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嘘,你听,罐头在哭

作品:《灵异故事大会

    深夜值班的我,听到罐头流水线上传来持续敲击声。


    监控显示空无一人的车间里,所有机器正在自行运转。


    我找到一本1978年的工厂日志,上面记载着“用特殊原料提高产量”的惊人秘密。


    每个罐头内部都刻有一行小字:“救我出去”。


    而最新一批罐头的生产日期,竟然全部标着明天的日期。


    ---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滨海小城常有的、带着咸腥气的细雨,敲在罐头厂年久失修的彩钢瓦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叩问。到了夜里,雨势非但没停,反而酝酿成了瓢泼之势,狂风卷着雨鞭,抽打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呻吟。厂区里那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厚重的雨幕里缩成几团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仓库、车间和那根几十年不曾冒烟的红砖烟囱的轮廓。


    办公室里只有我,陈默。白炽灯管发出稳定但令人烦躁的嗡嗡声,光线惨白,照着墙上褪色的生产流程图,几张积灰的奖状,还有我面前那台屏幕闪烁着雪花点的老式监控显示器。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味道,铁锈、机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烂气息,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怎么也散不掉。


    这座“海丰水产罐头厂”是我父亲留下的。不,更准确地说,是我不得不接手的。父亲上个月在码头上失踪了,连人带他那艘小渔船,消失在一个无风无浪的清晨。没有遗言,没有线索,只留下这个负债累累、濒临倒闭的厂子,和一堆我完全搞不明白的账目、生产许可、还有工人讨薪的欠条。亲戚们避之不及,母亲除了哭泣就是哀求我赶紧把厂子卖掉,哪怕贱卖。可我总得……总得先看看,这个榨干了父亲一辈子心血,最后又仿佛吞噬了他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所以,我来了。在这个狂风暴雨的夜晚,独自守在这里,像一个被迫闯入陌生墓地的守墓人。


    窗外的雨声和风声是背景里永不停歇的喧嚣。我翻开父亲留在抽屉里的账本,数字凌乱,红字刺眼。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监控画面:空无一人的清洗车间,巨大的水槽反射着冷光;寂静的装填流水线,传送带像僵死的百足虫;昏暗的成品仓库,货架上堆叠的罐头铁盒在阴影里泛着黯淡的、统一的色泽……一切都静止着,浸泡在雨水和黑暗里。


    直到那声音响起。


    “咚。”


    很轻微,隔着风雨,几乎被淹没。我抬起头,侧耳倾听。只有雨声,呜呜的风声。


    “咚。”


    又一声。这次清晰了些,沉闷,有节奏,像是什么硬物在敲击金属空腔。


    “咚、咚、咚……”


    声音连贯起来,从模糊的背景杂音中剥离,变得明确、固执,甚至带着点……急切?它来自楼下,来自生产车间深处。


    心脏没来由地突突跳了两下。我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厂里不可能有人。看门的张伯傍晚就锁了大门回隔壁小屋了,他说雨大,今晚不过来了。


    是风声造成的幻觉?还是哪扇窗户没关严,被风刮着拍打?


    我关掉嗡嗡作响的灯管,办公室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监控屏幕的微光映着我的脸。屏幕被分割成九个小格,大部分是凝固的黑暗和静止的机器轮廓。我移动鼠标,点开几个车间的画面放大。


    预煮车间。巨大的蒸煮锅沉默着。


    调味车间。一排排搅拌罐像安静的巨蛋。


    装罐车间。空的流水线,空的工位。


    声音似乎停了。也许真是错觉。我松了口气,准备坐回去。


    “咚!咚!咚!咚!咚——!”


    敲击声猛然加剧,不再是单一的敲打,而变成一连串急促、密集的撞击,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擂鼓,从车间那头迅速蔓延过来!不是风声!绝对不是!


    我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压过了窗外的风雨声。我扑到监控台前,手指有些发颤,飞快切换着画面,放大,再放大。


    装罐车间!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监控画面里,巨大的车间灯火通明——我明明记得下班时所有灯都关了!那条我白天看着还死气沉沉的流水线,此刻正轰然运转!传送带以不正常的高速滚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轴承摩擦的尖啸时隐时现。巨大的封罐机活塞起落,哐!哐!哐!每一次砸下都震得画面微颤,精准地将不存在的罐头密封。贴标机的机械臂疯狂舞动,将一张张空白标签拍向虚空。自动装箱的抓手在空中抓取、码放,将无形的成品垒成一垛又一垛……


    一切都在动。高效,疯狂,精准,充满了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秩序感。


    唯独没有人。


    没有穿工服的工人,没有走动的主管,没有任何活物。只有机器,在空荡荡的、亮得刺眼的车间里,上演着一场盛大而诡异的默剧。


    敲击声混杂在机器的轰鸣里,变得更为清晰可辨。它不再是无规律的噪音,而是有了明确的源头和节奏——是从流水线中段,封罐机前后那段区域传来的。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密封在罐头里,正在从内部,绝望地敲打着铁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死死盯着屏幕,眼球因为长时间瞪视而干涩发痛。寒意不是从脚底升起,而是像无数细密的冰针,瞬间扎满了我的全身。我想移开目光,想告诉自己这只是监控故障,是线路受潮产生的幻象,是过度疲劳的幻觉。可那画面太清晰,太真实了。机器的轰鸣甚至透过地板隐隐传来,震动着我的脚底。


    父亲的脸突然闪现在脑海,模糊,然后是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的想象画面。这座工厂……它真的“吃”人吗?


