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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重生回克苏鲁世界后成为万人迷》 第116章 坠入
将灵魂灌铅,逐渐下沉到意识深处,夏明余看到了萧衔岳所设的底层规则。
一重又一重的女神像,大小不一,但都有破损,一眼望不到尽头。置身其中,就像是深陷迷宫。
夏明余在此逡巡,抚摸过女神像残破的裂痕,如同抚摸着寂静的墓碑。
那些女神像都有着同样的脸,一张小岩长大后会拥有的脸,或者说,那就是渚烟的脸。
萧衔岳的意识深处,只供奉着他所信仰的神、他曾经的爱人。
女神座下掉落的散石,像珠串般的泪滴,就像是被刻意留在这里悼念。
夏明余踩碎一些,又拾起一些,窥探到了更多萧衔岳的记忆。
那时的萧衔岳似乎隐在暗处,不受人注意。渚烟背对着萧衔岳,与坐在她对面的少年絮絮聊着。
这一次,夏明余很快认出了他,是谢赫。
从谢赫的容貌变化上,夏明余推测出又过了些时日。水蓝青金,分明是柔润亮丽的颜色,但少年的神色里多了些不容人质疑的从容与冷静,像霜雪一样覆满眸光。
但那或许只是唬人的——夏明余听着他们的交谈内容,饶有兴致地下了初步判断。
“塞勒希德和古斯塔夫支持你放手去做,但我想提醒你,不顾后果的求知欲会害了所有人。”
渚烟的声音听起来,比萧衔岳那些被混沌欲望包裹起来的记忆里,要沉稳不少。
甚至于,那其实是更低沉的中性声音,带着病变后的断续失声。
谢赫手里燃着一根镇静剂,夏明余隔着时空,也嗅出了那无比浓重的、用以安抚哨兵的向导素气息。
幽蓝色的烟雾轻柔地裹着谢赫的侧脸,就像也包裹着他的痛苦。
谢赫道,“科研所的所有人都在研究救世计划。等南方第一基地彻底建成,我们会有条件向真相再迈进一步。”
渚烟沉默的间隙里,他抬眸续道,“你如何定义‘不顾后果’?客观而言,由我研究救世计划,是最优解。”
“我不否认这一点。”渚烟笑了一下,指向谢赫指间的镇静剂。
“但哨兵依赖镇静剂,瘾。君子依赖毒。品,坚信宇宙仍有终极真理、且怀有执念的人,会依赖对真相的求知。”
“谢赫,你现在能戒断向导素吗?是,未来的某天或许可以,但没人能保证你的极限在哪里。”
“救世计划也一样。我们每个人都像一把薪柴,有人的毁灭不过伤及自身,有人却能引来地动山摇——而你,谢赫,你该明白你的重要。”
渚烟笑起来,“……但或许,我们都会被自己的野心吞噬。总有一天,无可避免。”
谢赫平静道,“那就让它吞噬我。我不在乎。”
渚烟靠坐在椅子上,姿态几乎是松垮的。闻言,她又陷进去了些,“啊……就是你这样的态度,才让我觉得不安。”
“每个开启救世计划的人,都有自己的锚点和束缚。”
“古斯塔夫有人类本位的道德洁癖,顾念旧情——虽然大多数时候只针对他的宝贝金属。但他不会无下限地继续下去,当契机到来,他会收手。”
“塞勒希德是纯粹的殉道者,又有预知能力。如果事态无法控制,他会顾全大局。”
“敖聂即将成立公会……我记得,刚定下名称是‘涅槃’——算了,不重要。等声名鼎沸时,人心就是牵制他的锚点。”
“而我……”渚烟顿了顿,笑道,“我命不久矣,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我的计划无足轻重,我会比它终结得更早。”
渚烟这样说时,夏明余感受到了萧衔岳内心那股撕心裂肺的情绪。
随即,视野开始乱晃,再次稳定时,夏明余更清楚地看到了谢赫的脸。
夏明余略蹙起眉。
当萧衔岳频繁地转换视线时,为什么两位顶尖的哨兵都像是无察无觉?
此时此刻的萧衔岳,到底是以怎样的形态存在于这段记忆里的?
“……那你呢,谢赫?等到没人能阻止得了你时,你该怎么回头呢?”
谢赫蹙起眉眼,像是还在审慎思考,而开口时,他一字一句,话语平直而清晰。
“我会从你们所有人的‘教训’里成长,或者是,‘死亡’。到那时,已经不必回头。”
沉默一阵后,渚烟道,“如果你的刃足够锋利,那就直接刺向真相吧。”
“说起来,敖聂建立公会,可是一件大事。基地建成后,也是时候建立新的秩序和体系了。”
谢赫道,“我也有成立公会的打算。”
“哦?你不担心到时和他立场不同,分道扬镳么?”
“权力的顶端,不能只有一个人。”
渚烟嗤笑一声,“但要是等我们都死了,可就只有你了啊?”
谢赫依然在思考后答道,“如果是我,可以。”
夏明余被这句话逗笑了,笑意盈盈地看谢赫那张沉思中认真的小脸蛋。
以谢赫现在表露出的模样,他其实很容易被认为是激进自负、冷漠孤傲的独裁者。
但夏明余对他的思考以及不作伪的回答很感兴趣,那背后需要极端的早慧、自省与克制。
这让夏明余有些好奇,后来的谢赫究竟成为了怎样的领导者,是否如他少年时预见的那般,迈过周围人的死亡,走上权力与真相的巅峰。
蓦地响起一声程序结束的仪器提示音。
渚烟回头朝萧衔岳的方向看了眼,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这次似乎成功了。我将血输给萧衔岳,他没有产生排异反应。”
谢赫补充道,“畸变也在可控范围内。”
夏明余明白过来,萧衔岳此刻的视野,是来自长满全身的眼珠,他可以自由选择想要的角度。
“谁能想到一个快死的癌症患者,会因为末世降临,而苟活至今呢?甚至,我的异能都和血液有关。”
渚烟自嘲道,“越是病入膏肓,力量就越澎湃。”
她走过来,萧衔岳无言地凝视着爱人苍白的脸庞。
渚烟低头吻他紧闭的双唇,轻声道,“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小岳。‘傀儡化’,是最好的方式之一。如果你消气了,就醒过来吧。”
萧衔岳起身接续这个吻时,夏明余听到谢赫轻声离开的声音。
广袤而漫长的黑暗,随即破碎。
夏明余从那些斑斓而过的记忆里,看到了很多萧衔岳与渚烟形影不离的战斗场景。
包括,传闻中的“傀儡化”。
渚烟的异能会带来十分直观的血腥观感,因为她的使用途径是控血。
人类的、异种的,只要生命中含有类似血液的成分,就能够为她所用,通过广义的病变,造成群体性的死亡。
但夏明余能看出,她异能的本质,是汲取谵妄,即汲取力量,集于她一身。
通过血液,控制生物;通过谵妄,控制力量。
萧衔岳的异能“共生”,继承自“星之彩”——那枚末世陨石所属的种族,因此具有不可控的传染性。
即,萧衔岳的谵妄极其容易渗入他人的精神,导致暴死,而他无法通过自律来控制这种传染。
但由于渚烟的异能介入,“共生”的传染性变得可控。
他们二人的异能,分别代表了聚合、聚变,和辐散、裂变。
“傀儡化”,就是两人异能结合的产物。“共生”渗入他人的精神,再由渚烟将控制权收束到这位S级向导身上。
哪怕是最低等级的哨兵,也能在控制之下,成为最英勇的傀儡;哪怕恐惧、痛苦,哪怕断肢、濒死,都不影响战斗。
只要萧衔岳和渚烟不死,这就是一支庞大的、能够源源不断复生的、永远不会畏退的军队。
面对接踵而至的怪物潮和境的收割,这是效率最高、牺牲最少的办法之一,但这对那些被傀儡化的战士来说绝不人道,因此饱受诟病。
萧衔岳“黑暗向导”的名号越来越响亮,甚至一度盖过了初初建立暗影公会的谢赫,成为最为人噤声的存在。
渚烟,像影子一样隐藏在萧衔岳巨大的声名之下,尽量让自己不受关注。
后来,他们一齐从科研所独立出去,激流勇退时,建立了狩猎公会。
比起涅槃的正派作风和暗影的低调克制,狩猎从一开始就饱受争议,但总会吸引特定的一群人趋之若鹜。
在能淹没人的声浪讨伐下,萧衔岳永远迎在风口浪尖,而渚烟始终默默无闻。
对世人而言,他们对渚烟几乎一无所知;在都认识他们的人眼中,他们坚固的爱情与同盟关系令人艳羡;而更接近核心圈的人,似乎都三缄其口。
后来,一位名为卢柯逸的科研员带领医疗组第一次触及概念层面的病症。
这个发现吸引了谢赫的注意。他在收割境后,第一时间赶回了南方第一基地。
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谢赫提前封锁了消息。
萧衔岳得知风声后,特地穿得风风光光的,去凑了个热闹。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谢赫。
跟着科研员的引导,萧衔岳走进了高武区。这里有一块封闭的演习广场,用来测验威力,谢赫就在这里。
萧衔岳蓦地顿住脚步,审视了下玻璃反光中的自己,才满意地下楼。
此时的萧衔岳像是挺直了脖颈的小天鹅,也像只防备的刺猬。
谢赫在练习射击——最普通的枪支,以及金属耗材做的子弹,没有动用精神力。
萧衔岳停留在悬空的楼梯上,俯视着谢赫几乎是机械式、自虐式地训练自己。
萧衔岳有些不解。
在渚烟口中,谢赫是个为了发展技术而时常显得激进的人,如今流通的大多数高武都有他的一份功劳,但他却在成立公会后骤然变得克制——
不,也或许是因为那个节点。
谢赫抬起眸,淡淡道,“你来了。”
成为上位者的谢赫的确有了更多威严,萧衔岳不服起来,冷哼一声,“不欢迎我?”
“怎么会。”谢赫垂下枪。他的手一直在颤抖,像在压制疼痛。
萧衔岳能感受到,谢赫的谵妄已经快要吞噬他了。他现在,大概正在用最朴素的集中注意力的方式,来让自己忽略那种痛苦。
但萧衔岳并不那么在意,就算他是唯一的S级向导,就算他可以向谢赫施以援手,他也早已向自己许诺,永远只会为渚烟开放精神图景。
其余人的生死都与他无关。
“概念缺失特殊到需要你亲自过目吗?我看没什么特别。”
“塞勒希德之前和我提过,恰好它现在出现了。”
——塞勒希德。
这也是萧衔岳认为的“节点”。
在塞勒希德将功抵罪、生死不明后,谢赫对很多事的态度有了改变。至少他对外表现得像这样。
看到饶是谢赫也不好过后,萧衔岳竟是松了口气。他感到了一种来自命运的微妙的公平。
在他和渚烟循序渐进的交换血液后,渚烟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但这却让萧衔岳更加不安。
在萧衔岳心里,谢赫在某些方面和渚烟非常相似,缜密、冷静、效率至上。
萧衔岳透过谢赫的难捱,凝视着渚烟可能的未来——因为谵妄深重,而对向导维持着渴求与忠诚。
这种想象令他好受多了。
夏明余恍然明白了萧衔岳裹藏在重重爱意中的情绪——居然是恨意。
看起来,是萧衔岳在荫庇渚烟,而渚烟是那个病恹恹的哨兵。
但事实上,是渚烟在背后操纵一个名为萧衔岳的傀儡,甚至从不用露面。延长生命、延续研究、架起声名,每件事都是她主导的结果。
萧衔岳无力且愤怒。这段感情里,他们的利益绑定得如此之深,他却还是被动,还是患得患失。
她的借口、谎言和控制,他的蜜糖和砒霜。
萧衔岳的情绪像浓雾一样渗入了夏明余。
夏明余几乎感到同等的爱与恨,像藤蔓在血液里蔓生。
这段回忆持续得并不久。
萧衔岳并不是真的关心谢赫,两人匆匆打了个照面,谁都没有深究彼此深陷的境况。
但在最后,萧衔岳却真心实意地问道,“谢赫,你觉得她真的爱我吗?”
“你们曾经是同事——不,我的意思是,你们之间的相处是平等的……你觉得她真的爱我吗?”
萧衔岳问了两遍。
谢赫给出了和当年如出一辙的回答,“你认为的‘爱’是什么?”
