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李世欢的网
作品:《马奴的帝王路》 怀朔镇的冬天,是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的。
段长那番“默许自保,但不得公开劫掠”的命令,像一层薄冰,勉强盖住了各军镇下面汹涌的暗流。明面上,烽燧的烟照常升起,巡哨的马蹄声依旧会在清晨和黄昏响起。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烟升得越来越晚,马蹄声也散漫了许多。
粮,才是真正的烽燧。
青石洼营地比大多数戍堡过得稍好一些。去年秋天与广觉寺那场用废旧铜镞换粮的交易,虽然风险极大,但确实让营地里的人熬过了最冷的几个月。开春后,李世欢又默许各队在更偏远的河滩、山坳私垦了几十亩“黑田”,种子是跟来往的边商赊来的,承诺秋收后加倍还粟。
这些事,段长知不知道?李世欢猜他是知道的。但正如段长自己说的,只要不“公开”,只要面上还能维持“边镇防务”这层皮,他就可以闭上眼睛。
而李世欢要做的,就是在这层薄冰上,织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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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惊蛰刚过。戈壁上的风依旧冷硬,但吹在脸上,已能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春天的潮润。
这天傍晚,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马队,从西面荒原缓缓靠近青石洼。他们没打旗号,衣着混杂,有的穿着破旧的军服皮甲,有的则是商旅打扮,外面罩着挡风的斗篷。马匹大多是耐力好的草原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皮囊。
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口,左颊有一道刀疤,从耳根斜划到嘴角,让他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悍。他叫贺拔胜,是西面六十里外“黄沙戍”的队主。黄沙戍比青石洼更偏僻,土地更瘠薄,去岁冬天冻饿而死的士卒多达十七人。
营墙上的哨卒早就看到了这支马队,但没有示警,只是默默看着他们靠近。等到了营门外百步,侯二带着几个人迎了出去。双方没有多余寒暄,贺拔胜只是抬了抬手,他身后的人便下马,开始卸货。
麻袋里是晒干的肉脯、奶酪,皮囊里是浑浊但能御寒的马奶酒。还有几捆不算新但保养得还不错的弓弦、几袋箭羽。
侯二这边,则指挥士卒从营里抬出十几袋粟米,还有几匹粗葛布和两小罐盐。盐在这个季节的边镇,比金子还珍贵。
交割很快完成。贺拔胜走到侯二面前,声音粗嘎:“李戍主在?”
“在营里等贺拔队主。”侯二侧身引路。
李世欢没在自己的土屋,而是在营地东侧一个半地下的窖洞里。这里原是储存菜蔬的,冬天废弃了,现在被简单收拾出来,生了个炭盆,摆了一张矮桌和几个树墩当凳子。洞里光线昏暗,只有炭火映出跳动的红光,和桌上油灯如豆的光芒。
贺拔胜弯腰进来时,李世欢正用一根细铁钎拨弄着炭火。见他进来,起身抱拳:“贺拔兄,一路辛苦。”
“比不上李戍主操持辛苦。”贺拔胜还礼,在树墩上坐下,摘掉手套,把手凑近炭盆烤着。他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黑红黑红的。
没有客套,贺拔胜直接道:“粮食我看了,成色比镇城发下来的强十倍。盐更是解了燃眉之急。这份情,黄沙戍的兄弟记着。”
“彼此照应罢了。”李世欢倒了碗热茶推过去,“我这边缺肉,缺弓箭耗材,贺拔兄那边有路子从草原换来,各取所需。”
贺拔胜端起碗,没喝,看着碗里打着旋的茶末,沉默了片刻。“不只是各取所需。”他抬起眼,那道刀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李戍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年春饷,又只发了七成,还都是陈年霉粟。我派人去镇城理论,你猜军需官怎么说?”
李世欢没接话,等着下文。
“他说:‘有得发就不错了,并州那边好几个镇,连五成都发不出来。’”贺拔胜声音里压着火,“他还说,‘段将军体恤,默许你们自寻门路,已是开恩,别不知好歹。’”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
“段将军有段将军的难处。”李世欢缓缓道,“朝廷的粮饷卡在洛阳、并州,层层盘剥,到了边镇,能剩下几成?他若逼得太紧,底下人活不下去,闹起来,第一个倒霉的是他。”
“所以就拿这些猪狗不食的东西糊弄我们?”贺拔胜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我营里那些冻饿而死的兄弟,就白死了?”
