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瘟疫


    湛蓝色的心跳,像某种打在耳膜上的低分贝鼓点。夏明余在每一次呼吸里,几乎都能感受到阿彻的魂灵黏着在他的内部,亦步亦趋地跳动。


    在夏明余的脑海里,阿彻拥有了声音,而那声音,来自于夏明余自身。


    阮从昀身后凝成浩瀚的精神力,从高处轻盈地落在夏明余面前。随着他的靠近,阿彻的残尸都湮灭为虚无。


    夏明余嗅到了冷冽的杀意,但阮从昀先开了口,“如果你还有理智,应该明白自己意味着多大的危险。”


    夏明余缓缓起了身。他撩起眼睫,那双异瞳里蓄着黯淡的光亮,叫人心惊。


    “而你不相信我的理智。”


    “是。”阮从昀手里拿着一对镣铐,在夏明余面前晃了晃,“剩下的话,可以到基地监狱慢慢说。”


    夏明余看到了天际的召星,而滚滚雷云在逼近,劈开召星的曦光,而阮从昀置若罔闻。


    涅槃的队伍前是艾尔肯,而另一边……这样的阵势,是狩猎么?难道和梦里一样,萧衔岳真的重现了?


    那支队伍前的领队,脸被重重叠叠的白纱遮住,神秘极了。


    夏明余伸出手,轻声道,“好,来吧。”


    雷云,自然是游衍舟。


    游衍舟最近几次出境后总是对外告伤,极少出面。唐尧鹏被提拔后,谭楚也出现得少了。


    阮从昀不会在这里杀死夏明余,但管制是必须的。而此外,由夏明余逼出来的,狩猎与涅槃的姿态也很重要。


    夏明余能在阮从昀的动作里察觉许多。


    他愿意接受管制,只因为他同样认为此时的自己不可控。在理解自身之前,夏明余不会轻举妄动。


    阮从昀的精神力就悬在夏明余颈边,镣铐金属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他带着夏明余朝基地走。


    噤声的人群为他们让出道路。


    “很久之前,我就怀疑过你的身份,到底是堕落者,还是高级向导……可有的时候,这两者的区别并不大,不是么。”


    阮从昀被唐尧鹏耿耿于怀的那一次出手,也是因为阮从昀感受到了夏明余身上堕落者的阴影。


    基地前,谭楚沉默地看着阮从昀与夏明余走近,她身后站着卢柯逸。


    夏明余并没有认真去听谭楚与阮从昀之间打的机锋,耳边仿佛空濛濛的,现实比梦境还模糊。


    阮从昀为夏明余的镣铐上了定时锁,挑眉看着谭楚,“如果夏明余一小时后的定位不在基地监狱,这锁会自动爆炸。真是难为游衍舟和你了,为他争取的这么点‘自由’。”


    阮从昀朝夏明余挥了挥手,“回头见。”


    阮从昀离开后,谭楚问夏明余,“为什么向艾尔肯传话,让我带卢柯逸过来?”


    在阿彻献祭后,夏明余似乎继承了某些阿彻的能力,并且与自身进行了契合与融合。他看到了代替唐尧鹏领队的艾尔肯,于是远程地精神链接。


    夏明余道,“有些事,我需要确认一下。”


    夏明余并不清楚如今的局势,但倘若唐尧鹏能在涅槃做到首发领队的位置,那么多少意味着,自己对涅槃不会是枚全然的弃子。


    有利可图,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夏明余对卢柯逸道,“带我去科研所。”


    谭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应允,“带他去吧。”她瞥着夏明余手腕上的镣铐,提醒道,“注意时间。”


    这种时间锚定的装置,流速与锚定人经历的体感一致。倒计时已经开始。


    *


    车子的疾驰中,现实的光景渐渐被蠕动的异界之色取代。


    夏明余望着卢柯逸,精神力稀薄,人也颓靡,不再是他入境前的模样。


    卢柯逸咳嗽了两声,淡声道,“别看了。我已经退化成D级哨兵了。”她似乎是释然地笑了笑,“大概没多久,就会成为普通人吧。”


    夏明余愣了一下,“退化?”