“永远。永不分离,直到死亡。”萧衔岳沉默了一下,“或许……更多。我不知道。”
谢赫仔细听着,升起一抹很淡的笑意,“那看来,你已经很接近你想要的爱了。”
那笑意是十分真挚的。或许谢赫根本不知道那些风声,也或许他不在乎。
只是在这一刻,萧衔岳从一个外人口中得到了一份“免死金牌”。
来自谢赫,来自那个在他心中很像渚烟的谢赫。他们对于爱情的答案或许会一样。
一定会一样。
而在这之后,萧衔岳依旧在这段爱里竭尽全力、歇斯底里、垂死挣扎。
他的生命流向她的死亡,爱与恨同等地滋生,不灭不息。
直到,渚烟的死亡。
一切戛然而止。
那种浓郁厚重的黑暗和绝望掠夺着夏明余的感官,几乎让他溺亡在萧衔岳过盛的悲哀里。
夏明余猛地从记忆中抽身。
越接近底层规则,越容易被影响。
他已经太深入地走入了萧衔岳留下的残骸,甚至被萧衔岳残存的意志污染。
因此,不难想象有“黑暗向导”之称的萧衔岳,全盛时期时有多惊人的威慑力。
重重叠叠的女神像让夏明余恢复了一丝清明。这一次,夏明余终于明白,这是证据。
夏明余信手一挥,用精神力凿开最近的一座女神像。象牙石雕塑之下,是已经死去的、残缺的血肉。
这些女神像,都是萧衔岳不止一次尝试复活渚烟的证据。
萧衔岳在这个世界最深层的运行规则与底层代码里,为一人建立起神像森严的墓园。
夏明余强迫自己醒来时,那枚属于谢赫的徽章在他手心里熠熠生辉。他倒在床上,望着帘外深沉的天色。
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下意识就跳进海里去找徽章,明明对他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穿戴好繁复的祭司服,夏明余款款走到大殿中央。
使者为他递上盛血的瓷杯,夏明余轻抿一口,眸光越过杯沿去觑使者,蓦地笑了笑。
“神圣的祭司大人为什么饮生血,你们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还是说,你们根本不会思考?”
使者们僵住了,当即跪下去。
夏明余冷哼一声,将杯中血泼向大殿的女神像,星星点点地溅在他的外袍和使者的额头上。
洁白沾染上了血腥,场面狰狞。
这一次,女神像却没有复原。那泼脏污就印在她身上,流淌在夏明余怒火造成的轻微裂缝里。
——异常。
有规则在他不曾发现的角落里发生了变动。
叙事会带有主观,记忆会带有欺骗。
不受萧衔岳的污染影响时,夏明余开始觉得好笑。
不觉得那些以萧衔岳为第一人称的记忆,把他自己塑造得太像一个受害者了吗?
他被监禁、被欺骗、被逼迫至此,永远不是出于他自我的意愿。
可仅凭那些破碎的记忆拼凑,渚烟至少会关怀萧衔岳与谢赫,而萧衔岳轻蔑芸芸众生的生死,是真正的自私与傲慢。
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告诉夏明余,渚烟的救世计划或许是他遗漏的关键。
不过,规则的疏漏让夏明余罕见地烦躁起来,他厌恶不受控的感觉。
比起探究那场早被封存的救世计划,夏明余决定先为他的行动做好铺垫——比如,取代萧衔岳的规则,成为此地真正的主人。
千千万万种方式,他会选择最有趣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太忙了——存稿尚未成功,先发一章缓缓。
第117章 彩绳
小岩坐在椅子上,睡眼朦胧。唐尧鹏为她扎头发,没控制好手劲,小岩一时被扯得坐端正起来,“嘶,痛。”
“——呃,抱歉。”唐尧鹏松开手,头发便一齐散了下来。
小岩撇撇嘴,“我想要麻花辫。”
唐尧鹏于是拿起梳子,重新把头发分成三股。
小岩的脚还触不到地,小腿晃晃悠悠,笑着回头道,“小唐哥哥,你以前也给你妹妹这样扎过头发吗?”
唐尧鹏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有妹妹?”
小岩蹙眉,奇怪道,“嗯?我一直都知道啊。”
唐尧鹏的目光暗了些许。
是游衍舟给他设定的身份,在真正的“规则”小岩面前,出现疏漏了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游衍舟就打算以此警醒他、威胁他?
唐尧鹏缓缓道,“嗯,扎过。她喜欢用彩色的发绳。彩色醒目,很衬她的黑发。”
“我也是黑色头发……我也想要!”
唐尧鹏微笑起来,“好,你等一下我。”
唐尧鹏拿出一沓旧衣服,拆出几根颜色不同的线,又很快编出一根彩绳。
他将彩绳纳入小岩的麻花辫,又盘起来,露出她白皙的脖颈。
唐尧鹏抚摸着小岩的发梢。
它随着她的呼吸轻颤着,就像鲜活馥丽的、生命的频率。
这根彩绳,几乎像脐带一样。
编发后,他们去与夏明余共进午膳。唐尧鹏看到小岩的头发散落了鬓边的几缕,人也萎靡起来。
夏明余的视线轻轻落在彩绳上、小岩的脸上,再缓缓落到唐尧鹏身上。唐尧鹏的头垂得极低,用沉默承接着夏明余的注视。
是的,这根彩绳,几乎像脐带一样。
它曾经连接着他和妹妹的生死,后来,他郑重地送给夏明余,如今也在夏明余身上见不到踪影。
那是一条流动的、噬人的彩色河流,经由它的人都淌着血滋养它。
现在,它流淌在小岩身上,像是一个诅咒。
唐尧鹏突然有些后悔了。
夏明余问,“不合口味吗?”
小岩努力地吞咽着,暗暗瞪了夏明余一眼。
夏明余笑了起来。这孩子还以为他察觉不到呢,多天真可爱的年纪。
在萧衔岳的记忆里,渚烟和他的关系,就像是一个控制狂亲手培育出了一个受虐狂。
但小岩作为渚烟的人格投影,展露出来的喜怒哀乐都是鲜明且正常的——她亲近熟悉的人,厌恶强权压迫,对情感中的权力关系相当敏感,懂得害怕,也懂得隐忍和进退。
所以,渚烟和萧衔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夏明余觉得自己越陷越深——“爱情”似乎是个讳莫如深的概念,在这个规则的笼罩之下,他始终拨不开迷雾。
萧衔岳想复活小岩,某种意义上,也就是丰富规则。但夏明余不想再顺着常规走下去了,萧衔岳似乎铺下了专为他设计的迷瘴。
作为堕落者,夏明余至今没有找到属于他的境。空有规则和力量,却找不到施展和扩张的地方。
所以,他完全可以剥夺、取代此地的规则。在他的治下复活的小岩,绝不会只是如今的女孩模样。
为此,夏明余需要首先探明白,小岩和规则之间,到底存在怎样的关联。
比如……小岩是个可以被直接杀死的存在,还是更接近于一个概念?
夏明余品酌着血液甘甜的滋味。血红的颜色倒映在瞳孔里,如同覆溢的血河。
小岩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她反应过来时,夏明余已经紧紧地攥住了她的下巴,另一只手蘸着他瓷杯中的液体,往她的脸上抹。
如此恶劣的动作,但夏明余并不显得戏弄和轻蔑。他深深地垂下头,审度地凝视她。
小岩的上半身被夏明余披散下来的银色长发笼住,就像被鬼魂摄着心魂,无法逃离。
铁锈、血腥、令人作呕的气味。
小岩本能地想要往后挪动,但被夏明余桎梏着动弹不得。她这才迟迟地意识到,萦绕在他们鼻尖的气味……是新鲜的血液。
“反应过来了?”祭司大人盈盈地笑起来,将血液抹到她脸上的更多地方,“为什么才想到呢?你以前从来没想过么?”
小岩顺着他的话思考。
为什么血腥味这么浓重,她却才意识到呢?
在此之前,祭司、血液……它们之间存在关联吗?
“祭司”意味着什么?
纯净,威严,女神的旨意。从来不会有一滴血裸露在外,肮脏他的视线——
不,他真的从来没见过吗?那些藏在阴暗里的虐待和暴力,他不知情吗?
那身华丽的白袍之下,他难道不流着同样的、红色的血吗?
……那么,“女神”又意味着什么?
小岩的思考在此断带。
祭司大人的手往下挪,掐住了她的脖子。
小岩费力地攀扯着夏明余的长发,拳打脚踢。她的视线迅速充血,动作、呼吸、心跳,都在迅速地衰弱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人见证这场暴行吗?没有人来救她吗?
小岩觉得她的骨骼大概是断裂了,她的头无力地偏向一方。
透过那垂瀑般的银发缝隙,小岩看到了所有跪伏在地、默不作声的人。
为什么……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她困惑又愤怒地咳呛出血。
但在她濒死的前一刻,一股陌生的力量充盈起她的四肢,让她奋力推开了夏明余,她自己也跌落在地——
“没事吧?”唐尧鹏搀住小岩,扶她坐回座位。
小岩惊恐地看着唐尧鹏,低头发现……那些血、那些虐待都消失了。
她又看向坐在主座的夏明余,不可置信极了——他们的距离分明那么远。
祭司大人并不在意她的失态,关切道,“怎么了,小岩?”他优雅地放下瓷杯,使者当即上前倒入红酒。
先前的痛苦仿佛眨眨眼就消失了。
小岩求救般地攥着唐尧鹏的手臂,摇头低声道,“小唐哥哥,我想走……我要离开这里……”
唐尧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安抚地拍着小岩的背。
夏明余一定做了些什么……并且,他绕过了所有人。
——他动用了规则的力量?
夏明余道,“我允许你的离席,但下午的祷告可不能缺席呢。小岩,你很重要。”
说这话时,夏明余不清不淡地看了眼唐尧鹏,像是赞赏,也像是警告。
唐尧鹏对小岩摇摇头,应道,“是,祭司大人。”
夏明余或许已经知道他昨晚做了些什么……也是,如果夏明余决意使用规则的力量,又有什么能逃过“规则”呢?
唐尧鹏知道怎样推波助澜,这也正是游衍舟命令他来到这里的任务。
昨天夜里,唐尧鹏借用一枚镜子,对小岩说,只要诚心,就能看到女神想让你看到的东西——过去、现在、未来。
小岩双手合十,像生日许愿一般兴奋。
而实际上,那是唐尧鹏利用空间异能,让小岩窥探到夏明余在做些什么——他在海边,唐尧鹏能感知得到。
但,夏明余跳进海里,是他意料之外的。
不过那不是更好吗?动摇小岩对海洋的恐惧和对女神的盲从,今天的这一遭,也会让小岩更加害怕和仇恨祭司。
望向唐尧鹏牵着小岩离开大殿的背影,夏明余思忖着试探的结果。
——小岩的确代表了规则,她的生死和这整个空间休戚相关。
但一般来说,拥有规则的生命体,往往更接近高维存在。萧衔岳为了能让小岩“正常”地生活在低维世界里,留下了后手。
夏明余在她濒死的那个瞬间,发现了它——或者,严格来说,那是林博的手笔。
在南一基地时,林博自述他帮了萧衔岳一个“小忙”。
现在看来,是林博动用邪神的力量,为小岩塑了“肉。身”,让她的存在介于低维和高维之间,和这个空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忙可不够小啊……夏明余深深押出一口气。
因为小岩的特殊情况,夏明余便无法彻底取代此地的规则,只能和小岩同时以规则的形态在这个空间共生。
如果以数字比拟,他至多能取代99%?那1%,是萧衔岳留给恋人的仁慈吗?
夏明余望着远方的女神像,心中烦躁又快意,不由低低笑起来。
夏明余嗅到了危险,更嗅到了趣味。
这背后会藏着一个更大的陷阱么?比如,那剩余的“1%”,可以撼动他的“99%”,并且最终让他一败涂地么?
夏明余知道游衍舟苦心孤诣,一心想杀了他——或许更严谨来说,是“祂”。
可当生命达到夏明余如今的维度,一切都是能被轻易洞察的,就连“死亡”也未必可以终结他的“永生”。
萧衔岳和游衍舟耗费如此代价,为他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剧目,夏明余没有不迎接的理由。
*
回去的路上,小岩搂着自己的胳膊,用体温将鸡皮疙瘩煨下去。
唐尧鹏能清晰地感觉到,因为她的恐惧和质疑,规则正在被动摇,而她自身也在发生着变化,逐渐褪去少女的青涩。
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凡他有一点出格的行为,游衍舟下的禁咒就会令他痛苦不堪。他只是一具承载着他人意图的躯壳,被赋予了不由他控制的力量。
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依旧如此。
“……头发,散了。”小岩愣愣地接住彩绳,回头看向唐尧鹏,“可以回家后再帮我扎吗,小唐哥哥?”
