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雪夜密谈

作品:《马奴的帝王路

    大雪封山,连续五日。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刺眼的白。营房几乎被雪埋了半截,营墙的垛口堆满了雪,像是戴了顶笨重的白帽子。官道早已不见踪迹,整个世界仿佛被这无边无际的雪毯捂住了口鼻,陷入一种窒息般的寂静。


    巡防彻底停了。别说人,连最耐寒的野狼都躲进了深穴。营地里,除了每日清晨必须进行的、象征性的扫雪和加固屋顶,大多数人都在屋里守着炭盆——如果那点可怜的、掺杂着大量湿柴和草根的炭火能被称为“盆”的话。


    死寂带来了更深的压抑。士卒们不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郭彪等人冻僵的人头还在辕门上晃荡的传闻,像冰锥一样悬在每个人心头。连最细微的抱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人们用眼神交流,用沉默包裹恐惧,整个营地像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坟墓。


    李世欢的日子也不好过。表面上的平静,掩盖不住内心的焦灼。“暗仓”的分散转移在司马达的秘密操办下缓慢进行,但大雪严重阻碍了进度。两本账的梳理让他更加看清了营地的脆弱——明账上的数字寒酸得可怜,暗账里的储备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却也支撑不了太久。张贵老伴的病,靠着那点偷偷送去的米粮草药勉强稳住,但人还是虚弱得厉害。营里类似的情况还有几户,每一次看到那些绝望的眼神,李世欢都感觉心头被无形的重量往下拽一分。


    这天傍晚,雪终于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雪沫子。李世欢正和司马达在土屋里低声核对一些物资条目,侯二忽然从外面闪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神色有些异样。


    “将军,”侯二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营外来人了。”


    李世欢心头一凛:“什么人?镇将府的?”


    “不是。”侯二摇头,“是……是东边烽火台的韩队正,还有……黑石峪的刘队副。”


    韩闯?刘仝?李世欢眉毛一挑。这两人他认得,都是怀朔镇下辖的戍点军官,位置比他更偏,处境只怕更艰难。韩闯的烽火台只有十几个人,刘仝的黑石峪是个小戍点,二十来人。平时往来不多,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窘迫。


    “他们来干什么?”司马达警惕地问,“这种天气,擅离驻地……”


    “说是……”侯二舔了舔嘴唇,“‘大雪封路,巡山时走散了,误入贵境,讨碗热水喝’。”


    借口拙劣,但意思明确——他们不是来公干的,是私下有事。


    李世欢和司马达对视一眼。这种时候,两个其他戍点的军官冒着大雪和擅离驻地的风险摸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讨碗热水”。


    “人在哪?”


    “我没让他们进营,怕人多眼杂。”侯二道,“安排在营地西面三里外那个废弃的砖窑里了。那里背风,隐蔽,平时没人去。”


    李世欢沉吟片刻。见,有风险。清洗刚过,私下串联是重罪。不见……韩闯和刘仝既然冒险来了,必然有要紧事。或许是关于粮食?关于清洗?关于他们各自面临的绝境?多知道一些信息,没坏处。


    “侯二,你跟我去一趟。”李世欢做了决定,“司马达,你留在营里,照常行事,若有异常,立刻按我们商量好的预案应对。”


    “将军,小心。”司马达忧心忡忡。


    李世欢点点头,穿上最厚的皮裘,戴上风雪帽,又让侯二带上短刀和一份干粮——既是防备,也是心意。


    两人出了营,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没膝的积雪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雪沫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四野茫茫,只有风声掠过雪原的低啸。他们尽量避开可能会留下明显痕迹的路径,绕了个圈子,花了近半个时辰,才摸到那座废弃的砖窑。


    窑口被半塌的土坯墙挡着,里面黑黢黢的。侯二先学了一声寒鸦叫——这是约定的暗号。片刻,窑里传来一声同样嘶哑的回叫。


    李世欢掀开挡风的破毡布,弯腰钻了进去。


    窑内空间不大,残留着烧砖的烟熏痕迹。角落里,一小堆篝火正燃着,用的是从窑顶塌落下来的朽木,火光昏暗,烟有些大。火堆旁,果然坐着两个人,正是韩闯和刘仝。


    韩闯是个黑脸膛的粗壮汉子,此刻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干裂,正就着火搓着手。刘仝年纪稍轻,身形瘦削,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看到李世欢进来,明显松了口气,又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


    “李戍主!”韩闯声音沙哑,也站起身,抱了抱拳,“冒雪叨扰,实在是……”


    “韩队正,刘队副,坐。”李世欢打断他的客套,在火堆旁找了块石头坐下,侯二则守在窑口附近,警惕着外面的动静。“这天气,能摸过来,不容易。喝口热的。”他把侯二带的皮囊递过去,里面是出来前灌的、还微温的姜水。


    韩闯和刘仝感激地接过,轮流喝了几大口,脸上才恢复了一点血色。


    “李戍主,咱们长话短说。”韩闯是个直性子,抹了把嘴,“我们俩……是实在没活路了,才厚着脸皮找过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世欢没说话,等着下文。


    刘仝声音带着点颤抖:“黑石峪……断粮七天了。就靠着之前挖的一点草根和逮的两只田鼠撑着。前天,镇上……段将军的人来‘核查’,把最后一点能算作‘军械’的破铜烂铁都抄走了,说是‘清点库存,以防流失’……连我们生火用的破铁锅都拿走了!这他娘的是要冻死我们啊!”