    不,不能慌。也许是自动控制系统故障?虽然老旧,但这套设备理论上能设定自动生产。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气管。我需要下去看看,必须去确认。也许是某个流浪汉溜了进来,躲在里面捣鬼;也许……不管是什么,我必须亲眼看看。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沉重的老式手电筒,那是父亲留下的。铁壳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稍微带来一点虚妄的安全感。又找到一根半米长的空心铁管,不知道原来是做什么用的,一头有些锈蚀。我脱下拖鞋,换上角落里一双沾满泥污的劳保鞋,鞋底很硬。


    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一片漆黑。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亮漂浮的灰尘和剥落的墙皮。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又被窗外的暴雨声吞噬。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铁管紧握在微微出汗的手心。


    通往车间的最后一道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炽白的光,还有更加清晰、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那“咚咚”的敲击声也越发响亮,不再是隔靴搔痒的闷响,而是近在咫尺的、实实在在的撞击。


    我贴在冰冷的铁门边,从门缝往里看。


    景象比监控里更加骇人。


    流水线真的在运转,以一种疯狂的、超越设计极限的速度。传送带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罐头空罐——空的,我白天检查过,生产线是清空了的——像被无形之手放置上去,在流水线上飞驰。封罐机的巨大冲头以令人心悸的频率起落,哐!哐!哐!每一声都砸在我的神经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气,不是普通鱼虾的腥,更像是深海淤泥、腐烂海藻和某种……甜腻变质物混合的味道。水汽很重,到处是飞溅的、黏糊糊的液体,在炽光灯下反着诡异的光。


    我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就在封罐机下方,刚刚被封口的罐头(那些铁皮罐头在空中分明是空的!),在继续流向下一道工序的短暂过程中,铁皮表面会突然凸起一小块,然后——


    咚!


    一声闷响。凸起平复。


    紧接着,旁边的罐头,“咚!”又一个罐头,“咚、咚!”


    不是机器撞击的声音。是内壁的敲打。仿佛每个被密封的罐头里,都关着一个无形的东西,正在用尽力气挣扎、敲打。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握着铁管的手冰冷僵硬。我想后退,想逃离这片被机械鬼魂操控的领域。但双腿像灌了铅,更有一股诡异的、冰寒的好奇心拽着我,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流水线末端,贴着空白标签的罐头被机械臂整齐地码放到木质货箱里。一箱装满,传送带自动将货箱运走,送入成品仓库的入口。而那个入口的黑暗,仿佛一张等待喂食的嘴。


    不行,不能再看了。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生疼。我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去看那门缝里的地狱景象,踉跄着,手脚并用地逃回楼梯。


    一直冲回办公室,反锁上门,我才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歪斜地照着墙角一堆杂物。铁管从我无力的手中脱落,哐当一声砸在地面。


    监控屏幕上,画面依旧。机器轰鸣,敲击声透过楼板,持续传来。


    这不是故障。这不是幻觉。


    这座工厂……是活的。它在自己生产着什么。


    我在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尘埃气味的水泥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膝盖的刺痛和浑身的寒意让我稍微清醒。监控屏幕上的鬼魅景象依旧,那“咚咚”的敲击声隔着楼板,固执地敲打着我的耳膜和神经。逃?这个念头本能地窜出来,立刻被窗外泼天盖地的暴雨和更深的黑暗堵了回去。此刻离开这栋相对熟悉的办公楼,冲进外面那片被狂风暴雨彻底主宰、仿佛潜伏着无数不可名状之物的厂区,似乎比留在这里面对空转的机器更需要勇气。


    更何况,父亲的脸,和他消失那日平静得不正常的海面,总在我眼前交替浮现。这座工厂是他的一切,也是他消失的起点。这里藏着什么?那敲击声……是警告,还是求救?