小岩抿抿嘴,又道,“不,我还是想现在就扎。”
唐尧鹏牵着小岩走到廊边,低声道,“好。”
昏暗的光投射下来,粗糙的手指穿过女孩的发丝,让他的茧子和伤疤有些泛痒。
唐尧鹏忍不住想起曾经也会让他扎头发的人,他的妹妹。
他的经历在末世并不少见。
丧失双亲后,和妹妹相依为命,因为没有力量,生活颠沛流离。基地一被攻破,他们就跟着人群迁徙。
或许死在路上,或许在新的基地蜗居,直到下一次逃离。永远不再存在安定。
而这样平凡的、一无是处的兄妹,却被涅槃公会选中了。
他们和其他被挑中的人一起,住进了干净的公寓,吃到了稳定的饭菜。
一切看起来都平静美好。
直到,第一个人感染了恶疾——剧烈的疼痛,七窍流血,噩梦缠身。他无法忍受,死于自缢。
公会的人来平息人心,说这是突发的谵妄,只是他没能挺过去。
“挺过去了会怎么样?”
“会成为我们的一员。”
于是,苦难又成了希望,谁都开始祈祷它降临在自己身上,也祈祷自己是可以挺过去的幸运儿。
第一个幸运儿是唐尧鹏的妹妹。
她成了D级哨兵,在人才济济的涅槃公会中不过是底层的耗材,很快死在了第十二次任务里。
人们从那时开始意识到,他们之中的“最幸运”,依旧只是平凡的沙尘。
被挑中的人越来越多,产生谵妄的人也越来越多,频繁到唐尧鹏都觉得不对劲。
末世初期的群体性谵妄早已过去。假设宇宙中存在筛选力量的滤网,他们这群人早就是第一批被筛选下来的沙粒,又怎么会迟迟地、突然地、集中地产生谵妄呢?
妹妹死后,唐尧鹏怀疑这一切或许都是涅槃藏着的秘密。那些大人物总有办法把毒药伪装成糖果,把利己的阴谋颠倒成普世的计划。
可认清这一切后,他有可能离开涅槃公会慷慨的收容吗?
不可能的。他太微不足道了,生死都无法撼动什么。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第二条出路了。
日子飞速过着,被收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而唐尧鹏依旧待在那里,不跟任何人来往,孤僻寡言。
就在唐尧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时,他被涅槃公会召进了公会大厦里。
带路的人噤若寒蝉,似乎是要去见什么大人物。
唐尧鹏见到了两位女性,以及刚从任务抽身赶来、风尘仆仆的游衍舟副首领。后来,他知道了她们是游副的得力助手,精英中的精英。
在那天之前,唐尧鹏从未见过任何一位B级以上的向哨,却在那天见到了当之无愧的站在权力巅峰的人物。
游衍舟对他丧失至亲表示遗憾,温和地关心他的近况,并且问他愿不愿意参与一项涅槃的保密计划。
唐尧鹏想,这可能是他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机会了。
他同意了,在种种公文上滴血画押。
“听说过利维坦计划吗?”名叫卢柯逸的A级哨兵淡淡问他。
但这只是为了开启话题,她当然知道他没听过,平铺直叙地介绍了下去。
——人类和异种的结合。
唐尧鹏觉得这真是荒诞的想法,但后来,这个想法经过一次又一次惨绝人寰的试验,在他身上实现了。
驯化堕落者早有先例,就比如,他们脚下的南方第一基地。
驯化聂隐娘这个层级的堕落者,无异于驯化“神”。但游衍舟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游衍舟早年获得了姆西斯哈的祭文,能够借助祂的力量召唤祂的子民。
他以唐尧鹏的灵魂为媒介,进行了许多次召唤,最终“捕获”了一个新生的堕落者。
或者说是,“创造”。
他既不信任唐尧鹏的人性,也不信任堕落者的兽性,所以,他将他们结合起来,为他所控。
他想要……创造神,并且,驯化神。
唐尧鹏只是他伟大计划中的第一步,一个证明这是否可行的耗材。
而游衍舟,就要接近成功了——最终的成功。
唐尧鹏止不住颤抖着。
小岩疑惑地回头,看到唐尧鹏垂着头,无声落泪的样子。
他似乎已经很累、很累了。
“……扎好了。”唐尧鹏留恋地抚摸着小岩的辫子。
小岩想了想,踮起脚,擦去唐尧鹏的眼泪。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神中流露出悲悯。
那更像是一个大人的神情——那位传闻中的S级哨兵渚烟,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吗?
*
“开始了。”
游衍舟感受着南方第一基地的脉搏。
那从一粒石头的震动开始,而在最后,那会成为比天崩地裂更恐怖的震颤。
最开始,游衍舟恍惚以为是大雨声。毕竟,上一次雨停是什么时候呢?
他平和地起身,“谭楚,是时候了。我们去见见谢赫吧。”
“是。”
聂隐娘的确遵守了祂的承诺,放权规则,庇护了人类数年。
而这样平静而被动的日子,对堕落者来说,比死亡更可怕、更无聊——游衍舟接触过的高阶堕落者都是这样一群疯子。
聂隐娘想要离开这个世界、遁回黑暗,必然会开启“门”。
祂的躁动和反叛都是有预兆的,所以谢赫和游衍舟都留在了南一基地。
——“门”。
神圣的门,污秽的门。
凡有所求,必得到;凡有所寻,必找到;
凡有抵达门外者,门必开启。
每一扇门后,都是一条世界线。无限的门在宇宙中生生不息,彼此缠绕,达成混乱的制衡。
人类本在一扇安全的、与世隔绝的门后度过了风平浪静的千万年,但因为那枚异界陨石,门被打开了,祂开始被其他门后的气息影响。
于是,有灵性的人们陆续感应到其他门后的“自我”,并因为门彼此间的作用力,要么被其他世界线的“自我”汲取爆死,要么掠夺那些“自我”的力量,达成觉醒。
随着这扇门的引力越来越大,更多的门、更多复杂污浊的力量被吸引过来,乃至于某些世界的一部分。
人们将门之间的作用力命名为“谵妄”,将获得了力量的群体命名为“向哨”,将其他世界的部分侵略命名为“境”。
那些世界原本的主人,就是“堕落者”。低阶的堕落者会受到门的影响,认为自己是异形入侵者;高阶堕落者思维不受影响,不死不灭,能够通过这扇门,回到祂最初的门。
当“自我”存在得越多,人类能够感应的门就越多,相应地,承受的谵妄、掠夺的力量也会呈指数倍增加。
经过多年的研究,基本可以确定,A级向哨的“自我”,几乎存在于宇宙近一半的门里——即,在近一半的世界线里都会出现,无论是以怎样的形态。
人们将它称为末世、灾难、恐怖的灭绝。
而本质上,这是一场宇宙范围的混乱与失衡。
游衍舟向敖聂习得了跨越世界线的能力,但在达到一定数量后,极容易迷失。
后来,他发现了一个特定的存在:他的存在是唯一的。游衍舟可以通过他,定位自己存在于哪条世界线。
这种情况极其罕见——想想看,整个宇宙中只有他一位。他只存在于一条世界线里。如此唯一且特殊。
夏明余。
仅此唯一的夏明余。
所以,夏明余在他生命最初的那条世界线里,是没有谵妄的,因为他没有可以感应到的、其他门后的“自我”。
游衍舟观测到,夏明余在不断地跨越世界线,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重生”。
这确实模糊了游衍舟定位世界线的效率,但游衍舟不认为,这是夏明余的最终目的。
“夏明余”是什么?他为何如此特殊?或者说,某条单一世界线里的夏明余,真的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吗?
这全都是悬而未解的谜。
为了对冲夏明余的干扰,游衍舟再深入研究,发现了更易利用的群体。
他们在其他世界线里的生命长度都是固定的,却会在某一条里产生突变,变得极短或极长。
游衍舟挑中的其中之一是,唐尧鹏。
唐尧鹏在其他世界线里都活不过末世初期,却偏偏在现在的世界线里,活了下来。
游衍舟比唐尧鹏更珍惜他的生命,他用堕落者的方式,长久地保留下了唐尧鹏的性命,为他所控。
现在,唐尧鹏是他用来监视夏明余的眼睛。
但,游衍舟还是没想到,这会是谢赫见面后和他“寒暄”的第一句话。
“把唐尧鹏安插在夏明余身边,未免太惊动祂了。”
谢赫身上穿着作战服,是随时能够受门应召的状态。游衍舟一直觉得谢赫年轻,但这也让他像一柄开鞘的刃,大巧不工,始终泛着凛凛寒光。
——这把刃现在要拿他开刀了。
游衍舟笑了笑,“你把首领的徽章给祂,以定情之名,行监视之事,未免显得虚伪?”
他的声音在纯白的空间里回荡。虽然是两位现任首领的会晤,但为了凸显诚意,他亲自进了谢赫开辟的暂时空间。
“或者,以监视之名,行定情之事,显得愚蠢。”游衍舟看向谢赫身上的精神力纹路,温和道,“纵容堕落者在人类的首席身上标记占有,你并不把它视作一种侮辱吗?”
“为什么想要激怒我?”谢赫淡淡蹙眉,并没有因为游衍舟的挑衅产生理智上的动摇,“聂隐娘一旦开启门,基地势必会倒塌。争吵无益。”
游衍舟却没有就此罢休,“设计者的生生世世,不过拴住聂隐娘几年,祂却把这称之为爱。”
谢赫因为游衍舟浮夸的措辞轻笑了声,“我们应该都知道,这只意味着设计者已经彻底被同化,聂隐娘目的达成,契约不再构成拘束。”
短暂的沉默后,谢赫抬眸道,“你想在谈判之前,试探我对夏明余的态度?”
游衍舟欣然道,“是。你知道我筹备的一切都和阿撒托斯有关。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阿撒托斯的刻碑。我们之间的目的并不冲突,但如果你拒绝猎杀夏明余,那就什么都实现不了。”——
作者有话说:在忙碌的夹缝中浮上来冒泡。
已然九月了!支棱起来啊黎也寺(已被生活压扁版)!
第118章 得偿
倘若让谢赫回忆这些年,他依然会觉得在科研所的那段时光难能可贵。
谵妄给他带来的力量,创造大于毁灭。虽然动荡、值得警惕、随时有被吞噬的风险,但他只需在更多责任降临之前,自由地探索力量的边际。
——“他从小就是天才。”
谢赫在这样的赞誉之中成长。而末世之后,他的锋芒变得过盛,思维成了一座迷宫。
他尝试向他人给出钥匙,但谵妄关上了绝大多数人通向他思想的道路。
敖聂很早就计划独立出去,成立公会。谢赫除了和A级的古斯塔夫、塞勒希德交好外,接触最多的人就是渚烟。
只有同为S级哨兵的渚烟,乐意和他研究与统筹“救世计划”。
渚烟或许是为数不多的、会对末世感到感激的人。
她身患罕见的血液病和癌症。疾病长久地压抑着她的欲望,一朝迎来解放。她的前半生被血液折磨,后来,她掌控血液——以及更多。
萧衔岳刚觉醒就被秘密收容进科研所,渚烟见了他一面,就主动申请照顾他。
不久,她就提出了救世计划,上交给科研所后,得到了编号“05”。
谢赫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事,但每次见到萧衔岳,后者都是一副精神岌岌可危的模样。
萧衔岳对自我的态度极其自暴自弃,病态地想被什么主宰。渚烟将萧衔岳培养成了她的臂膀、口舌,还将他视作自己的心脏。
“爱情”,就这样在他们之间发生了,比一场狂风海啸来得更快。
异能对渚烟的消耗极大,但她没有停止。
狩猎公会后,渚烟更是恣意地挥霍着她的力量,哪怕“傀儡化”对她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她给谢赫捎来消息,说她会实践救世计划05,尽管她不是被神庇佑的人。
那比任何人都要早。
塞勒希德还在推演下一次大型境出现的方位,利维坦尚未降世。古斯塔夫仍旧无法释怀南一基地的建成,为友人的逝去悲痛。敖聂刚提拔游衍舟为涅槃的副首领,风头无两。
那次消息后,远方爆发了一次动乱。
死伤情况传到南一基地,谢赫和敖聂前去探查情况,但一切都被收拾得很干净——境消失了。死伤消失了。力量的波动消失了。
萧衔岳来见他们,渚烟坐在轮椅上,被斗篷遮着,气息诡谲,但确实是她。
隔着敌意极强的萧衔岳,渚烟隐在她的小爱人身后,朝谢赫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那之后,狩猎公会就沉寂了下去。
因为谢赫和敖聂的三缄其口,逐渐传成了世人口中的种种模样。
再后来,谢赫在北地荒墟见到林博,才明白了渚烟身上的气息从何而来——原来从那时起,她的躯体就是林博制造的。
萧衔岳不计代价地想要留下她。
谢赫回忆着这些年的蛛丝马迹,淡淡地复述游衍舟的话,“……阿撒托斯的刻碑,猎杀夏明余。”
“游衍舟,你将夏明余引入犹格索托斯之境,把祂种进他的心脏。现在,夏明余去见萧衔岳,背后也有你的手笔。”
“你如此精心计划,才显得我们目的不冲突。”
游衍舟道,“只有夏明余是完美的降神容器。如果是我,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游衍舟娓娓道来,“夏明余很快就会取代规则。他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堕落者,拥有这世间唯一和阿撒托斯同源的力量。”
“降神成功之后,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在祂手上活下去。夏明余的牺牲会有价值,我也是。”
谢赫蹙眉道,“死亡远不是尽头。”
生命是最容易奉献的东西,死亡是最轻的代价。
在生与死之间,他们都有太多无法偿还。
*
“我爱你,你介意吗?”萧衔岳小心翼翼地问。
怀中的女人没有回答,他搂紧了些。
“你不是说,我会是你最完美的作品吗?”萧衔岳喃喃自语着。
“可你……没有完成我。”
“为什么,你让我经历了那么多折磨,还要让我活着……”
“你其实是恨我的吧。”
她眉目鲜活,但身体是冰冷的。他随时可以唤醒她,听她说出合他心意的话来。
可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总是无法在她身上如愿——承诺、甜言蜜语、更多的注视。
当这些变得唾手可得时,他却恍然发觉,他想要的原来不是这些。
他想要她的若即若离、痛苦、哄骗、性、被允许的恨意。
再后来,他想要一个答案。
萧衔岳用所有的力量建造了一个世界,那是空中楼阁,悬浮在现实和他的精神图景之间。
但小岩是真实的。
林博制作了无数躯体,哪怕世界溃散,小岩也能以另一副躯体重生。
他用渚烟培养他的方式,培养着小岩。以这种方式,萧衔岳评判着渚烟情感的真假。
而无一例外,那些被渚烟冠以“爱”的行为,都被小岩畏惧地推拒。
这好像已经足够证明,渚烟是恨他的,他却犹不满足。
萧衔岳被禁锢在一地坍圮的精神图景里,女神像俯视着他奄奄一息的灵魂。
他亲手将自己荒废在这里。
他想起渚烟曾经怜爱地抚摸他的脸颊,“你到底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小岳?你已经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了。”
——让她和科研所割席,和他成立公会。
让他向所有人肆无忌惮地炫耀他们的爱情。
让她纵容着他的权力、拙劣的虚张声势、乞求的爱与恨。
那他到底还想要什么呢?
