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僵持

作品:《马奴的帝王路

    雪断断续续又下了七八天,终于在一个午后,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白无力的阳光。


    雪停了,但寒冷并未离去,反而因为放晴,空气中的水分凝成了更刺骨的干冷。营地里厚厚的积雪开始缓慢消融,房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浑浊的雪水,地面则变成一片泥泞不堪的冰水混合物,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李世欢的日子,就在这种泥泞与寒冷中,一天天僵持着度过。


    表面上,营地恢复了某种“正常”。清洗的恐怖记忆被严寒和生存压力暂时压到了意识底层,人们像冬眠的动物,依靠最低限度的活动维持着生命。每日清晨,依旧有气无力的出操;白天,修补破损的营具、清理越来越少的存粮、照料同样瘦骨嶙峋的战马;夜里,则蜷缩在土屋中,听着寒风呼号,计算着离春天还有多远。


    但李世欢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与韩闯、刘仝那夜的“雪夜密谈”后,他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沉默。约定的联络方式没有启用过——时机未到,风险太大。他只是在每日巡查时,会不自觉地多望几眼西面那棵老枯树的方向,仿佛那光秃秃的枝桠能传来什么讯息。


    司马达那边,“暗仓”的分散转移在大雪完全停止后,终于得以小心进行。选定的备用点是一处更加荒僻的、半塌的牧民废弃石屋,离营地约十五里,藏在一个背风的谷地里,周围几乎没有道路痕迹。转移工作只能在深夜进行,由司马达亲自带着两个绝对可靠的哑巴老卒(特意挑选的,不会说话,但手脚麻利,忠诚毋庸置疑)完成。每次只携带少量物资,耗时耗力,进展缓慢,但胜在安全。


    两本账的梳理也到了关键处。明账上,青石洼营地的“窘迫”被司马达用高超的技艺刻画得入木三分:存粮的“合理”损耗、军械的“自然”锈蚀、军饷发放的“严格”记录,每一笔都经得起最严苛的核查,完美地塑造出一个在“永减三成”和严冬夹击下苦苦支撑、濒临崩溃的边塞戍堡形象。


    而暗账,则记录着截然不同的内容:从广觉寺换来的粮食的精确库存(已部分转移),通过李世青的渠道零散购入的盐、铁、药材,甚至还有一小包用废旧铜器从行商那里换来的、被严格管制的硫磺和硝石(名义上是“驱兽”和“鞣皮”之用)。暗账的记法只有李世欢和司马达能看懂,用的是营地里早已无人认识的几个古突厥文字符混杂着只有他俩明白的图形标记。


    李世青的“生意网”在冬天并未完全停滞。大雪封路阻隔了大型商队,但总有一些为了暴利敢于搏命的行脚商人,会携带少量最紧俏的货物,沿着隐蔽的小道穿梭。李世青凭借之前的信誉和实在的交换物(毛皮、药材,偶尔也有“勋阶”文书许诺的、尚未兑现的“优先兑取”份额),依然能断断续续获得一些外界的信息。这些信息零碎、滞后,且常常自相矛盾,但李世欢要求他全部记录下来,定期汇总。


    这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营墙。李世欢刚巡完营,手脚冻得有些麻木,正要回屋,却见李世青悄悄从马厩那边绕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又混杂着忧虑。


    “大哥,”李世青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北边来人了。”


    北边?李世欢心头一动。“进来说。”


    两人进了土屋,关紧门。李世青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大的皮口袋,不是装货物的,而是显得很贴身。


    “是一个老相识,专门跑柔然和边镇之间的小道生意的。”李世青语速很快,“他这次带来的货不多,但嘴里的消息……有点吓人。”


    “说。”


    “他说,柔然那边乱得更厉害了。阿那瓌逃到咱们这边后,他原来的地盘被几个部落头人抢来抢去,死了不少人,草场都染红了。靠近咱们边界的几个小部落,因为活不下去,已经开始零星地、化整为零地往南边挪,想找条活路。不过不是打仗的姿态,更像是……逃荒。”


    柔然内乱加剧,流民南下。这对边防来说,既是压力(如何处置),也可能……是机会?李世欢不动声色:“还有呢?”


    “还有就是……”李世青舔了舔嘴唇,“他说,在边界北面百十里处,遇到过咱们的人。”


    “咱们的人?”李世欢眼神一凝。


    “不是成建制的军队。是……小股的,衣衫褴褛,带着破烂武器,看着像边军,但又不太像。行踪鬼祟,见了商队就躲。我那老相识胆子大,悄悄跟过一伙,听他们零星的交谈,像是……沃野镇那边逃出来的戍卒!”


    沃野镇逃卒?李世欢心中一震。沃野镇是怀朔东面的大镇,情况据说比怀朔还糟。如果连成建制的戍卒都开始逃亡……


    “有多少人?往哪去了?”


    “我那老相识说,遇到的只是其中一小股,七八个人。听他们话里意思,像是不止一股。往哪去……好像是往南,但又不敢走大路,专拣深山荒谷钻。恐怕是想脱离边镇,往并州甚至更南边流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戍卒逃亡,脱离军籍,这在任何时候都是重罪。但现在,他们宁愿顶着“逃卒”的罪名和冻死饿死、被追捕杀头的风险,也要离开边镇。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李世青继续道:“另外,他还从别的商人那里听到点洛阳的风声。说是……过完年,朝廷可能要派个大员来北边巡查,说是‘宣抚边镇,核查防务’。”


    宣抚?核查?李世欢心里冷笑。只怕“宣抚”是假,“核查”是真。核查什么?核查各镇还有多少油水可榨?核查清洗之后还有没有“不安定因素”?或者,干脆就是来替朝廷下一步的削减或摊派打前站。


    “消息可靠吗?”


