉皇室的老御医诊脉后手指颤抖,仓皇告退时留下那句被刻意传扬的话:“公子体内怨气冲天,妖纹鬼面,夜发异声……此乃‘灵胎降世’之妖状,非药石可医,非人力能治!”


    此言成了点燃建康恐慌的最后一粒火星。


    ---


    江面上,卢循与徐道覆的联军楼船如黑色山峦连绵不绝,几乎截断整条大江。旗舰“破浪”号灯火通明,却映不亮主帅卢循眉间深深疑惧。


    “道覆,刘裕当真未回师?”卢循又一次展开看了无数遍的建康布防图,指尖在“新亭”、“白石”据点游移,“探马会不会有误?这莫不是空城计?”


    徐道覆一身玄色劲装立于船舷,江风鼓动衣袍。他望着近在咫尺、灯火稀疏的建康城墙,心中焦灼如焚。闻言强压不耐,转身抱拳,声音依然沉稳:“主公,多方证实刘裕主力确在千里之外的广固。建康守军不过万余,多是新卒,士气低迷。此刻我军锐气正盛,楼船器械完备,当一鼓作气水陆并进,猛攻新亭、白石诸垒,则建康门户洞开!若再迟疑,等刘裕星夜回师,战机尽失!”


    他的计划详尽稳妥。然卢循眼神闪烁,避开徐道覆灼灼目光,低声道:“刘寄奴用兵诡诈,焉知不是诱敌深入?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军若全力攻城,你在左翼,我在中军,万一……万一你部先登,这克复京师的首功……”


    徐道覆如遭雷击,猛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曾并肩起事、誓言救民于水火的“主公”。冰凉的失望混杂着对三军将士命运的担忧,瞬间淹没胸腔。他竟在此时,还在算计这些!


    恰在此时,副将引着一名城中潜出的细作匆匆上来。那细作不仅带来城防换岗信息,更禀报了沸沸扬扬的“妖童”流言。


    “……百姓皆云,刘裕麾下记事参军刘彦昌之子,乃应谶而生的‘灵胎妖童’,身发清光鬼纹,能招灾引祸。此次天军兵临城下,正是因这妖童在城中作法引来的天谴!城中人心惶惶,百姓聚众请愿,要求诛杀妖童以息天怒……”


    细作絮絮说着城中混乱,徐道覆的思绪却被“清光”、“灵胎”几字抓住。脑海中如电光石火,骤然响起多年前恩师张道陵在龙虎山巅的嘱咐:


    “……道覆,你性刚直,有侠气,将来若入世,当持心守正。此外需留意一事:世间或有‘莲心转世’之人,身怀至宝清光,秉大怨而生,亦承大愿而行。遇此子,如暗夜见灯,当倾力护持,引其归正途,或可化解累世劫浊,泽被苍生……”


    莲心转世?清光?大怨与大愿?


    徐道覆素来务实,对玄异之说敬而远之,唯独对恩师张道陵敬若神明,深信其每一句玄妙话语背后必有深意。多年来暗中寻访无果。难道这“妖童”,这身怀“清光”的刘彦昌之子,就是恩师要寻的“莲心”?


    再联想此子出现时机——孙恩起义前后降生,如今正值乱世高潮、建康危殆——徐道覆心剧烈跳动起来。恩师曾言此子“关乎乱世走向”,莫非其生死安危,竟与眼前这场大战、与天下气运隐隐相连?


    一种远超战局胜负的责任感猛然攫住了他。无论那孩子是不是“灵胎”,无论流言多么荒谬,一个身怀异象、被卷入权力倾轧与战争漩涡的无辜孩童正命悬一线。而他徐道覆,知道了,就不能坐视。


    他看一眼仍在犹豫计较的卢循,心中最后一点期望熄灭。此人已不足与谋,更不堪托付天下。但江边万千追随他起兵的流民子弟,他不能抛下。城中那个孩子,他也必须去救。


    一个决断在他钢铁般的意志中成形。


    “主公,”徐道覆忽然开口,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既如此,攻城之事容后再议。末将麾下儿郎连日备战也有些疲乏,今夜先加强戒备,待明日再探明虚实。”


    卢循见他不再坚持,松了口气:“正当如此!道覆你也早些休息。”