他难道想要剥开她层层的虚伪,看到一丝真切的恻隐和爱意吗?
难道她曾发自真心地向他说起过“爱”,以至于让他确信爱在他们之间真实存在?
难道他早就视她的谎言为蜜糖,所以才恨她不哄骗到最后?
恨她不将那针对他的救世计划,执行到最后。
恨她利用他至此,却放弃用他的死亡,成全她的苦心孤诣和盛大荣光。
恨她留他独活在这世上,留下永生永世的谜。
那些嘈杂的、渐渐激烈的心声将夏明余激醒,引得心口阵阵钝痛。
只是短暂的小憩,萧衔岳的影响就快淹没他了。爱恨交织,让他近乎麻痹。
毫无疑问,萧衔岳是个无底的漩涡,任何接近他的人都会被这拉扯的引斥力逼到崩溃。
夏明余望着镜中的自己,思考着种种可能。
渚烟的救世计划……夏明余没能在萧衔岳的记忆找到具体的线索,只能推测出,05计划是以萧衔岳的死亡为代价的。
而出于某种考量,渚烟在最后关头放弃了,或许死于反噬。萧衔岳活了下来,但锲而不舍地培育着渚烟的替身,“小岩”。
夏明余摩挲着那枚徽章,任由它的棱角在手心印下微痛的痕迹,终于淡声唤人过来,“为我更衣。”
夏明余为小岩悉心准备了一场祈祷仪式。
他不会因为一点顾虑,就放弃恢复力量的大好机会——这才是他最被忌惮的底牌。
*
夏明余身着黑底烫金的华贵祭服,高立在祭坛之上。
他奉献出了他最为精湛的演技,向众位行尸走肉赞颂女神的品德。
夏明余念诵,“我接受加诸我身的所有苦难与罪行,因为这是来自女神的旨意,出于无上、纯净的意志。”
他们重复。
“女神将以所知的最光荣的方式处置我,以她的意愿将我置于任何她愿意的地方,并让一切事物都经由我,自由地行使她的意愿。”
再重复。
唐尧鹏身处在匍匐的人群中,看出夏明余深藏的傲慢。
小岩攥着他手的力度,几乎是愤恨的。她紧紧凝视着女神像,眼中的情绪不加掩饰。
崇高是他逼迫的假象。
在她胸膛几次起伏之后,人群中走出了一个陌生的男性信徒,他的语气颤抖却亢奋。
“祭司大人,我很困惑——倘若我出于理性产生了对女神的质疑,从而遭受她的惩罚,那么……女神是仁慈的吗?她爱我们吗?”
那是小岩的心声。
因为小岩的信念改变,这里的规则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这拉扯的过程会影响每个人的思维。
——“啵。”
毫无预兆地,皮肉和血浆爆开的声音。
刚才提出质疑的男人,像是一个被引爆的气球,各种身体组织四溅在周围人身上。
人群死寂了片刻,随即暴动起来。
夏明余抬了抬手,无形的压力扼制住所有人。他淡声道,“那是红死病的诅咒……他质疑女神的仁慈,女神收回了她的庇佑。”
——不,不,一定是祭司大人杀死了他,又口口声声维护着女神的谎言!
这世上没有红死病……这世上根本没有红死病啊!!!
小岩内心的尖叫像是响在唐尧鹏和夏明余的耳膜里。
唐尧鹏紧紧地反握小岩的手,生怕她冲上去。
而夏明余,继续平静、有条不紊地煽动着余震。
更多人站出来,更多人死去。
剧烈的疼痛,七窍流血,更甚者连皮肤都在渗出血液来。感染、发病到死亡,整个过程持续不过半小时。
一切都与女神传说中的“红死病”一致。
“红死病的存在”,是夏明余设立的新规则之一。
萧衔岳始终舍不得这样对小岩。红死病,不过是让这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成立的借口。
这是接近底层的缺口。夏明余利用了它,并且用众人的死亡证明它。
是的,他们张着小岩的嘴,说着小岩的话,而还有什么是比死亡更凝练的反驳呢?
夏明余隐在兜帽下的瞳孔泛着诡谲的光芒。他身后矗立着高耸的女神像,而他的姿态与神无异。
人们畏惧他,因为认为他是神的影子,是沟通此地的祭司。
唐尧鹏苦笑起来,可他就将是这里真正的神明了……很快。
当夏明余做好决定时,他从不拖泥带水。这样兴师动众的虐杀,他竟然就这么血淋淋地呈给了一个“孩子”看——可他又何必在乎呢?
看透了此地的世界、信仰、人类的本质之后,夏明余又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地方呢?
唐尧鹏不由得想,这个空间之外的真实世界,在如今的夏明余看来,是否依旧不过是虚假。
枯败的天色被满地的血映得靡丽起来,狂风席卷。
——新生的堕落者,我邀请你的力量。
夏明余的话直抵唐尧鹏的灵魂深处,逼迫唐尧鹏抬起头直视他。
曾经游弋在夏明余灵魂深处的、令人惧怕又作呕的庞然巨兽,如今外化在了他的躯体之上。
睥睨又漠然的金色双瞳,拓印在鳞质皮肤上的金银色纹路,勾勒出神秘而不可直视的邪神象征。
那到底是美丽还是邪恶呢?
当抵达了这样的层级后,一切形容词都不过是贫瘠的点缀,无法勾勒出祂的分毫。
这才是堕落者“夏明余”的本相。
祂源自终极的原初混沌、至高主神——阿撒托斯。
始于混沌的规则,连尝试命名它都是一种虚妄的行为,所以它的造物者便也不曾费力去思考、讨好,直白地将最终的谜底写在最初的谜面上。
唐尧鹏眼前弥漫着万花筒般的幻象,而这一切又全部溶解在更加深不可测的暗黑渊薮之中,吸引、旋转、吞噬,归于虚无。
那股极端迫人的威慑,让唐尧鹏不受控地跌倒在地。他颤抖着流下血泪,在一瞬间盲了眼——因为维度级别的力量差距,这是他直视祂的代价。
祂的金瞳之下,都是祂统领的领地。
眼下不过是这片空间,但很快,祂的野心和权柄会让祂吞噬下整个世界。
当提及“世界”时,那指的是不被空间、时间以及任何可被测量的维度影响的,所有、全部、一切的一切——从宇宙诞生伊始之前,到宇宙覆灭消亡之后。
痛苦、痉挛、鲜血、毫无益处的挣扎。红死病的症状在唐尧鹏身上一一显现。
小岩惊恐地跪在唐尧鹏身侧,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唐尧鹏告诉她,从不存在红死病,可现在,他要死于红死病了吗?
夏明余的暴政和唐尧鹏的沉默让她陷入崩溃。
掠夺的力量如同鸣雷惊闪在唐尧鹏的血液里。夏明余在让他献祭,却又在小岩面前伪装成红死病。
夏明余凝视着他垂死的模样,淡声道,“唐尧鹏,扶持一个新的规则,需要不断的暗示,最终形成一个无法轻易被驳斥的信念。很有趣,不是么?”
唐尧鹏想起夏明余的话,他说他会成全他,让他做一个处在道德高地的圣人角色。
一个殉道者。
夏明余在利用他的死亡,唤醒渚烟。
唐尧鹏恍然想着,这就是游衍舟乐见的结果吗。
“帮助萧衔岳完成规则交接”,实际上,那是“帮助夏明余成为真正的——神”。
游衍舟……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竟然要拿整个世界做赌注!
他失去了视力,但强忍剧痛,面向夏明余的方向,“不,学长,夏明余……正是因为你强大,正是因为你成为了此地的神,所以……你要输了。你会输的。”
这些话像是临死前的威胁。夏明余歪了歪头。
“神像……是你,夏明余。”唐尧鹏咳出黑血,喃喃道,“我明白了……游衍舟的试验。我是面镜子,我的境是面镜子——是为了照出你!”
毁灭在于他,诞生亦在于他。
夏明余——同时是上帝和蝼蚁。
唐尧鹏的身体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轻飘飘地垂落在地。
小岩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沉默良久,转而指向夏明余,“女神……吾主……若是我们被骗,那就是为你所骗!”
她的嗓音已经褪去青稚,更像是个成年女性。
夏明余缓缓走下大殿。
女神像投射的猩红阴影逶迤地铺陈在他的步下,他最终走到小岩身前,摘下洁净不染的长袍兜帽,向她露出面貌。
“最后的祭祀结束了。小岩,想起自己是谁了吗?”
小岩感到了强烈的压缩,时空似乎变得逼仄,她渐渐失去力气……不,应该说,她在失去对于某种东西的掌握。
她仿佛看到一台黑色巨钟的虚影,钟声沉闷而凝重。
然后,更多——手术台上殷红的鲜血,复苏的心跳曲线,蜷缩起来的少年。
在那时,她并不叫“小岩”。她有着更响亮的名字,被人千万次满怀爱意地念过。
她失去了那个名字,也失去了那个人。
良久,小岩站起身,直视夏明余。孩子的眼瞳里,闪烁着成熟战士的冷冽。
“我为什么还活着。”她喃喃道,“萧衔岳……在哪里?”
