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秋防

作品:《马奴的帝王路

    怀朔镇的秋天,来得仓促,也来得萧索。


    暑气仿佛是一夜间被北风卷走的,昨日还蒸腾着热浪的戈壁滩,今早起来,地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天是那种极高极远的灰蓝色,云絮扯得又薄又碎,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没有暖意,只有一片清冽的、近乎透明的冷光。


    青石洼营地的清晨,比夏日安静了许多。营墙下那片河滩地里的黍子已经收了,秸秆被割倒,捆扎起来堆在角落,等着晒干后当柴烧。地垄还留着,裸露着褐黄色的土,像一道道新鲜的伤疤。


    出操的号角吹得有些没精打采。士卒们从土屋里钻出来,缩着脖子,呵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们聚到校场上,动作比夏日慢了不少,不少人身上的夏衣还没换下来,在秋风里显得单薄。


    李世欢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这二百多号人。一张张脸被边塞的风沙磨得粗糙,眼神里没了春夏时节那股与天地争食的狠劲,多了些疲惫和认命。他知道,私垦收获的那点粮食,加上“永减三成”后勉强发放的饷粮,只够让他们不饿死,却填不满经年累月被克扣、被轻视掏空的那股心气。


    “今日起,秋防。”李世欢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清楚,“按往常规矩,各队轮番出巡,北至野狐岭,西至枯草甸,加强烽燧警戒。柔然内乱未平,但零星游骑不可不防。”


    底下响起几声参差不齐的“得令”。谈不上踊跃,也谈不上抵触,就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服从。


    侯二开始分派任务。第一队、第二队今日出巡,由侯二亲自带队。李世欢点了周平和另一名稳重的老卒负责营防和烽燧值守。安排停当,众人散去准备。


    李世欢没有回屋。他骑上马,带着两名亲卫,先往营地北面的烽燧去。


    这座烽燧立在离营地五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夯土筑成,多年风蚀雨淋,已经有些歪斜,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掺着的草秸。燧顶的望楼破了个大洞,用树枝和破毡布勉强堵着,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守燧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卒,姓韩,头发都花白了,正蹲在燧下避风处,用小陶罐煮着什么东西,一股野菜混着霉粟的味道飘出来。


    “韩老。”李世欢下马。


    老韩抬起头,见是李世欢,忙要起身行礼,被李世欢按住。“燧上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老韩咳嗽了两声,指指烽燧,“柴薪备了些,但都是湿柴,真要点烽,怕是一时半会着不旺。警鼓的皮子裂了,声儿发闷。箭……箭簇剩的不多了,而且大多是生锈的,射出去怕是飘。”


    李世欢沿着狭窄的土台阶爬上燧顶。望楼里空间逼仄,地上积着灰,墙角结着蛛网。那面破鼓静静立着,鼓面果然有几道明显的裂纹。箭壶歪倒着,里面稀疏疏插着二十几支箭,他抽出一支,箭簇上锈迹斑斑,箭杆也有些朽了。


    他走到垛口边,向北望去。视野倒是开阔,荒原一路延伸到天际,几丛枯草在风里瑟瑟抖动。远处,依稀能看到侯二带着巡防队伍,像一串小黑点,缓缓向北移动。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这烽燧,这视野,这本该是帝国最敏锐的眼睛和最迅捷的喉咙。可现在,它像个衰弱不堪的老人,在秋风里苟延残喘。


    “能看清柔然游骑的马蹄印么?”他问跟上来的老韩。


    老韩苦笑了一下:“若是大队人马,烟尘起来,自然看得见。若是小股……十骑以下,散开来走,这光秃秃的戈壁上,等看清了,人也到眼皮子底下了。”


    李世欢沉默。他想起春天时,自己还想着主动请缨巡防,以战功换生存空间。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可笑。没有像样的装备,没有充足的粮草,士卒们肚里半饱,身上衣单,巡防与其说是防敌,不如说是一种不得不做的姿态——给上面看,也给自己一点还在履行职责的错觉。


    “辛苦你了。”他拍拍老韩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塞过去,“留着自己吃,别省着。”


    老韩接过饼子,手有些抖,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深深弯了下腰。


    离开烽燧,李世欢又往西走了十几里,看了另一处更小的戍点。情况大同小异,戍卒只有五人,住着半塌的土屋,存粮见底,一个个面黄肌瘦。


    回营的路上,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沙砾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两名亲卫默默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天地间一片肃杀,只有风声呜咽。


    傍晚,侯二带着巡防的队伍回来了。人困马乏,士卒们脸上、身上都是尘土,眼神空洞。带回来的“战果”是两只瘦骨嶙峋的野兔,还是用套索逮的,因为箭射不准,也舍不得用。


    “将军,”侯二卸了甲,灌了几大口凉水,抹了把嘴,“北面静得吓人,别说柔然游骑,连大点的野兽都少见。野狐岭那边的烽燧,守卒说已经两个月没见到镇城来巡查的人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倒是在枯草甸,发现一些新鲜的脚印和马粪,不像是柔然人的制式蹄铁……倒有点像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像是什么?”李世欢问。


    “像是咱们自己的军马,但蹄铁磨损得厉害,印子乱,不像正经巡逻队。”侯二声音更低了,“弟兄们怀疑,可能是其他戍堡的人,偷偷越境去北面……找食。”


    李世欢眼神一凝。越境。这两个字意味着太多风险——遭遇柔然散兵、被军法惩处、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看清是哪边的脚印了吗?”