    这种现象,无论是在前世还是梦境里,都闻所未闻。


    “嗯。刚感染时,我就被抽取走了异能,这样能保障异能被储存时还是A级的状态。”


    卢柯逸顿了一下,“啊,你应该还不知道这场瘟疫吧……也是,两年,还是太久了。”


    夏明余垂下眼睫,“已经两年了么。”


    卢柯逸道,“这种事,下次别再做了。”她指的是,贸然喊来谭楚来应对阮从昀,拖延时间。


    卢柯逸原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又被剧烈咳嗽打断,最终只淡淡道,“罢了。”


    “科研所里,有没有可以解析记忆的装置?”


    卢柯逸沉默了一下,“大脑活动吗?有的。”


    剩下的时间里,夏明余没再询问什么,只有卢柯逸偶尔的咳嗽声,气若游丝。


    抵达在“门”前,卢柯逸解锁了车门。她轻而沙哑地说,“夏明余,你该明白两年的分量。”


    *


    上一次直面“门”时,夏明余已经隐约预见过未来,譬如海洋与白发。


    不可逃避的命运,将塞勒希德推入诅咒的深渊,也让他奇迹般地“起死回生”。


    夏明余是来查询一些信息。


    他先是输入了“古斯塔夫”的名字。


    然而,查无此人。


    ……被科研所除名了么。


    夏明余蓦地觉得可笑。


    古斯塔夫这样的天才,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抹去了痕迹。


    夏明余第二个输入的,是“约拿之境”。


    在其他的世界线里,他是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并带回了诅咒的根源,利维坦。


    倘若如塞勒希德所说,某些重大节点的发生都是注定——注定是塞勒希德以身献祭,那也该注定是夏明余来开启和终结。


    但在他身处的现实里,塞勒希德提出的利维坦计划终末,都发生在他觉醒之前。


    有人预见、干扰、利用了命运的走向。


    约拿之境的信息被封存已久,夏明余等了一会,终于看到先遣队的指挥官姓名。


    ——游衍舟。


    心中竟然有巨石落下的释然。


    脑海中的线索连点成线,渐渐变得清晰。


    幸好是游衍舟。


    否则,夏明余真的一点头绪与筹码都没有。


    夏明余第一次进科研所时,游衍舟指名派了卢柯逸来带他。


    卢柯逸的异能与记忆有关,就连“概念缺失”也是由她透露出来的。现在再回想,夏明余都觉得卢柯逸的有些话是在明示。


    他就是卢柯逸口中,遗忘了“玫瑰”的人。


    而时至今日,他觉得可惜吗?


    塞勒希德也提醒夏明余,游衍舟一直在试图跨越世界线,拥有破维的能力。


    在夏明余作为“普通人”的前世里,游衍舟是科研所的所长,那么夏明余体质的秘密,必然会被游衍舟知悉。


    即,夏明余就是敖聂推断的、符合降神计划的“容器”。


    所以,夏明余基本可以论断,他重生与觉醒以来遇到的种种异常,绝大多数都与游衍舟脱不开干系。


    游衍舟借用不同世界线的信息,精心谋划,并且……他成功了。


    他用痛苦与磨难来打磨夏明余,也利用夏明余的心理,将他引入拉莱耶与利维坦。


    是啊,他已经将金色心脏,植入了夏明余的体内。


    所以,他不介意让夏明余再来一趟科研所,证实那些猜想。


    游衍舟是如此自信而傲慢。


    他创造了“神”,并且看起来有极大的信心,即将驯化“神”。


    是什么给了游衍舟如此的经验与自信呢?


