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25
作品:《重生回克苏鲁世界后成为万人迷》 第121章 谜底
——我会最大程度压制我的概念缺失,我们一切重新来过。
漫过头顶的海水褪去,隐约的嘈杂声提醒谢赫这场游戏已经开始。
他猛地睁开眼。
身前是一片玫瑰花海,灯光与夜风都溢出旖旎,而他难得穿着装饰性质的西装和面具。
谢赫意识到了什么。
他抚过面前的空气,那里便显映出一瞬镜子般的质感,谢赫看到自己伪装的黑眸。
这是……他和夏明余最初的几次见面之一。
舞会。
祂选择这个节点,是希望以此为起点,作为崭新的“初遇”么?
他仰头,合上眼睛,长而轻地叹出一口气。
夏明余……夏明余。
他们还是太了解彼此了。如果夏明余不提出这场游戏,谢赫也会提出类似的想法。
因为剥开两人同等的筹码,战力、责任、爱情,其实只剩下一个必须如此的理由。
谢赫不确定这场幻境会对现实有多大改动,隐秘地释放出精神力,探查整座基地的状况。
花墙那侧传来些窸窣的脚步,又很快变得清晰。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谢赫收敛起磅礴逸散的精神力。
那人走过花墙,因为这片罕见的玫瑰花海驻足。
谢赫望着他,指间夹起一朵玫瑰。
一片嫣红中,皮质手套的黑色很容易吸引视线。谢赫抬头去看来人,不出意外地对视上。
半蒙面的长发青年晃了神,手中的酒杯沉下去了些,片刻后又盈盈笑起来。
“抱歉,是我打扰你了吗?”
——而你只需要向我证明一件事:夏明余必须杀死谢赫。
谢赫深深看着青年,良久才道,“不会。这样的美丽本就该被更多人看到。”
青年慢慢沿着花海边缘踱步,一点点靠近谢赫的位置。他轻抚过花瓣,看得出醉意微醺,“是么?可我想舞会的主办人不这么觉得。否则,这片玫瑰不会被迷宫一样的花墙藏起来。”
谢赫道,“那他应该把这里封起来,而不只是藏起来。”
“嗯,也有道理。所以,这里应该是为舞会上意兴阑珊的人准备的。”
为“舞会”而来的人,不会轻易离开舞台。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直到性与爱的暗示昭然若揭,才会迎来结束。
“是指你自己吗?”
青年笑意大了些,抿了口酒。他站定在谢赫身前几步,眼神带着些探究,“舞会的餐食不错,我吃饱就出来了。你呢?”
“如你所见,看花。”
青年似乎天然对他有些好奇,也或许是醉了。他前倾身子,指了指谢赫脸上的面具,“只是看花?”面具是舞会上专属的暗示。
谢赫辨认着夏明余的神色。
概念缺失,到底会被压制到什么程度?会带来多大不同?或者说,如果他此刻提到“谢赫”,夏明余的第一反应还会是应激和恐惧吗?
他为此没有解除眸色的伪装。
谢赫撇开眼,将语气放得轻而又轻,“也不只看花。难得没有任务,来散散心。”
夏明余忍不住笑,“哦,来舞会散心?”
他显然也不是成心想调侃,很快顺着谢赫话语里的一点线索想下去——举办这场舞会的最大原因,就是犒劳归来南一基地的暗影公会。
“你是暗影公会的成员?”话语间并没有什么避讳。
“是。”
夏明余挑眉,不知冷风下酒意褪了多少,眸光里泛起了些清醒,“那可真好。我能借这一起看花的缘分,向你打听些暗影的消息么?”
“你想知道什么?”
“放心,不是打探什么机密。”
谢赫做出思考的模样,“那我是不是应该先知道,我在向谁透露消息?”
夏明余大方伸手,“夏明余。目前不属于任何公会。”
谢赫默了下,摘下手套,轻轻握上夏明余的手,又很快松开,“纳撒内尔。”
提到这个名字时,夏明余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却没说什么,“我想知道,公会的普通成员平时也能见到你们首领吗?”
夏明余语气闲散,像是真的在和陌生人闲聊,但根本没用上他平时最擅长的那些旁敲侧击。
夏明余认出他了?
但夏明余不畏惧他,也没有因为顾虑而刻意疏远他,反而在有意接近他。
谢赫恍然明白,概念缺失究竟让他们错过了多少,心里钝痛地陷了一块。
“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很少见到。”
“特殊情况……比如呢?”
“犯了重大错误。”
“哦……”夏明余话音拖得长长的,有些遗憾,“那只有成为核心成员,才能经常见到首领?”
“或者,是被看中的、值得培养的新秀。”谢赫问,“你想经常见到他吗?很多人都避之不及。”
夏明余看进他的眼睛,珍而重之地点头,“对。”出乎意料的坦诚。但他很快略过这个话题,“你们怎么判断新秀的品质?”
“等级。战绩。悟性。”谢赫顿了顿,“你想加入暗影?”
夏明余仰头喝尽酒液。尽管被面具遮着,但难掩潋滟的眸光。他看着谢赫,缓缓道,“是啊。不过,得看我有没有这个机遇?”
夏明余一定认出了他。
谢赫轻笑了声,像是在叹息,“如果你需要……”他取出彰示首领身份的徽章,递给夏明余,“明天拿这个进暗影大厦,看你能不能换来一个机遇。”
夏明余惊讶于他的慷慨,但有些犹豫,没有主动去接。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首领的徽章模样。看起来,夏明余只是隐约猜出他的身份,但对这枚徽章没有印象。
凭借着种种试探出的蛛丝马迹,谢赫判断着夏明余的状态。
谢赫迈前一步,将徽章放进夏明余手中,“收着吧,不用担心。”
他松开手,夏明余却扯住他的袖口,流露出困惑来,“为什么帮我?”
谢赫在想一个足够妥帖的理由。
他或许可以肯定夏明余的潜力,也或许学夏明余惯常的话术,用“一起看花的缘分”暧昧地圆过去。
但直视着夏明余的双眼,谢赫无可避免地回想到夏明余刚重生时的模样——没那么冷淡、锋利、戒心十足,也尚且做不到游刃有余。
那时的夏明余面对他,在做什么、想什么呢?
谢赫很淡地笑开,“真正的原因……你想来猜猜吗?一句话的谜题,谜底就是答案。”
夏明余攥紧了徽章,“好。”
夏明余看起来有些紧张,谢赫想。
然后,他缓声道,“因为,我们都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谢赫学着夏明余那时的语气,“有些无聊,是不是?”
夏明余沉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久,直视着谢赫,眸光像是不甘被黑暗吞没,亮得出奇。
“不,不无聊。”夏明余欲言又止,像在思索谜底的分量。
玫瑰在他们身侧,像一片沉寂的海,盛放着两人的秘而不宣。芬芳的香气有如实质,暗潮般朝他们阵阵涌来。
谢赫描摹着面具下夏明余的轮廓,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模糊了现实与幻境的区别。
兜兜转转,这座时间的迷宫,比当时谢赫想象的更加难觅出口。
*
夏明余轻车熟路地打开失乐园后门,走进更衣室。
一如既往的狭窄冷硬。一盏冷白的顶灯照亮着所有角落,衣服杂乱地堆叠在椅子上。
夏明余把自己砸进躺椅里,衣服堆缓冲了冲击,他平复着心跳和呼吸。
距离重生并没有过去几天,夏明余有时依旧会觉得混淆。
他现在是聂隐娘手下的一名员工,在失乐园当调酒师,也被聂隐娘安排了住处,就住在失乐园里的一间单人公寓。
在这个时空里,这样平静的生活已经过了小半年。重生以来的几天,夏明余维持着这样的平静。
重生前的事……他记得的并不太多,甚至像被恶意地拼接过,越细想,越陷入逻辑的悖论。
但他反复地梦到重生前的那一幕。
有一柄刀刃直插进心脏,他低头看着胸前淌出鎏金的血液。在他胸腔里震荡鼓噪的,不是心脏,而是什么更加庞大可怖的东西。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寄生在他的体内,攫取他的生命、力量与记忆。
他紧紧攥着执刀人的手腕。
他的手冰冷、颤抖、狠绝。
而那力道不是为了反抗,而是在坚定自身的死亡。
抬起头,他深深望着那人,看进那双世仅唯一的、水蓝青金的眼睛。
那双眼睛真是漂亮极了,像阳光永远洒满海面,波光粼粼。他一定无数次凝望过这双眼睛,几乎想落下一个吻。
可它承载了太多太多夏明余无法理解的情绪,甚至让夏明余觉得,这双眼睛也会随着他的逝去而光芒殆尽。
他是以那样静默、沉寂的姿态凝视着夏明余,千万年仿若凝缩在这一瞬。
他竟然——竟然在无声地落泪。
这像是某种由内而外的崩塌。坚定的意志被柔软的情愫击溃,磐石被滴水凿穿,直至此刻,有的轰然倒塌,有的泼洒倾泻。
释然,又万劫不复。
这一瞬带给夏明余的冲击,甚至远比死亡更大。
——谢赫。
夏明余想起他是谁,随即想起他辉煌的身份。
他怎么会认识谢赫呢?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他们之间存在着怎样一种情感,甚至胜过了他自身的死亡呢?
