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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重生回克苏鲁世界后成为万人迷》 第111章 两者
——“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下一个塞勒希德,我希望是你来带走我的心脏,好吗?”
夏明余凝视着谢赫的眼眸。
永恒,或者短短一瞬。也许,这两者同时存在着。时间只是一种幻象。
夏明余愿意相信答案就藏在谢赫的眼中。
晕染般的水蓝青金,如同宇宙中兀自盘旋的星云,璀璨、宽容而清寂。
谢赫缓缓接近夏明余,闭上眼,用吻代替了回答。
起初,是像用彼此体温取暖的紧贴依偎,渐渐变成蜻蜓点水般的啄吻。这很快让两人想起刚刚才结束的热吻,轻易地撩起了新的情。欲。
夏明余想要探得更深时,谢赫却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舌尖,又在夏明余主导之前,先一步深吻上去。
夏明余笑眼弯弯,边吻边膝行着分开谢赫的双腿。
谢赫看着面前的爱人——他们该算“爱人”了吧?尽管,夏明余在和他讨论死亡,他却用爱情回答了他。
也许,这两者分明是同一种东西,都是夏明余许给他的承诺。
夏明余抚着谢赫的脖颈,随后指尖暗示性地下滑。直至,夏明余单手搂着谢赫的腰腹,轻柔地摩挲敏。感的腰窝,惹得谢赫蹙眉。
喘。息的间隙,两人抵着额头,夏明余的长发垂落在两人之间,扫着谢赫裸。露在外的肌肤。
“让我为你减轻谵妄,好不好?我不能眼睁睁看你陷入狂化。”夏明余放轻声音哄他,“放松,让我进你的精神图景?”
夏明余知道自己漂亮,也知道他爱他,所以有恃无恐,轻佻地挑眉,眸色潋滟,暧昧又勾人地笑。
盛极的欲。望,逼人的凌艳,像是藏着出了鞘的镰刀,昳丽又森然。
——这只花花蝴蝶。
谢赫不想说出来。他现在想必是十万分纵容夏明余的,说什么都会像在调。情。
但,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夏明余喜欢他这样。
谢赫垂眸,牵起夏明余的另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吻,低声道,“……只是进入精神图景吗?”
他略抬起头,那抹水蓝青金如同融冰的春池,一错不错地深深凝视着夏明余。
夏明余恍惚间像是溺了水。
谢赫进而与夏明余十指相扣,抵在胸膛,仿佛在隔着皮囊,触摸那鲜活的心跳。
夏明余感受到了藏在谢赫浩瀚精神力背后的源头。
“这次,不要让我太疼,嗯?”
夏明余直觉首席大人是在翻北地荒墟时的旧账,也或许不止于此。
再一次,夏明余察觉到了金瞳的苏醒和窥视。
这不是个好的预兆。
夏明余及时垂下头,转而去吻谢赫的喉结,留下几处落梅似的吻。痕。
夏明余突然停下,并且进入了谢赫的精神图景。
谢赫早在解析夏明余的记忆时就发现了,夏明余越是看着笑意盈盈、模样无辜,越是控制欲作祟,非要把人磨到崩溃为止。
“……原来我爱上的,是这么坏的一个人啊。”谢赫轻笑一声。清冷的、金属抛光般的音色,语气却温柔得叫人心颤。
夏明余愣怔一下,看着谢赫被蹭起衣角露出的腰。线和薄。肌,看着那些错落有致、愈合不一的伤疤,也看谢赫看着自己。
性。感得一塌糊涂。
在理智被燎尽前,夏明余用口型无声道——我、爱、你。
谢赫勾着夏明余的脖子,有一刹那的失神。
谢赫的眼中仿佛笼上了餍足带来的迷蒙,却依旧流露出一种锋利的、乃至于畅快的清醒。迷人至极的矛盾。
谢赫呼吸还没平稳下来,又凑上去吻他。
这让夏明余错觉自己其实是某种毒药,而谢赫则是在明知故犯。
谢赫一边与夏明余厮磨,一边极淡地用气声道,“夏明余,好好记住你接下来看到的。”
话音落下,他向夏明余彻底展开了精神图景,迎接着那只王蝶的降临。
“——不要太快忘记了。”
漫山遍野的玫瑰。
不掺杂质的、明艳的、极致的红色。
像血一样流淌着,令人心惊。
第一眼时,夏明余简直不可置信。
这根本就是汪洋般的花海,袭人的花香无穷无尽地裹挟着、簇拥着他。
夏明余毫不怀疑,倘若不是谢赫满怀纵容的毫无保留,他一定会迷失在这里。
“喜欢吗?”
谢赫一边问夏明余,一边牵着他的手去解自己的衣服。
“……给我的?”夏明余像是还没缓过神来,神色复杂。
夏明余眨着眼,竟流露出了些许懵懂,一个鲜少被命运偏爱的人的无措。
谢赫发现了,越是真实、越是真心,夏明余就越招架不住。所以,谢赫轻描淡写,“嗯。我想,蝴蝶,该是喜欢花的。”
夏明余怔怔地看着谢赫,心脏柔软得像要化掉,却又一阵阵抽痛。
谢赫道,“我后来又去过几次北地荒墟,看到那里的月亮,就会想到你。”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种满了一片郁郁原野。
谢赫能嗅到夏明余身上那股无法抖落的湛蓝色,诅咒一般的悲伤。
蓝瞳像一捧碎钻,因为过于璀璨而显得诡异,像高悬在他们头顶的、无尽的漩涡。
在夏明余经历的梦境——亦或者,真实存在过的可能性里,他们从未真正厮守,却一再重蹈覆辙。
最后一件衣服被谢赫自己脱下,他赤。裸地、坦诚地面对夏明余。
这是属于末世首席的身躯,一幅战士的身躯。
竟然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却经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千锤百炼。新伤叠着旧伤,磨折覆盖磨折。
夏明余的手指游走在那些伤疤之间,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
真正看着谢赫的身体时,夏明余根本说不出、也想不到那些类似于“伤疤是荣誉的象征”的鬼话。
他无法将谢赫的痛苦置身事外。
谢赫用手指抵着夏明余的胸膛,缓缓下压,夏明余顺从地躺了下去。
谢赫跨坐在夏明余身上,俯视着,淡声道,“如果我的身体只激起了你的怜悯,那我的赤。裸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夏明余有些哭笑不得,“可是,首席大人,您现在就像是在审判我。”
夏明余躺在散落开来的白发上,微微勾起嘴角,如同一束正在燃烧的花,“……而且,我不是在怜悯您,是在心疼您啊。”
谢赫眯起眼。到了这个时候,夏明余又开始故意用敬称了。
王蝶撕扯、蚕食着精神图景中污浊的阴影,花纹愈发血红妖异。
夏明余的确在缓解谢赫的精神污染,但不是以向导的方式——那不是精神梳理,而是异种进食般地吞噬着谵妄。
鳞质的肌肤蹭着谢赫,就像一块斑驳的冰。谢赫越是滚烫,夏明余就越被衬得冰冷。
王蝶退出精神图景前,长久地停伫在一株玫瑰上。再微小的振翅,都以千百倍放大,摇曳着谢赫的心旌。
夏明余握住谢赫的一只手,安抚般地用大拇指指腹揉他的手腕内侧。
来自夏明余的精神力,荡涤般贯穿了谢赫的整条小臂,再向四肢百骸蜿蜒,最终落成一条盘亘在谢赫身上的银色河流,丰沛而流丽。
夏明余曾经给予他的,又以更加宣示主权的方式,再次回到谢赫身上。
夏明余沿着精神力的纹路,一寸寸轻抚着谢赫,“……这一次,就让它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
谢赫俯视着还穿得一丝不苟的夏明余。面对自己时,夏明余甚至不肯解下遮住金瞳的绷带。
这种“体贴”,却让谢赫无端地觉得讽刺起来。
夏明余的概念缺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谢赫,他参与夏明余的生活越多,对夏明余的干扰就越大。
而夏明余……夏明余给他留下了连自己都即将遗忘的记忆,留下一个混沌不明的、注定没有结果的夜晚,还想要留下让他日后无法挣脱的、爱情的痕迹。
他们之间的因果纠缠得如此之深,连自己都时常犹疑,爱、恨与利用是否真的能够分清。
吻落下的时候,他们在彼此的眼眸里都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他无法停下步伐。
也不能停下。
即使前路是断崖,是分道扬镳。
谢赫想用吻的激烈,填平夏明余对他心的残忍,但无论吻得再深,都于事无补。
光线昏暗,他清晰地感知到夏明余体内岩浆般涌动的欲。望,像一场难以遏制的山崩海啸。
那股热。潮彻底唤醒了金瞳。
夏明余的绷带渗出了金红色的血液,又顺着脸颊流下,像眼泪一样。
夏明余愣了愣,立刻起身,想要避开谢赫。
谢赫却制住夏明余,然后俯身,强硬地吻去了那缕浓稠的血。
看着夏明余惊诧的神情,谢赫终于确定,这就是夏明余只是一味吻他,却迟迟不肯更进一步的理由。
可他和金瞳谵妄的折磨像是生生世世,夏明余身上的异常,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萧衔岳?”谢赫冷不丁问他。
夏明余还没看过那封信笺,但想也知道是来自狩猎的邀请。他别开脑袋,低声道,“尽快。”
“多快?”
“……今夜之后。”夏明余拼凑着最后的理智,解释道,“我不知道祂会什么时候取代我。”
夏明余挣了挣,却没用,后知后觉意识到谢赫用异能扼住了他的身体,“谢赫,你……”
——好渴。
干涸的心脏强烈地渴求着蕴含强大力量的、温热的血,烧得夏明余几乎看不清谢赫的神情。
夏明余感受着内在被不可名状的造物攫取、挤压,随之崩塌。
“没关系的。”一声叹息,抑或是安慰。
然后,是甘霖般的血腥味。
夏明余急切地、贪婪地吮。吸着,獠牙被刻意引导着、无意识地钉在谢赫的脖颈里。
谢赫搂着怀里的夏明余,像用体温煨着一块亘古不化的冰。
以身饲兽的瞬间,谢赫看到了夏明余隐瞒的第一重梦境——以“谢赫”为梦源的梦境。
弥弥的大雪,被血浸染的浴缸,冷却的尸。体,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爱人。
和现在的他们不是很像吗?