    夏明余努力回想着,是否有什么他遗漏的线索。


    游衍舟必然知道,夏明余提前醒来了,而改造还未结束。游衍舟不会放任他多年的计划功亏一篑,所以——


    阿彻献祭,让夏明余最终融合成功。


    ……林博。游衍舟。古斯塔夫。阿彻。


    这些人名像爆裂的炸弹,在夏明余脑海里留下余震。


    或者说,游衍舟早就猜到夏明余会提前从梦里醒来,而阿彻就是他一直准备的后手?


    古斯塔夫与阿彻息息相关,同时也是谢赫的旧友。游衍舟如果利用这一点,让林博威胁古斯塔夫呢?


    还有,降神计划是敖聂提出的,又为何会由游衍舟走到这一步呢。


    在敖聂身死的衍生重叠境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夏明余任由那些想法轰隆掠过,最后,他极为缓慢地输入了一个人名。


    ——“谢赫”。


    卢柯逸说,科研员哪怕退休了,也会知道来自科研所内部的查询。


    他曾经也站在这里,想过这个名字,但最终没能继续,因为他不想被察觉到。


    但现在,夏明余需要“被察觉”。


    阮从昀为他戴上镣铐前,夏明余已经看到了天际的召星。召星之后的队伍,大抵就是谢赫领队。


    如果被涅槃带走,夏明余就是直接落入了游衍舟的控制。只有被阮从昀带走,夏明余才有机会接触到谢赫。


    并且,要尽快。


    夏明余与塞勒希德做的交易是,夏明余带塞勒希德残留下来的意识离开利维坦,而塞勒希德为夏明余尽可能地屏蔽概念缺失。


    但塞勒希德的力量与利维坦息息相关,利维坦死后,夏明余能感受到那股拢住他记忆的力量在急遽衰退。


    他脑海里有关谢赫的痕迹,都将被未知的规则夺走。


    而夏明余,甚至不知道与他的记忆拔河的另一侧是谁。


    *


    夏明余花费的时间比卢柯逸想象中更快,而且,她以为夏明余会质问她降神计划的事情,但却都没有发生。


    卢柯逸能从夏明余身上的异状看出,游衍舟最终还是做到了那一步。


    但其实,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早在衍生重叠境里,她与谭楚都知道游衍舟对敖聂做了什么。


    锈绿色的祭坛,燃烧的符咒,蓝月与污浊海洋,倒地不起的、身披黄袍的信众。


    ——游衍舟,设计杀死了敖聂。


    并将敖聂的力量,献祭给至高无上的混沌之主,召唤出祂的恩典,一枚金色瞳孔。


    也是植入容器的金色心脏。


    降神计划的确由敖聂提出,涅槃推崇的神像和神话也经由他手。


    他们——包括其他S级,在聂隐娘身上得到了驯化的经验,也给了敖聂更多灵感。


    但或许是良知,或许是某种不可言说的邪恶预感,让敖聂迟疑了。在与谢赫的促膝长谈后,敖聂一度决定终止。


    可是,敖聂可能会被谢赫动摇,游衍舟却不会。


    他比敖聂更相信降神计划,也或许,是更相信自己。


    而游衍舟的独断,最终将他推至如今的地位。


    卢柯逸从回忆里抽身,踩下油门,“我送你去基地监狱。”


    夏明余呼出一口冷气,几乎在面前的空气里结出霜雪。覆盖在他皮肤上的浅鳞与银色纹路,映射出璀璨莹光。


    这样的银色纹路,比游衍舟身上的还要深。


    夏明余点头道,“和我说说瘟疫吧。”


    卢柯逸思索片刻,“在你入境后,萧衔岳带着狩猎回归了。”


    她接下来讲述的这一段,夏明余在梦里体验过。只是在梦里,唐尧鹏他们没有签署协议,参与了先遣。


    而现实与梦境相反。


    卢柯逸偶尔停顿下来,想观察夏明余的神色,但那只是冰雪般的凄白,冷冽非人的异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夏明余偏头回应她的视线时,卢柯逸甚至应激地瑟缩了一下,意识过来时,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


    ……这真的是夏明余吗?