……太多疑问。在梦里,夏明余总来不及想明白这些。
夏明余想为他擦去眼泪,但他实在是太疲惫、太疲惫了,他感知着一切如抽丝般离开四肢。
他为这场死亡跋涉了太久,终于见到尽头——
他脱力地倾入谢赫怀里,以拥抱的姿势,陷入长眠。
梦到谢赫的次数越多,之后的梦境就越支离破碎。
夏明余往往会带着剧烈的痛苦和错乱感醒来,根本无法厘清现实的存在。然后,像淡忘噩梦一样,在醒来后迅速忘记。
他像是一个空白的人,凭借直觉、臆断和应激的回忆来辨认自己的存在。
——可是,谢赫。
说不清道不明,但夏明余无论如何无法抛弃。
于是这个名字、这个人,成了梦境侵袭他的缺口,依旧夜夜如潮水般朝他涌来,直至将他吞没。
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疯掉的。
夏明余想,他得找个办法见到谢赫。
真正见到谢赫。而不是在梦境、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逡巡。他说不定能想起来什么。
但想见首席一面,毕竟没有那么容易。
舞会的邀请函只是聂隐娘随手的赠送。谢赫从来没有去过舞会的先例与传闻,夏明余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怎么也没想到初遇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就算隔着面具、隔着瞳色的伪装,夏明余还是毫不费力地认出了谢赫。
真正见到时,夏明余才意识到,他到底有多么熟悉这个人。
夏明余换好衣服,对着顶灯举起那枚徽章,眯起眼辨认纹路,喃喃道,“……纳撒内尔。”
谢赫应该是在用假名掩饰身份吧?但此刻躺在衣服堆里,夏明余又觉得这名字读起来无端叫人柔软。
凝视得久了,视线扭曲起来,一如任何一场谵妄与噩梦的开端。
冷白的光芒变得有如实质,淅淅沥沥地融成腥味的稠雨,光滑地脱出一颗金色的瞳孔。
夏明余用徽章掩住祂。于事无补。
祂的姿态森冷而戏谑,像在极力攻讦他的懵懂和弱小。
祂凝视着他,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从重生的第一天,直到现在,阴魂不散。
但也祂带来了刀刻斧凿般娴熟而强大的战力。
夏明余没有正式觉醒,教会也不曾召唤,但他并不担心这力量的品质。
谵妄与力量是一杆天平。无论重生前后,他显然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舞会的分流影响下,失乐园并没有太多人光临,深夜如同鬼魅。
到了凌晨五点,夏明余叫醒趴在吧台熟睡的搭班,“切萨,我先走了,记得关门。”
切萨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应了声。
夏明余走前回望了眼,思忖片刻,将一柄银色餐刀藏进袖中,步履匆匆地融入将明未明的天色。
第122章 暗袭
“首领,这是您想要的信息。”
小林裕辉没去凑舞会的热闹,却在半夜被谢赫急召,要求调查一个人。
天只蒙蒙亮,他端正站在谢赫的办公桌前,两人都是彻夜未眠的模样。
“坐吧。”谢赫轻动手指,挪来一张座位,“辛苦你通宵。我确认后,你就去休息吧。”
小林裕辉道,“没事首领,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觉得调查的这人实在有趣。没有觉醒,却能在失乐园工作——哪怕只提这一点,都足够引人好奇。
而话说回来,既然没觉醒,这份好奇自然也不是放在“招揽英才”上。
等待谢赫翻阅的时间里,小林裕辉有些新奇地多看了几眼首席。
“怎么?”谢赫头也没抬,淡声问道。
他耸肩,笑眯眯道,“没什么。看您装束,是原本打算入睡吧?”
谢赫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见他时才披上披风,新洗的头发散在脑后。
闻言,谢赫微蹙起眉,不言而威,但清朗凛冽的英气被柔软中和,竟显出些不同滋味的惊心动魄来——向来如此,只是没人有胆量随意议论这位年轻首席的容貌。
“想说什么就直说,不用起兴。”
“哦,那我说啦?”小林裕辉声音故意低了些,“我听阮副说,您去舞会逛了逛,一回来就找我调查了。这个联想,有凭有据吧?”
谢赫清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任由小林裕辉这话掉在地上,后者一时也不敢去捡,场面就这么沉默下去。
小林裕辉一时没琢磨清楚首领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阮副猜测的花边八卦?可是……难道夏明余有什么重要的秘密没被他查出来?
他正胡思乱想着,谢赫则翻完资料,手指抵着额头,看向他蓦地笑了声,“嗯,有凭有据。”
“……啊?”小林裕辉呆住。
“明天……最近这几天,如果夏明余过来,直接让他来见我。”
谢赫想了想,又宽限了些时间。夏明余有时过分警惕,有时又出其不意,未必会按照他说的做。
送走小林裕辉,谢赫能猜到他走出门后,会怎样添油加醋地和其他人提起他对夏明余的态度。
谢赫有意放任。
他要一步步将夏明余揽入他的庇护下。
从夏明余的资料里,谢赫能看出祂做的手脚。
祂摒除了干扰夏明余的关键因素,包括概念缺失和游衍舟的关注。
夏明余没有觉醒、没有人额外关注他,在这基地的一角,过着极其安稳的生活。
这是一场近乎真空的游戏。
看起来,好像只要谢赫愿意,他就完全可以和夏明余求得一个平和的结局,一场“永恒的甜蜜”。
祂将选择拱手相让,阳谋坦荡,陷阱昭然。
谢赫看向窗外。熹光还未降临,朦胧的睡意像日光前的薄雾,轻柔地盖住他。
夏明余现在入睡了吗,会做一个好梦吗?他想。
谢赫将披风拢在臂弯上,离开办公区域,穿过玻璃长廊,来到私人套房。
夏明余今天会应约到来吗?他继续想到。
为了绝对私密,只有解开精密的精神力感应锁,套房内的气息才能够被外面感应到。
锁被解开的瞬间,谢赫顿在门外,等了片刻——等门内某只鬼鬼祟祟的蝴蝶挑好位置。
而夏明余最终就站在一门之隔的玄关一侧,丝毫没有躲藏的意图。
谢赫蹙起眉,越想越觉得好笑,但又忍不住有点生气。
夏明余究竟是怎么想的?
谢赫只得推开门,装作浑然不觉地走进去,转身关上门,将弱点全然暴露给夏明余。
一片黑暗里,谢赫一如他预料地被箍进一个从后背环住的怀抱。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抵住了谢赫的胸膛。
这是威胁……暗杀?
谢赫不可置信。全都太冒进,错漏百出,根本不是夏明余惯常的行事风格。
夏明余放松了些桎梏,谢赫能察觉到他的浑身冰冷,以及细微的发颤。
……夏明余此刻也在害怕。
泼头的荒谬感激得谢赫真的生气起来,星星点点的怒意染上面容,耳畔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他握住夏明余那只手腕,低声斥道,“你疯了?”
夏明余压抑地深呼吸几下,声音被焦灼燎得暗哑,“……你知道我是谁。”
谢赫的语气带上不容抗拒的命令,“松手。”
但夏明余依旧坚持着动作。
落针可闻的、近乎窒息的几秒沉默。
他闻到谢赫身上近在迟尺的冷香,紧张得胃部都蜷缩在一起,几乎要呕出来。
理智而言,夏明余不会、也不该如此豪赌。
但当豪赌的另一方是谢赫时,夏明余无端生出了许多底气。
理智根本无法解释他此时的行为。
谢赫听到夏明余胸腔里过快的心跳声,那像擂鼓一样,震得他又有些心软下来。
他强硬地甩开夏明余手中的——无所谓那是凶器亦或什么,反身脱开这个伪作成拥抱的辖制,抵着墙制住滑落的夏明余,掐着夏明余的下巴,逼他仰视自己。
动作行云流水,却没用上什么力气。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半夜三更潜进暗影大厦,潜进我的房间袭击——夏明余,你是嫌活得太长吗?!”
