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他在我床头画脸

作品:《灵异故事大会

    我是一名民俗学者,专门研究地方戏曲中的脸谱文化。


    偏远山村采风时,发现一种“活人画脸”的仪式——村民为将死之人绘制专属脸谱,据说能安抚亡灵。


    直到那夜,我亲眼看见新丧的王婆婆顶着白脸站在我床头:“姑娘,你的脸…借我闺女用用好不好?”


    更可怕的是,她的女儿三年前就淹死了。


    而村里所有白脸尸体的颜料,都是用那条河底的淤泥调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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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谷像被巨人随意撕开的一道裂口,深且窄,两侧山崖陡峭,树木蓊郁,几乎遮蔽了天光。山路是顺着山体硬凿出来的,仅容一辆车颠簸通行,碎石不时滚落,坠入下方看不见底的浓绿里,连个回响都听不见。空气粘稠湿润,带着泥土和腐叶发酵后特有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慌。李闻溪握着方向盘,手心一层薄汗,她开的这辆租来的破旧越野车,每一次转弯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把她连同满后备箱的录音、摄像设备和一箱箱关于脸谱的文献资料,一起抛进这无边的绿障中去。


    进山前,县文化馆的老张含糊地提过一嘴,说老河套这一带,早年间有些“特别的讲究”,跟脸子(脸谱)有关,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只说“早就没人弄了,邪性”。李闻溪当时没太在意,地方性的丧葬或祭祀仪式里,面具或脸谱扮演通灵媒介的角色并不鲜见,她论文里就涉及过湘西的“傩面送魂”。但老张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最后两个字,此刻在这压抑的行程里,却莫名清晰起来。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几十户灰扑扑的瓦房、木屋高低错落,像被随意丢弃的积木,牢牢嵌在山坳里。村口一棵巨大的老槐树,虬枝盘曲,叶子却稀稀拉拉,树下卧着几块光滑的石头。这就是老河套村了。比她预想的还要沉寂,下午三四点的光景,村里几乎不见人影,连声犬吠都听不到,只有山风穿过狭窄村巷时发出的呜咽,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沉闷水声——那是流经村外的河,河水似乎很急。


    她把车停在老槐树下,刚推开车门,一股更浓郁的、混杂着水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随身背包里拿出相机和录音笔。这次田野调查的时间有限,导师那边催得紧,她必须尽快找到切入点。


    循着水声往村里走,房屋比远处看更加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很多窗户用塑料布封着,被风吹得哗啦响。终于在一处稍微齐整些的院子外,看到个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人,满脸沟壑,眼睛浑浊地望着地上某处。


    “大爷,您好,”李闻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我是省里来的,想了解一下咱们这儿老辈人唱戏画脸子的事儿。”


    老人缓慢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吧嗒吧嗒抽着烟,没吭声。


    李闻溪拿出工作证,又递过去一包准备好的香烟。老人这才接过烟,别在耳后,用烟杆指了指村子更深处:“找周老七。他懂。”顿了顿,声音沙哑地补充,“还在后头,河边。”


    道了谢,李闻溪继续往里。越靠近河边,那股水腥气越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矿物和淤泥的沉闷味道。路的尽头,河水轰鸣声震耳欲聋。河并不很宽,但水流湍急浑浊,泛着黄褐色的泡沫,不断冲刷着布满苔藓的黝黑岩石。就在离河岸不远的一处独立小院前,她看到了一个正在劈柴的人。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背有些佝偻,但劈柴的动作稳而利落。听到脚步声,他停下,转过头。那是一张极其平凡又让人过目难忘的脸,皮肤是长年劳作的古铜色,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甚至有些锐利,不像山里常见的浑浊。他打量着李闻溪,以及她手里的相机。


    “周七爷?”李闻溪试探着问。


    老头点了点头,放下柴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城里来的?”


    “是,我叫李闻溪,研究民俗戏曲,特别是脸谱文化的。听说您老对咱们这儿的老规矩懂得多,想来请教请教。”她说明来意,态度恭敬。


    周老七没请她进屋,就靠在柴堆上,又摸出自己的烟袋。“脸谱啊……早没人唱了。班子散了三十年了。”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闻溪赶紧问:“那画脸的手艺呢?还有传人吗?或者,有没有什么跟画脸相关的……仪式?比如,不是给戏子画,是给普通人?”


    周老七点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那双清亮的眼睛再次看向李闻溪,这次带了更深的审视。半晌,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滞不散。“你听谁说的?”