梦是人格的缺口,是潜抑的本能,是隐秘的愿望。这是夏明余陷入的第一重梦境,也是夏明余意识最动摇的一重梦境。
本能,比记忆更深刻。
他们身陷于时间与它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谢赫想起了北地荒墟的大雨。
他把手放在夏明余的左肩,又缓缓地环上他的脖子。就算是异种、堕落者,看起来也和人类时一样脆弱。
两年前,他也是类似的姿势,而在决意杀死夏明余前,他犹豫了。
当满足与空虚变成了同一种形状,谢赫仰头喟叹了一声。后背和腹肌绷紧的弧度,利落得像一柄刃,又冷又漂亮。
是瓢泼大雨,也是连绵涨落的潮汐。
淋了他满身,渐渐漫过后背、胸膛与口鼻,几乎有了溺毙的错觉。
一切都在湮灭。
谢赫加重了手中的力气,他凝视着夏明余被他掐出的青紫色,像一条勒紧的项圈。
情。欲之外,鲜血淋漓。
夏明余的眼睛,他的脖颈。血液是金红色的,是深红色的。属于异种的,属于人类的。混在一起,却泾渭分明。
那些属于夏明余的梦境,又在谢赫脑海中翻涌起来。
眼前夏明余的身影,和在大雨中吻别的、梦里死在他怀中的、被折磨的被诅咒的、孤寂地穿梭在时空之间的夏明余重叠在一起。
——夏明余不需要呼吸。
谢赫在灭顶的快。感里思考着。所以,如果夏明余就这样死去,也不会有窒息感。
夏明余意识回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爱意和杀意如此交缠,仿佛生来如此。
他没有呼吸,也没有刻意去演濒死感,只是平静地看着谢赫。金红色的血液染透了绷带,疼痛尖锐,血肉模糊。
谢赫想用精神力生生剜出夏明余的金瞳。
金瞳谵妄无限放大着鲜血和欲。望,撕裂理智,诱。惑、逼迫人走向疯狂。
谢赫看起来是如此决绝,可是……到底是谵妄,还是夏明余逼疯了他?
夏明余突然畅快地低笑,肺里缺乏氧气,他很快咳呛起来,却仍然止不住笑。
——如果,这就是谢赫想要的。
夏明余眼尾赤红,主动握上谢赫的手,甚至又加了些力气。
谢赫很深地呼吸,眸中的水色晦暗不明地晃。
一个声音在说,干脆就让夏明余死在今晚,死在你身边吧,另一个声音在反驳,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谢赫在心里念诵着他抹杀过的邪神名讳,用疼痛来维持摇摇欲坠的理智——他很爱面前的人,爱到想用更加极端的方式留下他。
夏明余再次进入了谢赫的精神图景,为他驱散过分浓重的谵妄阴影。
谢赫与金瞳纠葛了那么久,都一直保持着可怖的理性。但当祂变得和自己有关时,竟能让谢赫如此破天荒地失态。
夏明余另一只手去握谢赫的腰。纤长的睫羽颤着,夏明余难耐地蹙着眉,看谢赫身上的银色纹路轻轻地晃,想象他也融入其中。
谢赫的呼吸急促起来。夏明余对他的身体太熟稔了,那种自然与亲密就像床下的豌豆,令他无法忽视。
他的第一次,夏明余的无数次。错位的轮回,唯一的爱人。
谢赫垂下头,骤然松开了手。
夏明余试图说些什么,声音嘶哑,“我……”
——啪嗒。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夏明余的手心,不是血,却让夏明余彻底失语了。
谢赫低低地问,“你是否……真的觉得我不会伤心?”
他像是不解,也像是宣泄,“如果你真的明白我爱你,你怎么敢……”
夏明余,你不只希望我爱你,还希望我亲手杀了你,更希望我永远记住你,让我做你的碑。
夏明余陷入了怔忪的、欲言又止的沉默。
他无疑是深爱着谢赫的,那么,谢赫对他呢?直到谢赫点破之前,夏明余都没有太多清晰的实感。
他总是疲于在生死和真相边缘徘徊,而谢赫……谢赫作为守望的一方,到底需要多少毅力和忍耐,才能让爱意不被磋磨,又每一次都放手让他离开。
到底是怎样伟大的理想,值得他一直辜负这样的人,在任何可能性里都不得相守?
“——看着我。”
谢赫抬起夏明余的下巴,淡声命令道。
夏明余把爱情变成了利刃,刀锋既指向他,也指向了自己,而他们一再拥刀入怀。
泪痕、血痕、吻。痕。
谢赫重复道,“好好看着我。”
言语显得多余时,他们视线交融,只有欲。望再次被扩。张。
夏明余以两个心智、两具躯体所能拥有的最亲密的方式回应谢赫,爱。抚、连结、纠缠,至少让真实存在着的此刻,欢愉大于痛苦。
谢赫去吻夏明余的头发、眉心、眼皮,吐息间是微微的颤抖。
温存结束时,他们在鲜血与狼藉之上相拥。
夏明余手里被塞了个坚硬冰冷的东西,他一摩挲便认出来了——这是属于暗影首领的徽章,举世唯一。
“……这太珍贵了。”
谢赫的手指穿梭在夏明余的发间,声音沙哑却轻柔,“嗯,很珍贵。所以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这是理由。”
夏明余举起徽章仔细端详,蓦地道,“谢赫,如果可以,我希望由你来观测我的命运。”
“为什么?”
“塞勒希德和我说,因为观测,所以注定。”夏明余看向谢赫,很轻地笑,“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注定的。”
漫长、昏沉、潮热的一夜过去,基地内人造的阳光逐渐亮起,夏明余感受着体内的流逝。
记忆像细沙,越是紧握,越是失去。那像是某种黑暗,当光亮照到此处时,它就会消失不见。
有人阖上他的眼睛,“睡吧。”然后,极轻、极珍重地喊他的名字,“夏明余。”
再之后,夏明余的意识归于一片混沌。
——醒来吧,夏明余。
——不要……沉溺在梦境之中。
……是谁?
——纳撒*尔谢*。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这是……一种痛苦,一种在他体内蔓延着的疾病,一种日渐强烈的尖叫。
持续、崩散、消失。
是的,不是,也许。
——纳**尔**。
有什么东西正在消逝。
夏明余无法说清这种消逝是怎么开始的,以及它是否已经结束。
他在与不可名状的彼方拔河。
不……把……还给我。
夏明余看到自己跪伏在地的身影,那种悲伤和痛苦是如此可感,让他只是遥望着,就不住泪流满面。
银匙之门冷漠地高悬着,而他以一个祷告者、乞怜者最卑微的姿态向不可知处祈求——还给我……还给我!
——*******。
……
荒芜与风沙之上,南方第一基地静静矗立。
偌大的、丑陋的背影,拖着青绿色的黏液,身下的触手拥挤地蠕动着,远离这座冰冷的造物。
恩伊的人类躯体无法完全收容“塞勒希德”这个过于强大的概念,从最开始的龟裂和衍生,直到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塞勒希德”离开前,聂隐娘做出一副嫌恶的样子,就像祂真的有人类般的嗅觉似的。祂婀娜地挥挥手中的扇子,把这个概念融合体送出了基地。
“塞勒希德”嗫嚅着,以波和粒传达着信息——我在、其他世界线里,看到了、你对……做的事。罪不、可恕。
聂隐娘乐不可支地抚掌,“那么,你又即将去做什么高尚的事呢,我的同类?”
祂望着南方第一基地,“这是我和我的爱人埋身的地方。我们会得到黑山羊母神赐予的黑暗,共同奔赴祂的胞宫,再以一体的形态重新诞生,从此永恒。”
“塞勒希德,这难道不值得艳羡吗?”
——不。罪恶。亵渎。
聂隐娘哈哈大笑,“明明已经是我的同类,却还想恪守人类的道德。最最无谓的抗争啊。”
祂突然起了兴致,“你说,夏明余会怎么选呢?你的推演有告诉你,我们之中的佼佼者,会怎么利用祂的力量吗?”
——……
“塞勒希德”只是沉默,拖着残破的身躯,转身离开。
聂隐娘倒不介意,微笑道,“我期待着祂的终局,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说这话时,祂罕见地流露出了属于堕落者的、毫无情绪的语气。
“塞勒希德”像一座融化的山,笨重地蠕动着,停在了约定的地方。
古斯塔夫刚好抽完最后一支烟,碾净火星,他仰起头去看“塞勒希德”。
古斯塔夫笑了一声,“好久不见。”
语气轻松,就像他们还年轻时那样,不过是各自出去买了瓶酒,很快又会回到老地方,不醉不归。人们会指着他们低声议论,是啊,那就是科研所冉冉升起的双子星,理想伟大,前途无量。
“塞勒希德”笨拙地低下头部——如果,混沌身躯的顶端可以这样命名的话。
——古斯塔夫,好久、不见。
古斯塔夫伸了个懒腰,“走吧,我带路。”
——好。
古斯塔夫在朝北走,“塞勒希德”跟在他身边,一大一小的两团阴影,渐渐融合在一起。
祂麻痹了古斯塔夫的五感,所以古斯塔夫并不觉得痛,只是有些微的凉意。
“塞勒希德”首先吞食了他的大脑,古斯塔夫也因此走马灯般地回忆起他的后半生。
塞勒希德失踪后,他叫停了Meta计划,双子星陨落。他孤身前往北地荒墟定居,开了家恶名昭著的铁老巢,偶尔救助流落到那的可疑人士,打听着某个无名之境的消息,数年如一日。
他的确触摸到了真相的一角。
和作为堕落者的“塞勒希德”的一瞬之缘,耗费了他作为人类的整整三十年。
而离开时,古斯塔夫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塞勒希德的利维坦计划,馈赠般地在他面前实现了,轻易得让那些代价显得苍白。
他把那孩子取名为“阿彻”,居然还很像样地养大了。
古斯塔夫闲聊般地说起了北地荒墟和铁老巢,说到阿彻时,忍不住嗔笑起来,“哎,现在小孩子可不好养啊。”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你应该比我适合。你可比我细腻多了。”
——是,吗?