谢赫这么说着,几乎感到一阵后怕。
谢赫很清楚自己的行事风格,他的宽仁绝非毫无原则。
如果他此刻不是带着完整的记忆,那么面对一个只见过一面就敢潜来偷袭的人,他绝对、绝对不会轻易姑息。
……夏明余,会死在他手上的。
夏明余得到了想要的应证,劫后余生般一下子松了口气,顿时满身冷汗淋漓。
谢赫没等来夏明余的回复,抬手隔空打开了灯,“说话。”
一阵亮堂击下,夏明余猝不及防,闭上眼睛。长发沾着汗,凌乱地黏在脸上。
谢赫看着夏明余这副模样,气霎时消了大半,但只是放开手,任由夏明余靠墙坐在地上缓神。
“……首席先生,那只是一把餐刀,根本伤不了您。”夏明余头晕目眩,却还有力气笑出几声,“只是做戏啊……但,效果不错。”
夏明余这话听起来十分不知悔改。那股怒意又烧起来,甚至激得谢赫冷笑一声。
谢赫不忍心再说气话,最后深深看了眼脸色惨白的夏明余,松开臂弯上的披风,让它落在夏明余身上。
他一边迈着大步走开,一边远远指着地上被他甩远的餐刀,将它化为齑粉。
这样的大发雷霆,对谢赫来说,算得上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夏明余没去整理披风,就这么埋在干净的冷香里,渐渐恢复了些知觉。
后知后觉的畅快。
他竟然……真的赌对了。
舞会匆匆道别后,夏明余直觉谢赫一定记得、或者知道些什么。
否则,谢赫凭什么这么帮他呢?
夏明余不认识那枚徽章,但能看出它世所仅见的珍稀。他也尚未参透那句谜语的谜底,但能听懂谢赫欲言又止、无从遮掩的浓烈情绪。
夏明余更能猜到谢赫的态度,温和、试探、循序渐进。
那才不是对一个刚见第一面的人该有的态度。
遵循谢赫引导的节奏没什么不好,但是金瞳的存在让夏明余充满紧迫感。
某种不详的预感像达摩克利斯剑,高悬在他的命运之上——他会不会来不及等待谢赫的徐徐图之?
所以,他需要更激进、甚至更冲动冒进的方式,快速应证他的想法——谢赫知道他是谁,甚至比夏明余自己更清楚。
而怎样才能破开谢赫的防备,看到他下意识的反应呢?
夏明余自然而然地想到,他的死亡。
他很清楚谢赫是怎么为他的死亡动容、震颤……濒临崩溃。
这很卑劣,他知道。而且如果赌输了,夏明余赔上的是性命。
就这样一个来不及深思熟虑的、极为粗糙的计划,竟然真让夏明余诈出了想要的答案。
而且,谢赫的反应更是远远出乎夏明余的预料,让他震惊极了。
难道,他和谢赫……
不,不——夏明余强迫自己停在这里,不敢再细想下去。
夏明余躲在披风底下,在黑暗里听着谢赫的声响。
他似乎打开了柜子这类东西,拿出了——“咔哒”——红酒?夏明余闻到了醇厚的酒香。
接下来,谢赫只是在沉默地喝酒。
夏明余估摸着大抵得有半瓶入腹时,终于小心翼翼地拉开些披风,露出一双眼睛——
直直地撞上了谢赫的视线。
谢赫坐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一手轻攥红酒瓶颈,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家居服的袖子被挽起,略有些松垮,大概是在刚才的搡动里乱了。
谢赫睥着那双清冽冷淡的眸子,牢牢锁着夏明余的一举一动,眼尾泛着薄红,看起来是真的被夏明余气得不轻。
像是害怕被怒火波及,夏明余又往披风里缩了缩,长发凌乱地缠绕在他的披风上,也掩住他大半身形。
夏明余眨巴着那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眼。明明坐拥这诡艳张扬的美丽,此刻却莫名显得可怜。
——又在卖乖。
谢赫看穿夏明余的心思,继续仰头喝酒。
手上的茧与伤、手背和小臂上的青筋、衣服下起伏的薄肌,全都明晃晃地提醒着夏明余他的身份——一个战士。一个精湛娴熟、经验丰富的战士。
已经是私下里休闲的姿态,但依旧压迫感极强。
夏明余迟迟意识到,他刚刚其实随时可能死在谢赫手下。不费吹灰之力。
“……对不起。”
谢赫静默几秒,淡声道,“我以为,你打算就这样躲我一晚上呢。”
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夏明余分明是在试他呢。
可惜堂堂首席,居然招架不住爱人这一点甚至称不上手段的手段。
谢赫服输般地叹了口气,“地上不冷吗?过来坐着。”
夏明余从顺如流地坐到沙发上,不过保持着和谢赫的最远距离,并且只克制地坐在边缘。
他依旧拢着谢赫的披风,像盖着层薄被似的盖在身前,身体开始回温。
这下终于恢复冷静,是可以谈正事的状态了。
“说说吧,怎么进来的?”
夏明余道,“哦,我精神控制了一个……人,让他带我逛了逛,然后我自己开锁进来的。”
谢赫觑他一眼,淡声评价,“敢想敢做。”要是触发警报,怎么被扣押下来的都不知道。
夏明余像是猜到谢赫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要是败露,我打算把你的徽章亮出来。”
谢赫气笑,“我让你过来,不是让你这么过来的。”
现实里,概念缺失让夏明余对他竖起极高的心房,几乎从没有向他展露过这么鲜活、乃至于幼稚的一面。
直到后来,他们互表心迹,夏明余才隐约对他露出些影子来。但那时已经太迟,太多的磨折已经磋磨了夏明余身上的那股天真。
好吧……只是还没那么成熟的爱人,还敢赤手空拳拿性命来和他赌,他又能把夏明余怎么样呢?
最终还是夏明余打破沉默,“首席先生,感谢您今晚留我一命。作为报答,我决定向您交付一个秘密。”
谢赫沉静地看着夏明余。
“——您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吗?”
谢赫不置可否,“说下去。”
“我……在几天前,死而复生,记忆受损。我很确定我没有癔症。”
夏明余的胃又紧张地蜷起来,不知道谢赫会不会相信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话。
“你是带着力量重生的?”
“……对。”
谢赫示意夏明余看向大门,“门锁的原理很简单,检测到S级即可进入,你事先知情?”
“带我过来的人告诉我了。”
“那你的等级呢?”
夏明余低下头,“隐约猜到一些。”
谢赫走到他身前,又缓缓蹲下来,和夏明余对视,“还有一个问题,记得你为什么重生吗?”
夏明余长发倾垂下来。这个姿势像极了梦里那幕,他的心脏幻痛起来,血液也摧枯拉朽地争鸣,令他低声吸了口气。
“我可以向您说出实情。事实上,我今晚冒险来找您,就是为了博得您更多的信任。”
谢赫笑了笑,“偷袭可不是博得信任的好方式。”
夏明余也笑了,“是么?首席先生,我不太聪明,一时想不到更好的方式了。”
夏明余低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重生,但我很清楚我为什么死。就是刚刚那样,一把小刀刺进胸膛。”
“……是您。但您那时也濒临狂化。这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您知道些什么,对么?”
“既然你知道是我,怎么还敢来找我?”
夏明余弯下身,凑得更近了些,两人鼻息交缠。他眼中的光明明灭灭,像噬人的漩涡,“……因为我看到了您的眼泪。”
谢赫猛地怔住。
夏明余浅浅续道,“刚才也是……您这么害怕失手伤到我吗?”
谢赫看进那漩涡里,避而不答,只轻声道,“你是太聪明了。”
如果不是夏明余激进地试到这一步,他们不会有这样坦诚相待的促膝长谈。
有这样的交心后,夏明余就知道了他的底线和弱点,不难去谈之后的利益交换。
夏明余再怎么样也还是那个夏明余,骨子里安全感的来源还是底线和利益。
他不是一味相信前缘和情感的人。拿真话和示弱退一步,就可以在别处进一步。
而只要走近谢赫,整个暗影——乃至科研所和其他势力,都可以借力打力,成为他的臂助。
要么赔上性命,要么得到想要的一切。
赌得漂亮。
谢赫的双眸像静夜里低匍着的河水,“你想从我这里知道重生的真相?”
夏明余应了一声,“我想,对您也不会有坏处的。”
谢赫起身,顺便拎走了夏明余盖着的披风,“可以。作为交换,你来做我的向导。”
留下这么一句,他转身上了楼,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夏明余一个人坐在客厅,怔怔慌了神,不知该留该走。
明明目的全都达成了,为什么反而觉得失落?