    我挣扎着爬起来,腿有些软。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坐着发抖。目光扫过父亲那张堆满杂物的旧办公桌。账本、票据、过期文件……或许,这些东西里能找到点线索,关于工厂异常的,或者,关于父亲最后那段日子的。


    我开始翻找。抽屉里除了废纸就是生锈的文具。柜子顶上落满灰尘。最后,我的视线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绿色铁皮柜上。柜子很旧,漆皮斑驳,挂着一把老式黄铜锁,但锁鼻似乎有些松动。我走过去,用手里的空心铁管别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股更陈旧的、混合着霉味、纸张腐败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子里塞满了卷宗袋、牛皮纸文件袋,还有一些用麻绳捆扎起来的笔记本。我胡乱地将它们搬出来,堆在地上。


    大部分是早已过期的生产记录、质检报告、原料采购单,纸张泛黄脆硬。时间跨度从九十年代到最近几年。我快速翻检着,手指被纸边割了几下也浑然不觉。直到一捆用油腻黑塑料袋额外包裹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塑料袋捆得很紧,系着死结。我费了点劲才扯开。里面是几本更老旧的笔记本,塑料封皮,印着褪色的“工作日志”字样和“海丰水产罐头厂”的红色抬头。翻开第一本,扉页上用蓝色钢笔写着:“1978年度,生产技术科。记录员:林国栋。”


    林国栋?好像是父亲提过的建厂元老,早就退休搬去外地了。


    1978年。那是工厂刚建成投产的年代。我盘腿坐在地上,就着手电筒的光(我不敢再开那盏嗡嗡响的灯),开始阅读。前面的记录很常规,日期,天气,各车间生产情况,原料到货记录(主要是各种海鱼、贝类),设备运行状况,人员考勤等等。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变化是从那一年的六月份开始的。


    6月15日,阴。


    第三批试验原料凌晨到货,码头交接,未走正门。保密要求。原料性状特殊,暂存于二号冷库底层隔离区。 王主任(王德发)亲自监督入库,要求所有人签署保密协议。不解。但服从安排。


    6月18日,小雨。


    第一次掺入试验原料进行小批量生产(产品代号:特供一号)。配比严格按总工指示,0.5%。处理过程需佩戴特殊防护(橡胶围裙、厚手套、护目镜)。 原料解冻后异味强烈,非鱼腥,似腐败海藻与……铁锈混合?难以描述。 搅拌时黏稠度异常高,工人反应剧烈,有人呕吐。 王主任强调纪律,禁用“原料”一词,代称“海泥增香剂”。


    6月20日,晴。


    特供一号样品送检(非标准质检渠道,直送市里某单位)。反馈极佳。称“风味独特,口感鲜美度提升显着,有‘前所未有的海洋深度’。” 荒谬。我亲自尝过残渣,味道令人作呕,后味发苦发涩。 但厂里决定,扩大试验比例至1%。


    6月25日,闷热。


    第二批特供原料到货。量更大。冷库底层异味已无法掩盖,需频繁喷洒大量消毒水。工人间流传怪话,说夜里听到冷库有动静,像什么东西在爬。 老王(王德发)开会拍桌子,严禁谣言,违者开除。 但我也……昨晚路过冷库附近,似乎真听到里面有低沉摩擦声。可能是老鼠?冷库不该有老鼠。


    7月3日,暴雨。


    1%比例试验批生产。封罐环节出问题。三台封罐机连续发生轻微卡顿,像是罐头内容物异常凝固或有硬块。 检修未发现机械故障。 更怪的是,封口后的罐头,在传送带上……会自己轻微移动位置? 老李(维修班长)说我看花了眼。可能吧。压力太大。


    7月10日,夜班记录(补)。


    必须记下。凌晨三点,巡检至装罐车间。 流水线已停,灯关了一半。 听到清晰的“咚…咚…”声,从已经封好、码放在暂存区的特供一号货箱里传出。 很轻,但绝对有。 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敲铁皮。 我吓坏了,没敢靠近,立刻离开。 早上再去查看,声音消失。 是热胀冷缩?还是…… 不敢想。 谁都没说。


    日记在这里笔迹开始有些凌乱,记录也变得断续,充满了犹疑和恐惧。


    7月15日。


    又一批特供原料。听说捕捞队那边出了事,有伤亡,压下去了。 原料来源到底是什么? 我不敢问。


    7月20日。


    敲击声再次出现。不止一个罐头。夜班工人报告,王主任亲自带人把那一整批货箱连夜运走了,不知去向。 风声更紧了。


    7月25日。


    我偷听到王主任和总工吵架。王主任说“这样下去不行”,“东西越来越不安分”,“码头那边催得太急,量不够”。 总工说“配方还得调整”,“需要更多‘活性物质’”。 “活性物质”?是指那些“原料”吗?它们……是活的?


    7月30日。


    我可能被注意到了。王主任今天看我的眼神很冷。这本日志不能留在这里。 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后来人看到这个,知道海丰厂在1978年的夏天,究竟用什么东西做了罐头。 那不是鱼。绝对不是。


    (最后一页,字迹极度潦草,墨水晕开)


    它们不喜欢被关着。


    它们在罐子里哭。


    它们在罐子里敲。


    它们想出来。


    救……


    字迹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页。


    我合上笔记本,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手电筒的光柱在颤抖,将地上泛黄的纸页和我自己抖动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张牙舞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1978年。特殊原料。特供一号。敲击声。


    和现在正在楼下发生的一切,惊人地吻合。


    那些被密封在“特供一号”罐头里的,到底是什么“活性物质”?所谓的“风味独特”,真的是给人吃的吗?父亲知道这些吗?他接手工厂是八十年代中后期了,这些事……


    还有,林国栋最后怎么样了?笔记本在这里,他人呢?


