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清洗

作品:《马奴的帝王路

    雨连下了三天,才渐渐转成霰雪。


    细碎的冰粒混着雨水,打在营地的土屋屋顶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湿冷,营墙、马厩、晾晒的杂物,都蒙上了一层肮脏的水色。那股因“勋阶”而起的、混杂着荒诞与愤怒的情绪,被这连绵的阴雨压着,没有爆发,却也没有散去,而是像这天气一样,沉沉地淤积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李世欢让侯二和司马达依计行事。授勋的名单很快拟好、张榜公布,该私下安抚的核心老卒也安抚了。营地里表面上维持着一种勉强的平静。但李世欢清楚,这只是表象。士卒们看榜时的眼神是木然的,领受那份“荣誉”时,嘴角扯出的弧度比哭还难看。私下里,抱怨和咒骂像地下的暗流,从未停止。


    司马达那边,已经通过相熟的行商,打听清楚了“优先兑取折帛”的实情。结果比预想的更糟:并州官仓里堆着的,多是陈年积压的劣质葛布和粗麻,颜色晦暗,质地稀疏,有些甚至已经霉烂。市价不到同等重量粮食的三成,而且极难脱手。所谓的“优先”,不过是让你能在一堆破烂里,挑些相对不那么破的破烂。


    “将军,”司马达汇报时,声音透着压抑的怒火,“这根本不是体恤,这是……这是打发叫花子,还是打发那种他们恨不得立刻消失的叫花子!”


    李世欢没说话。他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那份青纸“勋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上凹凸的印纹。打发叫花子?不,这更像是一种测试,一种驯化。测试边军的忍耐底线,驯化他们接受这种越来越苛刻的对待。


    第四天早上,雨雪终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呼啸,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早饭刚过,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


    李世欢心头一凛,立刻起身。侯二已经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将军!镇将府的亲兵!来了二十多个,全副武装,领队的是段将军的旗牌官!”


    来了。


    李世欢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步走出土屋。


    营门已经打开,二十余骑黑衣黑甲的镇将府亲兵鱼贯而入,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他们迅速控制了营门和校场四周要道,手按刀柄,眼神冰冷地扫视着闻声而出的士卒。整个营地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寒风的呼啸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旗牌官是个面色冷硬的中年汉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迎上来的李世欢。


    “李戍主。”他声音平板,不带丝毫感情,“奉镇将令,前来执行军务。请戍主召集全营士卒,于校场集合,不得延误。”


    “敢问何事?”李世欢拱手问道。


    旗牌官瞥了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验看。”


    验看?验看什么?员额?军械?还是……人心?


    李世欢不再多问,转身对侯二道:“传令,全营集合!”


    急促的鼓点敲响。士卒们从土屋、从角落、从马厩里匆匆跑出,在泥泞的校场上列队。很多人脸上还带着迷茫和不安,相互交换着惊疑的眼神。镇将府亲兵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水潭。


    队伍站定,旗牌官策马缓缓来到队列前方。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所过之处,士卒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者避开视线。


    “奉镇将段将军令!”旗牌官朗声开口,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近日各营多有懈怠,军纪涣散,甚有怨言谤上、动摇军心者!值此秋防紧要之时,绝不可姑息!现依律核查,有违禁不法、煽惑人心者,即刻锁拿,军法从事!”


    话音一落,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刮过营旗的烈烈之声。


    李世欢站在队首,手心里沁出冷汗。他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验看”,这是一次清洗。一次针对“勋阶”事件后可能产生的不稳情绪的、预先发动的镇压。段长要用血,来浇灭可能燃起的火星。


    旗牌官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那显然是一份名单。


    “以下人等,出列!”他冷声念道。


    第一个名字,就是黑水戍的戍主,郭彪。紧接着,是另外两个邻近戍堡的低级军官和几名普通士卒的名字。这些人,要么是像郭彪那样,曾公开表露过强烈不满;要么是平日牢骚最多、人缘较广,可能成为“煽惑”源头的人物。


    名单不长,总共不到十人。但每一个名字念出,都像一块冰砸在众人心上。被念到名字的人,脸色瞬间惨白,有人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更多的人,则是惊恐地低下头,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念完名单,旗牌官收起纸卷,目光扫过全场:“上述人等,涉嫌怨望谤上,动摇军心,即刻锁拿,押赴镇城,听候段将军发落!余者,当以此为戒,严守军纪,恪尽职守,不得再有妄言!”