“没人白死。”李世欢看着他,“死了的,咱们记住。活着的,得想办法活下去。光骂,没用。”
贺拔胜胸口起伏了几下,那股火气慢慢压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冰冷。“李戍主,你路子广。听说……你跟北面广觉寺有来往?还跟一些边商搭上了线?”
消息传得真快。李世欢心里默想,面上不动声色:“寺里也要吃饭,商人要逐利。只要有利可图,就能谈。”
“不只是广觉寺吧?”贺拔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南面‘黑石口’的刘队主,东面‘老营盘’的赵军使,还有……沃野镇那边,是不是也有人跟你换过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窖洞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李世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问:“贺拔兄想说什么?”
“我想说,”贺拔胜一字一顿,“光换东西,救急不救穷。今年勉强能活,明年呢?后年呢?朝廷这架势,像是要把咱们边镇彻底忘在脑后。咱们得自己想个长久的法子。”
“贺拔兄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贺拔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琢磨着,咱们这几个临近的戍堡,能不能……互通个声气?粮价、盐价、市面上的风声,哪边有麻烦,提前知会一声。真遇到大事,彼此也有个照应。总不能像现在这样,各顾各的,等着被一点点耗死。”
他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他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交易网络,而是一个以共同利益和生存需求捆绑的、半军事半经济的同盟雏形。
李世欢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铁钎,慢慢拨着炭火,看着红热的炭块明灭。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贺拔兄,你这话,犯忌讳。”
“我知道。”贺拔胜咧嘴笑了,那道刀疤扭曲起来,显得有几分惨烈,“可这年头,守规矩的饿死了,讲忌讳的冻僵了。我贺拔胜不怕死,但我怕我手下那些兄弟,还有他们家里的婆娘孩子,死得不明不白,像野狗一样烂在营墙根下。”
他盯着李世欢:“李戍主,你是个有本事、也有胆色的人。青石洼在你手里,没饿死人,还悄悄壮大了。我看得出来,你不想只当个混吃等死的戍主。咱们联手,不敢说能翻天,至少……让跟着咱们的兄弟,活得像个人样。”
炭火又爆了一声,这次溅起的火星更高。
李世欢终于放下了铁钎。“互通声气,可以。”他缓缓道,“但有三条。第一,仅限于你我信得过的几个戍堡主事之人,范围不能大,嘴必须严。第二,只谈生意,只交换风声,不议朝政,不涉军机——至少明面上不能。第三,万一有事,谁惹的祸谁自己担,不能牵连旁人。”
贺拔胜眼睛亮了:“这是自然!”
“还有,”李世欢补充,“不立文书,不留字据。一切往来,凭口信,凭信物。”他从怀里摸出半截箭头,是那种很老的、三棱带倒刺的形制,断口不规则。“这是我父亲当年在柔然人身上缴获的,据说是某个小部落头领的箭。剩下半截,早年给了我一个过命的兄弟,他战死在北山口了。”
他把半截箭头放在桌上。“以后,这就是信物。持另一半箭头来的人,说的话,我才认。”
贺拔胜郑重地拿起那半截箭头,看了看,揣进怀里。“明白了。我会跟刘队主、赵军使他们通气。信物……我用这个。”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模糊的兽纹,边缘磨损得厉害,“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护身符,原是一对,另一枚在我阿弟身上,他前年病死了。”
两人交换了信物,没有击掌,没有盟誓,只是各自把东西收好。有些事,说得越重,反而越轻。
“对了,”贺拔胜像是忽然想起,“来时路上,碰到一队从并州过来的行商,听他们闲聊,说洛阳那边……好像又不太平。”
李世欢眼神一凝:“具体?”
