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段长的妥协

作品:《马奴的帝王路

    怀朔镇的夏天,从未如此燥热而焦灼。


    往年此时,正是草木繁茂、牛羊膘肥的时节。戍卒们忙完春耕夏耘,趁着战事不多的间隙,修补营垒、晾晒皮甲、打磨兵器,虽也清苦,但总归有些许闲暇,能去河里摸鱼,或是在营中角力赌戏,喝几口劣酒,唱几句俚曲。


    可今年,一切都变了。


    自开春那“永熙元年春起,边镇常饷削减三成”的文书送达,怀朔镇就像一锅被架在火上慢慢熬煮的汤,起初只是微澜,如今已到了沸腾的边缘。


    粮食短缺,物价飞涨。洛阳“羽林军暴动”的消息带来的震撼,渐渐发酵成一种普遍的认知:朝廷软弱,法纪荡然,连天子脚下的禁军都能杀人放火而逍遥法外,那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塞,谁还愿意老老实实饿着肚子等死?


    一种危险的情绪在军营、在街巷、在田间地头蔓延。起初只是私下里的抱怨,渐渐变成公开的牢骚。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是谁最先编排出来,一个段子在怀朔镇迅速流传开来,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每个角落:


    “咱怀朔有‘三害’——柔然掠、朝廷欠、豪强占!”


    “柔然掠”好理解,那些北边的狼崽子,年年来打草谷,杀人抢粮,是外患。


    “朝廷欠”,更是切肤之痛。该发的粮饷,不是拖着就是给些霉烂货色,说是削减三成,实际到手能有一半就算烧高香。朝廷欠他们的,欠得理直气壮,欠得天经地义。


    “豪强占”,指的是镇内那些依附于权贵、或是自身握有庄园奴仆的豪强势力。他们侵占良田、把持水源、囤积居奇,粮价越涨,他们仓库里的粟米堆得越高。军户们辛辛苦苦垦出的荒地,稍有收成,便有胥吏前来丈量课税,或是豪强的爪牙前来“商购”,价格压得极低,不卖?有的是法子让你在这怀朔镇待不下去。


    三害俱全,苦不堪言。


    这段子粗俗直白,却道尽了边镇军民最深的愤懑与绝望。它出现在酒后的唾骂里,出现在田埂边的叹息中,出现在母亲哄孩子时无意识的呢喃里。甚至,连镇将府门口站岗的卫兵,在换岗时也会压低声音,互相抱怨一句:“今天又他娘的是‘三害’俱全的一天。”


    这话,自然传到了镇将段长的耳朵里。


    ---


    镇将府后院书房。


    窗棂敞开着,却没有多少风进来。北地的夏日阳光炽烈,将院中的石板晒得发白,热气蒸腾。书房内,冰山融化出的凉意,勉强驱散些许暑热。


    段长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素色单衣,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来自怀荒戍。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日戍中发生的一起“纠纷”:几名戍卒因家中断粮,结伙潜入附近一处庄园,盗取了两袋麦子,被护院发现,发生冲突,戍卒打死一名护院,抢粮逃回。庄园主是并州某位刺史的姻亲,震怒之下,已将状子递到了州府,要求严惩凶徒,赔偿损失,并斥责怀朔镇“治军无方,纵兵为匪”。


    类似的事情,入夏以来已不是第一桩。只是这一次,闹出了人命,苦主又有背景,处理起来格外棘手。


    段长盯着那份密报,看了许久,然后将其轻轻推到一旁。他揉了揉眉心,眼角深刻的皱纹里满是疲惫。


    “三害……”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好一个“三害”。将边镇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痛苦,归结得如此精准,又如此……刺耳。


    作为镇将,他何尝不知这“三害”的存在?柔然之患,他率军抵御过,厮杀过。朝廷拖欠,他一次次上书陈情,言辞从恳切到激烈,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已知悉,着户部酌处”,然后石沉大海。豪强侵占,他并非没有敲打过,可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个边镇武将,又能如何?