    徐道覆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开。回到座船,他屏退左右换上夜行衣靠。黑色衣物衬得面容更加棱角分明,目光在夜色中亮如寒星。


    他要去建康。立刻。


    ---


    子时三刻,建康城沉浸于压抑的寂静与零星骚动中。城头烽燧燃着警示火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规律响起。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悄无声息贴着城墙根疾行。徐道覆未用钩索——那太易留痕。只见他提气轻身,足尖在城砖缝隙间几次极细微点踏,身影便如巨大夜枭借着垛口阴影一掠而上,伏在女墙之下。待巡逻队走过,身形一晃滑入城内,落地无声,正是龙虎山嫡传轻功“踏罡步斗”,步法契合星斗方位,灵动莫测。


    他避开主干道和宫城区,在坊市街巷阴影中穿梭,如融入城市黑暗脉络。越近刘裕府邸所在的乌衣巷,空气中无形压力越重。那非仅是森严戒备,更是一种堂皇正大、令人心生敬畏的“气”——刘裕常年驻跸、麾下猛将如云累积的凛然王气与兵戈杀伐之气,对寻常妖邪阴祟有天然压制。


    然除却人间王气,徐道覆超常灵觉还敏锐捕捉到另外两股截然不同却交织纠缠的气息波动,正从刘府偏院方向隐隐传来。


    一股混乱、痛苦、充满怨毒与侵蚀性的阴寒之气,夹杂着深沉悲悯的古老怨念——想必是蛊毒与孩童体内莫名怨气的显化。


    另一股纯净、温暖、坚韧,带着生生不息的希望之感,正竭力守护心脉,与阴寒怨毒之气激烈对抗——定是那“清光”之源!


    “果然在此!”徐道覆精神一振,恩师所言“清光护体”之象与此刻感应分毫不差。他加快脚步,如轻烟飘向刘府后院墙。


    即将靠近墙角时,心头忽生警兆!一股刚猛、暴烈、充满野性力量的“气”盘踞府墙外阴影,牢牢锁定这个方向。那不是人类军士肃杀之气,而是……妖气!虽不邪秽,却雄浑强横,充满警惕。


    徐道覆脚步一顿,身形彻底隐入老树浓荫,凝目望去。


    只见墙角暗处立着铁塔般的汉子。豹头环眼,虬髯如戟,即使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也锐利如盯紧猎物的鹰隼。腰间别着无鞘铁尺,乌沉沉的显是分量极重。此刻这汉子抱着双臂,微微偏头,耳朵似乎动了动,目光如电直射徐道覆藏身之处!


    行踪暴露了!


    徐道覆心中暗凛,此妖修为不弱,灵觉敏锐,且显然是专在此守卫。心念电转,既然已被发现,隐匿无用,那便光明正大问一问!


    他不再隐藏,从树荫中坦然走出,迎着汉子警惕审视的目光。


    “来者何人!深夜窥探刘府,意欲何为?”梅山老大声如闷雷,跨前一步地面微震。他未立刻动手,因从对方身上未感受到门阀杀手那种阴毒诡谲气息,反而有种坦荡正气。


    徐道覆不答话,知此时言语无力,唯实力能赢得对话资格。左掌当胸竖起,右手捏道诀,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原本内敛精气神勃然而发,一股中正平和却又沛然莫御的道家真气透体而出,掌心凝聚淡金色光芒流转。


    脚踩八卦方位,身形一晃便到梅山老大面前,左掌平平推出,看似缓慢实笼罩对方上身数处大穴,掌风呼啸带起隐隐风雷之声!这招“推山填海”,是龙虎山筑基掌法,堂堂正正,劲力雄浑,考验的正是根基内力。


    梅山老大怒喝:“好胆!”不闪不避更不拔兵刃,竟也是一掌迎上要硬碰硬!这一掌毫无花巧,纯粹是千锤百炼肉身蛮力与磅礴妖元的凝聚,掌缘空气发出被挤压爆鸣。


    “嘭!”