“是啊。”
古斯塔夫最后抻了个懒腰,随后,四肢也融合进了“塞勒希德”的躯体,古斯塔夫开始看到堕落者漫长而错综的记忆。
——人类,永远不该放弃真实。
随着融合的增多,古斯塔夫渐渐能理解“塞勒希德”更加流畅复杂的信息。
——你是指Meta计划吗?
——嗯。在利维坦的内部,我创造了Meta计划推进的土壤。
最后,两团阴影成为一团。
两个他者,共同成为“我”。
——找到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我不愿作为堕落者活在这个世界。
——带我走吧,哪里都好。
——我终于,抵达了北地荒墟。
——我一直想去那里。
——很漂亮。我喜欢雪。
上升的或会沉没,沉没的或会上升。
蓝月冷漠地垂照着,他们成为密不可分的整体。
塞勒希德在古斯塔夫的记忆里,抵达了他从未身至的……“故乡”。
还有,最后一段鲜明的记忆。
他们看到了谢赫。
还只是古斯塔夫时,他走进暗影大厦,向谢赫提出了请求。
——我闻到他的气息了。很强大。
——……很悲伤。
他们走了好一段距离,背影几乎缩成一个黑点。
谢赫站在基地的最上方,沉默地远眺。
冷峻的风在高空咆哮,披风飒飒,黑白斑驳的头发恣意飘扬。他的右手提着一把最大功效的狙击枪,可以转化精神力为子弹。
——为什么是他?
——他是最好的人选。
——我们的战友与挚友,过往的见证者,永远站在高台之上的首席。
——……永远吗?
——永远。
使用武器的谢赫,罕见极了。
离开科研所后,谢赫一反曾经对于末世科技的激进态度,成为了A级及以上等级的向哨中,战斗方式最为原始传统的人,仅使用精神力本身,不依赖任何辅助。
背后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双子星的失败带来的警醒,也有人说是首席不屑于使用武器,因为他本身就是最举世无双的武器。但,从来没有过一个确切的答案。
阮从昀就站在谢赫身后不远处。
他没有刻意隐藏,谢赫知道他跟着,但并没有阻止他。
阮从昀有些好奇什么情况值得谢赫使用高武,更重要的是,他很担心谢赫。
清晨时,阮从昀遇到谢赫,看着那苍白的脸色不住一愣,“首领?”
阮从昀本来想汇报,夏明余已经在暗影和涅槃的双重监视下离开了基地,但想到这只能会是谁的授意,又按下不语了。
“带我去武器库。”
但开口时,谢赫依旧是那个“谢赫”。与那双眼睛对视,都仿佛淋了一身的冰雪,任何犹疑都无处遁形。
刚登上来时,阮从昀就感知到了那股属于堕落者的邪恶力量。他像是骤然猜到了什么,扭头去看谢赫。
谢赫抵着瞄准镜,一个标准的狙击预备状态。
阮从昀意识到,他从不了解谢赫作为科研员时的过往,而谢赫本人也三缄其口。
浩瀚的精神力在谢赫身后流淌、汇聚、盘旋,凝结成一枚足以引起地动山摇的子弹。
谢赫在狂风中岿然不动,却在扣下扳机前深深地压抑着呼吸。
瞄准镜里,融为一体的他们造出一条巨大手臂,背朝着谢赫,挥了挥手。
血红色的辐射光将他们的背影拉得极长。
再见,谢赫。
我们的……小纳撒内尔。
璀璨的精神力射穿了他们的躯体,然后,迅速地蚕食殆尽。
他们依旧挥着手,向北匍匐前行,像要化入那抹血红色之中。
一滩浓绿色的粘液或者血液,被血红的光照蒸发沸腾,再被精神力的余波平息、抹除。
谢赫放下枪时,基地外的荒芜一如既往的贫瘠,没留下任何痕迹。
风渐渐小了,血红的光依旧那么刺目,照在谢赫身上,却像挥散不去的阴影。
阮从昀几乎错觉,谢赫正站在一片血泊里,鲜血淋漓。
谢赫身上的谵妄症状明显减轻了。
阮从昀并不想打听谢赫和夏明余共度的昨夜,也不敢细看那些衣服没能遮住的银色纹路和粉红痕迹是什么,但——
“首领,你徽章呢?”
谢赫的披风领口空空荡荡。
他捂着本该佩戴徽章的位置,强迫自己不去想刚刚过去的混乱早晨。
不要想夏明余是怎么从噩梦中惊醒,被概念缺失折磨得痉挛、呕血、几度心跳停止。
不要想夏明余是怎么被金瞳控制,恐惧他、攻击他,又在最后关头恢复一丝神智,把刀锋指向自己,用伤痛强迫自己清醒。
不要想他是怎么看着夏明余从他身边逃走,头也不回。
谢赫失声了一刹那,清了清嗓子,才沙哑道,“我给他了。”
迟迟地,谢赫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道。
阮从昀还没来得及惊诧,谢赫又继续道,“我放置了追踪和监视。”
阮从昀怔住,“……夏明余知情吗?”
谢赫想着夏明余躺在他怀里,举起徽章端详的模样,柔和的光倾洒在侧脸,磷质的肌肤流光溢彩,那一幕在谢赫眼中,无限接近着永恒。
夏明余说,我希望由你来观测我的命运,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注定的。
“或许吧。”
谢赫回头看向阮从昀,声音轻缓,却不容置疑,“夏明余作为现存最为活跃且最为强大的堕落者,对金瞳谵妄有强烈感应。我们无数次接近,却从未触碰过祂——终极的原初混沌,阿撒托斯。”
“如果未来夏明余失控,我会亲自抹杀。”
阮从昀瞳孔微颤,随即俯首,语气坚定,“是。”
精密运转的机器、世人口中与神祇媲美的首席、不败的传奇,永远清醒、永远理性。
这是,他们所追随的——“谢赫”。
一个枷锁,一个冠冕。
谢赫再次回望天际,良久后,他低声道,“让召星为他引路吧。”
阮从昀领命退下。
萧衔岳……真是遥远的名字。
夏明余带着他的信物,是否会让萧衔岳有所顾忌呢?
那是有史以来最疯狂的黑暗向导,却被渚烟拔净了獠牙。
召星刺破混沌的红光,一如既往的清晰明亮。
夏明余有所感应,仰头望向那抹清澈的明光。
阿彻在他体内痛苦地翻涌,因为感应到了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的死亡。
阿彻在哭泣,撕心裂肺。
夏明余恍惚觉得某个部分的他自己也在这样哭泣,但……为什么?
当他不去深究原因时,他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召星垂悬,谢赫长久地站在高台之上,直到再也看不见,他转身走入阴影。
不断重逢,又不断离别。
爱情与死亡,永恒与短暂,真实与虚无。
他们,就在这两者之间。
——————————
补字数,一个与正文无关的小剧场:
男朋友突然只有指偶大小了怎么办?
谢赫的场合:
01
不允许夏离开他一步。
揣在胸前口袋里,不动声色地向全世界炫耀。
阮从昀:?
02
办公的时候把夏摆在文件边上,悉心准备好茶水零食。
但夏会捣乱,啪嗒啪嗒地走上谢赫的手臂,踩着肩膀亲他脸颊。
03
戳了戳躺他手心里睡觉的夏,今天第一百次心想:我家夏为什么这么可爱?好喜欢他。
实际上夏是在装睡,只是在很坏地享受爱人的注视。
夏明余的场合:
01
首席变成指偶大小依旧是首席,但还是会安静地待在他身边。
发现这一点后,干脆让小首席坐在肩膀上了。
02
谢在拿他的长发荡秋千、编麻花辫呢。
嗯,怎么不继续了?
可爱……假装没看见吧。
03
睡觉时,谢会窝在颈窝那儿,但醒来时,往往是趴在夏的锁骨处。
一起床,就会看到谢坐在枕头上揉眼睛——不带我一起走吗?
揉揉谢的脑袋。其实是有重度依赖的小男朋友呢——
作者有话说:【缸中之脑】终。
这对双子星的故事,随着本卷的结束,也告一段落了。向每个看到这里的读者深深鞠躬!
(虽然没有人问,但是:)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是cp向还是cb向?写的时候其实没有明确的指向性,希望大家可以按照喜欢的方式理解~
下一卷【厄舍之猫】将是本文的最后一卷,即将登场的是目前一次正面描写都没有的神秘向导先生萧衔岳,以及他的伴侣小姐渚烟!(激动搓手)
后增:
本章原版存活1h后被ban,改了一整天,字数删到不够发表了,所以补个轻松的小剧场吧……嗯
第112章 祈祷
——凡有所求,必得到;凡有所寻,必找到;
凡有抵达门外者,门必开启。
——我接受加诸我身的所有苦难与罪行,因为这是来自神的旨意,出于无上、纯净的意志。
若非对全体人类有益,神不会让我遭受我所遭受的一切。
——可是,上主,倘若我被欺骗,请提醒我。
*
惊雷翻涌,暗沉的天际被撕扯开来,透出的却是更深的黑暗。基地内夹杂着血腥味的瓢泼大雨,又是一场颠倒的惊涛骇浪。
浅银色、青紫色的穹雷,如同暴怒的青筋,难以止歇。
过了良久,游衍舟才从将死的僵硬与失温中恢复回来,沉缓地呼吸。
谭楚递上沸腾的腥红液体,他仰头饮下。
随着液体被纳入体内,游衍舟身上的雷纹低鸣着泛起荧光。那是通身的破裂伤口,雷纹不过是针线般的亡羊补牢。
谭楚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她亲眼见过游衍舟是怎样用异能把自己缝补起来。那时,他就像被猎犬撕咬过的破布娃娃,血与肉与皮,都是无足轻重的棉絮。
但他从来不将它称之为一种牺牲。
游衍舟望向单向玻璃外的基地,蓦地道,“谢赫的影化,会更痛么?”
为了战争,谢赫解构了自己的精神体,将这个过程称为“影化”。秘密中的秘密。
谭楚不置可否,“您为什么突然提起谢赫?”