    如今,这“三害”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也压得整个怀朔镇咯吱作响,随时可能崩塌。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进来的是司马子如。他手里捧着几卷文书,额角带着汗渍,显然也是匆匆赶来。


    “明公,怀荒戍的事……”司马子如将文书放在案上,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段长指了指那份密报,“你怎么看?”


    司马子如沉吟道:“此事颇为棘手。若依法严惩那几名戍卒,杀人偿命,劫掠同罪,至少是斩首。可如此一来,戍中其他士卒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将军不为他们做主,反而帮着豪强欺压他们。如今各戍怨气本就如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是不惩,或惩处过轻,那庄园主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闹到州府甚至洛阳。到时,‘纵兵为祸’‘边镇失控’的罪名扣下来,明公难以交代。”


    “也就是说,惩也不是,不惩也不是。”段长缓缓道。


    “正是。”司马子如点头,“此事……难有两全之法。”


    段长沉默。书房里只剩下冰山融化的水滴,偶尔落在铜盆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更显寂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良久,段长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子如,你说,这些戍卒,为何要去抢?”


    司马子如一怔,随即苦笑:“自然是……活不下去了。怀荒戍的存粮,上月就告罄了。朝廷拨付的夏粮,遥遥无期。戍卒家小,已有饿殍。人到了绝境,什么事做不出来?”


    “是啊,活不下去了。”段长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咀嚼其中无尽的酸楚与无奈,“朝廷不给活路,豪强堵死活路,他们只能自己去抢一条活路。抢了,是死罪。不抢,也是饿死。横竖都是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花花的日光:“我这个镇将,保境安民是我的职责。可如今,境,我勉强还能保,民呢?我连自己手下的兵都保不住,让他们饿着肚子去守边,去送死?”


    司马子如站在他身后,默然无语。


    “这‘三害’的段子,你也听说了吧?”段长忽然问。


    “听说了。”司马子如低声道,“传得沸沸扬扬。”


    “说得对啊。”段长叹了口气,“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我这个镇将,在他们眼里,怕也是和豪强一样,是占了他们活路的一‘害’吧。”


    “明公……”司马子如想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段长摆摆手,打断了他:“不用宽慰我。我心里清楚。这些日子,各戍报上来的‘非常之事’,越来越多。偷猎禁苑牲畜的,私垦山林荒地的,与边商走私盐铁的,甚至还有小股越境去‘狩猎’柔然散部牛羊的……我都压着,没让人深究。”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司马子如:“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按军法一条条去追究,这怀朔镇的军营,怕是有一半的人要上刑场。剩下的,也会立刻哗变。”


    司马子如心中凛然。他知道段长说的是实情。帝国军法在白纸黑字上依旧森严,但在生存面前,早已成了一纸空文。各级将领心照不宣,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对这些为了活命而踩线的行为,大多睁只眼闭只眼。


    “可是明公,长此以往,军纪必然废弛,恐生大祸。”司马子如忧心忡忡。


    “我知道。”段长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所以,不能再这样模糊下去了。得有个说法,有个……规矩。”


    他手指敲击着桌面,思忖片刻,缓缓道:“传我命令:各军、戍主,即日起,可酌情允许麾下军户,在不妨碍防务、不占用军田的前提下,于戍区范围内无主荒地、山林、河滩,自行垦殖、渔猎、采集,所得用以补贴口粮,暂不课税。”


    司马子如眼睛微微睁大。这等于正式承认了“私垦”的合法性,虽然加了许多限制条件,但在以往,这是明令禁止的。


    段长继续道:“各戍可与信誉良好的边商进行必要物资交换,以盈余皮货、手工之物,换取粮食、盐铁、药品。但需记录在案,定期上报,严禁大规模走私及交易违禁之物。”


    这是给“灰色贸易”开了个口子。


    “至于越境‘狩猎’,”段长语气转冷,“严令禁止!凡私自越境者,无论缘由,以通敌论处!各戍需加强边境巡查,不得纵容。”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告诉各军主,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但凡事要有度,要可控。垦殖不得与民争地,贸易不得资敌,所有行为必须置于他们的监管之下,不得形成私兵、不得劫掠境内百姓、不得公然对抗官府。谁要是敢借着这口子无法无天,我第一个拿他开刀!”