想着谢赫最后留给他的眼神,一个荒唐的想法攀上心头——他难道伤了他的心么?
身体灌在原地不动弹,但夏明余的思绪已经绕了这空旷的屋子好几圈,纠结不出结果。
夏明余犹豫再三,悄声上了楼,轻轻去敲谢赫的卧室门,“……首席先生,您睡了吗?”
没有回应。
“天亮之后,我会拿您的徽章正式过来拜访您,到时候物归原主。说好的向导,我也会好好当的。”
夏明余立在门外,好半晌才小声道,“……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夏明余缓缓地下楼,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冰凉从头顶泻到脚底,他的胃部像被一只大手揪住。持续了整夜的紧张像被戳破了的气球,呕吐感十分强烈。
这时,门开了。谢赫道,“都这个点了,留下来睡吧。”
夏明余转过头看他,脸色煞白得可怕。
接下来的事情,全在意料之外。
夏明余进了卫生间,谢赫想跟去照顾他,但夏明余执意不肯,锁上了门。
在外面听声音,夏明余像是快把胆汁都呕出来了。
谢赫无法,把种种洗漱穿戴用品都摆在门口。
夏明余把自己和盥洗池都收拾干净,换上同款不同色的家居服,一出来就闻到了煲汤的香味。
谢赫关心他的动静,立刻起身去看。
夏明余脸上恢复了些血色,半湿润的长发散在身后,“让你见笑了。”
“喝点汤吧,我叫人送上来的,再把药吃了,然后去睡觉。”
清淡的热汤舒缓了胃部的不适,夏明余看着桌对面已经开始办公的谢赫,若有所思。
“……首席先生。”
谢赫抬眸看他。
“您为什么生气?我是说后来。”
夏明余浅蹙着眉,是真的困惑。走到这一步已经有些穷途末路的意思,不如破罐子破摔问个清楚。
外面已经天光乍泄,一缕阳光漏进来,恰好拢住谢赫的面容,显得明亮而柔和。
“我不会拿你的眼泪当筹码。”谢赫的眼神和话语都没留余地,夏明余愣了下。
“可我没说假话,而且,我也只是想知道真相,没有别的意图。”
谢赫温声道,“叙旧情和谈筹码是两回事,你不会想告诉我,你真的完全不明白?”
“……对不起。”
夏明余原本觉得,因为紧张过度而呕吐这件事算得上他这辈子最尴尬的时刻,需要些时间冷静。
但如果不是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两个人可能就会那么僵持着。夏明余惯常会回避,不会和谢赫摊开说得那么清楚。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因祸得福。
谢赫盯着他把药也吃了,又伸出手,夏明余没躲,手指便触上发梢。水分顿时蒸发,夏明余的头发蓬松地滑下肩膀。
“好了,去睡吧。”
夏明余问,“我睡哪儿?”
“房间收拾好了,我带你去。”谢赫看夏明余的神情,失笑道,“想去主卧?”
“……”夏明余撇开眼,“没有。”
次卧布置得很温馨,夏明余窝在被窝里。动荡的一夜过去,睡意迟迟上涌。谢赫将窗帘拉上,光线被阻隔,室内一片昏暗。
夏明余注意到,谢赫的套房内部完全没有使用末世科技的痕迹,就像是有意保留和平年代的风格。
谢赫准备离开,夏明余却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我们……是什么关系?”
夏明余想起他那几乎算得上无中生有的底气,想起今夜的种种,又想起那眼泪。
他松开袖口,手缓缓下移,去触碰谢赫的手指。
谢赫的声音轻而又轻,像这绵软盖被上的絮线,柔柔地覆在夏明余心上。
“说了真话,你又要跑了。”
夏明余略撑起上身,额头抵着谢赫的手背,轻轻蹭了蹭,“我不跑。”
夏明余絮絮道,“梦里,你用的是匕。首、小刀,印象里那很像这类物品。但我想,那其实被模糊了。连我都知道餐刀伤不了你,你会用区区小刀去杀我吗?所以,关键在于位置。”
“——我的心脏。”
“你使用的真正的武器,我的心脏,还有重生,这之间肯定环环相扣。”
“我一定比相信我自己更相信你,才会连我的死亡都交付给你。”
夏明余又问了一遍,“所以,谢赫,我们是什么关系?”
谢赫转过身,终于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那始终在向他坦白一切。
几乎让夏明余心颤。
“你真的想知道?”
谢赫缓缓俯下身,抬起夏明余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夏明余像被这个吻烫到,但丝毫没躲,“嗯。”
谢赫轻笑一声,单膝跪上床沿,拂开夏明余的头发,在额头上又印下一个吻,“答案不变?”
夏明余眯起眼睛,“不变。”
谢赫自嘲,真是退无可退、毫无办法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亲昵地碰着夏明余的鼻尖,哑声道,“……这样的关系。”
真是残忍啊。夏明余想。
他抚摸谢赫温热粗糙的掌心,“如果让我接近真相,我们会重蹈覆辙吗?”
“我期待你来告诉我答案。”
夏明余笑起来,终于衔上那若即若离的薄唇,尝到淡淡的酒香。这样的一个人,唇却温软得不像话,像在碾磨玫瑰花瓣。
掩映的幽暗里,那抹水蓝青金像怦然融化的冬潮,顷刻池水如春。
在吻的深处,谢赫觉得身体里泛起一阵冷。
他如梦初醒地睁眼,看到夏明余身后淡漠的金瞳,噩梦般一样挥之不去。
祂始终垂视着命运,并不言语,但仿佛随时准备将他们击碎。
第123章 畸形
阳光透过特殊材质的窗帘,洒下一片昏丽的珠光色,白昼犹如黑夜。夏明余从溺水般的梦里醒来,已是下午。
谢赫在床头柜上留了字条,“来会议室找我。谢赫。”字迹锋利遒劲。
夏明余举起来看了又看,忍不住回味起昨晚那个缠绵的吻来。吻后,谢赫用手梳着他的长发,道了晚安就离开。
他能猜到谢赫的想法。在彼此的信息差没有弭平之前,不去提确立关系。
——而且,好吧,这只不过是个吻,又能代表什么呢?
夏明余这么想着,起身洗漱。
他穿上崭新的暗影制服,胸前别好徽章,束起高马尾,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夏明余又想,要是有人撞见他走出谢赫的房门,他该怎么解释呢?但根本没人经过。
他走过玻璃长廊,敲了敲会议室的门。
“进。”门自动开了。
除了坐在主座的谢赫之外,还有几个陌生面孔,似乎正在谈正事。
周围的投影大屏都亮着,没避着他。被众多标记覆盖着的地形图、先遣队送回的异种特征和境的内部情况、满眼通红的高危警告。
夏明余多看了几眼,只得出一个结论:谢赫很快会离开基地。
谢赫叫了停,起身带夏明余到他们面前,像是很少见他扎起头发,说话前又多看了一眼,“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们都是谢赫平时出任务时第一梯队的固定队员,阮从昀、殷成封、巩子辽和小林裕辉。
其他人看向夏明余的眼神里带着些捉摸不透的探究,谢赫八风不动地淡定道,“这是夏明余。”却没介绍是什么身份。
夏明余点头,得体笑道,“你们好。”
最终还是阮从昀主动和夏明余握手,笑眯眯地,“欢迎来到暗影。我是副首领,S级哨兵,不出意外你应该听说过我。直接叫我名字,或者和其他人一样叫我阮副都行。”
谢赫继续道,“阮从昀也会单独带队行动。此外还有第二三梯队的流动成员,你以后会有机会见到。”
这话一出,小林裕辉先挑起眉道,“首领的意思是,他会加入我们?”
“看他意愿。今天是带他来认识下你们。”
夏明余也愣了下,“看我意愿?”
谢赫笑了笑,“S级向导,你来去自由。”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夏明余装没听懂,其他人则大跌眼镜。
阮从昀抵着下巴,另一只手停下转笔,拿笔盖点了点夏明余的方位,“现世的第二位S级向导?”他笑了声,“游衍舟大概会疯掉。”
小林裕辉双臂环胸,也笑道,“涅槃可是捅了哨兵窝,连A级向导都少。”
巩子辽则听出了些不同的意思来。
不算介绍新队友,却要来认识身边信重的同伴,还有小林裕辉说的八卦,首领那句模棱两可的“有凭有据”。这横空出世的S级向导……
他戳了戳殷成封的胳膊,想和他说小话,但殷成封惯是个闷葫芦,还往一旁挪了挪位置。
巩子辽:“……”
谢赫道,“阮从昀,剩下的事情你来收尾?”