游衍舟浑身的肌肉还是僵硬的,因此他撑起微笑的动作失败了。但他眸光轻和,喃喃道,“或许是我在怜悯那孩子吧。”
召星为夏明余亮起时,谢赫和夏明余是否真的明白这个决定的分量呢?他衷心地祝愿着这个答案。
游衍舟沉沉地望向大雨,“我们……所有人,都在痛苦着。”
这两年来,基地里大规模的降雨愈发频繁。
分明被来自异界陨石的瘟疫夺去了那么多的谵妄、那么多的力量,伤亡却并没有下降——多么讽刺。
这片大地已经见证了太多的死亡。
……太肮脏了。游衍舟淡淡地想着。
总该有一场洗净尘寰的大雨,一场铺天盖地的海啸……席卷掉这世间的一切才好。
这样,才能重新开始。
游衍舟低声道,“我沉睡前,安排了成员去救助。”
谭楚停顿下为游衍舟擦拭身上血液的动作,“是。但您明白的……如今,都只是螳臂当车。”
“等我恢复后,我会亲自去。”
他们都心知肚明,聂隐娘的规则之力在衰弱,那场瘟疫后的重建还是消耗太大了。
南方第一基地——这座最大的人类庇护所,或许将要倒塌了。
游衍舟原本想借夏明余,将塞勒希德从境中引出来,并让聂隐娘吸收塞勒希德作为堕落者的规则之力。
但塞勒希德一心求死,聂隐娘也不见得领他的情。
不过……这种种都只是附加,他从头到尾都只想要夏明余而已。
谭楚将被血浸透的毛巾扔进回收舱,终于开口问道,“祂这次……又向您传达了什么旨意?”
“祂等不及了。”游衍舟缓缓阖上眼睛,“但不需要再等很久了……祂是这样,我也是。”
游衍舟的力量与记忆继承自无数其他时空中已经死亡的“游衍舟”。
那些游衍舟并没能完成祂的旨意,于是被抛荒在更多的时空里,不断回环、迭代、延续。如今,这个使命落在了他身上。
他是祂的耗材。无数的时空,无数的游衍舟,都是祂的试验品。
——祂渴望着,真正的降临。
是敖聂引领游衍舟走向这条道路。
可敖聂犹豫不决,只能被他献祭给祂,来消解祂不耐的怒火。
所有的S级,都在因为被赋予的力量饱受折磨,也因为力量成就的权力而囿于一隅。
那是他们的原罪,也是他们的赎罪。
“唐尧鹏已经出发了么?”
谭楚点头,“是,他会跟在夏明余之后,接近狩猎。”
唐尧鹏是游衍舟精心挑出的人选——说不定,夏明余已经看出了这一点?
但这无伤大雅,游衍舟只希望,他为夏明余准备的落幕,足够惊讶这位来自混沌的使者。
“很好。谢赫这几天有什么举动么?”
谭楚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前天,他在白鸽学院关照新生的向哨,之后就在暗影大厦里,没有新的动态流出。”
“他对白鸽学院倒是真的上心。”游衍舟轻笑一声,难掩兴味,“他不急着入境了么?难道打算为了夏明余,随时在基地待命?”
谭楚问,“您为什么这么确定,夏明余能动摇谢赫?”
难道谢赫对他从夏明余觉醒伊始的试探与计谋毫不知情么?
游衍舟低笑着摇了摇头,“动摇?不,夏明余堕落者的身份一旦被验明,谢赫会比任何人都更坚决。”
谈话间,游衍舟身上的雷纹渐渐停止了蠕动——他的血肉再次被勉强缝合上。又是一副可堪使用的皮囊。
游衍舟一边抚摸着手臂上斑驳的伤痕,一边追溯起繁杂的记忆,“如果你亲眼见过那些时空中,谢赫亲手了结夏明余的模样,就绝不会质疑这一点。”
而至于那之后……游衍舟轻嘲了一声,那不是他该在意的事了。
每每想到谢赫时,游衍舟总是忍不住满怀悲悯。
塞勒希德与古斯塔夫的死,更是让游衍舟回想到了更早的时候——
那时,敖聂与谢赫尚未分道扬镳、各自建立公会,谢赫是如此年轻,或者说是过于年轻了,尚且处在生日时旁人能将奶油涂到他脸上的年纪。
敖聂有一副太软的心肠,塞勒希德与古斯塔夫又饱怀崇高的理想主义,谢赫被这几人护着长大,长成再良善的性格,都不会让游衍舟惊讶。
但那不能够让谢赫服众地站稳如今的地位。
出入境太多次后,时间不再是恒定而准确的尺度,几乎像是一种幻象,因而肉。体的年龄也沦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
如今,谢赫与游衍舟早已在人心中有了鲜明的泾渭,谢赫象征战争与开拓,而游衍舟代表声誉与维。稳。
游衍舟要让人信服他有一呼万应的慈悲,而谢赫要让人迷信他有所向披靡的残酷。命运总是拥有这样或多或少的偏差。
至于……夏明余。
明明拥有着力量,与权力只有一步之遥,却始终像游魂一样,在任何时空里,都难以与任何人、任何势力拥有长久的关系。
这大抵出于夏明余的自知之明。他的真相,他的根源,足够吞噬任何接近他的人。
祂如此觊觎夏明余,让游衍舟生出了好奇,好奇夏明余到底可以承载多少力量,而那力量,到底意味着毁灭,还是诞生。
看呐,祂的金瞳不就在夏明余的心脏里活得好好的么?
有时候,遗忘真是一种恩赐。
明明夏明余才该是在无尽的轮回中承担最多的人,但只要遗忘了,就万事皆空,好像重新来过时,就还干干净净。
概念缺失,多漂亮、多天才的规则啊。夏明余该明白这规则背后的仁慈。
可惜,这仁慈从不落在他游衍舟的头上。
游衍舟缓缓起身,抚摸着半空中凝固的祭文。
那抹不可名状的异界之色……哪怕祂已远去,游衍舟却依旧在为祂曾经的注视而战栗。
谭楚知情识趣地保持沉默,游衍舟沉声念诵着,以祈祷的姿势双手合十,几乎像是呢喃——
“上主,我感激您的临在,您为我带来了灵魂的热望、肉。体的舒张。”
“上主,请按照您所知的、最能光荣您的方式处置我,请让一切事物都经由我以自由地行使您的意志。”
“请让一切罪孽流经我的血液,让一切赞美皈依您的存在。”
“我谦卑地顺受于您。这是您神圣的旨意,是我注定的命运。”
早年间便被敖聂塑起的神像,在忏悔教堂中屹立不倒,在人心中屹立不倒。
金碧辉煌的王座,面目模糊的神祇,以痛与血来换取一丝怜悯。
海浪、风暴、潮汐,毁灭与诞生,罪行与祈祷,无穷无尽。
滂沱的雨声仿若浇在游衍舟耳边,他置身在无穷无尽的大雨里。他是空的,胸腔里却灌满了雨水。
游衍舟借着神像空洞的双眼,注视着跪伏在地的人们。
人们恐惧地哭泣着,完好的双手未被战争的血污侵染,却被刀口划过,任由宝贵的血液流进池中,以清洗罪孽。
游衍舟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每一次,他总能看到相同的画面。
多么讽刺啊,他曾愿意付出一切,去救这样一群懦弱的人。
但他已原谅了他们出于弱小的懦弱。游衍舟唯独不能原谅,他竟曾将自己的这双手,双手合十,用以祈祷——
从此之后,生生世世。
像是想起了什么,游衍舟回头吩咐谭楚,“难得都在基地,我似乎该给谢先生送一些问候?把纸笔拿过来吧。”
他蘸着墨水,略过洋洋洒洒的场面话,只写了区区数行,最后封上涅槃的火漆。
“——说到底,救世计划,不过是少数人的游戏罢了。谢先生,我与你是同一立场的棋手。”
游衍舟吹去多余的墨渍,望着像是能覆灭整座基地的大雨,终于调动肌肉微笑起来,“……上主啊,倘若我被欺骗,不必提醒我。”
他想,他终究是慈悲的,他是为了结束末世才走到今日。任何S级的初衷,任何救世计划的始末,都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小小的指路:初次提及神像在68章~
比想象中还要忙碌……[化了]
摸鱼写夏谢的时候好幸福……[爆哭]
看了看评论区的留言更加幸福……[哈哈大笑]
一定要努力更新哇黎也寺![墨镜]
第113章 祭司
空旷的、琉璃般剔透璀璨的大厅。
王座之上,只有一片孤寂的异界之色,大致涂抹出人形。
夏明余停在阶梯之下,那人形低声道,“欢迎来到由我主宰的领地。”
是清朗的青年声音,但听起来极其虚弱。
夏明余实在很厌倦疑神弄鬼的铺垫,略蹙起眉。
金瞳在他体内寄生,仿佛也蚕食掉了他的耐心与同情……或者更多他尚未察觉的东西。
这一路走来,夏明余已经不再为任何怪物、异象、非人的环境感到困扰——它们无一不为他俯首称臣,为他让路。
夏明余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变得畅快,就像鱼终于徜徉在归属的海洋里。
召星陪伴了他一段时间,如同某种遥远的凝望。在那抹眸光离开后,夏明余也对这踽踽独行感到无聊起来,切割时空,径直来到了这里。
但从迈入这里后,陌生的规则规束住了他。这令他很不满。
“这里有规则,但我能感觉到,你不是堕落者。”夏明余没有从那人形身上嗅出同类的气息,“这里不是境。”
“啊——没错,我不是堕落者。不过,不要急着定义我呀,夏明余,我身上有你想要的答案哦。”
那人形虽然听起来细如蚊呐,却慢条斯理,想来也是当惯了上位者。
夏明余不喜欢被无端俯视的审度,于是踏上台阶,一步步朝王座走去,“比如?”
“比如……你身为堕落者,但你的境是什么?”它迎着夏明余冷冽的目光,继续道,“为什么重生?为什么轮回?为什么……”
夏明余勾起唇角,毫不犹豫地扼上那人形的脖子——虚无的触感,就像在抚摸着异世界与现实的隔阂,连自我都变得分裂。
“那你想来不会毫无代价地告诉我这个答案。”
填充着人形的异界之色缓缓地攀附上夏明余的手臂,藤蔓般地在他的肌肤上蔓延,如同外置的血管,随着呼吸翕动。
夏明余有些感兴趣地观察了一阵,“你就是那场瘟疫的起源?”