夏明余愉悦地笑起来,“啊,就在你复活的这一刻,他刚刚死去。”
*
——满屏的红色警报。
自从退休转入文职,他一直负责着战情监控。万里发誓,他从未见过这等可怖的灾难。
一个S级境凭空出现,并且以它为漩涡中心,不断辐射出更多、更多的衍生境。不过短短十分钟,上百个衍生境中,最低的评级都是B级。
同时,人类最为坚固的防线南一基地,竟然也从内部变为红色,成为独立评级的S级境。
自从萧衔岳带着陨石碎片出世,人类的战力早被削弱。而就算是全盛时期,这样的全面爆发也是从未有过的。
万里咽了下口水,一时无法对着耳麦另一头的战士说出只言片语。身边的同事们也都陷入了短暂的、战栗的沉默。
不,这不只是灾难,这是真正的末日。
滋啦声后,耳麦通信的对面换了人,传来的是凛冽而清晰的声音,“战情监控区的战士们,我是谢赫。请告诉我实时情况,我将亲自指挥部署。”
尽管只是平淡冷静的一句话,但万里却终于恢复了知觉,才惊觉自己下了一身冷汗。
好像只要谢赫还在,再恐怖的灾厄都会迎来黎明。这就是末世首席带来的安心。
谢赫站在南一基地的上空,脚踩着防护罩的中心,源源不断地供给着精神力。
只要他还封印着聂隐娘,南一基地的防护就不会溃散。但这也意味着,他被钉在了南一基地,无法进行征战。
各大公会在谢赫的发号施令下,开始了第一波抵御与进攻。
由游衍舟、阮从昀分别带领的S级军队直奔向极其严重的两端。境的“门”尚未完全开启,如果顺利,能够在境外就完成清剿。
余下的A级与B级战队,也依次奔向目的地,形成环环相扣、互相照应的战线。
以南一基地为核心辐射到的十几座境,都由谢赫一人负责,后备战力C级战队进行接手。
科研所这些年里发明出不少高级武器,现在都已列入战争使用,可以大幅弥补缺失的战力。
但——实况里红到发黑的漩涡中心,谢赫没有派任何战力去往那里。
那是夏明余所在的地方。
徽章的监视中,已然显示夏明余取代了萧衔岳,成为那里的规则。
夏明余拥有了第一块境,因为继承阿撒托斯的力量,他迅速成了“父神”,召唤着所有邪神的子嗣、阴影和信徒,进行无度的扩张。
他想将整个世界变成他的境,来恢复全盛的力量。倘若不扼杀在起点,人类将再没有反抗的余力。
谢赫想起游衍舟在警报响起后和他的对话。
“啊,对我来说,死亡就是尽头了。”游衍舟坦然地微笑起来,像是期待似的,“塞勒希德就得到了解脱,不是吗?夏明余赐予了他终结,他和利维坦之间的轮回结束了。”
空荡的封闭空间里,游衍舟的声音回荡开来,“敖聂扶植起来的信仰,降神计划,我召神的后果……都会因为祂的降临,一笔勾销。”
“光荣的牺牲是我和敖聂播撒的教义。有人实现信义,有人存活,所有人都会得偿所愿。”
谢赫极淡地笑了一声,像刀锋一样剜开游衍舟尝试掩藏的部分,“……只是降神吗?你和萧衔岳合作,难道不是想一并重启渚烟的计划吗?”
渚烟的那份05救世计划历历在目。
她始终没有为它命名。那代表着利用和背叛。她看向05的情绪,和看向萧衔岳时一样复杂。
*
境里,夏明余隔空挑起渚烟的下巴,淡淡问,“你的05计划,是什么?”
他金色的双瞳钉着她,声如鬼魅,“不要说谎,不要隐藏。你不会想尝试这么做的。”
在规则的压迫下,渚烟艰涩道出陈年的真相。
“05救世计划”,是以S级向导萧衔岳为核心的抹杀计划。在科研员渚烟的多次试验下,已得出萧衔岳作为力量的“聚合体”,几乎没有上限。
渚烟因而提出,可以以星之彩陨石为导体,将末世绝大多数的力量导入萧衔岳体内,再于此时抹杀萧衔岳,即可成功抹杀谵妄与力量,减少世界与其他“门”的感应。
“你尝试过,但失败了。你只差一步就成功了,但你最终没有杀死萧衔岳,为什么?”
渚烟没有回答。良久,夏明余松开了她。
在规则之下,当她没有回答,就说明这个问题于她,确实不存在一个明晰的、值得宣之于口的答案。
用邪神力量复活的渚烟,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夏明余任由她蹒跚走远。
取代萧衔岳时,夏明余在他残留的记忆里看到了他和渚烟的终幕。
那是跪在血泊里的无望之人,长久地抱着怀中的爱人,漫长而零碎的呓语。
“不……不,说点什么。姐姐,你说话啊……求求你……”
“我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姐姐,我只要你……”
“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萧衔岳终其死亡,想在渚烟身上求一个答案。
但这就是渚烟的答案——爱不清晰,恨也模糊。
可或许那也并不重要。
倘若渚烟爱他,萧衔岳已经倾尽一切去怀念和拯救他的爱人;倘若渚烟恨他,他也同样回赠了绝佳的折磨和报复。
所以,无论答案到底是什么,他都求得圆满。
夏明余欣赏萧衔岳源自星之彩的力量,倘若他投诚,可以成为自己座下得力的助将。
但过于执着于一个人,困住了萧衔岳作为黑暗向导的一生。
多么可惜。
夏明余的信众追逐他的降临而来,他回应了召唤。“门”的感应,变得史无前例的活跃。
因红死病死去的生命体,熔化成某种粘稠的胶状液体,彼此黏连。
来自深海的咸腥味,浓郁而古老。
夏明余跋涉在这胶状的浅滩里。终于,他应证了曾经来自“门”的预言——
他舍弃了脆弱的人类皮囊,回归祂真正的姿态,恣意遨游在拉莱耶的宫殿之中。
海洋中诞生了第一颗眼珠,随着内部的惊涛骇浪,大片大片的眼珠汹涌而来。
它们收起獠牙,却嘶声不断,匍匐在夏明余的身下,彼此侵吞。
这是它们的父神,它们的真主。
长发似月华霜白。雪色的皮肤覆满鳞片,鎏银的祭文纹路镌刻其上。
冷峻、睥睨的金瞳。
夏明余望向浑浊的天空,如同在与什么人对视,却最终只是淡漠的一瞥,转身远去。
谢赫凝望着夏明余的背影。
他们最后相守的那夜,夏明余躺在他怀里摩挲徽章,柔声说着,“塞勒希德说,因为观测,所以注定。如果可以,我希望由你来观测我的命运。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注定的。”
那在谢赫心中无限逼近着永恒。
如夏明余所愿,谢赫观测着他,且从未介入因果。
夏明余也在那夜曾对他有过请求,“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下一个塞勒希德,我希望是你来带走我的心脏,好吗?”
游衍舟道别前的最后一句话,“谢赫,你该感谢我。否则,你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阿撒托斯刻碑现世呢?”
谢赫感到了一丝讽刺。
他的夏明余是多么聪明啊,在那时就想明白了因果,又孤身一人去迎接命运。
如今,夏明余的确变成了下一个“塞勒希德”。爱人的皮囊之下,包藏着一头恶魔。
而那头恶魔,来自他最深的谵妄与诅咒。
夏明余,因为你曾发自真心地向我说起过爱,我才如此坚信它在我们之间的确存在。
那夜之后,谢赫反复地做着杀死夏明余、剖开他心脏的噩梦。
梦里,夏明余用那双金色的眼睛长久地凝视着他,却不发一语。
夏明余,你是否还想对我说些什么呢?
谢赫等了很久,可只有夏明余的眼睛,默然地攫取着一切光亮。
到最后,梦境崩塌,夏明余的眼睛变成谢赫再熟悉不过的模样——那双金瞳,他的谵妄。
梦境确是命运的注脚。
头顶呼啸的异形尖鸣,脚下源源不断的厮杀与掠夺。死亡却非死寂,人类与异形的尸体不分彼此地相垒,成为不为悼念的山群。
谢赫看到了游衍舟救世计划的全貌,那结合了敖聂的降神和渚烟的05,将矛头笔直地指向夏明余——
创造神,驯化神。
然后,召唤神……
弑杀神——
作者有话说:假期最后一天咯!祝大家开工开学顺利[求你了]
第119章 盲目
长达七天的鏖战。
神七日创世,而祂用七日恢复力量、召唤族群。群星的位列变得不详,仿佛只是凝视它,都会被深深攫取。
毫无疑问,祂渴望人类变得和旧日支配者一样,沉浸在让善恶、律法和理性熊熊燃烧的迷醉中,陷入无尽的屠戮狂欢。
祂不疾不徐地试探人类的战力,均衡地增加进攻力度。越是想要保护,就越会被迫舍弃更多——最强的战力因为南一基地始终无法释放。
于是,七日之后,游衍舟提出了与谢赫交换。
在他的计划中,被萧衔岳抽取力量的“普通人”才是一切结束后的幸存者。他们摆脱了谵妄的影响,只要不再有污染源,这个世界就会如初发展。
所以,南一基地的存亡至关重要。
“祂迟早会耗尽我们的战力。你需要尽快进入祂的境,只有解决祂,才能结束这一切。”游衍舟的声音隔着耳麦传来,像避讳其他邪神的名讳一样,避讳着祂的名字。
谢赫垂眸看向脚下,一语不发。被他庇护的南方第一基地里,人们对灾难的真相尚且一无所知。
自从夏明余以“祂”的身份现世,谢赫就频繁地感受到“门”的召唤。
他寻觅了多年刻碑,而现在,门与钥匙都在夏明余一人身上。阿撒托斯的刻碑是最后一块“钥匙”碎片,而祂的境,就是通往那个世界的门扉。
那背后有永恒的注视、盘旋的群星、横亘交错的世界线,以及无比熟悉的气息。
仅数小时,游衍舟就从最远的战场赶回了南一基地。他来到基地上空,和谢赫交接南一基地的统辖权限。
游衍舟摘下披风,露出身上虬枝般的银色祭文,那如同粗壮的蜘蛛网般紧紧缠缚着他,比血管更直接地左右着他的生命。
“……还有,这是这些年来涅槃收集到的祂的信息,我相信会有用。”
谢赫道,“好。”
游衍舟跨越这么多世界线、精心布局了如此之久——
借唐尧鹏应证堕落者可被人为创造、驯化,并且筛选降神的容器;
和渚烟达成交易,利用萧衔岳证实了05计划的可行性:谵妄的力量可被收聚在一人身上,而毁灭这一人,就能切断世界和其他“门”的感应;
召唤邪神,献祭敖聂;
用塞勒希德的梦境困住夏明余,将祂的一部分植入夏明余的心脏,实现敖聂的降神计划;
将林博介绍给萧衔岳,制造渚烟的躯体,再和萧衔岳达成交易,利用他的精神空间,让祂以身入局;
还有更多人,全部都是他借力打力的环节。
只为了现在。
完美的容器,完美的诅咒,只等完美的终结。
让夏明余成为祂,让祂自愿地、甘之如饴地吸取这个世界的力量,再让全盛的祂终结。
谢赫恍然想着这些年,因为迫切寻求刻碑的真相,因为一些放纵、一些身为上位者并不该有的多余的仁慈,他纵容了游衍舟对救世计划的求索。
倘若将游衍舟的行动扼杀在起点呢?会比现在更接近结束末世吗?会有比这更万全的解法吗?
再或者,如果那个容器不是夏明余,如果他并没有和夏明余有更深的羁绊,他现在还会感到如此……痛苦吗?
“我没有更多事需要交代了。”游衍舟蓦地笑了笑,语气沉沉,“只是,我想知道,首席,你会像渚烟一样功亏一篑吗?她最后输给了她的道德。”
狂风掠过,掀起谢赫的长披。而每次长风荡起,都意味着一次远处的冲击。
谢赫望向远方,像穷极目力想看到什么,“……将代价垒得这么高,只为了看祂倾覆。到如今这一步,无论谁行差踏错,都是对生命的践踏。所以,身为人类的首席,我不会自私。”
游衍舟敛起笑意,向谢赫行了战士对首席的礼,“敖聂一直属意你做他的接班人,认为你比他更适合坐上首席这位置。现在,我想,是的——谢首席,你当之无愧。”
*
北地荒墟的断崖之上,覆雪皑皑。夏明余——严格来说,是祂的人形分。身——坐在崖边,双脚悬空,低头望着崖下的战场,像是在观赏玩乐。
祂蓦地道,“南一基地的防控换人了……终于。”
蜷在祂身边的一缕数据蓝色光源抻了抻身体,像蚯蚓似的,“谢赫不在,您可以动身去南一基地了。”
“不,再等等,他还没离开。”
“……哈,难不成您真的害怕他?”
夏明余挑起眉,笑得风彩恣意,语气却寡淡,“害怕?或许吧。毕竟,我的概念缺失和他有关,这不是什么好事。”
随着力量的复原,夏明余发觉了自身的禁制——一道概念缺失。
那甚至来源于比祂如今更高维度的力量,而夏明余用几天探明了这个世界的战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祂用了分。身离开境,只为查明概念缺失。
聂隐娘的确好心送林博慢慢消散了,但夏明余又来北地荒墟复原了林博的真身。
通过林博的记忆,夏明余看到了一些第三视角的、“他”与谢赫的往事。
譬如,同样在祂坐着的这处断崖,他曾经轻生,却被谢赫巧合救下。祂并没有多余的情感,只是讶异祂身为人类时曾这么脆弱。
林博听后,笑了又笑,欲言又止。有趣的是,当夏明余成为祂后,林博不再称祂为缪斯了。或许,是因为僭越?
林博也不再将求死挂在嘴边了,因为它知道,祂虽然披着人类的皮囊,却能给它最恐怖、最本质的死亡。
它只是安分守己地做祂手边的一条虫。祂不喜欢毕恭毕敬,那会让祂无聊,所以它时不时地在合乎尊卑的界限里打趣。
祂依然垂眸俯视着那片战场。
人类快败了。祂挥挥手,如同洒下一片尘埃,那群异种便开始节节败退。
人类又士气高涨起来。祂打了个响指,场面再次变得胶着。
祂玩弄着战局与生死,如同摆弄沙盘游戏。
夏明余喃喃自语,“所有东西在我看来都很脆弱啊。我不明白,游衍舟布局的自信来自哪里?他为什么觉得我会因为这么脆弱的造物毁灭呢?”