“没问题。”阮从昀比了个OK。
夏明余时不时看向谢赫。虽然位高权重,但和身边人相处却很松弛,没什么架子。
谢赫转过头,恰好对上夏明余若有所思的视线,后者则欲盖弥彰地躲开。
他低笑一声,“跟我走吧。”
离开会议室,夏明余手蜷成拳头,心跳有些快,“是要带我去看真相了吗?”
“你的梦是结果,或者说,是预知。真相是推导的过程。我目前有些猜想,还要等你和我验证。”
“……所以,你也还不确定?”
“是。”
夏明余却不失落,反而长舒出一口气。
两人进了胶囊电梯,谢赫摁下楼层,回头问他,“怎么是这个反应?”
“未知是很好的,说明还有余地。”胶囊电梯是全透明式的,夏明余俯瞰着南一基地,又慢慢道,“很多人都靠未知活着。”
“那你也是么?”
夏明余揉起太阳穴,语气轻松,“我脑袋空空,不记得事,怎么知道我以前怎么活着?对了,我们现在是去做什么?”
谢赫道,“你刚醒,该吃点东西。”
夏明余对昨晚的吻又有了些实感,心痒痒的,没忍住去牵谢赫的手。
先是试探地去勾尾指,又碰上无名指,最后再小心翼翼地把整只手都放进自己手心里,像在煨着块温玉。
谢赫姿态放松地靠墙站着,任由夏明余动作,眉眼疏淡,却很温柔。
夏明余的制服剪裁得当,衬着高挑匀称的身形,也更凸显气质,很有几分潇洒。长发高束着,像挽起一把流瀑,溅出水似的轻轻飘荡。
午后的暖光洒在他身上,镶上一层金边,眼瞳呈现出近乎琥珀的温和色泽。
分明是艳极的美丽,此刻又显得毛绒绒的。
夏明余装作不经意,“我们这样的时间多吗?”是在问以前。
“你喜欢这样吗?”
反问也是一种回答。夏明余低头把弄谢赫的手指,仔细摩挲着每一处茧子、每一处伤疤。
电梯门这时开了,谢赫朝他轻轻挑眉。
夏明余没松手,扬起笑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和谢赫牵手进了餐吧。
餐吧精致小巧,燃着淡雅的香,灯光昏黄,稀稀疏疏坐了几桌人。成员见到谢赫都先噤了声,瞧明白后更是连头都扭开了,分明对“首领疑似恋情公开”感到震撼。
夏明余计谋得逞,对谢赫附耳道,“嗯,喜欢。”
谢赫早猜到他的心思,轻笑一声,“刚刚怎么不这么做?”
“公事私事混在一起,会让你困扰吧。”夏明余硬是把一双桃花眼眨得无辜,“而且没摸准你愿不愿意。”
“现在就摸准了?”
夏明余晃了晃两个人相牵的手,笑而不答。
谢赫能感觉到,夏明余现在是很喜欢他的,而且这喜欢尚且没有被层层顾虑拉扯,十分坦荡。
他抬手挠了挠夏明余的脸颊,说来说去无非就一句形容,“恃宠而骄。”
“首席先生,你再看看?我可是很听话的。”夏明余整个人像朵盛极的花,走一路就飘落一路的馥郁。
两人坐上吧台,夏明余低声和侍应说了两句,谢赫陪他,只要了杯酒。
夏明余撑头看他,“你很喜欢喝酒吗?”
谢赫昨晚生气时也是喝酒,酒量似乎不小,半瓶下去都不见醉。
“嗯,不过很少喝到醉,不成瘾。”
餐盘端上来,看起来只是碗白粥。夏明余煞有其事地介绍,“这是营养剂稀饭,很抵饱。最重要的是,不伤胃。”
谢赫酒杯举到一半又停下,“胃还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想吃些清淡的。”
夏明余拿勺子搅弄着粥,谢赫看出是太烫,打算给它降些温,夏明余笑道,“不用,让它慢慢凉下去吧,我好有理由让你多陪我会儿。”
“毕竟,以前没什么这样的时间……”夏明余语气放轻了些,“你这次什么时候出发?”
“……预计明早,等阮从昀统筹。”
夏明余只是点了点头,吹着气儿小口喝粥,没再提这个话题。
餐吧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谢赫的存在就像往池塘里抛一块巨石,除了涟漪还有余震,鱼儿都小心避开。
他跟谢赫聊起失乐园,像两个初识的人第一次约会一样,细细地把自己说给谢赫听。
夏明余的想法很简单,他们聚少离多,所以在一起的时候,就多说些两个人都觉得轻松的事。
冰块沉在底下,澄净的酒液冒着气泡。
谢赫喝得很慢,多数时候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圈,更多时候只是在看着夏明余。
水珠滴在指腹,亮晶晶的,心底也是一片湿润的冰凉。
夏明余最后动身去失乐园,说要去留个交代。
谢赫想送夏明余下楼,但被他制止,“不是明早就要出发吗?陪了我这么久,去忙吧,也早些休息。”
他注意到通讯弹出的提示。阮从昀早就把具体的任务通知发了过来。
冰块早已融化,稀释了酒味,谢赫仰头喝下,却幻觉辣得呛喉。
夏明余口中的“这么久”,都没超过一场简短的紧急会议,更遑论去和数不尽的任务、境里难辨的岁月比较。
他们留给彼此的时间,就算掰开了、揉碎了数,究竟有过多少?
为了万无一失,行动前的准备总是繁复,谢赫回到套房时已是深夜。
灯亮时,谢赫一眼看到挂在玄关的徽章。夏明余还是还给了他。
睡眠对谢赫来说已经不那么必要,但他还是走进次卧,把自己裹进夏明余躺过的被窝里,错位地感知爱人的体温。
刚觉得暖时,他也要动身离开了。
大厦顶层,飞艇的机桨荡起强劲的风浪,恒定而快速地切割着基地的晨曦。
谢赫望着人为的太阳从地平线缓缓爬升,像在等待什么。他没下命令,周围人也不敢去催。
而直到最后的出发时限,夏明余都没有现身,连大厦的周遭都没有他的气息。
谢赫迟迟地吐出一口气,登上飞艇,“出发。”
*
失乐园的单人公寓里。
夏明余没什么家当,是可以轻松抽身的状态。躺在只剩床垫的床上,他轻微地呼吸着,努力忽略身体剧烈的不适。
昨晚的睡眠也十分痛苦,醒来时好像浑身被碾过,但他在谢赫面前掩饰得很好。等到实在撑不住,夏明余才找了个理由离开餐吧,也拒绝了谢赫的送行。
坦白来说,他只和谢赫相处了一天一夜,就已经觉得不舍和怜惜,连自己都觉得惊奇。
半梦半醒间,记忆不加筛选地涌来,无数陌生的名词从大脑深处潜出,根本来不及解析。
世界线、可能性、救世计划、降神、利维坦、门……
那些概念黏着谢赫杀死他的景象,反反复复,到了爱与恨难舍难分的程度。
夏明余浑身烫极了,高烧不愈,在床垫上蜷成一圈,觉得快要被逼疯了。手心里满攥着汗,他颤着张开手,看了眼那张褶皱不堪的字条。
想象着谢赫是怎样写下它,怎样放在他床头,离开时又怎样看他最后一眼,夏明余稍微平复了些。
他应该真的……非常、非常爱他。
这份爱违背本性,但提醒夏明余,要对谢赫再坦诚些,再自然些,还有,要努力靠近他的步伐。
夏明余捕捉着脑中一闪而过的词,抓住了其中一条慧尾——“影化”。
他发狠揉着太阳穴,逼迫自己想起更多。
是谢赫……谢赫的精神体,分离、解构、重组。他曾经应该见过,不止一次。
夏明余蓦地想到什么,唤出自己的精神体。
无数蝴蝶涌出,形态各异,却都带着嗜血的艳诡。它们纷纷降落在这狭窄公寓的一角,层层包围住夏明余,蝶翅翕动,仿佛在煽动着远处的台风。
这场景惊悚而诡异,处于中央的夏明余像被祭上献台,浑身僵硬。
正常而言,向哨的精神体是唯一且完整的个体,就连谢赫想要切割精神体,也要经历非人的痛苦。
但他的精神体,生来就带着这种畸形。
迷迷怔怔间,夏明余又想起来,该是谢赫出发的时候了。
夏明余轻轻地吸着气。他实在不是喜欢离别的人,想到是去道别,更是痛得发晕。
迟迟缓缓地,等众人都出发了,夏明余才出现在大厦周围,遥望着远行的艇队。
天光大亮,晨日却如残阳,斜拖出他修长孑然的影子。
等再也看不见时,夏明余走进大厦,对上前的招待道,“您好,我来登记报道。”——
作者有话说:嘿嘿怎么又有更新!明天也有,8pm更[奶茶]
第124章 狂悖
阮从昀步履轻快地走进暗影大厦,一路上都有人向他打招呼。一个月没回南一基地,他按谢赫的意思,先去问夏明余。
前台的小姑娘软软地笑,“您怎么一个人先回来了?也没通知要去接您。”
阮从昀摆下手,“中途回来一趟。夏明余在哪儿?”