    “咚!咚!咚——!”


    楼下的敲击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门,变得更加急促、狂暴,仿佛在应和着我刚刚读到的内容,在催促,在抗议。紧接着,一连串“哐啷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货箱翻倒,铁皮罐头滚落一地。


    我惊跳起来,扑到监控屏幕前。


    装罐车间的景象变了。流水线不知何时已经停止。炽白的灯光下,一片狼藉。几个木制货箱翻倒在地,里面银亮的罐头滚得到处都是。封罐机巨大的冲头悬在半空,滴落着粘稠的、暗色的液体。车间的中央,散落的罐头中间,似乎有东西在微微蠕动,但画面模糊,看不清细节。浓重的、带着甜腥的腐败气味,仿佛能透过屏幕钻出来。


    我的胃部一阵抽搐。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光看这些陈年日志和模糊监控没用。必须更接近,必须看到“现在”的证据。那些正在被生产出来的罐头,那些发出敲击声的罐头,里面到底有什么?或者,刻着什么?


    日志里提到罐头内壁可能有字。那最新的这些呢?


    成品仓库。对,流水线最后会把罐头送进成品仓库。那里堆积着尚未发货的产品,也许……能找到刚生产出来的。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但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我重新抓起手电筒和铁管,铁管的冰凉让我稍微镇定。深吸几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我再次拉开门,潜入昏暗的走廊。


    这次的目标明确——成品仓库。它就在主车间旁边,有独立的小门。我避开主车间那透出光亮的铁门,贴着墙根,绕到仓库侧面。仓库的小门是厚重的木门,包着铁皮,挂着一把大铁锁。我推了推,纹丝不动。


    正犹豫是否要砸锁,一阵轻微的、湿漉漉的拖曳声从门内传来,贴着门板,很近。还有低低的、类似水泡破裂的“咕噜”声。


    我汗毛倒竖,猛地后退两步。


    拖曳声停了。寂静。只有雨声。


    我用手电照向门缝。门缝很窄,里面漆黑一片。但就在光柱扫过的瞬间,我似乎看到门缝深处的黑暗里,有一抹惨白的、一晃而过的东西,像是……人的手指?或者是别的什么……


    不能再待在这里。我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仓库门口。回到相对“安全”的办公楼已经不可能,主车间更不能去。慌乱中,我瞥见侧面一条狭窄的、堆满废弃包装箱的通道,尽头似乎有一扇小门,通向另一个地方——也许是清洗车间或者原料预处理区。


    我挤进通道,浓重的鱼腥和消毒水味道几乎令人窒息。尽头果然有一扇锈蚀的铁皮门,虚掩着。我侧身钻进去。


    里面很黑,空间似乎不小,有巨大的水池轮廓。是清洗车间。我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下去。


    几盏防潮灯亮起,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这里没有运行,巨大的水槽干涸着,传送带静止。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鱼腥和漂白粉的味道,比走廊里更甚。我稍微松了口气,背靠着一个冰冷的水泥柱,喘息着。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面,水槽边缘,然后定住了。


    在水槽底部干燥的凹槽里,在堆积的泥沙和可疑的黑色污渍中间,躺着几个银亮的罐头。


    它们不在货箱里,就这么散落着,像是被随意丢弃,或者……是从哪里滚落出来的。罐体崭新,标签是空白的,但生产日期栏……


    我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去。


    生产日期清晰地印着。不是今天,不是昨天。


    是明天的日期。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明天……还没到来的时间,已经印在了产品上。


    我盯着那几个罐头。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冰冰的、诱惑般的光泽。敲击声似乎停了,整个工厂陷入一种暴雨背景下的、更令人不安的寂静。


    就是它们。最新的“产品”。


    日志里的警告在脑中尖啸,恐惧攥紧了我的喉咙。但那个问题,那个关于内壁刻字的问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理智。


    看看。就看一眼。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印刷错误。也许……


    我伸出手,手指颤抖着,碰触到其中一个罐头的铁皮。


    冰凉,光滑。


    我捡起它。比想象中沉一些。罐身没有任何凹痕,标签空白。我找到罐头的拉环处,手指扣住冰冷的金属环。


    用力一拉。


    “嗤——”


    一声轻微的泄气声,像是真空被打破。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度浓烈的腥臭涌了出来,直冲口鼻。那不仅仅是腐烂鱼虾的味道,更混合着铁锈、淤泥、和一种甜到发腻、仿佛内脏腐败后的诡异气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罐头倾倒。


    没有内容物流出。罐头里几乎是空的,只有罐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近黑的、半凝固的胶状物,黏在罐壁上,微微颤动。在手电光下,那胶状物似乎有极细微的、脉动般的光泽变化。


    没有鱼块,没有贝肉。只有这个。


    但我看到了。在罐身内壁,靠近开口的地方,有一些划痕。


    我凑近,手电光直射进去。


    划痕很新,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内部硬生生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种绝望的潦草,刻在铁皮上,有些地方甚至划透了镀层,露出下面暗色的金属基底。


    只有四个字:


    “救我出去”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无声的尖叫和挣扎,穿透铁皮,直刺我的眼底。


    “哐当!”


