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压力测试
作品:《马奴的帝王路》 消息像缓慢渗透的冰水,无声地浸染着李世欢的每一根神经。
柔然流民南下,沃野镇逃卒出现,洛阳可能派大员巡查……李世青带来的每一条情报,都指向一个更加动荡、更加危险的春天。这些信息无法验证,无法共享,只能沉甸甸地压在他自己心头,再通过他细微的指令调整,化作营地实际的变化。
表面上,青石洼营地依旧是一潭“死水”。但水面之下,李世欢开始了一场静默的“压力测试”。他需要知道,在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浪前,自己手中这根绷紧的弦,究竟还有多少韧性;营地里这二百多人,特别是那几十个核心兄弟,在真正的危机逼近时,会是什么反应。
测试,从最日常、也最敏感的地方开始——粮食。
存粮的减少是公开的秘密,但具体还剩多少,除了李世欢、司马达和管仓的老卒,没人清楚。这天早上,李世欢叫来司马达,低声吩咐:“从明天起,每日配给的口粮,再减半成。不要一次减,分批,掺和在粥里,做得隐蔽些。对外就说,前几日清点仓库,发现底部有部分粟米受潮霉变更甚,不得不剔除。”
半成,听起来不多,但对于本就处于饥饿边缘的士卒来说,每一勺粥的浓稠度变化,都会牵动最敏感的神经。
司马达脸色凝重:“将军,这……营里本就人心浮动,再减口粮,我怕……”
“怕什么?”李世欢看着他,“怕他们闹?还是怕他们散?”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正在化雪、一片泥泞的校场,“郭彪的人头还挂在辕门上,他们现在敢闹吗?我要看的,就是他们在不敢闹的时候,会怎么做。是更沉默,更麻木,还是会有别的动静。另外,”他转身,“暗仓那边,转移出去的粮食,点清楚数目了吗?”
“点清了。按照您的吩咐,分了三处存放,除了废弃石屋,另外两处更隐蔽,只有我和那两个哑巴知道具体位置。总数……够咱们那四十七个核心弟兄,在最极端情况下,撑两个月。如果算上他们的直系家小,省着点,一个月。”司马达汇报。
“好。”李世欢点头,“明面上的粮食,按照新定额发放。你盯紧各队的反应,尤其是那几个队主、火长,看他们是跟着抱怨,还是尽力弹压,或者……有没有人私下搞小动作。每天向我禀报。”
这是第一重测试:测试饥饿压力下,基层组织的稳固性和军官的控制力。
口粮微调的命令悄悄执行了。起初两天,并未引起明显波澜。只是打饭时,排队士卒的眼神在接过陶碗的瞬间,会下意识地往碗底多瞟一眼,手指会不自觉地掂量一下碗的分量。嘟囔和抱怨当然有,但都压得极低,迅速消散在寒风里。各队的队主、火长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巡视时板着脸,呵斥声比往常更严厉些,但更多的是用眼神警告着下属闭嘴。
直到第三天下午,出了点意外。
第三队的一个年轻士卒,叫赵四,在伙房外排队时,因为前面一个老卒动作慢了些,两人发生了口角。本来只是寻常摩擦,但不知怎的,赵四忽然指着碗里的粥,声音拔高了些:“吵什么吵!有本事去跟上面吵!这清汤寡水的玩意儿,一天比一天稀,喂鸟呢!”
声音不算太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营地环境里,足够让附近不少人听见。人群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投向赵四,以及闻声赶来的第三队队主。
队主是个黑脸汉子,叫孙大膀,见状脸色一沉,上前劈手就给了赵四一耳光:“混账东西!胡咧咧什么!吃不饱?谁他妈吃饱了?就你金贵?再敢扰乱秩序,煽惑人心,老子先打折你的腿!”