“说得含糊,好像是……羽林军那事之后,朝廷为了安抚武人,说要‘依资入选’,可吏部弄出个什么‘停年格’,就是论资排辈,反而把许多有军功但出身不高的弟兄给卡住了。”贺拔胜啐了一口,“他娘的,哄鬼呢!京城那帮老爷,压根就没把咱们边镇当人看。”
这消息,和李世欢之前从其他渠道听到的碎片对上了。洛阳的朝廷,正在用一种看似妥协、实则更恶心的方式,继续堵死边镇武人的上升之路。失望,正在迅速发酵成怨恨。
“消息我知道了。”李世欢点头,“贺拔兄回去也留意,若有南面来的商旅、函使,多听听他们说什么。尤其是关于河北、关陇的粮价、民情。”
“你是担心……”
“未雨绸缪。”李世欢只说了四个字。
贺拔胜离开了,带着换来的粮食和盐,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侯二走进窖洞,低声道:“将军,贺拔胜这人,可信吗?”
“现在可信。”李世欢看着炭火,“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饥寒,还有朝廷的漠视。只要这敌人还在,这张网就能维持。”
“可万一……”
“万一将来利益冲突,或者大难临头,谁也不能保证。”李世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我说,不立文书,不留把柄。这网,现在是救命的绳索,将来也可能是勒脖子的绞索。咱们得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他走出窖洞。外面天已黑透,繁星冰冷地缀在墨蓝的天幕上。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厩里偶尔的响鼻。
司马达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册。“将军,跟黄沙戍的交易记下了。按市价折算,咱们略亏一些,但换来的肉脯和弓弦,眼下确实紧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李世欢应了一声,忽然问,“子玉,你说,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事,算不算……结党营私?割据自保?”
司马达沉默了一下,才道:“将军,若按《魏律》,私相交接、擅易军资、暗通消息,条条都是罪。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若按边镇眼下实情,朝廷法度已不能活人,戍主为保境安民,不得已而为之,或可称‘权宜’。”
“好一个‘权宜’。”李世欢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朝廷用‘停年格’堵我们的路,是权宜;段将军默许我们自谋生路,是权宜;咱们私下串联交易,也是权宜。这天下,如今全靠‘权宜’二字撑着。”
他抬头望向南面,那是洛阳的方向。千里之外,那座繁华的都城里,那些高居庙堂的大人物们,此刻是否又在为了权力、为了佛寺的金身、为了各自的利益,进行着另一场“权宜”?
而他们这些边镇武人,不过是这场巨大“权宜”中,最微不足道、也最可随时牺牲的代价。
“继续织网吧。”李世欢收回目光,对司马达说,“但要织得隐蔽,织得结实。每条线都要干净,不能留尾巴。记住,我们不是在造反,我们只是在……想办法活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顺便,让跟着我们的人,也活得稍微好一点。”
司马达躬身:“是。”
夜色更深了。风从北面戈壁毫无阻碍地刮过来,穿过营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嚎。
李世欢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想起父亲战死前对他说的话:“世欢,咱们当兵的,吃的是皇粮,守的是国土,天经地义。别想太多,听上头的,准没错。”
可如果“上头”给的粮是霉的,如果“上头”要守的国,早已把他们这些人遗忘在塞北的风沙里呢?
父亲没说。
那张网,在李世欢心中渐渐清晰。它不再只是几袋粮食、几匹布的交换,而是一个信号——当朝廷的法度和庇护失效时,底层的人会本能地靠拢、联合,形成新的、脆弱的生存结构。
这张网现在还很薄,很暗,只连接着几个同样在饥寒中挣扎的戍堡。
但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当更大的风雨来临,当那层名为“朝廷法度”的薄冰彻底破裂时,这张网,会兜住些什么。
他转身,走向自己那间亮着昏暗灯光的土屋。身后,是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孕育着未知风暴的黑暗。
而在怀朔镇将府里,段长书房窗上的灯光,也亮到了深夜。
他面前摊开着来自洛阳的邸报和几封私人信件。信上的字迹潦草,透露着不安:“……朝中清议,对边镇武人跋扈多有非议……”“……元乂、刘腾等近臣把持朝政,恐对北镇不利……”“……粮饷之事,恐难以为继,望兄早做打算……”
段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向窗外同样浓重的夜色。
他也感觉到,脚下那张覆盖整个帝国的网,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断裂声。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目光不及的黑暗处,一些更细小、更坚韧、也更具生命力的网,正在悄然编织。
它们无关忠诚,无关法度。
只关乎,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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