    手里的罐头掉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滚动了几下,停在另一滩水渍里。那暗红的胶状物泼洒出来,接触到地面残留的水迹,竟然像活物般微微扩散了一下,颜色变得更加暗沉。


    我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水池坚硬的边缘,疼痛让我稍微清醒,却也让我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脊椎骨窜上来的、冻结血液的寒意。救我出去。谁?是什么东西被关在这些铁皮罐子里?是那些1978年日志里提到的“特殊原料”、“活性物质”吗?它们……它们不是鱼,不是任何已知的海产。它们被切割、被搅拌、被密封,却依然保持着某种可怖的“活性”,在铁皮的囚笼里哀嚎、敲打、刻下求救的字句?


    那胶状物……就是它们残留的“躯体”?或者,是别的什么?


    胃里翻江倒海,我扶着冰冷湿滑的水池边缘,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手电筒的光柱随着我身体的颤抖在地面和水池壁上乱晃,将那些散落的罐头、那滩暗红,还有我自己扭曲的影子,切割成破碎晃动的光斑。


    窗外的暴雨似乎小了些,但风声更加凄厉,像无数冤魂在厂房间穿梭呜咽。楼下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死寂。比之前机器轰鸣时更可怕的死寂笼罩下来。只有我粗重颤抖的呼吸声,敲打着自己的耳膜。


    不能留在这里。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而强烈。必须立刻离开这座厂房,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地方。什么父亲的遗产,什么债务,什么真相……在活生生、会求救、会刻字的“罐头”面前,全都变得无足轻重,甚至可笑。这里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常人能理解、能应对的范畴。


    我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捡起滚落在一旁的手电筒,光柱扫过那几个散落的罐头,扫过那滩不祥的暗红。最后,定格在那扇我进来的锈蚀铁皮门上。那是通往外面堆满废弃物的通道,通道另一头,应该离厂区侧门不远。


    侧门。只要出了侧门,就是厂区外的荒地和小路,虽然泥泞,但至少远离这些……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恐惧,握紧手电和那根已经没什么实际意义、但至少能带来一丝心理安慰的铁管,朝着铁皮门挪去。每一步都踩在湿滑黏腻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啪嗒。”


    一声清晰的、液体滴落的声音,从我头顶正上方传来。


    冰冷,粘稠。


    我僵住了,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一寸寸,极其艰难地向上抬起。


    手电光柱也随之向上移动。


    清洗车间很高,屋顶是钢筋框架和旧式的透光瓦,此刻大部分被黑暗吞噬。光柱首先照亮了几根横亘的、锈迹斑斑的管道,然后是更上方的一片黑暗。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尘,和凝结在管道上的水珠。


    是冷凝水吗?刚才那滴落的触感……


    我低下头,想看看地面。就在光柱下移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在我头顶斜上方,那一片手电光边缘的朦胧黑暗里,似乎……垂挂着什么东西。


    不是管道。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微微晃动。


    我猛地将手电光重新打上去。


    光柱刺破黑暗,清晰地照亮了那东西。


    那是一团难以名状的、黏腻的聚合体。颜色是污浊的暗红与惨白交织,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崎岖的凸起,像被强行揉捏在一起又半融化的内脏与脂肪。它从屋顶一根粗大的主梁上“生长”出来,或者说,“悬挂”在那里,底部垂落,形成不规则的、瘤节般的凸起。刚才滴落在我头顶的,正是从其中一个凸起末端渗出的、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此刻正拉成细丝,缓缓向下坠落。


    更恐怖的是,在那团聚合体朝向我的这一面,那崎岖不平、布满粘液和污渍的表面,嵌着东西。


    不是嵌入。更像是……那东西本身就是聚合体的一部分,被扭曲、被融合了进去。


    那是一只人的手。


    惨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红色的污垢。五指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张开,僵硬地指向下方,掌心朝外。手腕部分已经完全“融化”在了那团暗红粘稠的物质里,皮肉、骨骼的界限模糊不清,仿佛正在被缓慢地吞噬、同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在那只手的下方,同样的暗红粘稠物表面,还隐约凸出其他一些轮廓——半张扭曲的人脸轮廓?一段疑似脊椎骨的弯曲凸起?全都模糊不清,和那团主体物质难分彼此。


    它无声地悬挂在那里,在手电光柱下微微反射着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光泽。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死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亵渎生命的怪异感。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惊骇、甚至求生的本能,在这一瞬间都被冻结了。只是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团东西,看着那只指向我的手。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那粘液拉成的细丝,还在一点点变长,断落,在地面溅开微不可闻的声响。


    那是什么?