赵四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眼睛通红,却不敢再吭声,只是死死咬着牙。
孙大膀又狠狠瞪了周围士卒一眼:“都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谁再敢非议口粮,以扰乱军心论处!”说完,揪着赵四的衣领,把他拖走了。
事情很快平息,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已经出现。当天晚饭后,李世欢从司马达那里得知,有几个平日里和赵四关系不错的士卒,偷偷聚在营墙角落,低声议论了很久,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表情愤懑。
“孙大膀处理得还算及时,手段也够硬。”司马达评价,“但底下人的怨气,怕是压不住太久。”
“嗯。”李世欢不置可否,“继续观察。重点留意赵四和那几个私下聚会的人。另外,孙大膀那边,你找个机会,私下表示一下,就说他今日处置得当,将军记在心里了。但不要给任何实际好处。”
这是第二重测试:测试在压抑中,不满情绪的滋生路径和可能的爆发点。同时,对表现“合格”的基层军官,给予极其有限的、精神上的“认可”,以观察其反应,是会更效忠,还是会恃“功”生骄。
孙大膀得到司马达隐晦的“夸奖”后,明显在接下来几天的管理中更卖力了,甚至有些过火,对属下愈发严厉。而赵四那几人,则变得更加沉默和疏离,但偶尔看向孙大膀和其他队主的眼神,带着掩饰不住的冷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与此同时,李世欢启动了另一项测试——关于信息传递的可靠性。
他通过李世青,给那个常跑北边小道的行商老相识,带去了一个看似无意、实则精心设计的问题:“听说北面有些零散柔然人往南边找食,咱们这边巡防最近也紧,老哥你路上可得多加小心,别撞上了,说不清楚。”
这是一个试探。他想知道,这种程度的“关心”和“提醒”,会不会被对方过度解读,或者通过商队的网络,演变成什么样的信息反馈回来。
几天后,李世青带回了回音。那行商先是感谢“李戍主挂心”,然后神神秘秘地补充道:“不过戍主也请放心,那些柔然散兵游勇,不成气候。我听说啊,镇上段将军那边,好像已经得了信儿,正琢磨着怎么处置呢。说不定啊,还能废物利用……”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暧昧。
“废物利用?”李世欢咀嚼着这四个字。是指驱赶?收编?还是……当做向洛阳表功的“斩获”?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怀朔镇高层对北面的动态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已经有了盘算。而这条信息能通过一个行商之口,以这种含糊又意味深长的方式反馈回来,本身就说明了信息传递链条的复杂和某种程度上的“可控的泄露”。
第三项测试,则是对韩闯、刘仝那条脆弱信息网的间接检验。李世欢没有主动启用联络标记,但他让侯二在几次日常巡哨时,“无意中”将巡哨路线略作调整,使其更靠近西面那棵老枯树。他想看看,对方是否也在保持观察,以及观察的频次和谨慎程度。
结果令人玩味。侯二报告,在第三次靠近枯树时,他注意到树下那块作为标记的石头,似乎被人轻微移动过,但朝向未变(表示“平安,勿动”)。这意味着,至少在最近,韩闯或刘仝那边,也曾有人来过附近查看。
他们也在观望,也在试探。这条线,暂时还是“活”的。
几项测试下来,李世欢对营地内外的“压力承受度”和“信息敏感度”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内部,不满在积累,但暂时被恐惧和纪律强行压制着,基层军官依然是可控的关键节点,但信任基础脆弱。外部,信息网络比他想象的更活跃,但也更不可靠,充满了主观解读和利益交换的色彩。
而所有这些测试得出的结论,都指向一个迫在眉睫的需求:他需要一场“胜利”,或者至少是一件能转移内部注意力、暂时凝聚人心、同时对外展示“价值”和“无害”的事情。
这个机会,随着天气转暖、积雪加速融化,意外地出现了。
几天后的一次巡防中,侯二带人在北面一片正在融雪的洼地里,发现了几匹走散的马。不是战马,更像是牧民放养的普通牧马,瘦弱,但还能走。马匹身上没有明显的部落标记,附近也没有发现牧民的踪迹。
“将军,怎么办?”侯二请示,“带回来?还是……”
李世欢看着那几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瘦马,脑子里飞快地权衡。带回来,是“缴获”,按规矩需要上报,但上报了,东西多半就归了镇城。不报,私藏,风险巨大。放掉?可惜。
他忽然想起行商那句“废物利用”,又想起营地日益沉重的气氛和即将见底的明面存粮。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挑两匹最差的,伤了的或者快不行的,处理掉,肉分给各队,就说巡防时猎到的野马。”李世欢下令,“剩下的,赶到营地东北边那个废弃的羊圈里,藏好。找可靠的人看着,别让它们乱跑,也别喂太多,别养出膘来。”
“将军,这是要……”侯二不解。
“等。”李世欢目光投向镇城方向,“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一个合适的人,来‘发现’它们。”他需要一件可以掌控的“功劳”或者“麻烦”,来作为下一步应对可能变局的筹码。这几匹无主的马,或许就是。
压力测试仍在继续,但测试的重点,已经从单纯的“承受”,悄然转向了如何在压力下,寻找并制造那一点点微弱的、可供腾挪的“空间”。
营地的春天,就在这种表面僵持、暗流测试、以及悄然展开的务实算计中,一天天临近。每个人都感到那无形的网越收越紧,但只有极少数人,在尝试着用手指去触摸网的经纬,寻找着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松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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