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暗仓
作品:《马奴的帝王路》 清洗后的第十天,第一场真正的大雪落了下来。
不是之前的雨夹雪,是鹅毛般的、真正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无息地飘落,很快就给营房、营墙、戈壁滩覆盖上一层均匀的、刺眼的白。风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
青石洼营地比往日更加安静。除了必要的巡逻和当值,士卒们大多蜷缩在土屋里,靠着微弱的炭火取暖。没人高声说话,没人聚众喧哗,连咳嗽都压低了声音。郭彪和其他几个戍堡军官、士卒的人头,听说三天前就挂上了怀朔镇的辕门,血淋淋地冻成了冰疙瘩。这个消息像鬼影一样在私下流传,让每个听到的人都感到脖颈发凉。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就连最躁动的年轻士卒,也学会了低头、闭嘴,把所有的情绪死死摁在肚子里。
李世欢的日子也不轻松。他维持着表面的正常:每日巡查营防,处理军务,核对账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有多紧。旗牌官那句“下次就不只是拿几个人了”的警告,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冰锥,不知何时会落下。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增加自己,尤其是身边这几十个核心兄弟的安全系数。
明面上的路子已经堵死了。“勋阶”成了笑话,折帛兑取遥遥无期且毫无意义。剩下的,只有在暗处想办法。
这天下午,雪小了些。李世欢刚巡完营回来,跺掉靴子上的雪,正要进屋,却见营墙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扶着墙,慢慢往外挪。
是张贵,营里年纪最大的老卒之一,快六十了。早年打仗瘸了一条腿,干不了重活,平时就在马厩帮忙喂喂马,打扫打扫。此刻他佝偻着背,身上那件破旧的老羊皮袄空荡荡的,手里拄着根木棍,一步一滑地,像是要出营门。
“老张,”李世欢叫住他,“这么大的雪,你去哪?”
张贵吓了一跳,转过身,蜡黄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又带着惶急的笑:“将、将军……我,我没去哪,就……就在营门口看看。”
李世欢走近几步,发现张贵手里除了木棍,还紧紧攥着个小布口袋,口袋瘪瘪的,看不出装着什么。“看什么?”他追问,语气放缓了些。
张贵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浮起水光。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人,忽然腿一软,就要往雪地里跪。
李世欢一把扶住他。“有话起来说。”
“将军……将军啊……”张贵的声音带着哭腔,压得极低,“我……我没法子了……家里那口子,病了快半个月了,一直发烧,说胡话……营里分的这点口粮,我、我省着吃,留给她,可她还是越来越瘦……刚才,刚才烧得都开始抽了……我、我想去营外看看,能不能找点……找点能换药的东西……”他抖着手,打开那个小布口袋,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一枚小小的、成色很差的银戒指。“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就这点东西了……我想去镇城边上,找个走方的郎中,或者……换点姜,换点红糖也行……再不然,换几把小米,给她熬点稠粥……”
他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雪水,在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我知道……我知道现在不让随便出营,我知道规矩……可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将军!她就剩一口气了……”
李世欢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冷又闷。他见过张贵的老伴,一个同样干瘦沉默的老妇人,平时帮着缝补浆洗,从不多话。营里像张贵这样的老弱军户还有不少,都是早年伤残或者家眷随军的,在这个系统里,他们是最底层、最无力的一群。平时就活得艰难,遇上灾病,更是直接就被推到了生死边缘。
他下意识地想摸自己的口袋。怀里倒是有些散碎银钱,是之前私垦和交易积攒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小金库”的一部分。拿出来,够张贵去镇城请个郎中抓几副药,或许还能换点粮食。
可手刚一动,又停住了。
营里缺粮缺药、老弱难熬的,不止张贵一家。今天给了张贵,明天李四来求,后天王五来跪,他给是不给?他手里的这点储备,是留给最坏情况下的救命粮,是维系核心、应对突发危机的最后资本。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这点储备很快就会在“同袍之义”和“不忍之心”的消耗下迅速见底。
到那时,如果清洗的刀真的砍向青石洼,或者再来一场更严酷的断粮,他和那些跟着他、指望着他的核心兄弟,靠什么撑下去?