    “县里文化馆的张老师提过一句,说咱们这儿有点特别的。”李闻溪如实说,心跳有点快。


    周老七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闻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河水轰鸣着,填补着沉默的空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有个老例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几乎被水声淹没,“叫‘画脸送终’。不是给活人看的戏,是给要上路的人……画的。”


    李闻溪呼吸一滞,连忙打开录音笔,又拿出笔记本:“能详细说说吗?给什么人画?怎么画?用什么颜料?”


    周老七却摇了摇头,显出倦怠的神色:“知道这干啥?不吉利。早就不兴了。最后几个会画的老家伙,也没了。”他摆摆手,明显不愿再多谈,“村里有空房子,王寡妇家,她儿子在外面,房子能住。给点钱就行。天快黑了,河道边湿气重,早点安顿吧。”


    他不再理会李闻溪,重新拿起柴刀,专注地劈起柴来,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幻觉。


    李闻溪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只得道谢离开。按照周老七指的方向,她找到了王寡妇家。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面容愁苦,话不多,收了钱,把她领到一间偏屋。屋子还算干净,但一股霉味,窗户对着后山,黑黢黢的。王寡妇放下暖水瓶,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夜里要是听见啥动静,别开窗,也别出去看。”说完匆匆走了。


    这话让李闻溪心里直发毛。简单吃了点干粮,她检查了一遍设备,又把防身的瑞士军刀放在枕下。山村的夜来得快,也黑得彻底,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窗光,很快也陆续熄灭。那种无处不在的河水轰鸣,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成一种恒定的、压迫的背景音。


    她睡不着,靠在床头整理白天有限的笔记。“画脸送终”……周老七讳莫如深的态度,王寡妇的叮嘱,还有这村里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都指向某种被刻意掩埋的东西。必须找到更多线索。


    第二天,她在村里转悠,试图跟村民搭话。但收获寥寥。人们要么躲闪,要么直接摆手走开。只有一个在河边洗衣服的胖大娘,在李闻溪帮她抬了下木盆后,稍微松了点口。


    “画脸啊……哎,那是老黄历了。”大娘拧着衣服,眼神瞟着湍急的河水,“就给那要咽气、心里头有特别大念想、闭不上眼的人画。画师得是懂行的,根据那人的生辰八字、平生经历,独一份儿地画。画好了,人才能安心走。”


    “用什么画?”李闻溪追问。


    大娘的手停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恐惧,声音更低了:“河泥……得是河底最深处、不见日头的黑泥,掺上香料、草药,还有……唉,别的俺就不晓得了。可邪乎了,画完的脸,白惨惨的,跟真人又像又不像,能镇魂,也能……”她突然刹住话头,端起木盆,“姑娘,别打听了,都不是好事。”匆匆走了。


    河泥?白惨惨的脸?李闻溪走到河边,看着浑浊翻滚的河水。河底的黑泥?这河如此湍急,如何取到河底深处的泥?镇魂?又能什么?她想起周老七清亮锐利的眼睛,他一定知道更多。


    下午,她改变了策略,不再直接追问仪式,而是跟几个老人聊过去的戏班子,聊他们记得的脸谱。一点点旁敲侧击,她拼凑出一点信息:画脸送终的颜料,基础确实是河底特定位置的淤泥,但调制过程极其复杂、隐秘,只有极少数传承者掌握;画成之后,脸谱是白色的,覆盖整个面部,细节则根据死者而定;最重要的一点——被画脸者,必须是心中存有极强烈“未了之愿”或“执念”之人,否则仪式无效,甚至招祸。


    而未了之愿,往往与至亲有关。


    傍晚时分,村里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人们低声交谈着,眼神投向村子东头。李闻溪跟着望去,只见几个人簇拥着周老七,匆匆往那边走去,周老七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旧木箱。有人死了?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死的是村东头的王婆婆,八十多了,无疾而终,算是喜丧。但灵棚搭起来后,气氛却并不“喜”。王婆婆的儿女脸上悲戚之余,竟隐隐透着一种惶恐和焦虑。他们拦住了所有想进去看遗容的亲戚邻居,只让周老七一个人进去了。


    李闻溪站在围观人群的稍远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周老七提着的那个箱子……她借着昏暗的天光,看到那箱子表面似乎有暗淡的彩绘纹路,像是某种符咒或戏曲图案。


    灵棚里安静得诡异,连哭丧声都刻意压低了。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周老七才出来,箱子似乎轻了些。王婆婆的儿子红着眼眶,塞给周老七一个红包,周老七默默收了,没说话,转身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疲惫,又有些难以言说的肃穆。


    没人谈论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笼罩了所有人。李闻溪几乎可以肯定,周老七在里面,完成了“画脸送终”。