它在疯狂地汲取他的力量,甚至迅速膨胀起来。但他们都明白,这无异于在汪洋中取一瓢饮,对夏明余不痛不痒。
“……我是起源,也是终末。”它停止下来,声音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某种程度上,我们是相似的呢。绕不出的循环……”
“夏明余,如你所见,我已命不久矣。但我最后有个……请求?不,困惑……也或许是,不甘。”
“——我想让你解开这个循环。”它淡淡道,“我听说,塞勒希德解脱了,因为你。”
异界之色缠绕在夏明余身上,那像是形成了一扇通往异界的门,让夏明余越陷越深。
夏明余并不抗拒这种召唤,这几乎源自他的本性——在某种维度里,他生而为了聆听他人的祈愿,并以自我意愿施舍恩赐或诅咒。
“这是个赌注?”
它道,“我更希望这是平等的交换。”
夏明余难得觉得兴奋起来。漫长的无聊里,终于有了有趣的消遣。
它姿态谦和,将那引来瘟疫、造成无数灾难的另一面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
夏明余轻巧地笑起来,“好啊。”
他微微俯身,长发散落在它的色彩中,像在湖中飘散开来,流丽得如同一场梦境。
它却忽然看到了什么,愣怔一下,爆发出一声高亢的笑,又迅速瘪缩。
夏明余不愉地蹙起眉。失态,将被视为不敬。
它愈发粘稠大胆,有一股暧昧的目光流连在夏明余别在领后的徽章——附在徽章上的力量隔了这么久,它都能被徽章的主人威慑到。
它一眼就明白那隐在徽章后的监视,夏明余不可能没有知觉。
但夏明余居然留了下来。
“这是一个警告,还是你的炫耀?”
它并没有等夏明余回答——你能指望一个已经遗忘了的人,回答出什么漂亮的东西呢?
于是它转而娓娓道来它的企图,“如你猜测的那样,我是萧衔岳。至少,曾经是。”
“渚烟死于末世初期。在接受了她的死亡后,萧衔岳转向星之彩——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异界之色’——祈求恩典。”
“那是极为奇特的种族,祂能够使得生命体发生异变。那块落入海洋的陨石,人类得到力量的起源,就来自星之彩。”
“祂能够赐予力量,就也能收回力量。”
“正如塞勒希德的力量来源于犹格索托斯,每位向哨的力量也都来自于某位神祇的恩典。萧衔岳的力量,就脱胎于星之彩。”
“萧衔岳制造了瘟疫,收回了那些力量……”
夏明余能感受到门后的异界里,力量磅礴而完整。
“但你现在却如此虚弱。那些力量,被你用来铸造‘门’了么?”
它沉思了一阵,“在你心里,‘门’是什么呢,夏明余?”
“或许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堕落者,因此那也不是真正的‘门’。”
“你即将去往的地方,是S级向导萧衔岳的精神图景。他铲平了自己的精神,以自己的图景为土壤,建构了一个新的世界。”
“那真是个脆弱又倔强的人类啊,不肯屈服于星之彩,所以怎么也不能成为堕落者。他的精神图景,就成了介于真实与虚假之间的边缘世界。”
既然不是堕落者,不是独立的时空,那也无法沟通其他世界。
但又如此决绝地,“铲平”了自己的精神?
为了什么?
夏明余玩味地笑起来,拍了拍它的侧脸,“接着说。”
它明显感觉到了夏明余举止中的轻蔑,升腾起一瞬的怒意,又偃旗息鼓。
“萧衔岳建构这个世界,是为了他的爱人,渚烟。无论如何,死亡都是无可转圜的节点。”
“他接受了她死亡的事实,但他不接受就算以现在的条件,都不能复活她。”
“星之彩给了他两种方法。”
“一,夺舍其他世界线的萧衔岳。这需要他向祂臣服,就像……游衍舟那样——你应该知道的吧?那可真是个大麻烦啊,萧衔岳不想步游衍舟的后尘。”
“二,颠倒真实与虚假。”
萧衔岳建构的世界,就是为了渚烟而存在的。他自愿成为孕育爱人的卵胎,用自己的存在滋养她。
他们站在真实与虚假的两端,无法同时存在。而当萧衔岳越残缺、越虚假,在他的精神图景里,渚烟就会越完整、越真实。
最后,孕育完成,用他的消失,换渚烟的存在。
就像土壤与树木,萧衔岳源源不断地为渚烟的重造提供养分。但那所需要的力量太多了,哪怕是萧衔岳,也终于看到了枯竭的尽头。
夏明余挑眉,“就为了……渚烟?”中间的词语在舌尖滚了一圈,还是换成了名字。
“是。”它找到了反击的地方,学着夏明余玩味的语气,“爱情两个字,对你来说很烫嘴吗?”
说这话时,它状若无意地看向夏明余佩戴的暗影徽章,说不上是挑衅还是讽刺。
夏明余笑意盈盈地掰正它的“视线”,“管好你的眼睛和嘴。”
——啊,生气了呢。
在场面变得难看之前,它继续道,“就在这个时候,游衍舟过来提了一笔交易。萧衔岳出山帮助游衍舟,唤醒你;而游衍舟会帮他补充力量。”
夏明余眯起眼,用力掐紧了它的脖子,“你现在还这么虚弱,游衍舟给你的报酬呢?”他笑了笑,“哦,难道——是我?”
它像是惊诧于夏明余的猜测,冷笑一声,“你可是敖聂和游衍舟一手扶持的新神,他怎么会舍得呢?”
“游衍舟的承诺兑现得太慢了,萧衔岳快支撑不住了,所以他发起了瘟疫,以最快的速度重建世界。”
“但,还是来不及了。随着渚烟逐渐回归独立意识,他为她构造的世界开始崩塌了。”
夏明余道,“因为规则相悖?”
它点头,“对。”
任何世界的建构,都需要规则。
萧衔岳和渚烟在颠倒彼此实存的时候,世界的规则建立者身份也会交接。
但倘若萧衔岳设下的规则,与渚烟理想的规则不同,那这个世界就无法成立。
“所以,这就是萧衔岳邀请你的目的。”
“听萧衔岳说,身为向导时,你的能力就与规则有关。现在你身为堕落者,规则更该是你的本能。”
“我希望,你能尽快让渚烟复活。”
“与之交换,在这结束之后,你可以通过吞噬,获取萧衔岳知道的一切信息,以及他剩下的力量——想想看,那场瘟疫可是收集了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力量呢?”
“夏明余,我想,这个交换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吞噬。
夏明余极缓地勾起唇角。
它的叙述显然留有余地——按它所说,倘若渚烟复活,那么萧衔岳就将不复存在。
到那时,夏明余吞噬的,到底是谁呢?
作为叙述者的“它”自称曾经是萧衔岳,那现在,它又是什么?
但夏明余并不觉得它在说谎。它只是在隐瞒……隐瞒了真正重要的线索。
“有意思。可以。”
夏明余收回手,任由异界之色铺满他的全身。
“在你离开前,我想证明一件事。”它似乎蠕动了一下,“谢赫……”
——**。
夏明余看着它,思绪断带片刻。他蹙眉,垂下头去,“你说什么?”
“无关紧要的东西。”它满意极了,但几乎带着嫉妒与怨毒,“于你唾手可得,又轻易抛弃的东西。”
它轻声念道,“穿过我吧,夏明余,穿过这一切。”
异界之色如同兜头浇下的大雨,浸没、又抽离出夏明余的意识,“真实”变得漫漶不清。
“……请让一切罪孽流经我的血液,让一切赞美皈依您的存在。”
它的声音在夏明余体内回响,逐渐变得遥远——它在召唤……?
不,似乎只是念诵。因为,它毫无敬意。
“我谦卑地顺受于您。这是您神圣的旨意,是我注定的命运。”
它的声音从单薄变得繁杂,像是成千上万张嘴在同时开合。
薄凉、沉闷、潮湿的空气,带着血液蒸发的铁锈气息,以及海水的咸腥。
“上主,倘若我被欺骗……”
雷声滚滚,它停在了这里,不再继续。
夏明余骤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高台之上,女神像之下,众人跪伏在他身前。
环视四周,这座孤岛上的城邦,被雷暴与大海包围,看起来终年被浓雾笼罩。
建筑都由原始的石头雕砌,但那鬼斧神工的建筑设计犹如由恶魔亲手打造。
夏明余很快接受了他的身份——他是此地的祭司,牵起女神与众人间的沟通。人们聆听他的箴言,并虔诚重复。
就算祭司大人异样地停顿,也无人会抬头质疑。一片死寂中,夏明余淡声接续下去,“——请提醒我。”
听听那万众合一的声音吧,“上主,倘若我被欺骗,请提醒我。”
夏明余想,他认出来这里是哪儿了——这是萧衔岳的精神图景,是孕育渚烟的世界。
也是,一座虚假的巨石城市——仿制了他坠入塞勒希德的梦境时,肉。身所在的拉莱耶宫殿。
他嗅出了隐藏在海洋里的、贯通着“真实”世界的气息。
——异界之色的陨石,以及,通往拉莱耶宫殿的“门”。
夏明余拢了拢在身上洁白的祭司长袍,把连帽拉得更低,遮住他的上半张脸。
令人愉悦的计谋,令人愉悦的空气。
夏明余因而愉悦地想,游衍舟为了满足“我”,真是下足了功夫啊。
他转身仰头去看面目模糊的女神像——一如既往地,他不喜欢任何需要他仰视的东西。
在他的注视下,女神像缓缓开裂,又极快地被规则的力量填平,仿佛从未发生。
夏明余遗憾地咧开嘴笑了下。
在海水气息的滋润下,连帽之下的薄唇红艳欲滴,如同啃食过新鲜的血肉,几乎邪性。
夏明余慈悲道,“起身吧。”
他再次面向众人,俯看那些匍匐的蝼蚁起身,也还是蝼蚁。
夏明余走下高台,人们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乖顺地低下头,缄默不言。
他想去岛屿的边际看看。
两侧的人们又是真是假呢?还是说,他们都是萧衔岳捏给“女神”取乐的泥点?