“保全实力”和“同袍之义”,像两把冰冷的锉刀,在他心里来回拉扯。
张贵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绝望和哀求,像针一样扎人。
李世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没什么表情。他伸手,却不是掏钱,而是轻轻按住了张贵那个干瘪的布口袋。
“老张,”他声音低沉,“这雪太大了,路都封了,你去不了镇城。就算去了,你这点东西,也换不回能救命的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贵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身子晃了晃。
“先回去。”李世欢语气不容置疑,“你老伴的病,我想想办法。侯二!”他提高声音。
侯二从不远处跑过来。
“去,把司马达叫来,顺便让伙房……看看还有没有姜,熬碗浓点的姜汤,给张贵家的送去。”李世欢吩咐道,又转向张贵,“你先回去守着,姜汤能发汗,顶一阵。其他的,等我消息。”
张贵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世欢那平静却决断的眼神,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用尽力气说了句“多谢将军”,然后拄着棍,一步一挪地往回走,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渺小凄凉。
侯二看着张贵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道:“将军,老张他……”
“我知道。”李世欢打断他,“去叫司马达。”
司马达很快来了,身上还沾着雪末。
“张贵家的事,你知道了?”李世欢问。
“刚才听侯二说了。”司马达脸色也不好看,“营里像他家这种情况的,还有三四户。都是老弱病残,口粮本来就紧,一场病就能要命。”
“咱们手里,还有多少能动的……东西?”李世欢问得含糊,但司马达立刻明白了。他说的不是明面上的军粮,而是之前通过私垦、交易,还有克扣“营中公积”攒下的那点秘密储备。
“不多了。”司马达声音压得极低,“之前换粮、打点、应对各种开支,消耗很大。剩下的,按最节省的算法,也只够咱们挑出来的那四十几个核心弟兄,在最坏情况下,支撑一个月。这还是不动用明面军粮的前提下。”
一个月。李世欢心里一沉。如果清洗的风暴持续,如果冬天更长、更冷,这点储备,就像狂风里的一盏小油灯,随时可能熄灭。
“张贵他们……”司马达迟疑道。
“救急不救穷。”李世欢声音冰冷,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现在不能露富。旗牌官刚走,多少眼睛盯着?咱们今天拿出多余的粮食药品去救济老弱,明天段将军那里就会知道,青石洼‘另有粮源,其心难测’。”他顿了顿,“你晚上,悄悄从咱们的‘暗仓’里,匀出两升小米,一小块老姜,再包点之前备着的、最普通的退热草药。别经别人的手,你亲自送到张贵屋里,就说……是从伙房省出来的,或者,就说是你个人的一点心意。别提我。”
司马达点点头:“明白。那其他几户……”
“看情况。”李世欢道,“最困难的,悄悄给一点,但不能形成定例。记住,首要的是保住咱们的‘暗仓’和核心力量。其他的……尽力而为,但不必强求,更不能因此暴露。”
这决定做得冷酷,但司马达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现实的选择。乱世求生,慈悲往往需要实力做后盾,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实力。
“还有一事,”李世欢继续道,“之前让你联系行商,打听‘优先兑帛’和各地情况,现在还要加一样:打听哪里有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可以存放东西。最好是远离官道、人迹罕至,但又不能离营地太远,万一有事,能快速转移过去。”
司马达一怔:“将军,您是担心……”
“郭彪的人头还挂着呢。”李世欢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咱们的‘暗仓’就在营里,虽然隐秘,但并非万无一失。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段将军要彻底清查青石洼,或者有别的变故,咱们不能连最后一点翻身的本钱都被人抄了去。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就是他想到的,增加“安全系数”的办法之一:藏拙,分散风险。把最重要的资源,从可能被一锅端的中心营地,转移到更隐蔽的备用点。这需要额外的精力和风险,但比起把所有希望寄托于别人的“仁慈”或“疏忽”,这更符合他一贯务实求存的风格。
“我明白了。”司马达眼神变得锐利,“这事我会秘密去办,绝不假手他人。地方要绝对可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去办。要快,但更要稳。”李世欢叮嘱,“另外,从今天起,‘暗仓’的账目,你做两本。一本是明账,记录营里正常的、能见光的收支,包括那点可怜的军饷和配给。另一本是暗账,只记我们自己的那部分,还有转移出去的物资。暗账的记法,用只有你我懂的法子。”
“两本账……”司马达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权谋意味。明账是用来应付可能的检查,甚至主动交出去表“清白”的。暗账,才是他们真正的命脉。万一真到了最坏的地步,交出明账,或许能暂时麻痹对手,为暗中的转移和应对争取时间。
“还有,”李世欢最后道,“核心那几十个弟兄的名单和家里情况,你再仔细梳理一遍。确保万一……我是说万一,营里有变,咱们能第一时间通知到他们,或者……安排他们的家小。”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司马达后背渗出冷汗,但他知道,这不是杞人忧天。清洗的闸刀已经落下过一次,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轮到谁。将军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最实际的准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将军。我会办妥。”
司马达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李世欢独自留在屋中。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窗外,大雪纷飞,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在纯白之下,仿佛之前的血腥、恐惧、挣扎都不曾存在。
但他知道,那些都还在。只是被这寒冷的白色暂时封印了。
他走到床边,从最隐秘的角落摸出那个油布包,里面是那份来自洛阳的邸报抄件和其他的零散记录。他翻看着,目光落在“羽林军闹事”、“斩九人赦大众”、“京邑重地,宜稳为上”这些字句上。
朝廷对洛阳的兵,是“怀柔”。对边镇的兵,是“清洗”。
哪里有什么公平?只有赤裸裸的远近亲疏,利害权衡。
他现在做的这些——暗中储备、分散风险、做两本账、梳理核心——不是在造反,甚至谈不上什么深谋远虑。这只是一个人在感到致命威胁逼近时,本能地想要抓牢一点能抓住的东西,想要在崩塌的绝壁上,多凿出几个能落脚的坑。
他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真的安全,不知道那悬在头顶的冰锥何时会落下。
他只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哪怕只是在暗处,悄悄地,多备一把米,多留一条后路,多记一笔别人不知道的账。
这或许改变不了大局,但至少,能在风雪来临、无处可躲时,给自己和身边最信赖的几个人,多争取一点活下去的可能。
他把油布包仔细收好,重新塞回暗处。
然后,他走到桌边,摊开司马达早上送来的、记录营地日常损耗的“明账”,拿起笔,开始一笔一划地核对、誊写。神情专注,仿佛那上面每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都关系着二百多人的生死。
屋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却蕴含着足以覆盖和埋葬一切的力量。
而屋内,一点如豆的灯光下,一个人正在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执拗的方式,对抗着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寒冷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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