    她回到王寡妇家,坐立不安。那个旧木箱,里面就是调好的颜料和工具吗?白色的脸谱,画在王婆婆脸上,会是什么样子?她翻出相机,检查电池和存储卡,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她要亲眼看一看。不是看王婆婆的遗容,那不可能。她想趁夜去周老七家附近看看,或许能找到那口箱子,或者别的什么线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深人静,河水声似乎也变得狰狞起来。李闻溪穿上深色外套,揣好小手电和相机,悄悄出了门。村里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守灵灯火在远处如豆般摇曳。她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周老七家摸去。


    周老七的院子静悄悄的,主屋黑着灯,似乎已经睡了。她不敢靠太近,绕着土坯墙慢慢挪动。后院靠近山壁,有一个低矮的棚子,像是堆放杂物的。她发现棚子的木门虚掩着,没有锁。


    心跳如雷。她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和水声。咬咬牙,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随即用手电蒙着布,亮起微弱的光。


    棚子里堆着柴火、旧农具,气味浑浊。但在角落,她看到了那个箱子。旁边还有一个陶罐,盖子封着,但仍有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沉闷气味透出。是河泥吗?她不敢碰陶罐,目光落在箱子上。箱子没锁。她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一条缝。


    手电光下,她看到里面有几个瓷碗,残留着些干涸的、无法辨认颜色的膏状物;几支粗细不同的毛笔,笔毛看起来却很特异,不像普通狼毫或羊毫;还有几个小瓷瓶,标签模糊。最底下,压着一本边缘卷曲、纸张发黄的手订册子。


    她小心地取出册子,快速翻看。里面是用毛笔写的工整又有些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些配方、生辰对应的纹样、注意事项。她看到“取河心沉泥,需寅时末,阳气初升而未达……”、“执念深者,需勾连血脉纹,引愿力归附……”、“画成,面白如纸,眉目如生,然不可久视,视之则……”后面的字被污迹沾染,看不清了。


    就在这时,外面似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李闻溪魂飞魄散,立刻把册子塞回原处,合上箱子,关掉手电,屏住呼吸缩在柴堆阴影里。


    脚步声在棚子外停了一下,似乎有人朝里面看了看。李闻溪紧紧捂住嘴,生怕心脏跳出的声音被发现。几秒后,脚步声远去了,像是往后山方向去了。


    她等了很久,才敢慢慢摸出棚子,一路狂奔回王寡妇家,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内衣。刚才翻看册子的内容在脑海里翻腾,尤其是那未写完的“视之则……”后面,会是什么?


    惊吓过度,加上白天奔波,后半夜她竟迷迷糊糊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乱梦纷纭,梦里全是晃动的白色脸谱和汹涌的浑黄河水。


    她是被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就在耳边的声音弄醒的。


    吱呀……


    像是老旧的木门轴缓缓转动。


    她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窗户的方向,透进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天光,离天亮还早。但那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慢,是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一下,又一下,正从门口的方向,朝她的床铺走来。


    李闻溪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只有眼珠惊恐地转向声音来源。借着一丝微光,她看见一个黑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她的床头!


    那黑影矮小,佝偻,像是个老妇人。她慢慢俯下身,一张脸凑近李闻溪。


    李闻溪看到了那张脸。


    一张白得没有任何血色、如同刷了一层厚重白垩的脸!脸上用精细却僵硬的笔触,描绘着五官的轮廓——那是王婆婆的五官!但在这死白的底色和静止的描绘下,显得无比诡异、森然。尤其是那双“画”出来的眼睛,位置准确,却空洞无物,又好像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幽暗,直勾勾地“盯”着李闻溪。


    然后,那张白脸的嘴唇部位,线条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一个干涩、飘忽、仿佛从很深的地底或者很窄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贴着李闻溪的耳朵响起:


    “姑娘……你的脸……借我闺女用用……好不好?”


    李闻溪的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连惊叫都发不出。王婆婆的女儿?借脸?


    白脸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贴上她的鼻尖。那混合着陈腐河泥与奇异香料的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我闺女……脸没了……河冲走了……你的……匀她一半……行不行?”