夏明余希望能再有趣一些,比如——
有人憎恶女神的信仰统治,忍受不了极端的禁制,谋划一场针对祭司的刺杀……他会乐见其成的。
夏明余这么想着,眸光轻飘飘地划过人群的某处,又如游蝶般飘走。
“今日的祷告已经结束,各位可以自行离开。”
夏明余没有掩饰连帽之下轻且淡的笑意,那高高在上的、傲慢的平静甚至让人觉得恼火——
至少,对人群中的少女小岩来说。
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头,陷入的指甲几乎让皮肉渗出血来。
站在她身侧的唐尧鹏握上她的拳头,掰开她蜷曲的手指,然后朝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小岩咬着下唇,还是将双手谦顺地贴在身体两侧。
唐尧鹏凝视着夏明余已然远去的身影,周围的人群发出了放松的长吁短叹,陆陆续续离开。
他闭眼,回忆着夏明余连帽下漏出的一瞥,他当时几乎就要屈从本能地跪下了。
皮肤上起着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就算亲眼见到,他也不肯相信,他的学长……竟然真的被金瞳取代了。
在那副皮囊下,属于夏明余的灵魂到底去了哪里?
耳中传来游衍舟温和的声音,“看到了吗?那才是夏明余的本相。”
游衍舟在他体内埋了特质的监视与追踪,唐尧鹏在这里的用处,无异于一个听从命令的摄像头。
“低头,牵她的手。”
唐尧鹏僵了一下,低下头。
小岩睁着黝黑的眼睛望他,唐尧鹏蹲下来,摸了摸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粗糙的头发。
他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回教会。”
第114章 死棋
——任何人不可接近海洋。
夏明余踩着礁石,任由海风狂烈地吹起他的长发,拍击石壁的海水沾湿他的祭司长袍。
在他的眼中,这个世界可以被解构为更加本质的模样,比如,一条条规则。
看着海洋,夏明余便看到了这条规则。
为了丰富这条规则,萧衔岳给出了童话故事般的解释——
在过去,被名为“红死病”的疾病突然降落在遥远的大陆,患者会精神崩溃、陷入噩梦、身体异化,在痛苦中死亡。
那种疾病具有极其强烈的传染性,迅速席卷了整片大陆。
善于航海的船长带领着一批未感染的人,操纵着“警觉号”来到这座孤岛,人们在这里重新生活,再也没有回到那片大陆。
据说,那片大陆的死亡已经太多,人们腐烂的血肉被抛入大海,因此潮汐时而都是淡红色的。
据说,这是亡魂对这群苟活逃兵的诅咒,人们害怕一接近那块海域,就会将诅咒带给岛上无辜的人,因此,海洋成为了众所周知的禁忌。
“红皮病”就像是对“谵妄”的隐喻。
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们,生活在对末世无知且懵懂的状态里,唯一所知的,便是女神的统治。
夏明余从刚刚的所见推测,存在于这里的人们都应当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通过某种办法来到了这里,并且被清洗了记忆。
夏明余想,如果,他要用精神图景去复活爱人——尽管夏明余质疑“爱情”对他是否适用,他会建构出如此逼仄而凋敝的世界吗?
这个问题像水滴一样划过,夏明余漫不经心地思考,但某种答案却自然而然地从心上流淌出来,汇成清流——
那需要鲜花、阳光、微风。需要很多的珍惜与呵护。需要细致的温柔与无言的凝望。
就像是夏明余曾亲眼见过一样。
可是,难道他曾这样爱过什么人,抑或被什么人这样爱过么?
他沿着礁石走在悬崖之下,看向霾色的天空一角,伸出了手。
银色的光芒闪过,停滞的雷云开始继续流动。夏明余像抚平纸张的卷边一样,抹去了规则不稳带来的破绽。
这抹破绽,来自于新旧规则的对冲,因而夏明余窥见了痂口下尘封的记忆。
在萧衔岳的回忆里,那首先是一双纤细的、苍白的手。来自女性的手。
她的脸上戴着防护面具,看不清眉目,但萧衔岳无疑是依赖她的。她只是朝他勾了勾手,萧衔岳就主动将脸贴上去,钻进她的怀抱里。
清亮的少年声音柔声道,“姐姐……”
夏明余怔了一下,他先前似乎并没有料想过萧衔岳会如此年轻。
而在那之后,更加悚然的场景出现了。
女人掀开萧衔岳单薄的衣服,去审视他的皮肤。那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如稚童般的眼睛,每只瞳孔都滴溜溜地看着不同方向。
“怕疼吗,小岳?”
萧衔岳应该是摇了摇头,随即更紧地搂住女人的腰身。
她的另一只手拿着激光刀,毫无麻醉地剜下萧衔岳皮肤上的眼睛。
那该是极痛的,但萧衔岳固执地睁着眼睛去看她,看鲜血泼洒在她的面具上,看她失望又怜惜地叹了口气,“……又失败了。小岳,要变得有用起来啊。”
萧衔岳“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体,舔去女人脖颈处沾上的鲜血。
女人的动作一下不停,痛感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直抵骨髓,而那也带来清醒。
她抬起萧衔岳的下巴,“疼吗?”
——疼吗?
小岩听到使者大人的质问,只垂眸看着被鞭打得鲜血淋漓的手心,一声不吭。
使者大人狠狠鞭笞下去,又轻声问了一遍,“疼吗?”
小岩终于疼得没有办法,如实道,“疼。”
“疼是女神赐予你的恩典,是告诫你醒悟的机会。这是女神对你的爱,要好好接纳它,小岩。”
“……是。”
使者大人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擦去小岩脸上被溅到的血迹,但那动作显然带着恶意,越擦越脏,糊了她整张脸。
“为什么会对祭司大人心怀不满?”
小岩被自己的血液腥味熏得想呕吐,面色铁青地忍着,“我没有。”
“不要否认。今天的祭祀上,我看到你的动作了。”
“……”
又是一轮新的鞭笞。
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小岩无数次地扪心自问来自女神的爱、来自女神的痛……
不,她恨这一切。
“我恨他们。”
回到教会安排的小屋里时,小岩面对自己的监护人唐尧鹏,冷静地说道。
唐尧鹏正单膝跪地给她上药,闻言停顿了一下,吹了吹她的伤口,“……痛痛飞走了。”
小岩被他逗笑了,唐尧鹏这才放松了些。
游衍舟为他安排了这个身份,小岩似乎极其信任他,没有起疑——这就是规则的力量。
但唐尧鹏实在不太会和小孩相处,只能从记忆里搜刮着夏明余曾经对待小孩的方式,生硬地模仿。
幸好,小岩是买账的。这是个极其敏感而缺爱的孩子,一点好意都能博得她的好感。
唐尧鹏劝她道,“表现得乖些,至少能少挨些打,不是吗?”
“我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惩罚。”小岩抿起嘴,低声道,“使者大人说,我是被女神深爱着的孩子。”
唐尧鹏沉默地用梳子梳她的头发。
“小唐哥哥,使者大人和我说,祭司大人明天要见我,让你早些带我去大殿和祭司大人用午膳。”
唐尧鹏僵了片刻,缓缓道,“好。”
安抚小岩睡下后,唐尧鹏合上门,有些脱力地滑到地面。
——祭司大人……夏明余。
游衍舟的声音传来,“以为你这两年长进了很多,但一遇上夏明余,就又原形毕露了?”
监视竟然一刻不停么。
唐尧鹏没出声,只是抚摸着脸上的半面面具。见到学长时,脸上丑陋的伤痕总会隐隐作痛。
游衍舟道,“谢赫最近行动低调,或许是在准备什么。把握机会,好好表现。”
唐尧鹏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是。”
游衍舟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背叛指令,因为他是一枚死棋。
从明天开始,唐尧鹏不会再教小岩乖乖听话了。他还有很多值得教给小岩的东西,也是他这两年来最擅长的东西——
比如,如何杀死“女神”。
*
被金箔裹着的烤孔雀肉,用特质调料制成的深海巨鲸舌冻,鱼子酱奶油浓汤,每块肉的生熟程度都不同的烤全羊。
琳琅满目的菜品之外,一碟精巧的柠檬芭乐雪葩被摆在小岩面前。
能看得出来,在物资方面,萧衔岳不会亏待小岩,甚至对她好到了有违规则的程度——毕竟,这座被海包围的孤岛上,哪里来的孔雀和羊呢?
难怪这个世界摇摇欲坠。
夏明余已经在海边巡视了一夜,将人迹罕至也漏洞百出的地方都填补上了规则。
夏明余坐在主座,优雅地喝着釉瓷杯里的新鲜血液。
此刻,没有他的命令,小岩不能动筷,站在小岩身后的唐尧鹏也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使者都在大殿里整整齐齐地站着,明明有这么多人在,却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小岩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怒目瞪着夏明余。
夏明余觉得好笑,勾了勾手,“过来,坐我身边。”
小岩更加生气了,这分明是对待小猫小狗的手势!
夏明余更加觉得有趣,看着小女孩被不情不愿地押送到他身边,说出下一个命令,“吃吧,把它们都吃干净。”
小岩别扭道,“……我吃不掉这么多东西。”
夏明余问她,“女神允许你浪费食物么?”
小岩的眼角抽搐了下,没有回答,开始乖乖地吃东西了。
夏明余看着小岩缓慢地咀嚼进食,充满了探究的兴味。
小岩,无疑就是萧衔岳用自己的“真实”孕育出来的渚烟;而女神,则代表着萧衔岳在此地建立的规则。
以形象来看,萧衔岳的规则必然与渚烟有关,但小岩……十分厌恶女神。
此外,在询问女神是否允许浪费食物时,夏明余是在诚心发问,但小岩似乎很畏惧女神。
在夏明余看到的记忆里,渚烟只是勾勾手,萧衔岳就顺从地贴了上去。
这到底就是这对伴侣的相处方式,是他们爱的语言;还是说,渚烟其实轻视萧衔岳,恶劣地像对待宠物一样对待萧衔岳?