小姑娘给阮从昀送上一颗糖果,“您先尝尝。”
阮从昀没做他想,扔进嘴里,被酸得跳脚,“这又是什么东西?”
“科研所新出的向导素,先送给各大公会试药,提供样例症状能有钱领,等级越高拿得越多。”
阮从昀把糖咬碎,哼笑一声,“真给你赚到了。”然后脾气很好地和小姑娘说,“不过我觉得没多大用。”
她笑道,“夏先生也这么说,但他没您这么怕酸。”
阮从昀睁大眼,“你给向导吃什么向导素?”
“可他也是S级啊,拿的钱多呀。”
原来搁这儿探他口风呢。阮从昀笑眯眯道,“应该没我能让你赚得多。行了,他去哪儿了?”
“哦,他进科研所了。他帮我尝向导素,我找朋友带他进去。”
“……”阮从昀没有进科研所的权限,而且目标太大,不像夏明余能低调地潜进去,“他倒知道你人脉广。”
小姑娘看着无害,其实是从科研所一线退下来的,因为厌烦那种日子,转来了暗影,天天和人打交道,倒也乐在其中。
阮从昀等着也是等着,和小姑娘闲晒着正午的太阳,问起夏明余的近况。
这算是副首领盘查底下成员了,小姑娘实话实说起来。
夏明余现在正在科研所里面,并不知道有人正事无巨细地打听他。
卢柯逸给他写了密钥小抄,最上面还有一行叮嘱,“别随便检索,不帮忙善后。”
虽然涅槃的前科研员帮暗影的人进科研所这件事很诡异,但确确实实发生了。
谢赫走前给了他充分自由探索的权限,夏明余能很方便地出入暗影各处。
除此之外,他没用谢赫的名头要什么宽待,领了个普通的单人公寓,找了个文职差事,每天出没在暗影的档案库,想从过往的记录里找出些规律。
那天在餐吧的牵手,因为目击人极少,内容又惊人,传来传去,被一边倒地认为是空穴来风。
但这不妨碍众人对夏明余的好奇,尤其——他到底是不是S级?
毕竟,A级向导受人追捧和追求,但拜传闻中的那位萧衔岳所赐,S级向导反而让人望而却步。很多好奇止步于此,夏明余也乐得这份“寥落”。
这一个月,夏明余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成果很惊人,他迅速查明了记忆里出现过的、陌生或混淆的概念,在理解层面没有遇到任何阻滞。
就像是,那些概念早就经过他反复确认,在记忆里留下了刀凿斧刻的印记,只是因为“重生”覆上了一层细灰,他只需轻轻一吹,一切就都展露无疑。
他想来科研所,是因为这里收纳了很多谢赫早期作为首席科研员的发明——所谓站在巨人肩膀上,其中一位巨人就是这位处处都当首席的“活着的传奇”。
这形容出自卢柯逸,她说这话时倒没特别阴阳怪气,但神色十分难看。她自述和谢赫共事过,不过对这段过往三缄其口,只简单定性为“不太愉快”。
今天,夏明余主要是为了那座微缩宇宙模型。
比起谢赫其他可直接投入使用的研究成果,人们普遍认为这个模型是纯粹的炫技之作,但夏明余直觉不止于此。
科研所的内部寂静无序,层叠着无数的方块空间。
夏明余全身裹着防护服,头罩也严实,底下的基因药在起效果,他的身体逐渐变成电子虚影。
带他进来的科研员扫过基因密码,又对照卢柯逸给的密钥一阵输入。
某个小方块空间上的红灯变为绿灯,她道,“好了,黑掉了。”
夏明余点头,评价道,“作案手法其实挺粗糙的。”
科研员小声地炸毛,“……你以为有很多人想偷偷进来吗?!”
夏明余轻笑起来,心里数着这一路过来,他究竟用精神控制给她藏起了多少马脚。但有过这么一趟,他下次就能自己找门路进来了。
科研员再次叮嘱,“我已经和你解释了一些科研所的基本原则,你再重复一遍。”
“没有时间与空间的绝对概念,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观测,但不干涉因果。”
她认真道,“没错,这个空间不仅封存了物体,也封存了物体周围的空间,以及它能够存在的时间。”
“进去之后,你会随机进入一段时间切片,长短无法预测,我不为此负责。但对空间之外的我来说,这段时间与我无关,所以你进去、出来,只是一个瞬间。”
夏明余的身体脱出防护服,就像通俗意义上的“灵魂出窍”,他的身体从闪着电子的虚影,变得完全透明。
他触碰上那个方块空间,感受到无比熟悉的气息,随即被吸纳进入。
科研员最后的话语传来,“瞬间后见,祝你好运。”
挺过一阵难以形容的窒息和挤压,夏明余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不住屏息。
他置身于一片瀚海的星海中央,星尘云团像是沉在广袤的黑色大海里流转、扩散,逸散的星光流溢着色彩。
夏明余飘远了些观察——某种程度上,他现在的生命形态类似幽灵这种唯心主义生物。
说是“微缩”宇宙模型,其实也填满了整个空间,并且带着毁坏空间性质的属性。
它被方方正正地框在这个空间之内,但置身其中时,无限逼近浩瀚宇宙的真实与无限。
这个模型处在睡眠状态,夏明余随着相同的频率缓缓呼吸。
这些星球是活的……它们拥有自洽的存在规则,生息毁灭都有迹可循。
夏明余依然在震惊里无法回神。
他翻阅过各种记录,这个模型是谢赫在末世早期完成的——有多早呢?
远早于他成为首席哨兵,也早于他建立暗影公会。在那个时候,谢赫甚至尚未坐到首席科研员的位置。
夏明余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唯独对这个模型感兴趣呢?
他从大量的谵妄记录里推断出世界线的关系,在各类境的记录里发现了“门”的存在,通过救世计划知道人类对末世溯源与终结的尝试。
所以,他需要一个可以容纳足够多变量的“模拟世界”,来确认猜想——
世界的走向可以被引导。
如果能把所有被谵妄污染的世界线都引导到同一个地方,以某种恒定的标准进行净化和筛选,就能斩断“门”之间的引斥力,让每一条世界线不再互相影响。
这会是真正的结束。
而这个模型的存在,几乎就像在向夏明余明示:那时的谢赫,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并且做出了切实的实践。
他无法不震惊。
夏明余绕着模型踱步,整理思绪。
他认为,死亡只是表面的迷障,他实际上应该“重生”过很多次。
而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所以,那不是重生也不是轮回,而是他的生命被无限切分过,存在于不同的世界线里——就像是一个锚点。
一个精神体,锚定一条世界线。他畸形的精神体就是铁证。
切分——存在于不同的世界线里——引导世界的走向——……
夏明余猛地顿住。
谢赫……他是什么时候“影化”了自己的精神体?
电光火石之间,夏明余甚至来不及理清那点灵感到底指向什么,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
这时,空间被打开,谢赫和一个陌生女人走了进来。
谢赫短发利落,戴着护目镜,看年纪和装束,应该是还在科研所的时期。
他称呼她为渚烟——夏明余想起来,这是那位最为神秘的S级哨兵。
她没有穿防护服,只戴着隔绝手套,看起来并不符合世人对S级哨兵的想象。沉沉的病气削弱了她的气势,但眼眸中坚毅的光亮依旧不容小觑。
没有记载显示谢赫和渚烟之间有过什么交际与合作,但看两人相处的气氛,似乎很熟悉。
夏明余飘到屋顶角落,将自己隐藏起来,屏息凝神,去听他们的对话。
渚烟仰头看着这座模型,“公开后,人们只会把它当做一个奢侈无用的装饰品吧。”
嗓音带着病变的沙哑,却是让人舒服的咬字。
谢赫没立刻回答,直直看向夏明余所在的位置。
夏明余有点慌,把自己缩得更小,认真思考起对谢赫使用精神控制的必要。但这是冒险的下下策,他一旦使用精神力,可能更容易暴露。
渚烟回头,“你倒不觉得可惜?”