    是……“原料”的残骸?是……未能被完全“处理”掉的……人?


    父亲?林国栋?还是别的什么误入此地的倒霉鬼?


    “嗬……嗬……”


    极其轻微,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声音,突然从那团悬挂的物体深处传来。


    不是敲击声。是……喘息?或者,是粘液在空洞里流动的声音?


    就是这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冻结的神经。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冲破了我的喉咙。我猛地向后栽倒,手电筒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摔在远处的地面上,灯泡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粘液滴落的声音似乎更密集了。还有那“嗬……嗬……”的声响,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仿佛就在我耳边,就在我头顶。


    逃!快逃!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和求生本能尖锐到了极点。我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疯狂爬行,不顾一切地撞向记忆中铁皮门的方向。膝盖、手肘撞在坚硬冰冷的地面和废弃金属上,传来阵阵剧痛,但我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扇门!离开这个车间!


    “砰!”


    我的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物体上。不是门。是墙。我爬错了方向!


    眩晕和疼痛让我眼前金星乱冒。我摸索着,触手是粗糙潮湿的水泥墙面。顺着墙根,我像盲眼的爬虫一样慌乱地移动,指尖终于触碰到铁皮的冰凉和门框的轮廓。


    找到了!


    我哆嗦着摸到门把手,用力拧动,向外推——


    门纹丝不动。


    锁住了?从外面锁住了?还是刚才我进来时,无意中碰到了里面的插销?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我发疯般地用肩膀撞门,铁皮门发出空洞的巨响,在寂静的黑暗车间里回荡,却岿然不动。那悬挂物体方向传来的“嗬嗬”声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我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


    “啪叽……啪叽……”


    粘稠、湿重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沉重而柔软的东西,正在从高处……剥落?移动?


    它要下来了?!


    巨大的恐惧给了我最后的力量。我不再试图撞开这扇显然被卡死或锁住的门,转身,沿着墙根,朝着记忆中车间另一头、通往主通道的门狂奔。黑暗中不辨方向,几次撞在废弃的机器零件和货架上,发出乒乒乓乓的巨响,但我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终于,我摸到了另一扇门的边缘。是那种厚重的弹簧门,没有锁。我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它,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外面相对开阔的通道。


    通道里也不是完全黑暗,远处有应急出口指示灯幽绿的微光。我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依旧努力捕捉着身后清洗车间里的动静。


    “啪嗒……咕噜……”


    粘液滴落和流动的声音,似乎停在了门内。它没有跟出来?


    我瘫在地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寒意交织着。必须离开这栋建筑。立刻。马上。侧门可能也被锁了,正门有张伯的小屋,但张伯今晚不在……


    对,办公楼!办公室的窗户!二楼虽然不低,但楼下是松软的泥地,跳下去或许能行!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爬起来。我不敢再走可能有“东西”的车间附近通道,只能绕远路,凭着记忆和对幽绿指示灯的依赖,在迷宫般的厂房里蹒跚前行。每一次拐角,每一扇洞开的门后的黑暗,都让我心惊肉跳,总觉得那团粘稠的、嵌着人手的东西会突然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楼梯——通往办公室的楼梯。我几乎是爬上去的,手脚并用。


    冲进办公室,反锁上门,我才敢稍微放松一点紧绷的神经。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室内狼藉的景象——被我翻找出来的满地旧文件、账本,还有那本摊开的1978年工作日志。


    闪电的光芒短暂而刺眼,照亮日志摊开的那一页,恰好是林国栋最后那句极度潦草的话:“救……”


    救谁?怎么救?还是……他在祈求别人救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来,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衣服湿透了,不知是汗水、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头顶被滴到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冰凉粘腻的触感,让我一阵阵反胃。


    外面风雨依旧,但似乎比之前小了些。敲击声没有再响起。整个工厂仿佛又回到了那种暴雨之下的、空洞的死寂。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有些东西被唤醒了,有些秘密被撕开了一角。而我已经深陷其中。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可能……真的无法活着离开这里了。


    就像父亲一样。


    就像林国栋一样。


    就像那些被刻在罐头内壁,无声尖叫着的“东西”一样。


    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是一种渗透性的、逐渐增强的嗡嗡声,起初像是远处变压器的低鸣,混合在渐渐沥沥的雨声里,几乎难以察觉。但很快,它变得清晰、稳定,充满了一种低沉的压迫感,仿佛整栋建筑的钢筋水泥骨架都在随之共振。


    声音来自楼下。不是某个特定的车间,而是……所有地方。预煮车间、调味车间、装罐车间、甚至我刚刚逃离的清洗车间和成品仓库。所有监控屏幕上原本静止或诡异运转的画面,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微微的、高频的颤动。灯光(那些亮着的灯)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明暗交替,将机器巨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舞动。