    司马子如快速消化着这道命令背后的含义。这无疑是段长一次重大的妥协和转向。他不再试图用僵死的军法去约束饥饿的军队,而是选择在一定程度上放开闸门,允许他们在体制的边缘自我求生,但同时又试图用新的规矩将这股力量框住,防止彻底失控。


    “明公,此令一出,恐怕……朝中会有非议。”司马子如提醒道。允许边军自行垦殖贸易,这几乎等于承认朝廷无力供养边镇,有损国体。


    “非议?”段长冷笑,“朝廷若能按时足额发下粮饷,我何须出此下策?他们既然给不了,就别怪下面的人自己找饭吃。真要有人拿这个说事,你就把我这几个月递上去的请饷文书,原样抄一份给他看看!”


    他语气决绝,显然已思虑清楚,不再犹豫。


    “另外,”段长补充道,“怀荒戍那件事,你去处理。那几个戍卒,不能轻纵,否则豪强那边无法交代。但也不能真杀了。找个由头,杖责八十,革除军籍,发配……就发配到青石洼去吧,交给李世欢。他不是缺人垦荒吗?让他看着用。至于赔偿……”


    他沉吟了一下:“从我的俸禄里支取一部分,再让怀荒戍凑一点,赔给那庄园主。姿态要做足,但数额不必完全满足他。他若再闹,你就告诉他,真逼反了边军,他那点庄园,第一个被踏平!”


    司马子如心中一叹。这处置,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明显偏袒了戍卒。革除军籍发配,在眼下等于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去青石洼垦荒,总比在怀荒戍饿死强。而赔偿,镇将自掏腰包,更是收买人心之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公仁义。”司马子如由衷道。


    “仁义?”段长摇头,脸上毫无得色,只有深深的疲惫,“我这是饮鸩止渴。今日我默许他们垦荒贸易,明日他们就敢武装商队。今日我偏袒杀人士卒,明日就有人敢劫掠富户。规矩一旦被撕开口子,只会越撕越大,直到彻底崩坏。”


    他望着窗外炽烈的阳光,眼神空洞:“可我能怎么办?看着他们饿死?看着他们哗变?子如,我这镇将的椅子,如今是坐在火山口上。我只能尽量让这火山晚一点喷发,或者……喷发的时候,别把我第一个烧成灰烬。”


    司马子如默然。他知道,段长说的是最残酷的现实。帝国的边镇体系,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崩溃。而段长,这个体系的末端执行者,正在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延缓这个过程,并在崩溃中尽力自保。


    “去吧,把命令传下去。”段长挥挥手,“另外,给李世欢带个话。青石洼屯垦有成,让他……好自为之。他脑子活,胆子大,但别忘了,树大招风。”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司马子如躬身领命:“是,卑职明白。”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内,段长依旧坐在书案后,身影在炽热的日光投影下,显得有几分佝偻。这个曾经以威严果决着称的边镇大将,如今被无形的重担压得,仿佛老了十岁。


    书房外,热浪扑面。司马子如快步走过回廊,心中思绪翻腾。段长的妥协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汹涌的暗流,必将激起更大的波澜。各军主会如何解读?是会感激镇将的“体恤”,还是会觉得有机可乘,更加肆无忌惮?那些饥肠辘辘的士卒,是会满足于这点有限的“自给”空间,还是会得寸进尺?


    而李世欢……接到这样的命令,和那几个发配来的“烫手山芋”,又会作何反应?


    司马子如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怀朔镇乃至整个北疆的规则,从今天起,正式改变了。帝国军法的威严,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让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踏出,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湛蓝的天幕下,阴山山脉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