谢赫神色平静地挪开视线,夏明余松了口气。“你在乎人们的看法?”
她耸肩,“我不要什么‘首席’的虚名,当然无所谓。涅槃公会走上正轨,敖聂也该卸掉科研所的职位了。这个时候,这就是你准备推出的成果么?没人明白它的分量,怎么服众?”
谢赫极淡地笑了声,“如果他们觉得我的成果无用,但还是捧我当首席,不是更说明我服众么。”
话语间却没什么笑意,锋锐的意气不加掩饰,叫人心惊。
“他们不是服你,是怕你。”
“恐惧也是权力的象征。”
渚烟看他,不显喜怒地笑起来。
谢赫平淡应道,“我不满意,才会这样。”
几句话来回,已能看出谢赫那时性格的端倪。
年少就初试极权,意气风发到了极点。不被责任和怀柔的慈悲束缚,少年心气凛凛,其余一切都只如强风,不过被他穿刃而过。
夏明余端详着谢赫,怎么都觉得他可爱。
渚烟对微缩宇宙模型的欣赏溢于言表,半晌才道,“如果群星在循环中运转到特定的位置,我们就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唤醒旧日支配者,借助祂们的权能。”
“祂们在各自‘门’后的王座沉睡,只是用梦境和谵妄与我们对话,就为我们带来了翻天覆地的灾难。”
“你想尝试群星的排列,然后——召神吗?”
夏明余顿了顿,蹙起眉头。
渚烟看出的东西和他不同,而这显然……更可怖。
谢赫言及其他,“我们都知道南方第一基地是怎么建成的。甚至那只是三柱神后代的幻影,就足够撑起这场奇迹。旧日支配者能做到的,远不止于此。”
“只是三柱神……”渚烟意味深长地重复谢赫的话,“你是认为,我们还能负担起更大的代价?我不知道你有这么乐观。”
谢赫抬眼看她,稀松平常地评价,“那些投入实践的救世计划都经由我手。从来没有一个说服我批准的理由是,代价可以承担。”
谢赫探手去触摸那些星辰,璀璨的星光照耀着他的面庞。
“不过你想错了,不是召神。我想的是,挟持我们所能触及的最庞大的权柄,而我来做最后一扇‘门’。”
世界线的紊乱是因为“门”的开启,这之间引斥力带来了谵妄,谵妄又觉醒力量。
可以说,一个境背后就是一扇门,剿灭境,就是在关闭门。
如果真的存在最后一扇门,并且关上祂……
“……挟持?你倒会用词。”渚烟嗤笑,摇头道,“他们说你激进,倒是说轻了。”
自负,狂悖,孤傲,独裁。谢赫的这番言论当得上每种形容。
可他偏偏又是清醒的。
正因如此,他的疯狂才足够令人畏惧。
谢赫平静地注视着群星的轨迹,仿佛注视着时空中的间隙与悖论,他为自己打造的理想和结局。
“或许,我已经成功了。我的谵妄,就是祂对我的报复。”
渚烟望向这硕大的模型,默然道,“我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
渚烟腕间的通讯手环闪了闪,谢赫问道,“是萧衔岳?”
看了眼新的实验结果,她皱起眉,“是,我该走了。”她行色匆匆,准备离开,“别太早把自己栽进去了。不值得为了空中楼阁的理想送命。”
谢赫道,“可你就在这么做。你和萧衔岳都是。”
渚烟道,“我是将死之人。”
“萧衔岳也是吗?”
这个问题从谢赫口中坠下,彷如某种易碎品掷地,碎裂声在空间里刺耳地回荡。
渚烟顿了顿。
“你如果犹豫自己最后能否狠得下心,那现在就该去放了萧衔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彼此折磨。”
谢赫话说得毫不委婉,但那语气实在太平太淡,让人分不清他是有意激怒,还是真心建议。
渚烟转过身,又正对谢赫,“看来,同龄人确实有很多话题?你不如把这话说给他听,看他是会怨恨我,还是怨恨你。”
谢赫当然不会掺和她和萧衔岳深潭泥淖一样的关系,她这么说,无非是恼火。
谢赫却出乎意料地紧逼不放,“我同样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你会停下来吗?这个问题,我问过敖聂,问过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我想知道你的答案会有什么不同。”
渚烟打量谢赫沉静无波的神色,勾起一抹轻嘲的笑意,温声道,“你对我也很不满意,是么?”
她扬长而去,只留下谢赫一个人。
谢赫摘下护目镜。
四下无人时,他不再掩饰平静无澜下的情绪。
他长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那些情绪又被收敛得很好,只能让人看出些许湿漉漉的疲惫。
这样的沉默和孤独,比谢赫刚才那些惊人的想法,更让夏明余动摇。
后来的结局,夏明余已经从那些绝密文档里读到。敖聂战死;渚烟失败身死,萧衔岳生死不明;古斯塔夫隐退,塞勒希德失踪。
一言蔽之,无一善终。
那么,谢赫呢?
谢赫抬头,再次看向夏明余的位置,那双清冽的眼里带了些释然,“看来,我后来真的离开科研所了。”
“……”
“你不用回答。如果我还在,你不可能潜进来。”谢赫笑了笑,“还是说,我那时已经死了?”
夏明余听得心疼,又惊又气,恨不能上手去捂他的嘴。
谢赫双臂环胸,两指抵着下巴,语气竟很温柔,“好了,听也听了,回去吧。”
话音落下,夏明余的意识顿时被打散,没有任何缓冲,下一秒就回到防护服里,和科研员四目相对。
她拿起密钥小抄,“下一个是去看……”
夏明余当即道,“不,现在就带我出去,越快越好。”
“啊?其他的不看了吗?没露馅呢?”
“不看了,走吧。”
夏明余在这接连的刺激里想明白了之前的灵感——谢赫想要成为最后一扇“门”,引导所有世界线穿过他。影化精神体,是计划的其中一步。
成为……“门”。那根本就是“送命”,渚烟没有说错。
意识到谢赫随时可能自毁,夏明余心慌又麻木地想,谢赫到底已经走到了多深?还能回头吗?
……他有可能阻止谢赫吗,还是会成为他的同谋?——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迟了……(滑跪)这一章越写越长越写越长……明天不更哟
第125章 培育
“嘛,反正夏先生人应该不错,只是大家都不太了解他。”小姑娘吃下一颗向导素糖果,神态自若。
阮从昀顿觉口舌生津,“不酸吗?”
“可能等级越高的人觉得越酸?我觉得很好吃,酸甜可口。”
“……”阮从昀不信邪,抓了几颗放进口袋里,打算带回去给谢赫他们试试。
小姑娘看出来,讨好道,“阮副,那首领他们的反馈也麻烦您啦?”
谢赫和阮从昀都年轻,暗影的管理因此没那么拘束。有胆量往上接触的人,都很少有负面反馈——不过,一般到顶了也就是这位没什么架子的阮副。
阮从昀弹了下她的额头,“真是我给你们惯的……行吧。”
说话间,话题的主人公出现在大厦门口,行色匆忙,眉头紧锁。
阮从昀歪着身子靠在前台,很有几分慵懒,喊他回头,“夏明余。”
夏明余有些惊讶,走过来直入话题,“谢赫让你回来找我?”
“是啊,首领在百忙之中派我这个副首领回来看你过得好不好。”语气清闲调笑。
“是么?”