    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拒绝的哀求。


    李闻溪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身体在本能驱使下猛地向后缩,撞在冰冷的土墙上。与此同时,她的手胡乱在枕边摸索,碰倒了水杯,发出“啪”一声脆响。


    这声响似乎惊动了什么。床头的白脸黑影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窗外远处,不知哪家守夜的狗,突然极其凄厉地狂吠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撕破了山村死寂的夜。


    那白脸黑影仿佛被狗吠声干扰,又或是被李闻溪弄出的动静惊扰,它不再继续逼近,而是缓缓地、极不自然地直起身,保持着面向李闻溪的姿势,像一段僵硬的木头,一步步倒退着,沙……沙……沙……退向门口,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的黑暗里,不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闻溪瘫在床上,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过了足足两三分钟,才爆发出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她连滚爬下床,哆嗦着拧亮屋里唯一一盏昏暗的电灯,又抄起桌上的剪刀,背靠墙壁,眼睛死死瞪着房门和窗户,直到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天刚蒙蒙亮,她就冲出屋子,找到正在灶间生火的王寡妇,语无伦次地说了昨夜的事。王寡妇听完,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地上。


    “王婆婆……她闺女?”王寡妇的声音也在抖,“她闺女……三年前……在河里淹死了啊!捞上来的时候……脸……脸被河里的石头、烂树根划得……不成样子了……”


    李闻溪如坠冰窟。三年前?淹死?脸没了?


    所以,王婆婆那强烈的“未了之愿”,是给她惨死的、面容损毁的女儿,找一张完整的脸?而自己这个外来者,年轻女人的脸,成了目标?


    “那……那画脸的颜料……”李闻溪猛地抓住王寡妇的胳膊,“是不是用那河底的泥调的?是不是?!”


    王寡妇惊恐地点头,又慌忙摇头:“是……是吧……俺不清楚,都这么说……可……可这不对啊!画了脸,该安心走了才对,怎么还会……还会出来要脸呢?除非……”她像是想到更可怕的事,猛地捂住嘴。


    “除非什么?”


    “除非……那愿力太大了……画脸也压不住……或者……画脸的人……没画全……”王寡妇眼神闪烁着极度恐惧,“周老七……昨晚画完脸回来,脸色就很不好看……”


    李闻溪想起昨夜在周老七棚子外听到的、往后山去的脚步声。周老七半夜去后山干什么?和这失控的“画脸送终”有关吗?


    她必须去找周老七,也必须去那条河看看。如果颜料真的来自淹死王婆婆女儿的河段,那里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她不敢单独再去周老七家,等到日头升高,村里有了些人气,才壮着胆子过去。周老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眼神有些涣散,脸色确实比昨天憔悴很多,透着一股灰败。


    李闻溪直接走到他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周七爷,王婆婆昨晚……来找我了。”


    周老七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锐利如刀,盯住李闻溪。那目光里充满了震惊、审视,还有一丝李闻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说什么?”周老七的声音嘶哑。


    “她要我的脸,借给她淹死的女儿用。”李闻溪强压恐惧,盯着周老七的眼睛,“画脸送终,不是安抚亡灵吗?为什么会这样?颜料是不是用那条河,淹死她女儿那地方的泥调的?”


    周老七沉默了,脸上的皱纹像是瞬间加深了许多。阳光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那股沉郁。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河泥……不只是颜料。那河……很老了,吞了不知道多少人,多少念想,多少不甘……河底的泥,早就浸透了这些东西。用它调出的颜料,能连通生死,暂时牵住魂魄,听遗愿,画寄托……但也能……放大执念,引动河里的‘东西’。”


    他抬起眼皮,看着李闻溪:“王婆子,她想她闺女想疯了。闺女死得惨,脸没了,是她心里最大的疙瘩。我画了脸,按规矩画的,想让她带着‘女儿有了脸’的念想安心走。可她的愿力……太重了。重到……可能招来了河里别的‘念想’,附在了那白脸上。或者……她自己的一部分,被河泥里的东西影响,留在了脸上,没走成。”


    “那现在怎么办?”李闻溪声音发颤,“她还会来找我吗?”


    “白脸一旦画上,七日内与死者魂魄牵绊最深。头三日,尤其……活跃。”周老七看向后山的方向,“我昨夜去看了埋她的地方……土是松的。那白脸……可能自己‘走’出来了。”


    “有什么办法解决?毁了那脸谱?还是……”


    “毁不掉。”周老七摇头,“画上去,就和魂念缠在一起了。除非……完成她的执念,或者,找到根源,化解河泥里引动这件事的‘念’。”他顿了顿,“你去过河边了?看到那段河道了吗?”