    “我那老相识说,也是听南边来的商队传的,有鼻子有眼,连可能派谁来都编出了几个名字,但不知真假。”李世青道,“不过,他说并州那边最近官仓调动频繁,倒像是真的。好些陈年霉粟都被翻腾出来晾晒,不知道要运往哪里。”


    霉粟……李世欢想起之前司马达打听到的、关于“优先兑取”的那些劣质葛布和霉烂陈粟。朝廷一边用这些垃圾打发边军,一边又准备派人来“宣抚核查”……这画面,想想就让人心底发寒。


    “你做得好。”李世欢拍了拍李世青的肩膀,“这些消息很重要。继续留意,但务必小心,不要主动打听,更不要引起任何怀疑。和那些行商的交往,一切照旧,该换东西换东西,该给好处给好处,但只做生意,不谈其他。”


    “我明白,大哥。”李世青点头,将那个皮口袋小心收好,“那……北边那些逃卒的事,还有洛阳可能来人的风声,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准备?”


    准备?怎么准备?警告营里弟兄?只会加剧恐慌。加强营防?对付可能的“宣抚”大员?那更是找死。


    李世欢沉吟良久,缓缓道:“营里一切照旧。该巡防巡防,该训练训练,账目清晰,物资‘匮乏’。至于北边逃卒……”他眼神深邃,“让侯二他们日常巡哨时,多留个心眼,注意营地周边有无不明痕迹。但不要声张,更不要主动搜寻。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走投无路的逃卒撞到咱们地盘附近,别动手,也别收留,想办法悄悄引开,或者……给他们指条远离营地的野路。别沾上。”


    这处理方式冷酷,但最安全。收留逃卒是包庇重犯,沾上了就是抄家灭门的祸事。但直接抓捕或击杀,同为边军,兔死狐悲,李世欢也下不去手,更怕激起未知的变故。悄悄引开,是唯一两不相害、又最大程度保全自己的法子。


    “我懂了。”李世青道,“那洛阳来人的事……”


    “就当不知道。”李世欢斩钉截铁,“上面没正式通知,咱们就不能‘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如果真来了,咱们就是一个穷得叮当响、勉强维持、对朝廷忠心耿耿(至少在账面上和明面上)的边塞戍堡。记住,越惨,越老实,越安全。”


    李世青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李世欢一人。他走到火盆边,炭火已经微弱,只剩一点暗红的光。他添了几块 carefully 劈好的、相对干燥的柴薪,看着火苗重新蹿起,舔舐着冰冷的空气。


    柔然流民,边镇逃卒,洛阳“宣抚”……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局势正在起变化,虽然缓慢,但方向令人心悸。边镇的承受力已经接近极限,从内部的清洗、逃亡,到外部的压力、流民,再到中央可能到来的新一轮“审视”和索取,每一个环节都在收紧,都在将像他这样的人,往更狭窄、更危险的绝路上逼。


    他之前所有的准备——暗仓、两本账、分散风险、与韩闯刘仝的脆弱信息网——在这些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浪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继续在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寒冬里,一天天熬下去,一点点加固自己那简陋的防御工事,等待着不知是好是坏的明天。


    几天后,侯二在一次例行的外围巡哨中,真的在营地西南方向十里处一片背风的岩石后面,发现了一些不属于本营的痕迹:几个凌乱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一小堆熄灭不久、被人刻意用雪掩埋的柴灰,还有几块啃得极其干净的、小型动物的骨头。


    侯二按照李世欢的吩咐,没有声张,只是悄悄扩大了那片区域的巡哨范围,并在更外围有意无意地留下了一些本营士卒活动的明显痕迹。之后几天,那些不明痕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仿佛一场悄无声息的邂逅,又悄无声息地别离。


    营地依旧在严寒与匮乏中僵持。训练在继续,但更多的是为了活动冻僵的身体,维持基本的纪律。存粮在缓慢而坚定地减少,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没人说破。对春天的期盼,成了支撑很多人熬过漫漫长夜的唯一念想。


    李世欢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花更多时间独自待在土屋里,对着那两本账册,或者摊开李世青送来的、记录着零碎信息的皮纸,久久沉思。有时,他也会走到营墙上,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或是南方官道消失的方向,一站就是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司马达和侯二等寥寥几人能感觉到,将军身上那股沉静的气场下,酝酿着某种越来越凝重的决断。那不是躁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时,反而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僵持不会永远持续。雪会化,春天会来。而春天带来的,未必是生机。


    也许是更大的风暴。


    他必须在那之前,让自己和这支队伍,做好准备。不是为了进攻,仅仅是为了……在风暴中存活下来。


    营地的夜晚,依旧寒冷漫长。但某些东西,正在这极致的寒冷与寂静中,悄然改变着质地。


    就像那看似被冻得坚硬无比的冻土下层,或许早已有细微的裂隙在蔓延,只等某一天,承受不住压力,或者遇到第一缕温暖的阳光,便会发生无人能够预料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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