    还是说,坐在她旁边的,只是借着夏明余的躯体回魂托生的恶鬼?


    在祭出那枚金色瞳孔时,卢柯逸就觉得那气息十恶不赦。


    卢柯逸颤抖着深呼吸,继续说了下去,“末世源于坠入海底的陨石——这个争论,你还记得么?”


    夏明余蹙眉,“瘟疫与陨石有关?”


    这场瘟疫出现在萧衔岳回归不久后。


    他向科研所递呈了陨石碎片标本,尽管来源众说纷纭,但舆论并没有在这上面争执很久。


    因为,萧衔岳随后公开了这枚陨石碎片的研究成果。


    那枚陨石几乎和塑料一样柔软,布满了模糊的魏德曼花纹,会在夜间自然发出微弱的光。


    当把它加热后放在分光镜下,则会呈现出许多不同于任何正常的、已知光谱上的颜色,也是向哨所熟知的异界之色。


    而剖开碎片的表层,却露出了全然不同的另一种物质——就像是一块闪着光的彩色。


    那不是具有实体的物质,并不能被人类的五感感知。尽管是“颜色”,但那不是反馈在视网膜上,而是以某种纯然的状态侵入了思维。


    虚幻的陨石引来灾难,诱发谵妄,而谵妄赋予了人类力量。


    由萧衔岳带回的这枚陨石碎片,让人们终于能回头看看那些充满罪恶的代价。


    不同于科研所对信息一向的保守态度,萧衔岳担保的陨石研究,每一份成果都会公之于众。


    因为他并不全部依赖科研所,狩猎公会内部有不少蛰伏已久的前科研员。


    夏明余隐约猜到了后续,“但思维比任何事物都更具感染性。”


    卢柯逸道,“对。”


    来自异界的颜色,毫无征兆地燃烧了起来。


    无法扑灭的苍白焰火,将繁华堕为人间地狱。


    从科研所开始,整座南方第一基地都被非自然的火花点燃,爆发出强烈耀眼的光芒。


    爆裂产生的浓烟,混杂着斑斓的色彩直冲天际,吸引了有史以来直径范围最大的怪物潮。


    卢柯逸会永远记得那夜。


    整个世界都在蠕动、在变化、在飘浮,喷射的恶魔焰火又湿又冷。


    所有的一切,都被发光的无形之物笼罩着,以心跳的频率沸腾、扭曲、燃烧。


    她的耳朵在无法辨认频率的脉冲作用下痛得淌血,但这些脉冲又不全然是声音。


    那像是某种向邪神匍匐的赞歌与吟诵。


    她能感受到,有什么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被带走了……她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身子……


    她晕厥了过去。


    “那夜之后,我不再做梦了。”


    卢柯逸嘴唇发白,眼球狰出了红血色,喃喃地重复道,“我不再做梦了。梦,谵妄,精神力,全都开始消失了。”


    “所有对陨石好奇的人,都陷入了无梦的昏睡。醒来后,身体机能从向哨的强度退化为末世前的强度。


    “发烧,咳嗽,呕血……除此之外,没有了谵妄,也没有了精神力。就像在末世之前,得了大流行的瘟疫一样,只有人类可以理解的、生理机能上的症状。”


    由陨石为开端,谵妄的诅咒,力量的祝福,都被无名的神祇播撒向这片大地。


    再由陨石为终结,收回了一切惩罚和恩典。


    “在狩猎动作的那段时间里,暗影与涅槃破冰合作了,所以损害几乎只局限在南方第一基地。”


    卢柯逸蓦地笑了笑,“但对南方第一基地,那一夜就像不曾存在过。它的复原速度,就像是……”


    夏明余平静地望她,等待着她斟酌字句。


    “堕落者利用规则,重建境。”卢柯逸自嘲地哂了一声,“……我随便说的。你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滑跪)因为三次元繁忙,并预计月底赴德进行交流学习项目,分身乏术,所以码文只能暂时搁置TT


    目前这卷还剩下三万字左右的剧情,之后会进入本文的最后一卷【厄舍之猫】,会加入一些爱伦坡小说元素。


    考虑到内容以及更新频率等因素,本人打算全文存稿后再恢复更新。


    向各位读者朋友们深深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和惦念,非常感谢!不会坑文的,这一点请放心!