    李闻溪摇头。


    “我带你去看看。”周老七站起身,腿脚似乎有些不便,但他走得很稳,“有些东西,你得亲眼见见。见了,或许就明白这‘画脸送终’,为啥是禁术,为啥说它‘邪性’了。”


    周老七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斜挎在身上,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看起来沉甸甸的。他没多解释,领着李闻溪便往村外河边走。这次不是去村口那段,而是沿着陡峭崎岖的河岸,往上游去。越走越荒僻,林木越发阴森,河水轰鸣声也变得更加沉闷,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


    约莫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一处河湾。这里的河道陡然变窄,两岸怪石嶙峋,水流在这里变得异常湍急、浑浊,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深褐色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比下游浓烈十倍的腥淤之气,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东西腐烂发酵后又经年沉淀的陈旧味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是这儿。”周老七停下脚步,指着那可怕的漩涡,“村里人叫它‘鬼旋涡’。老一辈说,河里的冤魂、水鬼,都聚在这儿。王婆子的闺女,还有以前很多淹死的人,最后都是在这儿找到的,或者……根本找不到。”


    李闻溪看着那吞噬一切的漩涡,只觉得头皮发麻。周老七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系着长绳的旧铁皮罐子,有点像以前打油的量斗。他找了一处相对稳固的岩石边缘,小心翼翼地将罐子垂入翻滚的河水中,慢慢放绳,试图在湍急的水流和漩涡边缘,取到河底深处的泥。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且危险的过程,周老七全神贯注,手臂青筋隆起。李闻溪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心脏揪紧。


    就在罐子似乎触底,周老七开始缓慢收绳时,异变陡生!


    那浑浊的河水猛地向上翻涌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撞到了罐子。周老七一个趔趄,险些被带倒。紧接着,李闻溪似乎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清晰钻入耳膜的声响——不是水声,更像是很多人在水下窃窃私语,又像是无数指甲在同时刮挠粗糙的石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断续的哭泣和叹息。


    这声音直接钻进脑子,让她一阵眩晕恶心。


    周老七脸色大变,猛地加速收绳。罐子提出水面时,李闻溪看到罐壁上,除了黑褐色的淤泥,竟然还粘着几缕像是什么东西的、湿漉漉的黑色絮状物,像是水草,又像是……


    周老七看也不看,迅速将罐子里的东西倒进一个准备好的厚布袋,扎紧口,脸色异常凝重。“快走!离开这儿!”他低声喝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和严厉。


    李闻溪不敢多问,跟着周老七匆匆离开河湾。直到走出很远,回到相对平缓的河段,那诡异的低语和刮擦声才从脑海中渐渐消失,但那股阴冷粘腻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听到什么了?”周老七喘着气问。


    “好像……很多人在水下说话……”李闻溪心有余悸。


    “那不是说话。”周老七眼神晦暗,“是‘念’。淤在河底泥里,几百上千年的‘念’。想家的,喊冤的,找替身的,舍不得人的……乱七八糟,缠成一团。用这里的泥画脸,就像给这些‘念’开了个口子。”他掂了掂手里的布袋,“王婆子的执念,正好和这里面某个找脸的‘念’对上了……麻烦就来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今晚,”他对李闻溪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不能一个人住。去我家。有些准备,必须做了。”


    李闻溪没有反对。她知道,靠自己绝对应付不了昨晚那种情况。


    周老七的家比她想象中更简朴,但也更……特别。堂屋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年代久远、色彩已然暗淡的钟馗捉鬼图,两侧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笔画古拙的符咒拓片。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周老七让她在西厢房休息,自己则在堂屋和院子里忙活起来。李闻溪看到他找出一些晒干的、气味刺鼻的草药,又研墨在一叠黄表纸上画符,还用朱砂掺着某种粉末,在门窗内侧仔细地涂抹出一些扭曲的线条和符号。整个过程,他神情肃穆,一丝不苟。


    天黑前,周老七递给李闻溪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让她贴身放好。“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出这个屋。门窗上的东西,能挡一挡。”他又指了指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香炉,里面已经插好三支细香,“如果……如果它还是进来了,你感觉不对劲,就点这个香。记住,不管多怕,香不能断。”


    “它……是指王婆婆,还是……”


    “都有可能。”周老七没有明说,“画脸送终,牵动的是魂念。现在纠缠在一起的,可能不止王婆子一个。河泥里的东西……被引过来了。”


    夜幕再次降临。李闻溪坐在西厢房的炕沿,紧握着那张三角符,只觉得纸张边缘硌得手心发痛。周老七在堂屋,没有点灯,一片死寂。整个村子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有永恒不变的河水轰鸣,今晚听来格外惊心,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长得像一个世纪。李闻溪瞪大眼睛,竖着耳朵,捕捉着屋外任何一丝异常声响。风声,远处树叶的沙沙声,老鼠跑过的窸窣……每一种声音都让她神经紧绷。


    突然,风声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拖着地。


    沙……沙……


    从院子外面传来,越来越近,停在了院门口。


    李闻溪的呼吸停滞了。她死死盯着房门,虽然明知什么也看不见。


    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紧不慢,很有规律。咚……咚……咚……


    不是用手掌拍,更像是用……指关节,在一下下叩击。


    堂屋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是周老七起身了。他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


    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下了。接着,李闻溪听到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湿漉漉的、沉重的东西,在缓慢地摩擦着粗糙的木质院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东西,似乎想要挤进来。


    摩擦声持续了十几秒,忽然停了。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沙……沙……这一次,是绕着院墙走。


    李闻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它进不来,所以在找别的入口?