从夏明余刚刚试探小岩的结果来看,似乎是后者。
夏明余仰头喝尽最后一滴血,又觉得无聊起来。
太简单了……萧衔岳与渚烟之间规则的矛盾,太简单了。这样,他很快又会无聊起来的。
夏明余低低地评价萧衔岳,“……愚蠢。”
小岩似乎捕捉到了夏明余的话,吓得身体一抖,偷偷抬头观察被连帽遮住上半张脸的祭司大人。
夏明余怜爱道,“吃吧,无论发生什么,都安静地吃下去。”
他朝更能引起他兴趣的人抬了抬下巴,“唐尧鹏,过来。”
唐尧鹏依言迈步过来,恭谨地跪下去,“祭司大人。”
夏明余慵懒地翘着二郎腿,鞋尖几乎要触到唐尧鹏的鼻尖,后者于是跪得更深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奉您的命令,护送小岩来与您共进午膳。”
夏明余把釉瓷杯递给身后的使者,用眼神示意再灌满一杯送来。
他沉默的时间里,唐尧鹏跪着的身影发着抖。夏明余欣赏着唐尧鹏的恐惧,端详这情绪到底是真是假。
唐尧鹏来到这个世界,被萧衔岳清洗记忆了么?但萧衔岳和游衍舟有合作牵连,难保唐尧鹏不是被特意安插进来的。
夏明余撑着下巴,一会儿看旁听的小岩难以下咽却还逼着自己下咽的神情,一会儿看唐尧鹏低垂的头颅。
他笑了笑,温声道,“杀了吧。”
小岩的叉子登时从手中滑落,捧在碟子边缘,发出刺耳的声音,唐尧鹏则颤抖得更加厉害。
小岩惊恐地看着祭司大人,夏明余缓缓补全了后半句话,“……我看你喜欢吃羊肉,那就再杀一只羊吧。明天也要来陪我哦,小岩。”
夏明余道,“唐尧鹏,你留下。”
小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被使者牵着离开了大殿。她并没有吃完,在她饱得快吐出来时,祭司大人叫停了。
喜怒难辨的祭司大人,让她觉得雪葩的甜里都掺着血腥味。
沉寂的午后。
回到小屋后,唐尧鹏看着孑然坐在床边的小岩,上前搂住她,“我回来了。小岩,在大殿时,你害怕吗?”
小岩感受着唐尧鹏的温度,鼻子一酸,喃喃自语,“……我害怕吗?”
——我该感到害怕吗?
夏明余聆听到了萧衔岳曾经的困惑。
唐尧鹏离开后,女神像出现了新的裂缝。
夏明余用手抚摸过大理石和象牙玉造成的神像底座,亮银色的精神力很快填平那道深可见骨的痕迹。
再一次,夏明余看到了萧衔岳残缺的记忆。
他赤身裸。体地躺在女人床上,看她吸了一口指间烟卷般的细长条——毒药,抑或麻药?
他嗅着湛蓝色的烟雾,女人的脸庞若隐若现。
萧衔岳尝试动了动,想要引起女人的注意,但手腕和脚腕都被镣铐固定在床上,每次动弹都会带来电流的刺痛。
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但幸好都结了痂,很快就能痊愈。
他是她的培养皿。
无论实验成功还是失败,她总会悉心替他将那些异变的血肉剜去,温柔得让他更加渴求她。
“姐……姐。”
渚烟回过神,略凑近了些,“嗯?”
她有着清冷而倔强的面容,眼睛里的笑意不似作假,夏明余能听到萧衔岳明显低于常人的心率开始加快。
“姐姐下一次使用我,会是什么时候呢?”带着渴望的询问。
“我不会再使用你了,小岳。”渚烟抖落烧去的积灰,“科研所会再观察你一段时间,你只用如常表现,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
“小岳,为什么哭?”
“……离开这里后,我还能见到你吗,姐姐?”
渚烟笑了笑,把烟递给他,“见到我,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萧衔岳迟疑地咬上去,被那抹湛蓝色苦得咳嗽不止。
看着渚烟毫无所谓的、寡淡的、一如既往含着笑的神情,萧衔岳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不知道怎么命名那种情绪。
但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平直的嘴唇,他像小兽一样猛地扑上去,去咬她的下唇。
电流从四肢百骸漫溢开来,在他痛出眼泪前,渚烟解开了他的镣铐。
她细致地教他如何在接吻的间隙换气,就像平时教他怎么忍受异种的腐肉在他的身上繁殖,怎么抗拒寄生的生命体引向堕落的诱惑。
渚烟的手逐渐往下,萧衔岳急促喘息着。
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懵懂有些概念,渚烟停下来,问他,“小岳,害怕吗?”
她又变得面目模糊起来。
或许是因为,他在激烈地流泪——出于痛苦,也出于欢愉。
——我该感到害怕吗?
萧衔岳朦胧地想。
她的床成了他的绿洲。渚烟准备离开时,他勾住她的小指,依依不舍。
渚烟俯身抚摸萧衔岳的头发,“小岳,你难道爱我么?”
——所以,那原来是“爱”吗?
面对你的爱,我该感到害怕吗?
第115章 爱是
——所以,那原来是“爱”吗?
面对你的爱,我该感到害怕吗?
小岩抵着唐尧鹏的肩膀,低低地询问,“对女神的爱,我可以感到害怕吗?”
“你可以。”唐尧鹏拍着她的背,“你甚至可以憎恶她,反抗她,甚至——推翻她。”
他动作轻缓,脑海里回忆着大殿上,夏明余屏退其他人,与他单独说话的场景。
夏明余单刀直入了话题,“游衍舟派你来的?”
到了如今这份上,还有什么能瞒过这近神的存在呢?
唐尧鹏也放弃了伪装害怕,垂眸平静道,“是,学长。”
“我听说,萧衔岳和游衍舟间有笔交易。萧衔岳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但游衍舟似乎还没兑现他的承诺?”
夏明余慢条斯理地觑他,“你是他兑现承诺的一环么?”
“……是。”离夏明余太近了,唐尧鹏接收不到游衍舟的指令,于是凭心地如实回答。
在这之后,夏明余似乎就没有话与他说了。
没有寒暄,更毫不亲密,只剩下刺骨的安静与单方面的审视。
唐尧鹏硬着头皮问,“学长,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了吗?”
比如,游衍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夏明余摘下连帽,露出异瞳,“你是希望听听我的想法,和你手头的标准答案对一对么?”
他讥诮笑道,“幼稚。”
唐尧鹏哑然。
夏明余凭空抬起食指,唐尧鹏就被架到了半空中,毫无挣扎之力。
“堕落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开始……但和学长重逢时,我被游副封锁了记忆。”
夏明余搅着釉瓷杯里的血液,看它晃出涟漪,淡声道,“继续。”
唐尧鹏如实道来,姆西斯哈之境,就是他作为堕落者的境。
他是被游衍舟精心挑选、培育出来的人,与一群廷达罗斯猎犬的幼种交融,最后以心脏承接堕落者的伟力——颠倒与切割空间。
为了验证伟大的Salvation-0002降神计划的可行性,唐尧鹏只是个再微小不过的耗材罢了。
只是,他成功了。偏偏是他成功了。
游衍舟剥离开他的境,通过控制堕落者,来控制姆西斯哈之境。
而他的存在、他的牺牲,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真正迎接“神”的降临——
夏明余。
唐尧鹏只需从气息就能察觉到,夏明余与他们是不同的。
那个阿彻是异种与人类的后代,还够不上“堕落者”的层级;塞勒希德自愿献祭成为堕落者,聂隐娘早就只剩枯朽在基地的半身,而他是被挑选、被试验才成为堕落者。
他们与夏明余之间的差距,无异于蝼蚁与上帝。
这样的“夏明余”,到底是生而为人,却被祂挑中为容器,还是说,他本来就是祂遗落的碎片呢?
唐尧鹏无端尝出了一抹苦涩。
两年前的许多平静和温馨,撕开表皮,其实是两个堕落者在玩人类的过家家游戏。这难道不可笑吗?
夏明余不愉地皱眉,“你似乎在自以为是地想些什么?”
唐尧鹏竟然清浅地笑了一下,“我在想,你没有否认我叫你学长。”
夏明余状若不解地歪头,轻蔑他的感性,“称呼、皮囊、记忆……都是可以被轻易篡改的、脆弱的东西。我没有否认,只是因为那不重要。”
夏明余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勾唇道,“学长只是一个称呼,‘夏明余’也是。”
“但是,‘夏明余’到底是什么?这么多年,你弄明白了么?游衍舟弄明白了么?”
夏明余指向他们身后高耸的女神像,语气淡漠,“萧衔岳称呼渚烟为‘伴侣’、‘爱人’,但对他们来说,爱情究竟是什么?他们谈论的‘爱’,是同一种东西么?”
“概念之下,都是虚妄。”
“人类就是由脆弱的、虚妄的东西构成的,我是这样,学长……你也是这样。”
唐尧鹏尝试找出那双眼睛下尚未湮没的人性。
但那双漂亮的眼睛,是从何时起充满了痛苦,又从何时起不再泛起涟漪了呢?
夏明余双手交叠,抵着下巴,对唐尧鹏的话不置可否。
大殿的穹顶投下凄色的月光,泼洒在夏明余的银发上,因为浓雾显得朦胧。似乎不是错觉,短短一天,夏明余就变得更加丰沛娆丽起来。
这个世界在滋养他。
夏明余缓缓开口,“同为堕落者,你也能看到规则吧?说说看,你的破局思路是什么?就当是,我作为‘学长’,教你的最后一课。”
唐尧鹏的脑海里传来一阵刺痛,夏明余轻易得到了答案,嗤笑道,“杀死女神么?这未免太无聊了。得让新的规则推翻旧的规则啊,要再彻底些。”
夏明余再抬了抬手指,唐尧鹏坠落在地上,还没起身,又被夏明余隔空扯到身前。
他低声道,“既然你想做站在道德高地的圣人,那我就为你安排这个角色。”
唐尧鹏有种被巨兽舔过灵魂的黏腻犯呕感,但夏明余只是清凌凌地破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希望你会喜欢。”
此时,唐尧鹏从回忆抽身,看着小岩愣怔的表情,他透过她,好像再次看到了夏明余那令人畏惧的神情,耳边响起那鬼神般的话语——
“你既然想培养小岩对女神的仇恨,那么,让她一视同仁地仇恨祭司,也是必不可少的。”
“如何发酵仇恨?夺去她拥有的,压榨她没有的,但同时,还要给她一点希望。”
唐尧鹏问她,“小岩,你相信我吗?”