    双掌交击闷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卷起尘土落叶。徐道覆身形微晃,脚下青石板“咔”地出现细纹。梅山老大则“噔噔噔”连退三步站稳,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天生神力,梅山苦修千年罕逢敌手,未料这蒙面人掌力如此精纯深厚,更蕴含克制妖邪的正道罡气,让他气血翻腾。


    “好力气!”徐道覆赞一声,手下却不停。掌法一变从刚猛转飘逸,双掌如穿花蝴蝶幻出漫天掌影,将梅山老大周身笼罩。掌影虚实相生,劲力含而不露,正是“流云掌法”,讲究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梅山老大打起十二分精神,铁尺终于出鞘化作一团乌光护住全身。尺法大开大阖,势大力沉,每一尺挥出都带撕裂空气尖啸,完全是“一力降十会”路子。两人以快打快,转眼过二十余招。铁尺与掌风、拳影碰撞,金铁交鸣与气劲迸发声不绝于耳,在寂静夜里传出老远,已然惊动府内巡逻家将,呼喝声脚步声正向这边汇聚。


    徐道覆心知不能再拖。他看准梅山老大一招“力劈华山”用老新力未生间隙,身形如鬼魅倏然切入尺影之内,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金光骤亮,疾点向梅山老大右肩“肩井穴”。这一指看似轻飘,却凝聚精修多年的“纯阳指力”,专破各种护体罡气与横练功夫。


    梅山老大回尺不及,只得沉肩硬抗,同时左拳猛击徐道覆肋下,竟是两败俱伤打法。


    “噗!”“砰!”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徐道覆指尖金光没入梅山老大肩头,后者闷哼踉跄后退,肩头衣衫碎裂露出精壮皮肉,红点迅速扩大鲜血渗出。而梅山老大左拳也擦中徐道覆腰侧,虽被护体真气卸去大半力道,仍让他身形一滞气血翻涌。


    梅山老大捂住肩头,灼热纯阳指力在伤口窜动带来阵阵刺痛,但眼神却愈发亮了。他死死盯着徐道覆,非但不怒反而嗡声问:“阁下武功高强,道法正宗,招式光明磊落,绝非奸邪鼠辈!你究竟是谁?为何非要闯这刘府?”


    徐道覆见他负伤仍战意昂扬,问话坦荡,心中也生豪杰相惜之意。不再隐瞒,抬手扯下蒙面黑巾,露出方正坚毅、剑眉星目的面孔,朗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龙虎山嗣汉天师张道陵座下弟子,岭南徐道覆,今日特为救人而来!”


    声音清越,在夜风中传开,带着令人信服的坦荡。


    “张天师弟子?徐道覆?”梅山老大一愣,猛地想起多年前随二爷杨戬途经龙虎山,曾远远见过那位被誉为“道教祖天师”的张道陵一面。那道长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与杨戬似乎还有过短暂交谈,气氛平和。还隐约听说张道陵是太上老君亲传弟子,最擅炼丹制药、符箓驱邪,道门中地位尊崇,人品有口皆碑。


    更重要是,梅山老大忽然记起,孙恩起义闹得最凶那几年,偶然听杨戬与康老大提起过,张道陵一脉似乎在暗中寻访什么“应劫之人”或“灵胎”,具体缘由却不清楚。


    一念及此,梅山老大心中波澜起伏。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徐道覆,再联想沉香危在旦夕、杨戬“受困”灌江口无力援手现状,一个念头不可抑制涌上心头。


    他与梅山兄弟几个,对二爷杨戬当年亲手将三圣母镇压华山之下,多年来对外甥沉香不闻不问,早就心存芥蒂,私下没少为三圣母抱屈,觉得二爷太过冷酷罔顾亲情。如今沉香危难,杨戬也只是让老大送来一枚丹药,说什么“此丹只能暂压,需带回灌江口再设法”——可灌江口远在蜀中,又被天庭“监视”,如何能及时救人?分明是推脱之词!


    反观太上老君,竟肯将珍贵仙丹赐下(他自然不知这仙丹是杨戬转手),已是莫大恩德。如今来的又是与老君一脉相承、且正在寻访“灵胎”的张道陵弟子,武功人品皆属上乘……这莫非是天意?


    梅山老大心一横,做出了他自认为最正确、却完全落入杨戬算计之中的决定。


    他重叹口气,脸上敌意与警惕尽去,取而代之是复杂如释重负的神情。从怀中珍重取出羊脂玉瓶,毫不犹豫抛给徐道覆。


    “接着!这是太上老君赐下的仙丹,或许能暂压那孩子体内蛊毒!”梅山老大声低沉,“俺……我们二爷他……唉,他被天庭规矩束住了手脚,自身难保,没法亲自来。这丹药,还是他辗转求到老君面前的。俺信不过那些弯弯绕,只信老君慈悲!你是张天师高足,与老君一脉相传,俺看你是个真豪杰,今日就把这孩子的命,托付给你了!只求你务必带他去寻张天师,救他一救!”