    脚步声停在了她这间西厢房的窗外!


    李闻溪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糊窗的旧报纸外,一片漆黑。但紧接着,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影子,缓缓贴在了窗户纸上!


    虽然隔着报纸,但那轮廓,分明是一张人脸!扁平地贴在玻璃上,缓缓左右移动,仿佛在向屋内窥视,寻找缝隙。


    李闻溪用手死死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她看到窗户纸上,周老七用朱砂混合料涂抹的那些扭曲符号,在黑暗中似乎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窗外的白脸影子停住了,没有再试图靠近。但它也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地贴在窗外。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李闻溪浑身僵硬,冷汗浸透了后背。窗外的影子终于动了,它慢慢地从窗户上剥离,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似乎离开了院子,朝着村子某个方向去了。


    李闻溪瘫软下来,大口喘气。这时,堂屋传来周老七低沉的声音:“它走了。但没回坟地。它在村里游荡。”


    “它……它在找什么?”李闻溪颤抖着问。


    “找脸。合适的,年轻女人的脸。”周老七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王婆子的念想是根,河泥里引来的‘找脸’的念是蔓,缠在一起了。不解决,今晚它找不到你,明晚还会来。而且……游荡得越久,沾的村里‘生气’越多,可能越麻烦。”


    “怎么解决?您不是说,毁不掉那脸吗?”


    堂屋沉默了片刻。然后,周老七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加低沉,甚至有些沙哑:“还有一个办法,老辈人传下来的……险招。叫‘换脸归河’。”


    “换脸归河?”


    “找一件死者生前最珍视的、带有她强烈气息的遗物。用特殊的法子和那白脸建立更强的联系,然后把遗物和白脸的‘联系’,一起引回鬼旋涡,沉入河底。用河底本身的‘念’和漩涡的力量,把它拖回去,镇住。相当于……把跑出来的这份‘念’,还给它来的地方。”


    “这能行吗?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一件王婆子闺女的贴身旧物,最好是她常玩、常用的。你有相机,明天白天,我们去王婆子家,找找看。她家人肯定还留着些她以前的东西。”周老七顿了顿,“但最关键的一步,需要你帮忙。”


    “我?”


    “你是它现在最‘想要’的脸。要引它去河边,需要你在一定距离内,让它‘感觉’到你在往河边走。但不能太近,太近它直接扑你。我们需要设个套,用遗物做饵,你在远处诱,我在漩涡边做法,把它‘送’回去。”


    李闻溪听明白了,这是要拿她当诱饵。风险极大。但想到那贴在窗外的白脸,想到它可能无休止地纠缠,甚至危及村里其他人,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后半夜相对平静,那白脸没有再来。但李闻溪和周老七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


    天刚亮,两人就去了王婆婆家。王婆婆的儿子儿媳红肿着眼睛,对周老七很是恭敬,但听说要王婆婆女儿生前的旧物,脸上露出疑惑和不安。周老七没多解释,只说需要一件了结因果,安抚亡灵。


    他们在王婆婆女儿生前住的、如今堆放杂物的房间里翻找。那姑娘淹死时不到二十岁,留下的东西不多,大多是旧衣物、课本、一些廉价首饰。最后,在一个锁着的小木盒里(钥匙在王婆婆儿子那里),找到了一面边缘有些锈蚀的、背面贴着明星贴纸的小圆镜。王婆婆儿子说,他妹妹生前最爱美,这镜子几乎不离身。


    周老七拿起镜子,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就这个。沾染的生气和念想最重。”


    他让王婆婆儿子剪了一缕那女儿生前梳头时留在梳子上的头发(竟然还保留着),用一块红布,将镜子和头发小心包好。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周老七都在准备。他调制了新的颜料——这次用的不是鬼旋涡的泥,而是从河流平缓处取的、相对“干净”的泥,混合了鸡冠血、雄黄粉和几种烈性草药。他在那面小圆镜的背面,用这种颜料画了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符阵,看上去像一朵扭曲的莲花,又像一张收缩的网。


