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主动献粮
作品:《马奴的帝王路》 辕门悬首后的第三天,青石洼营地依旧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中。
那三颗头颅的影像,像烙印一样烫在每个目睹或耳闻的士卒心头。白天干活时,人们更加沉默,眼神里除了惯有的疲惫,还多了几分惊弓之鸟般的警惕和压抑的阴郁。夜里,巡哨的脚步声似乎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连侯二这样莽直的性子,这几天说话都下意识压低了嗓门。
李世欢表现得如常。巡营、议事、查看马匹和武库,一丝不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段长那血腥的震慑,元略那边阴毒的流言,还有营地外越来越清晰的、属于真正饥寒的呻吟与绝望气息,像几股无形的绳索,从不同方向绞过来,慢慢收紧。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辕门上的血还没干透,下一波风浪可能已经在酝酿。青石洼这块肉太显眼,段长需要稳定,元略需要靶子,而饥饿的“同袍”们需要发泄口。继续沉默防守,只会让绞索套得更牢。
必须动,必须做点什么,把主动权哪怕抢回来一丝一毫。
第四天上午,他将司马达、侯二,还有两位最稳重、口风最紧的队主叫到了土屋。油灯在白天也点着,门窗紧闭。
“都坐。”李世欢示意,自己先在主位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没睡好。“辕门的事,都知道了。说说看,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侯二第一个开口,依旧带着愤懑:“还能怎么走?段将军杀自己人眼都不眨,那元略老儿又到处泼脏水!咱们缩在营里,反倒像心里有鬼!要我说,不如……”
“不如什么?”李世欢抬眼看他。
侯二语塞,拳头攥了攥,最终颓然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憋屈!”
一位姓陈的老成队主忧心忡忡:“将军,眼下最怕的,是底下弟兄们心里这口气。辕门杀人,是吓住了,可也寒了心。外头流言又说咱们为富不仁……这要是哪天,营外真有饿得快死的军户涌过来,咱们是开门,还是不开?开门,粮不够,惹麻烦;不开门……”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不开门,就是坐实流言,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司马达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将军,属下核算过。咱们营中存粮,加上暗窖里的,若只供本营弟兄,勒紧裤带,能撑到开春,或许还有些富余。但这‘富余’,是取祸之源。段将军刚杀了人立威,需要彰显掌控、安抚人心;元略那边,正愁找不到咱们确凿的‘骄横’证据;其他各营,尤其是那些快断粮的,眼睛都绿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欢:“咱们这块肉,悬在那儿,太香了。段将军的刀,迟早会落下来,区别只是用什么名目,何时落。与其等他来‘借’,来‘查’,不如……”
李世欢接上了他的话:“不如我们主动‘送’出去。”
屋内几人都是一愣。
“送?送给谁?送多少?”侯二急了,“咱们自己还不够吃呢!”
“送给段将军。”李世欢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果决,“但不是白送。而且要快,就在这两天。”
他看向司马达:“咱们能拿出多少‘余粮’,既显得有诚意,又不至于伤筋动骨,真饿着自己人?”
司马达快速心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着:“若是明面上的仓廪……挤一挤,能拿出五十石陈粟、三十石豆料,还有些腌菜干。若是加上……”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李世欢。
李世欢点头:“暗窖里的,也出一部分。凑个整数,一百石。要混杂,好粮陈粮掺着,豆料也算进去。看起来数量不少,实际顶饿的不多。但面上要好看,袋子要装满。”
“一百石?!”侯二差点跳起来,“将军!这几乎是咱们明仓小半了!暗窖里的也是咱们……”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世欢打断他,目光锐利,“侯二,你想看着段将军哪天带着亲兵来‘查仓’,把咱们暗窖也翻出来,然后定个‘囤积居奇、意图不轨’的罪名,把粮食全抄走,再砍几颗脑袋挂上去吗?还是想等着元略煽动起一群饿疯了的军户,来砸咱们的营门?”
侯二脸色白了白,咬紧牙关,不说话了。
“主动献粮,有几个好处。”李世欢对众人解释,更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第一,向段将军表忠心、示弱。告诉他,我李世欢识大体,顾大局,知道他镇守的难处,愿意帮他分忧。这能暂时缓解他的猜忌,那把悬着的刀,或许能偏开几分。”
“第二,堵元略的嘴。我们主动把粮食拿出来献给镇城,由段将军分配,就不是‘为富不仁’,而是‘深明大义’。流言不攻自破,至少明面上他不能再拿这个做文章。”
“第三,”他看向司马达和陈队主,“也是做个姿态给其他营看。青石洼不是铁公鸡,我们也难,但也愿意挤出口粮。这样,真要有人想煽动别人针对我们,就没那么容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队主若有所思:“将军思虑周详。只是……这一百石粮送出去,咱们自己后面日子就紧巴了。万一……”
“没有万一。”李世欢斩钉截铁,“暗窖里必须留足保命的根子。明面上的日子紧巴,正好让所有人都看到,青石洼也到底了,别再打我们主意。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献粮,不能悄没声息地送过去就完事。”
司马达立刻领会:“将军的意思是,要‘造势’?”
