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辕门悬首

作品:《马奴的帝王路

    元略种下的毒藤还在蔓延,但怀朔镇的寒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展示它更残酷的一面。


    接济了几个困顿军户,稳住了营内人心,李世欢心中的警兆却并未减轻,反而随着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愈发沉重。那是一种久在边镇、与死亡和阴谋打交道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风声里带着铁锈味,寂静中藏着弦响。


    腊月十七,小寒。


    天色从清晨起就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就压在营墙的垛口上,干冷的北风卷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这样的天气,连柔然游骑都懒得出来。


    午时刚过,一骑快马如同撕破灰幕的箭矢,从镇城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在冻硬的土地上敲出急促而沉闷的鼓点,径直冲入青石洼营地。马上的骑士是镇将府的信使,裹着厚厚的皮裘,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波的眼睛。他带来的不是公文,而是一道简短的口头命令,直接传达给李世欢:


    “段将军急令:所有戍主,立即至镇城校场集结。不得延误!”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李世欢心头一凛。非年非节,无故紧急召集所有戍主去校场?这绝不寻常。他看了一眼那信使,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紧张的东西。


    “可知何事?”李世欢一边示意侯二备马,一边沉声问。


    “小人不知,将军只令传话。”信使垂下眼皮。


    李世欢不再多问。他快速交代了司马达几句,无非是紧闭营门,加强戒备,一切等他回来。然后,只带了侯二一人,翻身上马,随着信使冲向镇城。


    越靠近镇城,气氛越不对。沿途的戍垒似乎都接到了命令,能看到其他方向也有骑手在向镇城赶去,人人脸色凝重,无人交谈。镇城的城门今日守卫格外森严,披甲持戟的兵卒比平日多了一倍,对进出的人盘查得极其仔细,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校场在镇城西侧,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空旷沙土地。当李世欢和侯二赶到时,校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军官,都是怀朔镇下辖的各戍主、军主。黑压压一片,按各自的隶属和关系,三五成群地站着,但同样无人高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带着疑惑的窃窃私语,像一群被骤然驱赶到一起、不安的兽。


    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高耸的辕门在寒风中微微作响,旗杆上,代表怀朔镇将的旌旗有气无力地垂着。


    李世欢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他看到了刘能,后者正与元略麾下的一名心腹军官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偶尔瞟向辕门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他还看到了胡军主,那个曾在议事厅质问段长的黑脸膛汉子,此刻独自站在人群边缘,抱着膀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望着校场中央空荡荡的点将台,眼神晦暗。


    天空愈发阴沉,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脏布,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等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就在不安和猜测即将达到顶点时,辕门外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全身披挂、手按刀柄的镇将府亲兵,步伐划一地开进校场,在点将台两侧雁翅排开,肃然而立,铠甲和兵刃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微光。他们眼神平视前方,对场中的军官们视而不见,但那无形的肃杀之气,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接着,段长出现了。


    他没有穿平日那身便袍,而是一套全套的明光铠,头盔抱在臂弯,露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和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司马子如抱着文书,紧随其后。段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刷,缓缓扫过场中每一张面孔,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彻底消失,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一步步走上点将台,站定。全场死寂,只有北风穿过辕门和旗杆的呜咽。


    “人都到齐了。”段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冰冷,干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今天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地:“有人,不想让咱们怀朔镇,安安稳稳地过这个冬天。”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军官们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段长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提高了声音,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有人,吃着朝廷的粮饷,穿着边军的衣甲,却心怀叵测,暗中勾结,意图煽动叛乱,劫掠商旅,祸乱地方!此等行径,与柔然贼寇何异?与国朝叛逆何异?!”


    “轰”的一声,台下彻底炸开了锅!叛乱?劫掠?这罪名太大了!


    “将军!此言从何说起?”胡军主忍不住,跨前一步,声音洪亮却带着颤音,“何人如此大胆?可有证据?!”


    段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对台下亲兵统领微微颔首。


    那统领会意,转身,对着辕门外一声暴喝:“带上来!”


    沉重的脚镣拖过地面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辕门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见四名魁梧的刀斧手,押着三个被反绑双手、脚戴重镣的人,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校场。那三人穿着破烂的戍卒号衣,满脸血污,头发散乱,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但依稀能看出年纪都不大。他们似乎受了重刑,步履蹒跚,眼神涣散,只有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勉强站着。


    李世欢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在记忆中搜寻,隐约觉得其中一人的轮廓有些眼熟,好像是……东面某个小戍堡的士卒?他并不确定。


    “就是这三个败类!”段长指着台下三人,声音里充满了“正义”的愤怒,“经查,此三人受奸人蛊惑,暗中串联,计划于三日后,伏击途经黑石峡的并州粮商车队!人赃俱获,铁证如山!尔等还有何话说?!”


    那三个“犯人”似乎想抬头辩解,但立刻被身后的刀斧手用刀柄狠狠砸在腿弯,惨叫着跪倒在地,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


    台下军官们面面相觑,大多数人脸上是震惊和茫然,少数人眼神闪烁,低下头去。劫掠商队?这在边镇虽然偶有发生,但都是极隐秘的个别行为,如此“人赃俱获”地被摆上台面,还是第一次。而且,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李世欢的脑海里飞速转动。黑石峡?那地方偏僻,确实是劫道的好去处。并州粮商?现在粮食比金子还贵……动机似乎说得通。但,真是如此简单吗?段长如此大张旗鼓,仅仅是为了处置三个小卒?