听着不对劲,阮从昀略直起身,恢复正经道,“他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去一趟荒墟群,参加这次任务。”
夏明余答应得爽快,并且要求立刻出发。他的行李轻薄,上了飞艇后,阮从昀开始解释荒墟群的情况。
这片荒墟群位于西部,因为环境恶劣,是片无人问津的荒地。而对暗影来说,是一片崭新的试验地。
谢赫一直控制着这片区域的风险,压制在S级危机以下,任由境彼此影响、衍生、繁殖,期间只频繁派先遣队观测境内的情况。等境到了上千数,也就是一个月前,才带队前往。
飞艇的内部结构与普通款相同,控制室和乘客舱隔开,以保证对话的保密性。而这座飞艇的驾驶者,实际是由阮从昀精神力控制的驾驶机器。
从舷窗俯瞰,越往西部,地形就越崎岖。危险,但也有与之相匹配的吸引力。
而夏明余对以上全都不感兴趣,一心翻阅荒墟群的信息,一语不发。
阮从昀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端详起夏明余来。
确实有副好皮囊,艳得逼人,让人过目难忘。
初见那面,可能因为在谢赫身旁,显得温柔多情。现在沉下性子,骨子里的疏离没了掩饰,那股艳便多了抹冷冽的诡气。
看来看去,其实还是因为不可思议——这就是谢赫默认的伴侣。
夏明余出声道,“我之前没见过类似的试验。”无论是在暗影内部的资料,还是在科研所流通的信息。
“是绝密。只有我和首领知晓全貌,其他人都只负责一部分。不过,现在你也知道了。”
谢赫在试验一种同时剿灭上百、甚至上千个境的方法,为此,他精心挑选并培养荒墟群。等到时机成熟,再进行统一的收割。
每个境都会有对应等级的小队进入。他们的任务不是剿灭境,而是确定境的规则、用携带的特殊装备禁锢堕落者,这之后就离开。平均下来,每个小队会在一个周期内负责数十个境。
实际上,用于禁锢堕落者的装备里,装藏着谢赫影化后的精神体。
一个精神体,锚定一个境。
随着影化的精湛,谢赫能同时控制的境也越来越多。他已经试验过三次,境的数量分别是67、349、851。
这一次,是1279。
谢赫在持续切割自己的精神体。这些数字,也记录了他的痛苦。
夏明余越看越烦躁,攥着纸页的力度骤然变大,眼中泛起红血丝。
心如刀绞,闷痛得难以呼吸。他缓了缓才问道,“这上面对你负责的部分只草草带过,能不能和我说说?”
阮从昀应道,“当然。”这也是谢赫让他亲自来接夏明余的原因。
他抓来手边的金属水杯,挑眉道,“首先,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异能。”
夏明余点头。阮从昀的异能从来没有记录在案,比其余S级都隐瞒得要好。
他朝夏明余晃了晃水杯,水声清脆,随即,他翻下手腕,水当即泼洒出来——但并没有洒在地上。
那像无数条流速不同的水流一样,或快或慢地淌下来,飞溅出的水滴甚至静止在了半空中。
阮从昀拿水杯接在底下,那捧水回归了正常流速,稳稳地回到了杯中。
夏明余凝神思考,是控制重力,还是速度?
阮从昀笑了笑,“本质而言,我能对物体施加速度场,影响整体或者局部的速度。”
“上下限是?”
“无限趋近静止,但不为零。只要我能力所及,没有上限。如果你想说控制时间,是的,从表面来看,那就是效果。”
夏明余沉吟片刻,指向杯子,“劳烦你为我做个演示。我只需要空杯。”
阮从昀会意,将水倒在半空。他的异能不需要任何手势做启动,水以无限趋近为零的速度下落,单纯以肉眼来看,与时停无异。
夏明余接过杯子,比对着杯口、杯身和杯底,“我想制造五层速度梯度,差级呈现指数。”
他顿了顿,“现在,落。”
话音落下,金属杯子瞬间变形解体。
金属具有一定延展性,但当速度差足够大时,应变超过材质的弹性极限,杯子会被拉长;如果超过断裂极限,杯子就会像现在这样,成为满地碎屑。
“Oops.”阮从昀耸肩,“我不会回溯。如果还想要这杯子,得把碎渣收起来去找巩子辽。”
“不用。”夏明余溢出一丝精神力,包裹住金属碎屑,下一秒,杯子如新。
阮从昀笑起来,“啊,是我忘了,你的异能更神秘。”他拿起杯子掂了掂,接回了半空中的水。
“让我想想……如果运用在战场上,你可以大范围施加不均匀的加速场,所有运动中的东西,都能瞬间被撕裂。是么?”
哪怕是剿灭大型怪物潮,也轻而易举。
“你怎么定义‘运动’?”阮从昀竖起手指,“微观而言,不存在完全静止的东西。就算是微观粒子,也存在零点运动。即使在真空中,场也会发生量子涨落。”
夏明余蹙眉,迟疑道,“你能控制到微观层面?”
“哦,我不能。”阮从昀又笑眯眯道,“但你对象能啊。我和首领是战友,战场上是会合作的。”
“……”
夏明余语塞的间隙,阮从昀继续拱火,“据我所知,你可是我们首领的初恋。了不起。真的。”
夏明余有些窘迫地轻咳一声。
他和谢赫之间,是一种默认的姿态和关系,还没来得及正式表白过。除了那晚那个意外的吻之外,两人最近的距离也不过是牵手。
一个月前他有意要个名分,其实只是离别在即幼稚的讨赏——而且说起来,居然压根没人相信。
自认八面玲珑,可第一次被人当面调侃,夏明余却顿时卡了壳,耳尖漫上了些暧昧的绯红。
他抬手掩了掩不自在,生硬地换回正题,“还是聊回试验吧。现在了解了你的异能,然后呢?”
阮从昀撑着脸,“你已经知道,首领在培育荒墟群的境。但你仔细想想,‘培育’境,该怎么做到呢?”
明面上的资料只写到,暗影观测荒墟群,任由境彼此影响、狂野繁殖,只在必要时提前铲灭高危苗头。
但实际而言,暗影怎么保证数量如此庞大的境不会突然引起大爆发?怎么让这些境在统一剿灭的时候都保持在某个界限里?
执行的背后有很多谜题。但暗影坚持解释,这只是自然发生的、无意的巧合。
谢赫权势滔天,都快成了一尊神像,没人会想着否定他。更何况,暗影确实以最小的损失剿灭了那些境,在成果上,无可指摘。
但是……
夏明余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阮从昀,这位在谢赫身边忠心耿耿的暗影副首领。
“是你……在培育境。”
阮从昀的异能是施加速度场,而如他所说,异能的上限与他能力齐平,那么S级之下,他可以覆盖所有境。
在阮从昀鼓励的目光下,夏明余一边梳理思绪,一边缓慢道,“你可以控制境侵入的速度……假设先遣队判定某个境的情况值得研究,你可以停滞境的扩张,等研究完祂能带来什么影响,再让祂生长。”
阮从昀道,“对,不过远不止于此。比如,我也可以推动境边界的扩张速度,最快验证猜想。总之,整个荒墟群的境,祂们的生长和停滞,都在首领和我的掌控之中。”
“……是谢赫让你做的,是么?”说这话时,夏明余隐隐感到内心的崩裂,“这也是为什么,你的异能被隐藏得这么好。”
阮从昀没有否认。
世人不去怀疑、抨击暗影的最重要的原因是,没有人认为境的生长能够被人为控制——谢赫压下了阮从昀的异能,瞒下了最大的根源和证据。
阮从昀似是安慰,“你不用太纠结。就算我的异能被公开了,也不会有几个人联系到这一步。”
“因为能想到这一步的人,都多多少少和谢赫有关系,手上也不免有几项救世计划,所以没必要戳穿,是吧?”
阮从昀探究地揣摩夏明余的神情,“你听起来好像很失望。对首领吗,你的……‘爱人’?”
“你不用提醒我谢赫的身份。”夏明余语气平淡,不着他的道。
首领、首席,哪个身份似乎都比“爱人”重要,他不能单纯以一己的道德评判谢赫的所作所为。
夏明余合上资料,头痛似的,仰头闭目养神,好半晌才又开口道,“你想过他为什么要做这个试验吗?”
“为未来可能发生的大型灾难做准备。”这是资料上的正式回答。
夏明余喃喃道,“大型灾难……指什么呢?”
“更多境。同时发生的境。”
像是觉得好笑,夏明余睁开眼,轻柔道,“保持你的忠诚吧,阮副。他需要你。”
阮从昀皱眉,“首领也需要你。我们原本不打算这么快收割这处荒墟群,是你的出现,让首领下了新的决策。”
夏明余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笑意几乎显得凉薄……不,更多是悲悯和哀伤。
他看得出来,准备、统筹、执行,每一步的心血都堪称恐怖,而这竟然已是第四次正式试验。
这么漫长的路,谢赫都没和唯一的同路人说明过真正的目的——很显然,阮从昀不知道谢赫的试验是在模拟。
他要成为最后一扇“门”,所以他才影化、锚定、控制、毁灭。
夏明余思索着,谢赫留给他的权限无疑是充满引导性的。
引导他一步步弄明白那些跨越维度的概念,引导他对科研所、对宇宙微缩模型感兴趣,引导他听到他曾经的设想……
再引导他,来到他身边。
“他需要你”……谢赫需要他做什么呢?
需要他去回溯他的理想,再见证他为了这个“伟大”、“崇高”的理想送死吗?!
夏明余重重呼吸几下,又回想起重生的梦。
不……他们会一起死亡吧。为了这理想的无私,跋涉无可避免的罪恶。
痛苦又漫上来,深入骨髓。夏明余看向头顶淡漠的金瞳,回以无声的凝望——
作者有话说:明天6pm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