小岩抓住他的小指,如同浮木。她用力地点头,“小唐哥哥,我相信你。”
——概念之下,都是虚妄。
规则之下,都是名相。
唐尧鹏恍然明白了夏明余对他的讽刺。
如果他坚持脆弱的、虚妄的东西,那么夏明余可以给他无穷尽。
他和小岩的过往,小岩对他的信赖,乃至未来小岩对女神与祭司的仇恨……都是可被规则随意改造的东西。
这世间的一切,对手握“规则”的存在来说,都是玩乐而已。
而甚至连“规则”本身,也只是人类对混沌的粗糙概括。
人类曾将数学的名相规范为物理规则,用以描述宇宙;又假借善恶的名相编织道德规则,用以左右叙事。
可剥开那层名相之后,只剩一堆临时的定义,从不存在终极的真理。
这一刻,唐尧鹏才窥见了夏明余的能力——“混沌规则”的本质。
这就是,夏明余教给他的最后一课。
他听到了游衍舟在监视那头的赞叹笑声。
能通过夏明余的处事和选择,推测他对规则的态度,就是多一份筹码。
唐尧鹏隐约意识到,“帮助萧衔岳完成规则交接”只是游衍舟交付给他的任务,但游衍舟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以及,异常的是,游衍舟比任何时候都更关注谢赫的动向。
唐尧鹏摩挲着小岩的手心,说出一个真相,“小岩,从来就没有红死病。”
唐尧鹏是堕落者,尽管他无法像夏明余那样修改这里的规则,但他看得很清楚。
小岩坚定相信的,就会形成新的规则。
小岩有些疑惑,反问道,“没有红死病?小唐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海洋是无害的。”唐尧鹏认真地看进她的眼睛,“小岩,你想离开这里吗?离开教会,离开女神。”
夏明余觉得,杀死女神是无用的,他想要更加彻底、更加崭新的规则。
唐尧鹏猜不透夏明余到底想做什么,但唐尧鹏知道,夏明余想培养小岩对祭司的仇恨,那会牵扯进来的,就不止萧衔岳的规则了。
……会有更恐怖的灾难发生。
唐尧鹏从夏明余冷冽的异瞳中,预示了风暴将至。
浓云翻墨,以倾摧之势压向海岸的悬崖。
海风飒飒,夏明余的祭司长袍猎猎狂舞,湿度过高的海风很快浸湿了他的长发,竟反射出了潮湿的金属光泽。
他在倾听拉莱耶的召唤。
唐尧鹏大概是和小岩说了些什么,萧衔岳的规则正加速被另一种规则污染。
更多、更多萧衔岳的记忆随着海风朝他涌来,穿身而过,自此消弭。
记忆,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脆弱得让夏明余都开始觉得可怜。
直到,他突然在萧衔岳的记忆中撞见一抹色彩。
夏明余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回过头,将被海风吹散的碎片拼接回完整的模样。
一双水蓝青金的眸子,清透、冷静、干净。
是与萧衔岳年龄相仿的少年,但已经能从那尚且青涩的棱角,看出他会长成怎样出挑的模样。
夏明余有些迟疑地辨认着那张脸。
这样惊艳的人,他倘若见过,就不会忘。所以,外面还有这等人物,他竟没遇过?
萧衔岳在黑暗中蜷缩已久,但他想见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
光线随着少年的步伐照进来,萧衔岳看清来人后,有些失望。他往后缩了缩,低低道,“你居然敢就这么来见我,去穿了防护服再进来。”
少年摇了摇头,“不用。”
萧衔岳狐疑,“姐姐见我时都需要戴面具和手套,你为什么不用?”
少年友好地伸出手,“我可以就这样和你接触。”
萧衔岳犹豫了一下,还是耐不住好奇地握住了少年的手。
微微的温热,看起来白皙修长,但指节处的茧子摸起来很粗糙——少年会使用高武。
萧衔岳想象中的血腥场景并没有发生,“你是S级哨兵?”
少年“嗯”了声。
萧衔岳松开手,没话找话,“姐姐也是S级哨兵。”
“我知道。”
萧衔岳下了判断,“你是谢赫。”
少年极淡地笑了下,“聪明。”
萧衔岳有些无语,“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为什么这么说?渚烟对你的试验里,没有任何一项和大脑与精神力有关。”
萧衔岳撇嘴,显然觉得谢赫在阴阳怪气。
谢赫带着歉意道,“是塞勒希德告诉我,适当地夸奖他人,可以有效拉近距离……我还在练习。”
萧衔岳冷哼一声,“别练了,你不适合。”
大抵是觉得铺垫足够,谢赫转而说起正事,“经过渚烟的数次试验,她最终将你的异能定义为——共生。”
S级向导萧衔岳,其异能“共生”具有不可控的传染性,即,萧衔岳的谵妄污染极容易渗入他人的精神,导致暴死。
通过渚烟的异能介入,该传染性目前勉强可控。
萧衔岳茫然地问,“那为什么不是姐姐来和我说?”
谢赫道,“她认为让你多和同龄人接触,有助于健全身心。”
萧衔岳垂下头,手心都掐出了血,“姐姐觉得,我不应该爱她吗?”
谢赫好像在此之前没想到萧衔岳和渚烟是这样的关系,且也没有理解萧衔岳得出这个结论的脑回路,清亮的眸子偏到一旁,一时间没有回答。
萧衔岳将这视为谢赫吃瘪的表现,又洋洋得意起来,“也是,你肯定没有喜欢的人吧?”
——谢赫。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次了。
在南一基地和科研所初初建立时,在渚烟和旁人分析某项他的身体数据时,在助手闲聊间提到科研所的“双子星”时,在敖聂想要独立出去成立公会时。
那些描述,共同塑造了一个众星捧月、遥不可及的天才。
萧衔岳是愤懑的,他嫉妒谢赫。
同样身为S级,为什么他们的境遇如此不同?
凭什么?
谢赫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斟酌着用词,“如果你指的是爱情,我目前的确没有喜欢的人。但是,你认为的‘爱’是什么?”
萧衔岳猛地僵住了,缩得更紧。
他从谢赫的眼里读出了类似的内容。
谢赫或许是和渚烟一样的那类人,能够将自己的情感解构、量化,而这让萧衔岳觉得痛苦。
只有当他的身体数据趋于稳定时,当他表现得如小白鼠般乖顺时,当他假装不明白这一切时,渚烟才会“爱”他。
——“爱”是什么?
依赖,眼泪,腐烂,繁殖;命令,束缚,等待,惩罚。
他的血,她的吻,偶尔,性。
——所以,“爱”是什么?
这个疑问像响钟般叩问着夏明余,令他无法忍受再继续看下去。
心脏像凭空陷进去一块,那阵闷痛让夏明余难以释怀。
夏明余回溯着,想知道是萧衔岳哪部分的记忆引起了他如此强烈的不适。
夏明余抚上胸前。
就在心脏的位置,他佩戴着一枚徽章。
他从没细想过它的来由,就像——就像人不会无缘无故怀疑眼睛、嘴唇是怎么来的。
生来如此,融入本能,这就是答案。
但夏明余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异常。这枚徽章不是他的,有股力量始终在平和地凝视着他。
在此之前,他沐浴在这眸光下,如同在海水里呼吸般自然。
可是,他怎么会忽略它?
夏明余最终将这复杂的情绪粗暴地定义为愤怒,泄愤的对象就是这枚徽章。
曾经的萧衔岳,做出了和夏明余同样的选择。
谢赫提出的问题,真是难倒了他,也激怒了他。
萧衔岳被囚禁了太久,再年轻强大的身体都成了一把青森幽怨的骨肉。
他凝视着谢赫,丝丝缕缕地勾出自己的谵妄,让那些诅咒的念头逸散出去。
或许在谢赫看来,这只是一场对话突然就谈崩了。
毕竟,萧衔岳没在谢赫脸上看出任何惊慌和恐惧。真好啊,谢赫没戴防护面具,这才能让他看明白这一点——
谢赫根本不害怕他身为S级向导的恐怖异能。
谢赫甚至有些担忧地走近一步,“萧衔岳,你的心率不正常。”同时,他快速地在操作台进行操作。
在萧衔岳眼里,那个影子和渚烟重叠在一起,和他的哀怨、不解、愤怒重叠在一起。
每当他虚弱、当他需要她的安抚和拥抱时,她的第一反应却总是记录数据、向上汇报。
他是她的顺位最后吗?
他居然要等那么久,等到奄奄一息,她才会来到他身边。
萧衔岳呜咽着。
一种模糊的道德和矛盾在他心中建立起来——如果想要和他谈论“爱”,就不要高高在上地观察他;如果只把他当做研究对象,就不要用“爱”来拉近距离。
它们之间无法公平地共存。
泪眼婆娑间,萧衔岳似乎感受到女人的手正抚摸着他的脑袋,微凉的吐息依旧凑在他耳边。
“——小岳,不乖哦。接下来,该说什么?”
萧衔岳以婴儿蜷曲的姿势连退了好几步,疯狂地抠挖着自己的皮肤,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
谢赫无言地愣在原地,因为萧衔岳的应激而不知所措,只得先拉下警戒——S级向导再次失控,此次观察失败。
夏明余透过萧衔岳看到谢赫的这副神情,莫名低笑出声。
与徽章的气息一模一样。这是谢赫的信物。
夏明余不认为自己认识他——不,或许该更严谨地说——“记得”他。
夏明余摘下徽章,仔细地端详了片刻。
这徽章像是某种权力的象征,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在他身上?
……总不能是定情信物。
夏明余敲击着徽章的边缘,百思不得其解。
腥冷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夏明余伸出手,手心向下,然后——松开。
金属的辉光从夏明余眸中一闪而过,海浪喧嚣的咆哮盖过了徽章落入海洋的声音。
如果萧衔岳的规则是爱情,那么,请他来有什么用?
那虚空中温和的凝视,萧衔岳精神错乱的回忆,心脏不知来由的钝痛,都归于虚无。
万物俱寂。
使者在大殿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祭司大人回来,急得团团转。
天将明未明,雾色迷蒙,他们才终于等来了祭司大人的身影,叹了好长一口气。
出乎意料的是,祭司大人竟然浑身都湿漉漉的,像是从海里捞出来——不,不可能,海洋可是禁忌!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帽被脱下来,潮湿的银发黏连在如琢如磨的面容上,长睫凝着水珠,如低飞的蝶翼。纵然薄怒,也惊心动魄。
祭司大人面若冰霜,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旁人只能看到冷峻的金属反光。
使者想要上前,却被祭司大人的眼神喝退,“出去。”
留下这么一句,祭司大人便步履匆匆地消失在长廊尽头,像在被什么可怖的东西追赶似的。
使者去望祭司大人来的方向。
那里不过是一座又一座重山叠嶂般的女神像而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