“——啊,除了概念缺失。但那不是人类造成的缺陷,所以也不是他能利用的弱点。”
“还是说,是我被盲了目吗?”
林博想,是的,您被盲了目。
您身负痴愚混沌之名,思维即是毁灭,目空一切。您无法感知、理解、体悟人类的情感——正如我一般,可您比我更甚一步。
您彻查概念缺失的源头,却如此自然、轻易地忽视了概念缺失的表象——那针对谢赫。
既然您会认为概念缺失的源头意味着弱点,又为什么对这么明显的目标避而不见呢?
您应该立刻、马上去猎杀那位人类首席,那才是您最直接的弱点。到底是因为您觉得人类不堪敌手,还如您所说,您……真的被盲了目?
林博笑了笑,欲言又止,“或许,您还是该去南一基地看看。”
*
思想具有传染性。为了不二次感染已经脱离谵妄的人们,整座南一基地都封锁了消息,将普通人隔绝在真相之外。
但这并没有带来平和。未知更令人恐惧。
谢赫离开南一基地后,聂隐娘立刻蠢蠢欲动起来,想要脱离这里,游衍舟几乎以命相抵。
雷鸣电闪,黑气污浊,力量相冲时,几乎有倾吞天地的气势,余波震荡。
夏明余来时,便撞见这一幕。祂比在北地荒墟时的分。身更低调,周身不带任何精神力,却依旧威压十足。
夏明余踏在他们战场的中央,朝游衍舟走去。每步行后,都带来熄灭与静寂。
聂隐娘重伤败退,化成人类模样,在一旁等候。
游衍舟既要守护基地,又要对抗聂隐娘,分。身乏术。但看到夏明余时,他再度燃起了昂扬的战意,雷声几能劈开天地。
他在如今的夏明余身上看到了累累白骨,那来自他的同伴、战友,来自他曾发誓要永远忠于的人们,来自他自己的灵魂和信仰。
游衍舟的笑意狂热又苍凉,“……我竟然还有机会亲眼见证您的降临。”
夏明余歪头道,“你很满意。”
“当然。您可以鄙夷我双手的肮脏,但您无法否认我种出的果实啊。您的强大,是我乐见的。”游衍舟身上的银色祭文亮得像是焚烧了起来,“我利用您,正如这轮回中,您利用着我。很公平。”
“……利用?我想你搞错了什么。是身为信徒的你需要神明。”夏明余淡声道,“你从混沌中呼唤我,后来的一切都只是在为此偿付代价罢了。”
夏明余勾起手指,游衍舟身上的祭文爆出灼热的光彩,像血液一样淋落。
游衍舟低声作呕。
夏明余翻阅着游衍舟的记忆,如同他只是摊开来的纸页。祂微笑道,“而且,你难道不乐在其中吗?”
游衍舟——一个极致的精英理想主义者,极致且自大,还有与之匹配的疯狂和底气。他的每一步算计,都是因为他“极度相信自己”。
他断定敖聂会困于道德和理想间的矛盾,他也断定塞勒希德和古斯塔夫的结局。不是因为他相信品格和羁绊,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对他们的掌控。
同理,他不是相信夏明余作为容器的潜力,而是相信他对夏明余的引导和控制。
看起来导向的行为是类似的,但心理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俯视。成败都是因为他极端膨胀的野心和自我。
游衍舟在用他所认为的正义约束一切,包括他自己。
他口口声声说为了大义和人类的自由和幸福,但事实上,谁都杀了、谁都利用了。
他坚信只有用最暴政的手段,才能推翻这一切。这只会是阵痛。而渡过这一切,会迎来新的纪元。
残酷、虚伪、自私。
但如果他成功,那么他——
慈悲、隐忍、无私。
在夏明余窥探游衍舟记忆的同时,那些记忆也像走马灯一样重现在游衍舟眼前。
夏明余觉得有趣极了。祂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类应召而来。
但可惜,概念缺失确实和游衍舟没有关系,他至多只是利用了这一点。
“死亡对你来说,确实是太好的解脱了。你觉得你值得拥有吗?”夏明余笑眼看向聂隐娘,又流转回游衍舟身上,“你努力活着,好不好?”
夏明余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这期间,聂隐娘也已休整完毕。
夏明余放开游衍舟,目光凌凌,朝向聂隐娘,“你不该这么虚弱。”
聂隐娘只低笑了一声,“放我们走吧,至少,别介入这里。我曾经可是对你很好啊,不管是基地化身,还是在失乐园。虽然有过一些打扮你的恶趣味,但……”她咳嗽起来。
“是因为那个已经和你融为一体的存在吗?”
“是,我该让它诞生了。它在反噬我。我要回到母巢。”
夏明余看透她的体内。化成人形后,她身为女人的子宫里有着成形的胎儿。
夏明余依稀记得,那是南一基地的设计者,是聂隐娘的人类“爱人”。可这信息从何得来?
他试图深究,却再次感受到了禁制。
——谢赫。只可能是谢赫告诉他的。
像想到什么,夏明余突然起了一丝兴味,“你的确认为这是‘爱情’吗?”
“你想要更确切的答案,是么?”聂隐娘平静道,“我实现它的理想,庇佑它的家乡,契约以来,从未伤害过它认定的同伴。我为它献祭力量,付出了自由的代价,与它共享我的生命形态。我们对彼此永远坦诚,并且即将永远相依。就算在人类的定义里,我想我也能够称它为‘吾爱’。”
烈火因为止戈而焚尽,夏明余顶着人形的黑眸黑发,几乎显露出一丝天真。
夏明余不认为这该令祂动容,祂的生命本质里从不存在过这种人类的浪漫因子。
祂只是惊异,惊异于聂隐娘在人类世界数年后的进化方向——不,退化方向。这么孱弱的存在,竟然成为了聂隐娘的弱点。
良久,祂缓缓道,“……难以置信。”
夏明余离开了那里,走入南一基地。
带着更多困惑。
祂并不在乎聂隐娘和游衍舟最终的结局,这结局毕竟也是可以预见的枯燥。
死生与契阔,都只是无枉的鬼声。
南一基地一片死寂,不见行人,几乎像是一座空城。
游衍舟的记忆显示,他们还是启用了古斯塔夫的变形计划——让所有人陷入梦境,直到真正的自由来临。这样,可以尽可能地保护人们的身心。
谢赫最后更改了一处,将“所有人”改为“自愿者”。
如果古斯塔夫知道他的毕生研究得见天日,他会觉得欣慰,还是绝望呢。
基地里,几乎没有人还在清醒地坚持了。
夏明余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失乐园。因为聂隐娘力量衰退,失乐园暴露在外,不再神秘。
那间酒吧代表了某种循环的开始,让夏明余想起他刚重生的那段日子。
失意的酒客零落,真相像那个被许诺的未来一样遥不可及,令人惶惶不可终日。
夏明余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卢柯逸。
酒吧里的其他人依旧睡着。不再有谵妄了,所以任何时刻的睡眠都像黑甜乡,用作死亡的平替。
卢柯逸原本看着窗外,像是注视着、等待着什么。
她无法通过装作喝醉来逃避祂,这里的酒精像清水一样稀薄,于是她摔碎了酒杯,拿碎片指着夏明余,“……你怎么会来这里。”
夏明余的现身可以意味着很多可能,比如基地溃散,比如人类战败。
夏明余隔空取下她手里的碎片,轻声道,“嘘,其他人还睡着呢。”
“……你不是夏明余,为什么惺惺作态。”卢柯逸做出攻击姿态,来掩饰她的颤抖。已经退化成普通人的她,早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夏明余只迈出一步,就瞬移到了她身边。
祂捧着她被划伤流血的手心,紧紧攫住她的目光。
只是她尚未来得及反应的一个眨眼,夏明余就看完了她记忆里有关概念缺失的部分。
——轰隆。
惊雷响起,陷入静默,再是倾泻的大雨。
夏明余仍捧着卢柯逸的手,看到那惊雷拓进她的瞳孔,再是绵绵的大雨从她脸庞淌下。
她愣怔着,无声恸哭,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这是最后一道惊雷了。
夏明余感知到,游衍舟动用了献祭的力量,以身封印聂隐娘,烟消云散。聂隐娘和她身中的“爱人”死亡,成为一座庇佑人类的钢铁,一具永恒的骷髅。
并没有胜者。这就是结局。
壮烈的陨落,在基地内部,却也只是一道惊雷,没有吵醒任何人——也或许,他们是在心死地装睡,负隅顽抗地保持清醒。
夏明余问,“你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所以你在等这一刻,是吗?”
大雨跃过大敞的窗户,细细密密地扑洒在人身上,湿意冰凉。
“是啊……这是游副给自己准备的结束。”卢柯逸看着夏明余,一字一顿,“我该恨你带来了灾难吗?”
她喃喃着,泣不成声,“可你……不也是因为灾难才变成了这副模样吗?”
所有曾以此为毕生理想而倾注心血的人们,都以各自的方式成为负罪者和受害者,黯淡地落下帷幕。
倘若真的回溯因果,却又迷茫地发现,从来不存在什么始作俑者。
只是恶意的倾轧。只是宇宙的玩笑。
*
基地的雨像永远不会停地下着。
夏明余记得,祂在人类时,就厌恶着这股潮湿。这潮湿往往和弱小、和道别有关。
冷意侵袭,夏明余漫无目的地在雨中逡巡,湿发黏在脸庞与衣服上。
意识回笼时,夏明余才察觉自己走到了暗影大厦楼下。具备战力的人早就离开了基地,整座大楼漆黑如暗影。
夏明余敏锐的感官翕张着。
游衍舟死时,早已启程的谢赫就调转回头,并且隐藏起气息,夏明余只凭分。身无法追踪。
谢赫回来,是因为基地惊变,还是因为他察觉到了祂的精神力呢?
夏明余并不那么想见谢赫。
心脏传来阵阵隐痛,就像人类的部分和祂的部分在融合后,又受到刺激、开始剥裂。
那些缝隙,让人类的情感顺着骨骼蔓生苏醒,久违地让夏明余觉得……痛苦。
祂……他——期待着某种祂不期望的结局。
他期待着被谢赫亲手杀死。
所以,在那脚步声缓缓接近时,夏明余怀着某种莫名放任与成全的心态,并没有转身,也没有迈步。
祂想,祂可以死在这里。一个分。身而已。
死亡是很好的逃避。
风雨扬起长披,裹挟来淡淡的冷香。
夏明余以为下一秒就会是刀锋从背后刺穿祂的胸膛、脖颈,或者更多死亡的可能。
但下一秒真正降临时,周身的雨停下了,连着心跳都停滞一瞬。
谢赫停在夏明余身侧,轻声道,“很久没见过你现在的样子了。”
黑发黑眸的夏明余。尚且没有迈入任何阴谋命运的夏明余。在相遇之初,隔着面具和玫瑰的模样。
谢赫唇边挂着淡却舒展的笑意,继续道,“和我回家吗?”
这近乎一阵眩晕。字音不慎泄出唇齿,“家?”
夏明余觉得谢赫此时多半不清醒,转头,视线撞进那抹清冽的水蓝青金,却是一片澄明。
谢赫知道他在做什么、说什么。他平和、平静地站在祂身边,发出邀请。
逃避般地,视线快速下移,祂于是看到谢赫脖领上不加遮掩的、几乎如出一辙的银色痕迹。
但那并不是祭文,而是由祂——由夏明余亲自用爱、用占有、用誓言反复拓印的荒唐痕迹。
谢赫是故意的。
于是,这开始变得像是一个甜蜜的陷阱。
夏明余感受着体内更为剧烈的崩裂。
在见到谢赫后,祂无法逆转任何一种情感的泄洪。那令祂软弱、逃避。
夏明余艰涩开口,“我们曾有家吗?”
——禁制。禁制。禁制。
谢赫沉默片刻。夏明余紧盯着那双薄唇,警惕着将要吐出的美丽毒药。
“我们希望过。”
多么美丽的毒药。
夏明余咽下。
夏明余抬头看向遮开大雨的透明屏障,感受着大雨扑面而来的潮湿,那几乎熟悉。
祂笑了笑,“好,那回家吧。”
属于人类的部分原本如同熄灭的岩浆,现在又变得无比滚烫,灼断了祂的思维。
祂被盲了目的弱点,此刻终于揭开了一角。
走进谢赫的房间,打开灯。夏明余观察着这里的陈设,谢赫回过头,“熟悉么?”