    这不是电力故障。电力故障是中断,是熄灭。而这是……某种力量的“启动”,是沉睡巨兽的脉搏在恢复跳动。


    我蜷缩在办公室门后,心脏跟着那嗡嗡声一起狂跳,撞击着肋骨,闷痛不已。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冰冷的空心铁管,指关节捏得发白,但这微不足道的“武器”此刻带来的安全感近乎于无。我能逃到哪里去?窗户吗?二楼跳下去,摔不死也可能会重伤,外面是暴雨泥泞的厂区,黑暗中谁知道还潜伏着什么?更重要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直觉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这工厂的“异常”恐怕不止局限于这座建筑之内。父亲在码头的消失,日志里提到的“原料”来源和“码头那边催得太急”……码头,大海,与这座工厂被一种无形的、可怖的纽带紧紧捆绑。


    逃跑,可能只是从一个陷阱跳进另一个更未知、更广阔的噩梦。


    那嗡嗡声越来越响,渐渐演变成一种低频的轰鸣,充斥耳膜,压迫着神经。与之相伴的,是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腥臭气味,从门缝、从通风口、从地板下面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不再是单纯的腐烂海产味,而是混合了铁锈、化学药剂、潮湿的霉菌,以及……一种甜腻的、仿佛过度生长的深海生物体液的诡异气息,还有一种冰冷的、带着尘埃的金属味。


    1978年日志里描述过的“异味”,此刻正以加强版的形式笼罩了我。


    “咚。”


    一声熟悉的敲击声,突兀地插入了低频的轰鸣中。


    很轻微,但很清晰。不是从楼下车间传来,而是……更近。似乎就在我这层楼?在走廊的某处?


    “咚。”


    又一声。间隔规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冰冷的耐心。


    我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咚……咚……咚……”


    敲击声沿着走廊,由远及近。不是脚步声,就是那种硬物敲击金属或坚硬表面的声音。它在移动。缓慢地,坚定地,朝着办公室的方向移动。


    是什么?是那些“罐头”吗?它们……自己“走”出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拿着罐头在敲?


    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后背。我猛地离开门板,踉跄着退到办公室中央,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单薄的木门。手里的铁管横在胸前,尽管我知道这可能毫无用处。


    敲击声停在了门外。


    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无处不在的低频轰鸣和我的心跳声。


    “咚。”


    最后一声敲击,直接敲在了办公室的门板上。沉闷,结实。


    门板微微震颤了一下。


    我几乎要叫出声,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


    门外没有推门,没有撞门。只是那一下敲击之后,又恢复了寂静。仿佛那个“东西”就静静地站在门外,隔着门板,与我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腿开始发软,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它不走。它在等什么?等我自己开门?还是……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本摊开在地上的1978年日志上。林国栋潦草的字迹在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中忽明忽暗。


    “……它们在罐子里敲。”


    “……它们想出来。”


    出来……然后呢?


    门外,走廊里,那湿漉漉的拖曳声又响起了。这次更加清晰,粘稠液体与粗糙地面摩擦的声音,慢慢远去。敲击声没有再响起。


    它走了?暂时离开了?


    我瘫软在地,虚脱感比之前更甚。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这座工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而我,是被困在其中的唯一活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知道更多。如果逃跑暂时无望,如果对抗绝无可能,那么至少,我要弄明白正在发生什么,这座工厂和父亲失踪的真相到底有何联系,以及……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们想要什么。


    日志只到1978年。之后呢?父亲接手后的记录呢?还有没有别的隐藏信息?


    我强撑着再次爬起来,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电量已经报警),光线微弱,但比没有好。我开始更仔细地搜索这间办公室,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抽屉的夹层,每一块松动的地板或墙砖。


    在父亲那张老旧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深处,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后面,我摸到了一个用塑料布紧紧包裹、用胶带固定在抽屉底板下的硬物。很薄,像是一本册子。


    我费力地把它抠了出来。撕开层层塑料布,里面是一本黑色硬皮封面的笔记本,比林国栋那本要新一些,但边角也已磨损。封面没有字。


    我颤抖着手翻开。


    扉页上是父亲的笔迹,刚硬,有些潦草,写着:“海丰厂事项备忘(1998- )”。


    是父亲的私人记录!时间是从他全面接手工厂那年开始的。


    我迫不及待地往下翻。前面的记录大多是关于经营困难、设备更新、市场变化、人员管理这些琐事,字里行间充满疲惫和压力。直到我翻到中间偏后的部分。


    2005年,8月,记不清几号了,又是大暴雨夜。


    冷库底层,还是那个隔离区。这么多年,一直封着,钥匙只有我和老王有(老王就是王德发,退休后被我返聘回来管仓库,他知道所有旧事)。每年夏季潮湿的时候,那下面的异味就特别重,消毒水都压不住。 今晚和老王一起下去例行检查(说是检查,就是看看封条完不完整)。 老王喝多了,在下面对着那扇锈死的铁门说了好多胡话。 说什么“时辰快到了”、“当年的债要还了”、“海里的东西等着呢”。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78年那批特供原料到底是什么,后来那些罐头去哪了。 他清醒了一点,眼神怕得厉害,只反复说“不能说,说了都得死”,“厂子在,命就在,厂子没了,海里那些……就会上岸”。 他指着冷库地面,说下面不干净,埋着东西,和码头那边是连着的。 疯了,真是疯了。 但我心里发毛。