    徐道覆稳稳接住玉瓶,触手温润隐隐有清灵之气透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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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出,绝非凡品。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守护之妖如此信任自己,且此事果然牵涉天庭、杨戬这般人物;喜的是有了太上老君仙丹,救治那孩子的把握便大了不止一分。更从梅山老大含糊话语和神情中,隐约察觉到此子身世恐怕比想象更复杂,与杨戬、三圣母传说或许真有牵连。


    强压心中翻腾思绪,将玉瓶郑重收好,对着梅山老大抱拳深揖:“阁下高义,徐某铭记于心!不敢请教尊姓大名?”


    梅山老大摆手:“山野粗人,名号不提也罢。你快进去吧,府中王气对俺这山精有些压制,不便久留,也免得惊动旁人。记住你的承诺!”说完最后看一眼刘府高墙,身形一晃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徐道覆不再耽搁,感知家将即将巡至此处,深吸口气身形拔地而起,如落叶悄无声息飘过高墙,精准向着那两股气息纠缠的偏院厢房落去。


    ---


    厢房内,刘彦昌正用湿巾小心翼翼擦拭沉香额头冷汗。孩子刚经历一轮痛苦挣扎,暂时力竭昏睡,但眉头依旧紧锁,小小身体不时无意识抽搐。


    忽然窗户传来极轻微响动。刘彦昌警觉抬头,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闪入室内,身形未站稳便疾步向床榻走来。


    “谁?!”刘彦昌大惊失色,本能挺身挡在床前,伸手欲抓桌案上镇纸铜尺,同时张口欲呼。


    “刘先生莫慌!我乃张道陵真人座下弟子徐道覆,特为救治令郎而来!”徐道覆动作更快,一步上前轻轻按住刘彦昌抬起手臂。声音急促却清晰,目光坦荡澄澈直视刘彦昌惊疑不定的眼。


    刘彦昌手臂被按住,竟感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动弹不得。望着徐道覆在昏暗灯光下仍显方正英武的脸庞,那眉宇间正气与急切不似作伪,又闻“张道陵”这如雷贯耳名号,心中惊疑稍去但警惕未消:“张天师?你……你如何证明?为何深夜至此?”


    徐道覆知时间紧迫,也不多解释,直接取出羊脂玉瓶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清冽沁人异香弥漫开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连屋内沉闷与隐约腐浊之气都被驱散不少。


    “此乃太上老君所赐仙丹,或可暂压公子体内奇蛊。”徐道覆言简意赅,“刘先生,令郎命在顷刻,信与不信,请速决断!若不信,徐某立刻便走,绝不纠缠。”


    那丹药香气做不得假,刘彦昌这几日见识太多名医束手无策,此刻哪怕一根稻草也要抓住。他看了看床上气息微弱的儿子,又看了看徐道覆手中流光溢彩玉瓶,一咬牙侧身让开:“请……请先生施救!”


    徐道覆点头,快步走到床边。只见榻上少年面色青白交替,唇无血色,眉心黑气萦绕不散,胸口衣襟微敞处可见皮肤下诡异黑紫纹路如活物微微蠕动,而心口一点清光顽强闪烁与之对抗。如此奇诡景象,饶是徐道覆见多识广也不由心头一紧。


    不再犹豫,将瓶中唯一一颗龙眼大小、色泽金黄、氤氲蒙蒙光华的丹药倒在掌心,另一手轻轻捏开沉香下颌,将丹药送入其口。那丹药果然非凡,入口即化,无需饮水便化作温润浩荡暖流直贯而下。


    霎时间异象陡生!