    韩闯接口道:“烽火台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人都快饿疯了。前些天,两个弟兄实在忍不住,半夜想摸去附近荒村找找有没有遗落的粮食……结果,再没回来。怕是……掉进雪坑,或者遇上了狼。”他眼圈有点红,“郭彪他们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现在这情形,谁还敢吭声?可不吭声,就是个等死!李戍主,你们青石洼……听说前阵子还和寺院换了粮?能不能……指条活路?或者,咱们几家能不能……互相搭把手?”


    话说开了,窑里的气氛更加凝重。火光照着三张同样写满疲惫和焦虑的脸。


    李世欢沉默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活路?他自己都在找。搭把手?怎么搭?他现在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帮别人?可韩闯和刘仝眼里的绝望是真实的,他们冒险找来,是把最后一点希望押在了“同病相怜”上。


    “换粮的事,有。”李世欢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代价不小,路子也险。青石洼换的那点,也只够勉强续命,撑不到开春。”他看了一眼两人失望的神色,继续道:“至于搭把手……你们想要怎么搭?”


    韩闯和刘仝对视一眼。韩闯咬牙道:“不瞒李戍主,我们来之前商量过。现在各戍点都被盯死了,单独折腾,风险大,动静也小。要是咱们几家……私下能通个气儿,比如,哪边发现能挖到吃的野地、哪边有门路能换到点盐铁、甚至……哪边听到上官有什么新动静、要对谁下手,能早点知会一声,让大家有个防备,别死得不明不白……这,总比各自闷头等死强!”


    刘仝补充道:“我们不求别的,就求个‘消息灵通’、‘遇事能有个照应’。真到了活不下去、不得不豁出去的时候……也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不至于像无头苍蝇。”


    不是结盟造反,不是资源整合。是生存情报的共享,是危机预警的互助。一个基于最原始求生本能、极其脆弱的口头约定。


    这恰恰符合李世欢目前的需求和心态。他不需要,也无力承担更大的责任或风险。但这种松散的信息共享和风险预警,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多一双眼睛,多一对耳朵,就多一分安全。


    “这话在理。”李世欢缓缓点头,“如今这世道,各自为战,确实容易被人各个击破。互相照应一下,应该的。”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是肯定了这种想法的合理性。但这对韩闯和刘仝来说,已经够了。


    “李戍主仗义!”韩闯脸上露出一丝振奋,“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有什么风吹草动,尤其是镇上、并州那边的消息,咱们尽量互通有无?”


    “可以。”李世欢道,“不过,这事要做得隐秘。联络的法子,要定好。”他想了想,“以后若非急事,尽量别直接碰头。可以在约定的地方留下标记——比如,西面十里那棵老枯树,树下第三块石头的朝向。朝东表示‘有情况,速来老地方’,朝西表示‘平安,勿动’。真有必要见面,还在这里,时间……每月朔日(初一)和望日(十五)的傍晚,若天气尚可,可来一看,但不见得每次都会有人。”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但也最不易引人注意。


    韩闯和刘仝连连点头:“好!就依李戍主!”


    正事说完,气氛稍微松动了些。三人又低声交流了一些各自知道的情况:哪个戍点又有人病饿而死,镇城最近粮价又涨了,段将军的亲兵似乎频繁调动……都是碎片化的信息,但拼凑起来,勾勒出的是一幅越来越严酷的边镇寒冬图景。


    临走前,李世欢让侯二把那包干粮分了一大半给韩闯和刘仝。“路上吃。小心些。”


    两人千恩万谢,将干粮贴身藏好,再次道别,身影很快消失在窑外的风雪夜色中。


    李世欢和侯二又在窑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起身返回。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沉。雪还在下,风更紧了。


    “将军,”侯二忍不住低声道,“他们说的……能信吗?万一他们是段将军派来试探的……”


    “不像。”李世欢摇头,“试探,不会找韩闯和刘仝这种快饿死的人来。而且,他们眼里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装不出来。”他顿了顿,“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今天这事,到此为止。对司马达也只说个大概,别提具体约定。以后联络,要更加小心。咱们的‘暗仓’和备用点,绝不能透露半个字。”


    “是。”


    回到营地,已是深夜。司马达还在等,见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李世欢简单说了情况,只提了韩闯刘仝的困境和互通消息的想法,略去了具体约定地点和方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马达听完,沉思道:“这倒是个法子。多几条信息渠道,总归是好的。只是……要千万小心。清洗之后,不知多少眼睛在暗处盯着。”


    “我知道。”李世欢脱下冰冷潮湿的外袍,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冷,更是心头的重。“咱们现在,就像走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每一步都得试,都得小心,不知道哪一脚就会踩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无尽的黑暗与飞雪。韩闯和刘仝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那绝望中带着一丝祈求的眼神,和营地里张贵、和其他那些沉默的士卒的眼神,重叠在一起。


    活下去。这个最简单的愿望,在此时此地,变得如此奢侈,如此艰难。


    而他,不仅要想办法让自己和核心的几十个兄弟活下去,现在,似乎还隐隐承担起了另外两个、甚至未来可能更多绝望者一丝微弱的期待。


    这期待不重,却像这漫天雪花,一片片无声落下,积累起来,也能压弯树枝。


    他不知道这个雪夜里达成的、脆弱得如同冰片的“盟约”能维持多久,不知道下一次清洗何时到来,不知道春天还有多远。


    他只知道,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这座边塞孤营里,他为自己,也为少数几个同病相怜的人,在冰冷的绝壁上,又勉强凿出了一个小小的、可供短暂喘息和互相倚靠的凹坑。


    也许明天,风雪就会把这凹坑填平。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靠着这一点点虚幻的“照应”,多撑过一夜。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一切,也掩埋一切。只有窑中那点微弱的篝火,和营地里几处同样微弱的灯光,还在寒冷与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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