    2008年,秋。


    码头扩建,挖出来一些东西。不是文物局来的,是几个穿便装但架势很足的人,直接封锁了那片滩涂。 老王那几天吓得魂不守舍,老往码头跑,回来脸色死白。 没过多久,就有陌生人来厂里“谈业务”,指定要一种“特殊工艺”复原的老口味罐头,订单量不大,但价格高得离谱,要求绝对保密。 原料他们自己提供,夜间送到码头,由老王接收,直接进冷库底层。 我拒绝了。 我不能让厂子再沾那种事。 老王和我大吵一架,说我不接,自然有别人接,但海丰厂就别想有好日子过,码头也不会安宁。 他还说……说我父亲(指爷爷?)当年也是知情的,拿了好处。 我不信。


    2010年,冬。


    老王死了。说是夜里去码头看船,失足落水。 捞上来时……样子很怪。 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勒过、吸吮过,皮肤皱缩,但验尸报告说是溺水窒息。 他留下的东西里,有一把很旧的黄铜钥匙,不是厂里任何一把锁的。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扭曲的触手围着什么东西,还有几个数字:“78-03-19”。 我把钥匙和纸条收起来了,没告诉任何人。 心里越来越不安。


    2015年,夏。


    异味又加重了。不止冷库,连车间里有时候都能闻到。 工人抱怨,说晚上听到怪声,像很多人在水下说话。 请人来做法事,没什么用。 那个符号……我查了很久,有点像沿海老辈人私下拜的某种“小神”,但不是妈祖,是更邪乎的东西,叫“海龛”还是什么,说是管海里偏门营生的,但要喂“血食”。 难道……


    日记在这里出现了大段的空白。再往后翻,记录变得极其稀疏,字迹也更加凌乱、颓丧。


    2018年,雨夜。


    它们敲得更频繁了。我知道,它们在提醒我。 期限要到了。 老王说的“债”。


    2020年,年初。


    又接到那种“订单”了。这次,找不到老王那样的人了。 我自己去了码头……见了那个人。 他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说话声音嘶哑。 他说“今年的‘供养’该准备了”,“老规矩,‘原料’今晚到”。 我……我该怎么办?厂子要维持,那么多工人要吃饭……


    (最后一条记录,没有日期,墨水很淡,笔迹虚浮)


    默儿回来了。也好。 有些事,该知道了。 钥匙在……


    字迹到此彻底断绝。后面是空白。


    我捧着父亲的笔记本,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父亲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甚至可能被迫参与了后续!老王提到的“债”、“海里东西上岸”、“供养”、“血食”……还有那个符号,“海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78-03-19?是日期吗?1978年3月19日?发生了什么?


    钥匙!父亲提到了一把黄铜钥匙,和老王的纸条放在一起。在哪里?


    我疯了一样在办公室里翻找。抽屉,柜子,书架,甚至撬开了父亲那张旧椅子的坐垫。没有。不在办公室。


    冷静,冷静下来。父亲最后写“钥匙在……”,没写完。会在哪里?一个他认为安全,或许也暗示着“我该知道了”的地方?


    家里?母亲可能知道?不,父亲未必会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家里。


    厂里?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我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裱在玻璃框里的老旧黑白照片上。那是建厂初期全体员工的合影,背景就是这栋办公楼门口。父亲那时还很年轻,站在后排。照片里很多人都已不在。


    我走过去,摘下沉重的相框。后面是墙壁,什么都没有。


    但我注意到,相框本身的背板是较薄的木板,用卡扣固定着。我摸索着打开卡扣,取下背板。


    在照片衬纸和背板之间,夹着一个薄薄的、泛黄的信封。


    我抽出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把样式古老、带着铜绿的黄铜钥匙,和一张边缘毛糙的纸条。纸条上正是父亲描述的,那个像扭曲触手环绕着某种椭圆的怪异符号,下面是一行数字:“78-03-19”。


    找到了!


    可这钥匙是开哪里的?冷库底层那扇“锈死的铁门”?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符号和数字又是什么意思?密码?坐标?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风也停了。但工厂内部的低频轰鸣声依旧持续,那股腥甜腐朽的气息也越发浓重。走廊里,那湿漉漉的拖曳声和零星、飘忽的敲击声,又隐隐约约地传来,仿佛在催促,在引导。


    握着这把冰冷沉重的黄铜钥匙,看着纸上那诡异的符号,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父亲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濒临倒闭的工厂,更是一个早已启动、无法停止的恐怖仪式。而我,成了仪式中下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参与者。


    “咚……咚……”


    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着某种韵律,仿佛在呼应我手中钥匙冰冷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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