    沉香身体猛颤,喉咙发出无意识“嗬嗬”声,周身毛孔竟透出丝丝缕缕淡黑色秽气,散发腥臭。而他胸口那点清光却骤然明亮起来,与仙丹药力里应外合迅速流转全身。皮肤下那些疯狂蠕动的“妖纹”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速度变淡、消褪。沉香青白脸色渐渐恢复一丝红润,紧蹙眉头缓缓松开,呼吸也从微弱急促变得悠长平稳,竟是沉沉睡去,显然痛苦大减。


    “沉香!我儿!”刘彦昌扑到床边,颤抖手试了试儿子鼻息,又摸了摸额头——那灼人高热已然退去。猛转身朝徐道覆“扑通”跪倒,泪水夺眶而出,以头触地:“多谢徐先生救命大恩!刘彦昌没齿难忘!”


    “刘先生快快请起!折煞徐某了!”徐道覆连忙双手扶起刘彦昌,语气凝重,“先生切莫高兴太早。此仙丹虽妙,却只能暂时压制蛊毒缓解痛苦,并未根除。蛊毒与令郎体内一股奇特怨气结合太深,已侵入本源,非寻常手段可解。”


    刘彦昌刚升起的喜悦瞬间浇灭,脸色再度苍白:“那……那该如何是好?”


    徐道覆沉声道:“唯有徐某恩师,龙虎山张道陵天师,或可凭无上道法与精湛医道,为令郎拔除这蛊毒与怨气根源。”环视这间被绝望笼罩的屋子,压低声音,“况且,刘先生,如今建康城内是何光景,您比我更清楚。流言甚嚣尘上,卢循大军围城,门阀欲除你们父子而后快。此间已成死地绝境!令郎留在这里,迟早会被蛊毒彻底反噬,或丧于乱军,或死于阴谋!”


    他直视刘彦昌泪眼模糊的双眼,字字铿锵:“徐某今日冒死前来,一为验证心中所想,二为践行恩师寻访‘莲心’之嘱托,三则,是不忍见良善之子无辜殒命!请刘先生信我,让我带令郎离开建康,南下出海,寻我恩师救治!此乃唯一生路!”


    刘彦昌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带沉香走?离开自己?去那茫茫未知海外?巨大不舍与恐惧攫住了他。他才十一岁,还是孩子啊!离了自己该怎么办?


    可是……徐道覆字字句句都是血淋淋现实。留在建康只有死路一条。看看窗外隐约火光,听听远处依稀杀声与近处仍未完全平息的百姓鼓噪……


    他缓缓转头看着床上终于得以安睡的儿子。沉香小脸上还带着泪痕,嘴唇轻轻嚅动似在梦中呓语“爹爹”。刘彦昌眼泪再次汹涌而出,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赤红。


    颤抖着手轻轻为沉香整理衣襟,将那枚微微发烫的宝莲灯碎片塞进儿子贴身内袋,俯身在沉香额头落下重重一吻,滚烫泪水滴在孩子脸颊上。


    然后转身对着徐道覆,再一次缓缓、重重跪了下去。这一次徐道覆没有立刻扶他。


    “徐先生……”刘彦昌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我儿沉香……就托付给您了!只求您……务必护他周全!待他毒解之后,若他愿意……求您……求您务必带他回来见我一面!让我知道……他还活着……”说到最后泣不成声,只能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


    徐道覆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稳稳将刘彦昌扶起。目光如同磐石,声音斩钉截铁:“刘先生放心!徐道覆对天立誓,必以性命护沉香公子周全!待寻得恩师,解其毒厄,徐某决不干涉公子去留。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只要徐某一息尚存,必送公子归来与先生团聚!如违此誓,天人共戮!”


    誓言在斗室中回荡,沉重如山。


    刘彦昌已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徐道覆手臂用力点头,涕泪横流。


    徐道覆知不能再耽搁。取过一床薄被将沉睡的沉香仔细裹好,小心抱在怀中。孩子身体很轻,缩在他臂弯里显得那么幼小脆弱。徐道覆感受着这份重量,心中责任感沉甸甸的。


    对刘彦昌最后一点头,低声道:“刘先生保重!勿要送,勿要惊动他人!”说罢身形一闪,已抱着沉香从窗口掠出,融入浓重夜色之中。


    刘彦昌扑到窗边,只见远处屋脊上一闪而逝的黑影,还有江面上敌军楼船连绵如怪兽背脊的轮廓。无力滑倒在地,捂住脸,压抑痛苦的呜咽从指缝漏出。窗外,建康城的夜黑得如同化不开的墨,烽火的光在其中挣扎明灭,杀伐之声隐隐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