夏明余摇摇头,拉住谢赫的手腕,只一瞬就放开,却被谢赫反握住,十指相扣。
谢赫侧过身,和夏明余面对面。姿态而言,他远比夏明余坦诚。
“怎么了?”
谢赫,如果某种情感的确在我们之间流淌,那么此刻于我的痛苦,于你不会有丝毫减轻。
这也是一种公平。
夏明余抬眸,今夜第一次直视那双水蓝青金的眼眸,“在你来之前,我想了两种可能。”
“如果你准备杀我,我会立刻死亡脱身。下一次见面,我想,会是你我之间的决战。”
“如果你没有——你的确没有,那我……”
夏明余顿了顿,谢赫凑近了些,像是不想错过祂的只言片语。
夏明余看着谢赫近在咫尺的面庞,“我想吻你,可以吗?”
谢赫怔了下,迟半拍才道,“可以。你想看我的记忆?”
夏明余辨认着谢赫细微的表情变化,蓦地笑起来——是真的觉得好笑,“我难道曾经借吻来看你的记忆?”
就算祂的力量只恢复不到一成,祂都可以用最少的肢体接触来窥探别人的记忆。
何须用吻。
谢赫的表情里是不作伪的醒悟,他略蹙起眉,像是想起爱人曾经无伤大雅的戏弄。
而那是祂——夏明余。因为这个细节,夏明余终于有了实感。
祂走上前,实打实地撞上谢赫的嘴唇,两人一齐倒到床上。
并不缱绻,只是像兽类般地贴着,撞得骨骼泛疼。
谢赫轻嘶一声,主动将这个生硬的吻变得柔软而漫长。他并没有等来夏明余看他的记忆。
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实的吻。
不,或许并不普通。
结束它时,夏明余终于泄露出祂隐含的怒火与种种。
夏明余自上而下俯视着谢赫,自嘲极了。
祂竟然真的被盲了目……
祂怎么能毫无察觉呢?
萧衔岳给精神空间设下的底层规则是爱情,而他偏袒的铁律是永远不能杀死渚烟,他的“小岩”。
因此,夏明余只得放过小岩。
而祂的境,以掠夺的萧衔岳精神空间为基础。无论有再多的扩张,都无法摆脱底层规则的约束。
祂其实早有预感,祂早就清楚祂或许疏漏了什么,但紧迫感使得祂一意孤行。
祂甚至曾是期待的,期待那剩余的“1%”可以撼动他的“99%”,最终让祂一败涂地。
而祂被盲了目。
是因为概念缺失,还是别的什么?祂竟然就这么荒唐地走进了这个陷阱。
祂永远不可能杀死谢赫了。
这才是这场计谋最后的底牌。
因为……祂对谢赫,竟然如此真实地、不渝地存在这样一种爱情。
生命形态,概念缺失,主观的轻蔑、逃避与否认,都不可摧折它的存在。
而谢赫今夜的折返,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夏明余抵着谢赫的额头,感受谢赫的呼吸频率,像在延续这个吻的温情,“我爱你。”
那抹水蓝青金变得柔软而潮湿,像大雨一样将要倾下来,倾入祂的怀里。
谢赫并没有言语,只是抬手将夏明余垂落的长发悉心别在耳后。
夏明余单手搂着谢赫,低低笑起来,如情人耳语,“我……相信了聂隐娘的爱情,所以,我尝试去相信它。”
谢赫的动作顿住,拍了拍夏明余的肩膀,“夏明余?……看着我。”
夏明余直起身子,逼视道,“当爱情成为你胜利的筹码,你高兴吗?谢赫,你觉得自己卑劣吗?”
——是的,公平。
夏明余在谢赫的眼中看到了某种山崩地裂的倾塌,那几乎等同于践踏某种信仰和尊严。
夏明余再次想到这个词,公平。
当施与祂的痛,被同等地回赠到谢赫身上时,祂觉得痛快极了。
这柄插进祂胸膛的刀锋,必然要将另一端插进谢赫。尽管,谢赫的痛苦,也令祂震颤。
“……谎言,你的策略。”谢赫抚摸着夏明余的长发,轻声道,“你并不相信聂隐娘的爱情,你轻蔑它,认为它不够有趣。否则,你会救下她的。”
“同样,我不认可聂隐娘口中的爱情。那是牺牲,是亵渎,唯独不是爱情。”
“你吻我,说爱我,是因为你不愿意相信,你想得到证明。你发现了自身的弱点,所以想伤害我。”
良久,谢赫续道,“你做到了。”
夏明余以为谢赫会被他激怒,甚至一怒之下杀了祂,祂好尽快逃避这个窒息的地方。
但谢赫比祂意想得更了解祂的脾气,他冷静地剥开祂话中的伪装,像是仍想留下祂。
谢赫用眸光描摹着夏明余的眉眼,某种过分温和、纵容的情绪中和了伤色。
夏明余甚至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哪怕祂彻夜都说着令他们痛苦的话,他也会留下祂。
谢赫起身,给自己倒上水,背对着夏明余。
夏明余想,这是个偷袭的好时机,于是凝结精神力为细锥,掷向谢赫的脊椎——
被停在半空了。
谢赫头也没回便挥退细锥,回身倚着桌子,捧着水杯看向夏明余,氤氲的热汽柔和了他清冷的眉眼。
夏明余耸肩,并不悻悻。
谢赫笑着低叹,“真不明白我为什么……”
夏明余有些害怕谢赫说出些沉重的东西来,接道,“——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陪我玩些不致死的小打小闹。”
今夜,谢赫就算杀了祂的分。身也无济于事,而祂……祂又不免冷笑起来,祂是怎么也杀不了谢赫的。
谢赫缓缓敛起笑意。
祂并没有猜中他想说的话,甚至,正好相反。
夏明余觉得难捱。
谢赫宽纵的态度令祂焦虑极了。祂畏惧在谢赫身上发现,除了爱情,祂仍目盲着什么,仍有什么致命的缺点。
但谢赫似乎轻易不会放祂离开。
——是么,难道谢赫把今夜当做最后相处的、平和的一夜?想这样和祂道别,下次在境里相见时,就能不留遗憾地手起刀落?
不,不,祂怎么能让谢赫如愿。人类的解放,却要用祂的死亡来成就。
祂在谢赫这里找到了一丝活的乐趣,所以尤其不想成全谢赫杀死祂。
这么想着,夏明余开口道,“你对游衍舟的计划知道多少。”
“全部。”谢赫缓缓地抿着水,“最开始,我放任他,并不上心。我那时也还不是首席。后来你被他谋划,进了塞勒希德的境,我以为你……身陨。那时开始,全部。”
“游衍舟知道吗?”
“他猜到了一些。但他的计划里有需要我的部分,他乐见我调查他。”
“是啊,他希望你杀了我呢。”
“……”沉默。
夏明余笑了,“所以,你会杀我吗?”
“……”仍是沉默。
“你对我,没有谎言。所以,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夏明余捕捉着谢赫的目光,极其锐利,“这是我们都心知肚明的答案,你在逃避什么?”
谢赫极淡地笑起来,尽管并无真切的笑意,“那你又在逃避什么呢,夏明余?你想逃离我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激进……很幼稚。”
这次,轮到夏明余沉默。
洗漱后,谢赫关了灯,躺上床,一副准备入睡的模样。
夏明余有些不可置信。谢赫难道不急着去境里杀祂吗?他怎么还能在祂身边好眠?
祂的视力并不受黑夜影响。一片漆黑里,祂看到谢赫眼下的乌青,还有洗漱时的包扎。
伤口被工整地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他把别的什么也这样包裹起来,不让祂看到。
夏明余想起曾在萧衔岳记忆里看过的一幕。萧衔岳常追问谢赫爱情的存在,而谢赫总用反问揭过回答。
夏明余想起这份好奇,用气声问,“谢赫,你认为,‘爱’是什么?”
在祂以为谢赫已经睡着时,谢赫翻过身,看着祂道,“我今夜只想这样和你度过。”
夏明余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窒息。
某种不可忽视的叫嚣在祂心里愈发膨胀、蓬松,让祂不禁嘴角上扬。
只是今夜吗?
夏明余问,“只是这样吗?”
祂钻到谢赫身边,和他共享一片体温。
夏明余装作夜盲,迷迷糊糊地试探谢赫嘴唇的位置,最后被他捉住手,放在唇边轻吻。
维持手牵着手的睡姿,谢赫竟然真的在祂身边陷入沉睡。直到基地天光乍泄,夏明余都不曾尝试挣开这只手。
如果祂想离开,谢赫拦不住祂的。
事实只是,祂不想离开,也不想直面祂的真实想法,于是煎熬。
谢赫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夏明余吻他,但解开衣服后,他却敞开胸膛,肌理、血管和内脏都新鲜。
裹着金瞳的心脏跳动着、觑着谢赫,谢赫才明白,夏明余是“祂”,不是“他”。
他说,没关系,夏明余,穿过门,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未来,数不清的在一起的时光。
夏明余只是笑,继续吻他,制着他的手探向心脏,血淋淋地剥出那颗金瞳。
触感真实极了。黏腻的梦魇,像是祂潜入梦里的恶作剧。
祂说,还给你。
祂说,该醒了,谢赫,来找我吧。
谢赫醒来后,夏明余不见了,心脏和金瞳也不见了。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枚徽章。
对着日光翻看,谢赫确认夏明余将它保管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大通宵写了更新!睡也
第120章 “门”
注意:此记录要求阅读者精神力等级达到S级,权限等级达到S+级;
另附:S+级权限仅向时任首席开放。
【“门”—01】(该行字为后来手写补充)
【心理咨询笔录—■■】
来访者化名:S
咨询次数:第一次
咨询方式:面谈,配备视频与笔录备份
本次主题:处理因谵妄与梦境造成的睡眠障碍
观察与评估:■■■■■(被整段划去)
以下为现场对话实录
咨询师:■■(为来访者真名,以下均用“S”替代)先生,您好。请坐这里。
S:好。谢谢你愿意来做这次咨询。
咨询师:您客气了。能为您排忧解难,是我的荣幸。而且据您要求,这不能算是心理咨询,而是陈述与记录。
S:是。如果你中途感到不适,可以随时叫停。我也会尽量避免容易引发精神污染的词汇。
咨询师:谢谢您的配合。不过您放心,我经验丰富,是这场咨询的最佳人选。另外,我们有应对危急情况的后备团队。
咨询师:那我们先来聊聊您的近况吧。听说,您成功构建了微型宇宙模型?这成果一骑绝尘,S先生真是年少有为。
S:谢谢。
咨询师:您在资料里提到,灵感和您的梦境有关,可以具体和我说说吗?
S:我最近频繁地做一场梦。梦里我看到整个宇宙都被分割成线,或者说,宇宙是由线编织而成的。
咨询师:“线”?
S:只是一个比喻。线、像银河一样的河流、起点到终点之间的物质群,足够理解就可以。我观测这些线时,它们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生长。就像时间,从过去,经由现在,通往未来。
咨询师:不可逆转。
S:对,一个单向的过程。
咨询师:那在梦里,您有什么身份吗?还是说,就只是一个第三视角?
S:都有。我有时只是观测那些线,偶尔看它们的横截面。有时,那些线会穿过我。
咨询师:嗯,“穿过我”是指?
S: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什么样子,我只看到那些线穿胸而过,我是一片透明。
咨询师:我注意到您的措辞是“穿胸而过”。所以说,当您在梦里有身份时,您只能观测到这些线的某一段,而非全部,因为您的视角受到局限了。可以这样理解吗?
S:可以。我认为是前半段。线穿过我,后来未知。这就是灵感。我醒来后做出了微型宇宙。
咨询师:哈哈,您不愧是天才。不过,我有了解过您的微型宇宙,似乎和您描述的梦没有什么关联。它只是一个正常的微缩宇宙截面,没有“线”。
(附:此前的对话中,S的回应很快,仅此处出现数十秒的思考。)
S:那是其中一条线的横截面。我们正所处的这条线曾经的横截面。
(咨询师此时出现不适,中断五分钟)
S:抱歉。我刚刚想尝试一下,能说到什么程度。
咨询师:不,没关系。是我精神力等级太低了,您不必愧疚。
S:据我所知,您是A级向导。是我不够谨慎。
咨询师:还是继续吧,S先生,您的时间很宝贵。
咨询师:梦境是否会给您带来感官上的负担呢?比如线穿过您的时候,是否有实际的痛苦感?
S:会。
咨询师:您害怕痛苦吗?
S:……
咨询师:S先生?