    “往东北方向去了,那边是黑水戍的地盘。”侯二道,“黑水戍比咱们还偏,听说今年夏粮绝收,怕是……饿急了。”


    李世欢没再问。他走到营墙边,看着伙房那边升起炊烟。今日的晚食,依旧是稀薄的粟米粥,掺着晒干的野菜和一点点咸盐。那两只野兔被交给伙夫,说是留给明日巡防回来最辛苦的队加餐,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点肉星子,熬成汤,二百多人分,连味儿都尝不出来。


    司马达拿着账册过来,眉头锁得紧紧的。“将军,按这个消耗,就算把私垦收的那点杂粮全算上,存粮也撑不到第一场雪。”


    “知道了。”李世欢接过账册,却没翻开,“段将军府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还是老样子。”司马达道,“前几日有并州来的官员巡查,段将军陪着去了镇城附近的几个大营,酒宴摆了三天。咱们这边……没人来。倒是有风声,说朝廷可能还要核查各戍堡的‘员额’和‘实存’,以防……”


    “以防我们吃空饷?”李世欢嘴角扯了扯。


    司马达没说话,算是默认。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营地里点起了零星的篝火,不是为了取暖——柴薪也缺——更多是为了照明和聚集。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捧着陶碗,小口啜着稀粥,很少有人说话。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沉默而疲惫的脸。


    李世欢没有凑过去。他独自走回土屋,关上门。


    屋里没点灯,一片漆黑。他在黑暗中坐下,脑子里纷乱。


    秋防。防谁?


    柔然人内乱未息,自顾不暇,今年秋冬大举南下的可能很小。零星游骑,以边镇如今的武备和士气,防得住吗?恐怕更多是靠运气,靠柔然人自己不想来。


    那么,这防务,防的到底是什么?


    是防给洛阳看的姿态:看,边镇还在运转,将士还在尽责。


    是防给段将军看的交代:您下的令,我执行了。


    也是防给自己内心那点还没完全熄灭的东西:我还是个戍主,手里还有人,还能做点事。


    可这“事”做得如此勉强,如此徒劳。烽燧破败,士卒饥疲,装备朽坏。侯二说的那些越境找食的脚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黑水戍的人饿到要冒险越境,他青石洼呢?还能撑多久?


    他想起春天,自己砸碎陶碗,吼出“活下去”的时候,心里还有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现在,那股劲被日复一日的琐碎、匮乏和看不到头的沉闷消磨着。


    “将军。”门外传来侯二的声音,很轻。


    “进来。”


    侯二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伙房老赵见您晚上没去,特意留了碗稠的,让我送来。”


    是一碗粟米粥,确实比平常看到的稠些,上面还飘着几点可怜的油星。


    李世欢没接,只问:“弟兄们吃的都一样?”


    侯二挠挠头:“差不多……老赵就是从大锅里给您多捞了点底下的。”


    “端回去,分给夜里值守的弟兄。”李世欢说,“我不饿。”


    侯二站着没动。“将军,您也得吃点。营里……都看着您呢。”


    这话让李世欢心头一震。他看着侯二在黑暗里模糊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营里都看着。看着他这个戍主,是和他们一样挨饿受冻,还是能有点不一样。看着他,在这么难的时候,是垮了,还是能挺着。


    他接过碗,触手温热。“坐。”


    侯二在对面坐下。黑暗中,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侯二,你说,咱们这秋防,防的是什么?”李世欢忽然问。


    侯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会儿,才闷声道:“防……防柔然人呗。还能防啥?”


    “柔然人今年会来吗?”


    “……不知道。但上头让防,咱就得防。”


    “如果,”李世欢声音很低,“我是说如果,防不住呢?”


    侯二呼吸急促了一下。“将军,您别这么说……咱们青石洼,还没丢过地。”


    “不是丢地。”李世欢慢慢道,“是防不住这人心。是防不住哪天,咱们自己人,也像黑水戍那样,为了口吃的,往不该去的地方走。或者更糟……往不该想的地方想。”


    侯二沉默了。良久,他才哑声道:“将军,咱们不会。有您在,弟兄们心里……有底。”


    有底吗?李世欢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碗稠一点的粥,这声“有您在”,是压力,也是他必须扛下去的理由。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巡防。”


    侯二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将军,不管防啥,咱们青石洼的兄弟,都跟着您。”


    门轻轻关上。


    李世欢坐在黑暗里,慢慢喝完了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粗糙的粟米划过喉咙,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饱腹感。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营地大半已陷入黑暗,只有几处篝火还燃着,像旷野上几点微弱的、固执的星光。更远处,北方的天际沉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什么也看不见。


    烽燧破败,士卒饥疲,前路茫茫。


    可他还站在这里。身后是二百多张等着他找饭吃的嘴,是几十间漏风的土屋,是这片名义上归他戍守、实则荒凉贫瘠的土地。


    防务?他防的,或许从来不是北方的柔然。


    他防的是饥饿把人心啃光,是绝望把队伍拖垮,是在这层层压下来的、令人窒息的困局里,让自己和这二百多人,能多喘一口气,多走一步路。


    至于能走到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秋天来了,冬天也不远了。而他们,还得在这越来越冷的边塞,继续“防”下去。用破败的烽燧,用生锈的箭,用半空的肚子,和一颗颗被现实磨得粗糙、却还勉强跳动的心。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世欢关上窗,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只有营墙外,风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刮过旷野,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千年不变的苍凉与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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