    “今晚子时,阴气最重,也是它最‘活跃’的时候。”周老七对李闻溪交代,“我们去鬼旋涡那边。我会在漩涡上风口的石头后面布阵,用这镜子做核心。你拿着这个。”他递给李闻溪一个用黑狗血浸泡过、又晾干的铜铃,“离我大约五十步,躲在那边那棵老歪脖子树后面。听到我开始念咒,你就轻轻摇这个铃,不要停,也不要太响。你的气息加上铃声,会像灯一样引它过来。但记住,一旦看到白影子出现,立刻往我这边跑!不要回头!跑到我画的这个圈里。”他在地上用脚划了一个范围,“我不让你出来,千万别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闻溪用力点头,手心里全是汗,铜铃冰凉。


    天色再次无情地暗下来。傍晚时分,村里莫名起了雾,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点河泥般的灰黄色,湿冷粘腻,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能见度越来越低。这雾来得邪门,连周老七的脸色都更加难看。


    “河里的东西……不安分了。”他低声说,紧了紧身上的布包,“走吧,趁雾还没完全封路。”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上通往鬼旋涡的险峻小路。灰黄的雾气弥漫在树林和河岸,吞没了远处的景物,连近处的石头和树木都变得影影绰绰,仿佛潜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东西。河水声在雾中变得沉闷而扭曲,那鬼旋涡的轰鸣,像是巨兽在浓雾深处喘息。


    周老七找到他选定的位置——一块巨大的、略微凸出河岸的岩石后面,这里能避开漩涡的直接水汽,又能观察到一段河道。他迅速行动起来,清理地面,摆上几面画着符咒的小旗,点燃特制的线香,香烟在湿雾中笔直上升一小段,便诡异地散开。最后,他将那面画了符阵的小圆镜,端正地放在阵法中央,镜面朝着上游方向。


    “记住你的位置,那棵树。”周老七指向不远处雾中一个模糊的扭曲黑影,“去吧。听到我念‘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这是我们这一脉的开坛咒,你就摇铃。”


    李闻溪紧紧攥着铜铃,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那棵老歪脖子树下。树皮粗糙皲裂,形态狰狞。她背靠着树干,只觉得冰冷刺骨。从这里,能勉强看到周老七布阵那块岩石的轮廓,还有岩石前,香头那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在雾中明灭。


    时间在浓雾和轰鸣中缓慢流逝。雾气似乎更浓了,灰黄中泛着黑,像浑浊的河水漫上了岸。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河泥的腥冷和线香那突兀的草药味。李闻溪的神经绷紧到极致,耳朵捕捉着除了水声外任何一丝异动。


    来了。


    不是脚步声。


    是一种更加细微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声音。像是很多潮湿的纸页在被同时缓慢地揉搓,又像是沾满淤泥的丝绸在粗糙地面上拖行。


    嘶啦……沙沙……


    从下游方向,浓雾的深处传来。


    李闻溪的心脏狠狠一撞。她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手心里铜铃的冷硬触感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浓雾滚动,分开。一个矮小的、佝偻的白色影子,出现在雾气边缘。它移动的方式极其古怪,不是走,更像是在飘移,但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那湿漉漉的揉搓拖行声。它面向着李闻溪这个方向,那张惨白的、描绘着王婆婆五官的脸,在灰黄雾气的映衬下,清晰得骇人。空洞的眼窝部位,似乎有两团更深的黑暗在凝聚。


    它停住了,白脸微微转动,像是在“嗅探”。


    岩石后面,周老七低沉、肃穆的吟唱声骤然穿透浓雾,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和力量: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玄水沉沉,魂归来兮!尘归尘,土归土,念归念处——”


    就是现在!


    李闻溪猛地吸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铜铃,用尽全身力气,却又控制着幅度,轻轻摇动。


    “叮铃……叮铃铃……”


    清脆却又单薄的铃声,在巨大的河水轰鸣和浓雾屏障中,显得那么微弱,但仿佛带着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荡开。


    那白脸影子猛地转向铃声传来的方向!


    紧接着,阵法中央,那面小圆镜的镜面,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团浑浊的、暗黄色的光,并不耀眼,却死死抓住了白脸影子的“目光”。镜背上的血色符阵,似乎也微微蠕动起来。


    白脸影子发出一声极其尖细、非人的嘶鸣,像是无数冤魂被同时刺痛。它舍弃了李闻溪的方向,朝着那团暗黄镜光,朝着周老七布阵的岩石,以一种快得诡异的速度飘移过去!湿漉漉的拖行声变得急促而刺耳!


    李闻溪头皮炸开,转身就往周老七那边狂奔!浓雾绊脚,碎石湿滑,她几乎摔倒,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冰冷刺骨、混合着河泥腐败气息的阴寒正在急速逼近!