    他一挥手,身后的亲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出,将名单上那几个面如死灰的人从队列中拽了出来,用绳索反绑双手。郭彪挣扎了一下,嘶哑着喉咙想喊什么,被一名亲兵用刀柄狠狠捣在腹部,顿时蜷缩下去,只能发出嗬嗬的痛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校场上两百多人,眼睁睁看着同袍被像牲口一样拖拽、捆绑,却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声。


    李世欢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着郭彪被拖过自己面前,那张蜡黄的脸上满是痛苦和绝望,眼神空洞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死寂。


    他知道,郭彪完了。这些人,都完了。押到镇城,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审问和辩白,只会是迅捷而残酷的“明正典刑”。他们的头,很快就会挂在怀朔镇的辕门上,警示所有人。


    这是段长的选择。在“勋阶”的羞辱可能引发更大动荡前,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掐灭任何苗头。牺牲这几个“出头鸟”,换取整个怀朔镇表面的“稳定”。


    亲兵们押着人,翻身上马。旗牌官最后看了一眼李世欢,又扫过校场上噤若寒蝉的士卒,冷冷道:“李戍主,管好你的兵。若再有不轨之言、不轨之行,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拿几个人了。”


    说完,他一勒马缰,带着队伍,押着俘虏,踏着泥泞,疾驰出营。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寒风里。


    校场上,依旧一片死寂。过了许久,才有人发出第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打开了闸门,低低的哭泣和咒骂声渐渐响起。恐惧、愤怒、兔死狐悲的悲哀,在人群中弥漫。


    “都散了!”李世欢猛地喝道,声音嘶哑,“各回本位!侯二,带人加强营防!司马达,清点人数,安抚士卒!”


    他的命令像一块石头砸进混乱的水面,暂时压住了情绪的泛滥。士卒们如梦初醒,机械地、沉默地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李世欢没有回土屋。他走到营墙边,望着旗牌官一行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侯二和司马达处理完杂务,也默默来到他身边。


    “将军……”侯二声音干涩,“郭戍主他们……”


    “活不了了。”李世欢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段将军需要几颗人头,来告诉洛阳,也告诉怀朔所有人,他还是能控制局面的。郭彪他们,撞上了。”


    司马达低声道:“这是杀鸡儆猴。也是在警告我们……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念头?”李世欢扯了扯嘴角,“现在谁还敢有念头?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转过身,看着两人,“今天这事,你们怎么看?”


    侯二咬牙:“太狠了!郭彪不过是摔了张破纸……”


    “但他摔了,还被看见了,被记住了。”李世欢道,“在段将军那里,他就是‘不稳’的迹象,必须除掉。你们记住,从今往后,营里任何一句牢骚,任何一点不满的表情,都可能变成催命符。管好自己,也给我盯紧了底下的人,谁要是管不住嘴,惹祸上身,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这话说得极重,侯二和司马达都是心中一凛,连忙应是。


    “还有,”李世欢压低声音,“咱们之前私下安抚核心弟兄,让他们知道我在想办法弄粮食的事……从今天起,停掉。所有类似的私下串联、悄悄话,全部停止。非常时期,谨慎第一。你们私下告诉那几个最稳得住的队主、火长,让他们把嘴巴缝严实了,眼睛放亮点,但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


    “是。”两人再次应道。


    李世欢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他独自留在营墙边,寒意穿透衣物,沁入骨髓。


    清洗开始了。郭彪他们是第一批。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段长这次动手,既是向洛阳表决心,也是在清理内部。名单上的人,都是“隐患”。那么,自己呢?在段长眼里,自己是不是也是“隐患”之一?毕竟,青石洼营地里,不满的情绪绝不会比其他地方少,只是被自己用各种方式勉强压着、疏导着。


    今天没动自己,或许是因为自己还算“听话”,营里没出大乱子,也或许……只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他想起旗牌官临走前那句警告:“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拿几个人了。”


    那会是灭顶之灾吗?


    不,不能坐以待毙。


    李世欢眼神渐渐变得锐利。清洗的刀已经落下,下一次,不知道会砍向谁。他必须想办法,在这把刀再次挥起之前,让自己和核心的弟兄们,变得更“安全”。


    怎么才能更安全?


    更听话?更顺从?像其他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戍主一样,对上面唯唯诺诺,对下面高压严控?


    不,那只是表象的安全,是把命运完全交到别人手上。


    真正的安全,是让人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你。是手里有别人需要的东西,或者……有别人害怕的麻烦。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笼罩在一种极度的压抑和警惕中。没有人再公开议论“勋阶”,甚至很少有人大声说话。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眼神躲闪,生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训练、巡防、杂役,一切照旧,却进行得死气沉沉,像一群失了魂的木偶在机械地动作。


    李世欢也变得更加沉默。他照常处理军务,巡查营防,但话比以前更少,眼神更深。他仔细观察着营里每一个人的状态,也在暗中评估,如果下一次清洗的刀砍向青石洼,哪些人可能会被推出去,哪些人必须保住,以及……在最坏的情况下,该如何应对。


    压力,像这北地冬日越来越厚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也压在李世欢的心上。他知道,郭彪等人的血,只是暂时冻结了表面的动荡。地下的火并没有熄灭,只是在更深处、更压抑地燃烧着,等待着某个谁也无法预料的契机。


    而他,必须在这越来越寒冷的冬天,在这越来越严酷的夹缝中,找到那条能让自己和身边人活下去的路。哪怕那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需要付出他从未想过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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