    “非常之时,当用重典!”段长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他目光如刀,再次扫过全场,“今日,本将就在此,以正军法!以儆效尤!让所有心怀不轨之徒看看,这就是下场!”


    他猛地一挥手:“行刑!”


    “遵令!”亲兵统领抱拳,转身,对刀斧手厉声道:“验明正身,即刻处斩!”


    没有审判,没有给“犯人”任何申辩的机会,甚至没有让他们的直属长官出来说一句话。程序快得令人心悸。


    三个刀斧手踏前一步,抽出背后雪亮的鬼头刀。寒光在阴沉的天空下划过刺眼的弧线。


    跪在地上的三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绝望的、含糊的哀嚎,拼命挣扎,但被死死按住。


    “不——!”


    “冤枉啊——!”


    凄厉的喊声只持续了一瞬。


    “噗!”“噗!”“噗!”


    三声闷响,干脆利落。刀光闪过,血光迸现。


    三颗头颅滚落在冰冷的沙土地上,眼睛兀自圆睁着,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茫然。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脖颈处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渗入干涸的沙土,变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校场上一片死寂。许多军官脸色煞白,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紧紧闭上了眼睛,更多的人则是死死盯着那三具尸体和三颗头颅,瞳孔收缩,呼吸急促。


    即使是李世欢,见惯了生死,此刻也感到胃部一阵翻搅,手心沁出冷汗。这不是战阵杀敌,这是赤裸裸的、展示权力的屠杀。段长在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宣告他对怀朔镇的绝对控制,和对任何“不安定因素”的零容忍。


    “挂起来。”段长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刚才斩杀的只是三只鸡犬。


    亲兵们熟练地将头颅捡起,用准备好的绳索穿过发髻或耳朵,悬挂在辕门那高大的横梁之上。三颗头颅在寒风中轻轻晃动,血滴缓缓落下,在沙地上溅开小小的、更深的红点。


    那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都看清楚了!”段长走到台前,指着辕门上那可怕的“装饰”,声音如同寒冰碰撞,“这就是不安分、想走歪路的下场!怀朔镇的刀,不仅能砍柔然人,更能砍任何敢祸乱内部的败类!”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军官,这一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压迫:“从今日起,各营、各戍,都给本将打起十二分精神!严查内部,整肃军纪!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本将唯该营主官是问!到时候,挂在这辕门上的,就不仅仅是几个小卒的脑袋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那些手下不太安稳、或者与元略那边有些牵扯的军官,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都散了吧!”段长一甩披风,转身走下点将台,不再看任何人一眼。司马子如匆匆跟上,经过李世欢身边时,似乎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军官们如同被赦免一般,沉默地、迅速地开始离场。没有人交谈,甚至不敢与旁人对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血腥味和恐惧弥漫的地方。


    李世欢和侯二随着人流走出校场。辕门外,那三颗悬挂的头颅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目。寒风卷过,带来细微的呜咽,不知是风穿过辕门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侯二脸色铁青,低声道:“将军,段长这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杀鸡儆猴。”李世欢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也是在敲山震虎。”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辕门上那晃动的阴影,还有校场沙地上那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


    “走吧。”他策马向前,不再回头。


    回营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沉重的气氛比来时要压抑十倍。李世欢的思绪飞速运转。那三个人,真的是要劫粮商吗?还是……被罗织的罪名?段长此举,是针对所有不安分的人,还是在警告某些特定对象?比如,最近声望有所提升、又暗中接济他人的青石洼?或者,是针对元略那边可能的动作,先发制人地展示肌肉和决心?


    无论真相如何,有一点是清楚的:怀朔镇的局势,已经紧绷到了随时可能断裂的边缘。段长的刀已经见血,这血,不仅是为了震慑,更是为了在可能的暴风雨来临前,先清理掉他认为的“隐患”。


    回到青石洼,营地依旧平静,但李世欢能感觉到,士卒们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和担忧。辕门悬首的消息,恐怕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


    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下令今晚加派双岗,巡逻队增加一倍。然后,他把自己关进了土屋。


    油灯下,他的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有些阴晴不定。段长今天这一手,狠、准、快。它不仅是对底层士卒的恐吓,更是对所有中层军官的一次严厉敲打:别以为你们手下的人搞小动作我不知道,别以为你们自己能置身事外。


    李世欢铺开一张粗糙的纸,拿起笔,却半晌没有落下。


    他在想,如果自己是段长,下一步会怎么走?继续清洗?还是借这股威势,做点什么?


    他也在想,元略那边,看到这三颗人头,是会暂时收敛,还是会被激怒,采取更激烈的动作?


    他更在想,青石洼这把刀,是该更小心地藏入鞘中,还是……需要做好出鞘见血的准备了?


    窗外的风更紧了,呜咽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又像是暴风雪来临前,天地间发出的最后警告。


    李世欢最终在纸上只写下四个字:


    静观其变。


    但他知道,变局已生。从今天起,怀朔镇的冬天,将不再只有饥寒,还有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无形的、滴血的刀。


    而他和他的青石洼,必须在这刀光血影的缝隙中,找到那条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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