    “快!进圈!”周老七的吼声传来。


    李闻溪连滚爬冲过岩石边缘,一头撞进周老七事先划定的范围。几乎是同时,周老七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面前一张早已备好的、画满红色符咒的大黄布上,双手猛地将黄布向扑到近前的白脸影子兜头盖去!


    “束!”


    黄布并未完全罩住白脸,但在接触的瞬间,上面的血符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像烧红的铁网般缠上了白影。白影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嚎,剧烈挣扎,那红光却越收越紧,将它死死拉住,拖向阵法中央的镜子。


    周老七须发皆张,双手结印,口中咒语越来越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那镜子发出的暗黄光芒大盛,形成一个扭曲的光涡,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牵扯着被红光困住的白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影挣扎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周老七身体摇晃,嘴角渗出血丝。困住白影的红光符网开始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就在这僵持的危急关头,异变再生!


    鬼旋涡的方向,那永恒的轰鸣声中,突然夹杂进了清晰起来的、混乱的呓语、哭泣和抓挠声!浓雾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庞大的东西,正被这里的争斗吸引,从河底苏醒,朝着岸边蔓延。


    是河泥里其他的“念”!它们被同类的剧烈波动和精血符咒的气息刺激,要出来了!


    周老七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拖。他猛地跺脚,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陶瓶,拔掉塞子,将里面一种粘稠如胶、黑红相间的液体,全部泼向了阵法中央的镜子和被束缚的白影。


    “以血为引,以念为舟,尘归尘,土归土——归河!”


    那液体触及镜面和红光符网的刹那,“轰”一声爆开一团暗红色的火焰,没有高温,却散发出极度阴寒和污秽的气息。火焰瞬间吞没了镜子和小半白影。


    白影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啸,挣扎的力量陡然减弱。


    周老七趁机用尽最后力气,双手虚推,配合着咒语,将被暗红火焰包裹的白影和镜子,猛地推向鬼旋涡的方向!


    “去!”


    暗红火团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坠入那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恐怖漩涡中心。


    河水轰然炸响,掀起数米高的浊浪,仿佛有巨物在水下翻滚。那混乱的呓语和哭泣声达到顶峰,又随着浪头落下而骤然减弱、消失。


    漩涡依旧旋转,但似乎平缓了些许。岸边的浓雾,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


    扑通一声,周老七脱力跪倒在地,大口吐血,面如金纸。


    李闻溪瘫坐在圈内,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怔怔地看着恢复“平静”的鬼旋涡,又看看委顿的周老七。结束了?那白脸……被送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七才缓过一口气,在李闻溪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他望着漩涡,眼神复杂。“暂时……镇回去了。用了‘秽血封魂’的禁术,加上镜子为引,应该能把它拖在河底一段时间。但王婆子的执念太深,河底的东西又杂……能管多久,不好说。”


    他剧烈咳嗽几声,擦去嘴角的血:“这‘画脸送终’……以后是真的不能再碰了。河泥里的‘念’,成了精,变了质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回到村里。周老七几乎虚脱,李闻溪也筋疲力尽。


    接下来两天,村里异常平静,再没有任何怪事发生。王婆婆顺利下葬,据说遗容安详(白脸自然已无人提及)。但李闻溪知道,有些东西,只是被暂时压回了水底。


    她向周老七郑重道谢并告别。周老七摆摆手,只叮嘱她:“这里的事,写你的书可以,但有些细节……别写太细。那河,那泥,那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闻溪点头应下。离开那天,天气晴朗,但那河流的轰鸣,听在她耳中,已与来时完全不同。那不再是单纯的自然之声,而是承载了无数沉默呜咽的、沉重而危险的背景音。


    她的越野车驶离老河套村口,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和灰扑扑的村舍渐渐缩小。副驾驶座上,放着她的背包,里面除了设备资料,还多了一样东西——周老七最后悄悄塞给她的、那本她从棚子里看到过的、边缘卷曲的旧册子。


    “拿去吧,或许对你研究有用。但里面最后几页……别看。”周老七当时这样说,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疲惫与深邃。


    李闻溪踩下油门,车子沿着颠簸的山路向上爬升。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村口老槐树下,似乎一直站着那个抽旱烟的老人,一动不动,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是错觉吗?


    她猛地转回头,握紧了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曲折的山路。


    背包里的旧册子,沉默地躺着。最后几页,那被污迹沾染、写着“视之则……”后面内容的地方,似乎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翘起了一角。


    车子拐过山坳,老河套村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只有那低沉的、永恒般的河水轰鸣声,似乎还隐隐约约,缠绕在耳际,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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