“对。”李世欢点头,“要大张旗鼓,但又不能显得张扬。让镇城的人,尤其是段将军身边的其他军官,都看到。侯二,你亲自押送。选二十个精神点的弟兄,车辆收拾干净,但不用装饰。出发前,在营里当众宣布,这是咱们节衣缩食,为解镇城同袍燃眉之急凑出来的。话要说得实在,别唱高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最关键的是,粮食送到镇城军需官那里交割时,你私下要跟那军需官,还有在场可能看到的其他营的人,提一句……”
他招招手,让几人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侯二听完,眼睛慢慢睁大,有些迟疑:“这……这么说行吗?段将军会不会觉得咱们手伸得太长?”
李世欢冷笑:“咱们这是替他段将军分忧,替他扬名。粮食是我们青石洼‘捐’的,但分给谁、怎么分,功劳记在谁头上?自然是主持分配的段将军,还有……具体操办此事的几位军官。你就说,是我们李戍主一点心意,觉得几位大人(可以含糊指代段长亲近的军需官和另外一两个实权军主)近日为粮饷之事操劳,这些粮食若能由几位大人主持分发,必能更妥帖,更安军心。”
这是赤裸裸的、但包裹在“为大局着想”外衣下的利益输送和人情捆绑。把献粮的功劳和实际分配权,作为一份“人情”,送给段长及其亲信。一方面让段长面子上有光,掌控力得到体现;另一方面,让具体经手的军官得到实惠(分配粮草历来有油水)和名声,自然会对提出此事的李世欢产生一丝好感,至少不会轻易落井下石。同时,这也巧妙地让段长无法独吞功劳,必须把好处分润出去一部分,无形中在段长的小圈子里,为青石洼扯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司马达抚掌,低叹:“妙!如此一来,献粮之事,便从单纯的‘上贡’,变成了‘共赢’的局。段将军得了里子面子,几位军官得了实惠,咱们得了喘息之机,还稍稍分化了可能针对我们的力量。”
陈队主也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侯二挠挠头,虽然觉得弯弯绕绕太多,但既然将军和司马先生都说好,那便照做。
“事不宜迟。”李世欢起身,“司马达,你去准备粮食,按我说的办。侯二,去挑人,准备车辆。明天一早,就出发。”
“是!”
众人领命而去。
屋里只剩下李世欢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寒风立刻灌入,刺骨冰冷。他看着营地里开始忙碌起来的人影,看着司马达指挥人打开粮仓,看着侯二吆喝着挑选士卒和车辆。
一百石粮食,是他和这几百弟兄从牙缝里省出来、用命换来的。如今,要亲手送出去,去填一个可能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去换取一个未必可靠的、暂时的安全。
心痛吗?当然。但不这么做,可能连心痛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想起辕门上那晃动的头颅,想起段长冰冷的目光,想起元略阴鸷的笑容,想起营墙外越来越清晰的、属于饥饿的呜咽。
在这片被遗忘的边塞,生存的法则从来不是刚直不屈,而是能屈能伸,在夹缝中寻找那一点点腾挪的余地,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和跟随自己的人,活下去,多活一天。
这不是慷慨,这是算计。不是高尚,是卑微的求生。
他缓缓关上了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一把沉默的、即将归鞘的刀。
第二天清晨,天色依旧阴沉。十辆装满粮袋的骡车在青石洼营门前排成一列。粮袋鼓鼓囊囊,用旧麻绳捆得结实,看起来颇为可观。押运的二十名士卒在侯二的带领下,默默检查着车辆和装备。
营门内,许多士卒默默看着,眼神复杂。他们知道这些粮食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出声反对。经过辕门事件和这几天的压抑,一种近乎麻木的、对戍主决策的信任,或者说是别无选择的跟随,弥漫在营地上空。
李世欢没有出来送行。他站在土屋的窗前,看着车队在侯二的吆喝声中,缓缓启动,驶出营门,向着怀朔镇城的方向,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车辙。
粮食送走了。下一步会如何?段长会是什么反应?元略会善罢甘休吗?其他军官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冰冷的棋盘上,落下了一子。这一子,叫“以退为进”,叫“破财消灾”,也叫“未雨绸缪”。
剩下的,就是等待对手的反应,然后,再决定下一子,落在何处。
车队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只留下空荡荡的营门前,和更加凛冽的、仿佛带着血腥味的寒风。
李世欢转过身,不再看窗外。他走到案前,那里铺着一张简陋的怀朔镇周边草图。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青石洼的位置,然后慢慢向北,掠过那些标注着柔然活动区域的阴影,又向南,掠过怀朔镇城,最终停留在通往并州、洛阳的虚线上。
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风更急了,卷起地面的沙尘,扑打在土墙上,沙沙作响。漫长的边镇冬日,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尽头。但有些变化,已经随着那一百石粮食的离开,悄然而坚定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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