S:抱歉,我申请终止咨询。痛苦不是我难以入睡的原因,我想,我也无法向您说出真实的原因。是敖聂向我引荐了你,我会向他说明,咨询中止是我的问题。谢谢您的时间。
*
【“门”—02】
【视频影像记录—■■■】
影像出镜人物:谢赫
以下为影像内容实录
距离上次咨询已经过去两个月,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敖聂很关心我,觉得我该快些找个高级向导。但如果A级的咨询师都无法理解我,我认为没有必要。
不过,渚烟说向导素已经通过最后一批试验,很快可以量产。还有,用于精神麻痹的药剂。她说她以前是个专业病人,久病成医,喜欢研究这些。
塞勒希德觉得谵妄已经影响了我的语言能力,下一步可能会影响我的情感能力。
但也有可能,我可以撑过去。
为了情况不恶化,我决定……嗯,自言自语。
我认为目前的表达是清晰的。
他们觉得我太偏激了。我是说……科研所的其他人。大多数人。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定义“偏激”,但灾厄带来了力量,我做不到无视。技术的迭代呈现指数倍,曾经限制科学的禁制都消失了,现实不是阻拦。
或许“偏激”的意思是,太年轻、走得太快、太前。很多人不接受我提出的理念。
我不喜欢争辩,就去学他们的异能。因为模仿元素系的异能对我有很大帮助,也因为这会惹恼他们……我故意的。古斯塔夫很支持我这么做。
不过,这都会是暂时的。可以预见的未来里,我能拿出服众的成果。
对了,梦境……我最开始想说的。
梦境里,我能看到很多……可能性。像是预言。我否认这是幻觉。感应、灵感、天赋,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区别。
但谵妄在阻止我入梦。
金色的瞳孔……
(两分钟的空白)
……抱歉。
梦境想告诉我些什么,感应、线索、未来、真相,我不确定。那只瞳孔在阻止我。
我变得少眠,但我渐渐不那么需要睡眠了。
我认为这是谵妄带来的进化方向……嗯,异变方向——他们很喜欢纠正我的用词,这也是他们觉得我偏激的原因,我不该正向地接受这些变化。
但总之,等级越高的人,会越早表现出症状。
又说远了——塞勒希德或许是对的。当一个人无法理性地集中时,他就在走向灭亡。
在咨询时,我提到了那些“线”。我真正的猜测是,世界线。每个人,做出每个不同的选择,都会创造出一条新的世界线,最后构成一个庞大、无限的混沌系统。
宇宙因此存在。
梦里,我筛选、引导、聚拢线,也会放弃一部分凋零的线。
直觉告诉我,我是……“门”?要穿过门。但我还没有研究出“门”是什么,缺乏实践。
距离这场灾厄开始还没有太久,没有太多境出现,很多想法都很模糊,找不到旁证。
但这样也很好,真相是其次的,人们的安危更重要。
我可能永远也没有办法让其他人理解我。那会带来厄运。
希望下次记录时,我还能保有思考的能力。
*
【“门”—03】
【文本记录—■■■■】
撰写:谢赫
思考、语言变得很困难,书写会让表达变得不那么滞涩。
敖聂不让我参与任何事情,我只能休息。
闲下来后,我开始研究手上的刻碑碎片。保险起见,都等级不高。但祭文不够强,在我解析后,祭文就消失了。
最新的研究进展是,境是“门”的入口,“门”后是世界线,谵妄是世界线错乱后的引斥力。
科研所陆续推出救世计划,但我认为都太表面,远远不够。当所有世界线都陷入混乱,只保下一条世界线,治标不治本。
结束末世的本质,是关上所有“门”。这会是我研究的方向。
以下的内容并不重要。
塞勒希德今天来找我聊天。话题都轻松、简单,但我回答得很慢。这真正让我感到挫败。
他来时说要给我推演爱情,可能是个玩笑。因为推演后,他只突然祝我生日快乐。
爱情对我是奢求。模糊的想象里,那意味着卸下心防、承诺、同一种理想。
这种观念已经不再适用于向导和哨兵的需求。
向导素和精神麻痹剂对我的效果越来越小。谵妄时,我尝试用最朴素的方法集中注意力,比如用枪械射靶心。但依旧随时可能昏迷,再醒来时,情况更差。
古斯塔夫乐观地认为,这是因为我的力量增长得过快,躯体无法适应,等再过一阵子就会转好。
希望如此。我的研究还未结束。
*
【“门”—04】
【视频影像记录—■■■】
影像出镜人物:谢赫
以下为影像内容实录
距离上次记录已经过去大半年。
情况渐渐转好了,我变得很忙碌。
我迭代了宇宙模型,加入“门”的雏形,模拟了多条世界线的共存,比意想中要顺利。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所以我在想,是否其他世界线的我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我现在不过是在感应与重复,共同完善这个图景。
此外,我意识到我一个人不能实现它。我无法诱导自己成为“门”后,又终结自己。
这是一个悖论。还没有想到解法。
我猜测这个计划的编号会很靠前,但我目前只打算给它一个代号,“门”。
还有……关于我自己。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救世计划也产生了很大分歧,但决定权在我。
从科研所独立出去后,我成立了自己的公会。无论怎么说,至少自由了很多。
谵妄的症状经常反复,但都能支撑下去,研究因此可以推进。
……
*
——“门”—27。
谢赫写下这个题目后,又将它划去。
这个计划从末世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被谢赫视为最大的秘密,并在他成为首席后,被纳入暗影内部的S+权限资料。
比起一个周密严谨的科研计划,它更像是谢赫在泛泛地记录他被这计划纠缠的人生阶段。
翻看着过往的记录,谢赫能很清晰地看出自己的变化。
容貌、装束、神情。
最开始时,他的话似乎多些,总提到其他人,也提到自己。期待自己的谵妄不是无可救药,锋芒不加掩饰,渴望被理解。
每次记录都像一次潮水涨落,覆盖住之前的某些特质,迅速变得崭新。
因为后来的种种巨变,谢赫从未将这份计划精炼地整理出来、递交给科研所。
谢赫时常会想,他其实做了和敖聂一样的选择——隐瞒救世计划的存在。
他清楚“门”可以兼容所有其余的救世计划,所以对大多数事保持中立。成为首席后,谢赫明白自己的介入会让很多事情变质,于是他的态度甚至显得置身事外。
但在外界看来,夏明余疑似在境里陨落的那两年里,谢赫一反常态地不吝啬铁腕手段,着手统筹救世计划。
有人说,科研所里那个激进的谢赫又回来了。
事实是,夏明余的“死亡”确实刺激了谢赫。
谢赫反思自己一步步成为首领、首席后是否太过保守怀柔,是否因为对“门”太过悲观又太过自信,以至于忽视、纵容了不择手段的罪恶。
是否因为太过尊重、珍视夏明余和他选择的自由,而没有坚定地影响他的命运,以至于看着他走向毁灭,无可转圜。
——以至于现在。
他和夏明余之间,爱人和敌手的身份纠缠无解,情感和理想的界限变得模糊。
噩梦、谵妄、爱情、愿景都有着同一副面孔。
谢赫自认已将自我全然奉献,责任、觉悟与光环,都一并吞纳。
他仅有的、所有的自私,都指向夏明余,都蔓生自他对夏明余克制却炽烈、隐秘而无望的爱情。
疯狂到,他竟还允许自己和夏明余平和地共度一夜——从千万人的命悬一线里,偷取一夜。
谢赫销毁了所有“门”的影像。
璀璨而冷峻的精神力痕迹覆上“门”的纸质记录,成为一堆细密如灰的碎屑。
他打开窗,任由风将它们吹散殆尽。远望时,如同一群高飞的白鸽。
不再有记录的必要了。
他们已然走上一条只存在唯一解的路。
人类首席谢赫必将——
终结阿撒托斯同源堕落者夏明余,终结末世。
成功,亦或玉石俱焚。
不可失手、不可回头。
*
在祂永恒的海底宫殿里,时间形同虚设。
夏明余想象自己是海水中的一颗海藻、一种细菌,任由漂流,陷入假寐。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变得十分无趣。
谢赫是来杀祂的,但祂又不能杀了谢赫。如果祂坚持顽抗,谢赫在祂的境里束手束脚,又会拖得十分漫长。
一场前提就不公平的游戏,还可能拖沓得极久——还能更无趣些么?
爱情和理想,谢赫,这两者你究竟要怎么平衡?
来自人类部分的直觉告诉夏明余,他不会否认前者,也不会放弃后者。
境中的时间流速都由夏明余的规则决定,谢赫可能是下一秒到来,也可能是千万年后。
祂漫漫地思索着下一步。
一秒和千万年后,夏明余终于等到那个光明的生命体走进祂的地盘。
谢赫的装束通身黑色,简单轻便,脑后扎着一缕细细的长辫,什么武器都没携带。
没有什么威严的象征压阵,身上的少年气便止不住地溢出来,像柄新开的薄刃。
阳光明媚,海洋是漂亮的,和当时透过徽章看到的情状完全不同。
看到境中的景象,谢赫略挑起眉。
夏明余闭眼搁浅在海滩上,馥郁的白发半掩着祂的裸。体,皮肤上的鳞片与祭文纹路晶莹而禁忌。
像含苞待放的花瓣包裹花芯,再明晃晃不过的引诱。
踩过细密的湿沙,谢赫走到夏明余身边,蹲下来,戳了戳祂的脸颊。
夏明余也不恼,悠悠开口,“来见我,什么武器都不带?”
“我来了。足够了。”
这回答引得夏明余睁开眼,祂笑起来,“是么,看来是下定决心要杀我了。”
那双金瞳甫一出现,就几乎夺摄所有光芒。
“你如果杀我,作为报复,我会在外面带来更多灾难——比如,像红死病一样的瘟疫,像雨一样多的从天而降的怪物潮,怎么样?你知道我做得到。”
“但你没有。比起灭绝,你更想看我们挣扎。”
“哦。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谢赫轻笑一声,“你在招架我的时候,不会有余力去管其他人的。”
夏明余缓缓看向谢赫,半撑起身体,“那你怎么还不快点动手杀我?”
长发如流瀑般涌动到背后,祂在谢赫面前**,笑意盈盈,“因为你也爱我?爱情对你来说也是一种束缚?”
谢赫平静地直视祂,“我爱你,你从来都知道。”
夏明余凑近了些,眸光冷魅潋滟,勾住谢赫的下巴,“是么。那你怎么还不吻我?”
祂的态度轻飘飘的,把弄死亡和爱情,如同玩具。
谢赫压下夏明余的手腕,“我如果现在吻你,是在轻视你。”
夏明余的笑意顿在唇边一刹,又愈发恣意起来,“你真是无药可救。”
下一刻,夏明余探身勾住谢赫的脖颈,整个身体都扑在他身上,随后——下坠。
阳光与地面都落空,一俯身就掉入海洋。透蓝的海水如岩浆、如灼日鎏金,冷冷燃烧,他们在极速掠过的光影中下坠。
在被切割成碎钻般的海底光芒中,夏明余如鱼入水般展现着祂的昳丽,长发似缥缈的浓云,优美的胴。体若隐若现。
谢赫睁开眼,因为眼前的景象呼吸一滞。夏明余笑起来,很满意似的。
祂很轻地触上谢赫的唇角,确认谢赫没有推拒后,祂搂着他大胆地深探,以吻供氧。
他们拥吻着坠向大海深处。
这一次,祂开始看谢赫的记忆。
谢赫制住夏明余的腰,想要扯开这个吻。
夏明余毫不怀疑,如果祂再不做些什么,他的精神力就会打入祂的五脏六腑。不致命,但总归会疼。
祂没有结束这个吻,怀着过分的疑心——疑心谢赫没有氧气就会立刻死掉,转而用精神传话。
——谢赫,对我的生命形态而言,死亡不是终点。既然你这么想从我的死亡获利,可以。但你知道,我讨厌无趣。
——所以,玩个游戏吧。你赢了,就得到我心脏里的刻碑、得到我的死亡。
——你的游戏,要用到我的记忆?
谢赫像是预感到什么,定定地看着夏明余。
——在这场游戏里,我会最大程度压制我的概念缺失,我们一切重新来过。而你只需要向我证明一件事:夏明余必须杀死谢赫。
——条件达成时,游戏之外的我会立刻死亡。用死亡来换死亡,很公平。
——……你希望的,只是公平吗。
谢赫的回应轻极了。
夏明余笑了笑。
祂始终承认祂是夏明余,因为生命形态的升维并非取代,而是回归。而在谢赫身边时,夏明余时刻能感受到……“曾经”。
曾经,祂和谢赫有着同一种爱情、遗憾,以及,同一种愿景。
——如果你没能做到,我也希望你会喜欢这场永恒的甜蜜。
夏明余不容拒绝地向谢赫唇间递来了什么东西。
一个温热的、粘稠的球体。
——纳撒内尔,我希望和你共享痛苦——
作者有话说:这次存了点稿,明后两天6pm都还有更新哟[垂耳兔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