    以上内容会同步贴到请假条和作者公告。


    第107章 堕落


    夏明余看着手腕上的镣铐。它很简易,左右两枚间没有什么累赘的链子,而是由某种引力互相牵引。


    倒计时不断跳动,夏明余将手覆上去,掩住亮光。


    “如果如你所说,瘟疫的传染方式是思想,但也有人没有退化。”


    比如,他刚刚打过照面的阮从昀和谭楚。


    “……大概,是欲。望吧。”卢柯逸道,“谵妄筛选人类,人类也选择谵妄。当人有足够渴求的东西时,欲。望会替他们争夺力量。”


    卢柯逸语气沉缓,谈论着她早就放弃的东西。


    “能和我聊聊唐尧鹏么?我刚刚看见他了,作为涅槃的领队。”


    卢柯逸沉默了很久,“唐尧鹏晋升的这两年,也是我逐渐从一线退出的两年,很多内情我也不清楚。我作为外人来看,唐尧鹏和两年前判若两人。他也很少和游副、谭楚之外的人接触,所以,有关唐尧鹏的消息都是秘密。”


    “不过,我很惊讶,你还会关心他。”


    夏明余道,“是我把他带进涅槃的。但现在想来,当时或许有更好的选择。”


    卢柯逸蓦地笑了,却有些落寞,“是啊,我也常常这么想。”


    即将抵达基地监狱门口,夏明余从车窗望见了就等在门口的阮从昀。


    夏明余突然转头问她,“如果末世结束了,你觉得一切会变好吗?”


    这样指代不明的、过分天真的问题,几乎不像是会从夏明余口中冒出来的。


    卢柯逸却很配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认真考虑的。”


    夏明余下了车,走到阮从昀面前。


    阮从昀解开了夏明余手上的定时锁,“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夏明余轻飘飘地应了一声,“大概?”


    脱离了定时锁的束缚,这副镣铐对规束夏明余只算是聊胜于无。


    夏明余隔着段距离,观察、评估着阮从昀。


    曾经,他不是阮从昀的对手,也差点在他手上丢了性命。


    但现在——


    大动脉的跳动、骨骼与内脏的装填、世所仅见的精神力,似乎都带着格外香甜的吸引力。


    在夏明余血液里奔涌的、新鲜而陌生的暴虐因子,都在叫嚣着厮杀与渴意。


    想撕开那副皮囊,想尝尝血液的味道。


    阮从昀对这种贪婪的眼神太过熟悉了,不知在多少异种身上见到过。


    他双手抱臂冷声道,“啧,越来越像个异种了呢。”


    阮从昀带着夏明余走上阶梯,他们前面是一堵坚实的金属高墙。


    他挥出一缕精神力,基地认证后,那墙像投影一样模糊几下便消散,露出了通往更深处的通道。


    阮从昀续上之前的话题,“你对你找到的答案还满意么?”


    “满意么……倘若矛头都指向了涅槃和狩猎,暗影又凭什么无辜呢?”


    阮从昀的脚步顿了下,“在涅槃与狩猎的纷争中,我们一直都不愿牵扯过深。”


    夏明余微笑起来,“难道暗影就有什么特殊,这种时候还能独善其身?”


    阮从昀哼笑一声,审度地打量着夏明余,才缓缓开口,“你想知道暗影的立场,可以理解。”


    夏明余兴味寥寥地想,没有成功激怒阮从昀从而套出些话来啊,有点可惜。


    一扇光怪陆离的门,无从看出门背后的景象。


    这扇门后,是即将监禁夏明余的地方。


    夏明余越过阮从昀,伸手去探那层结界。


    蠕动的、诡谲的异界之色,映在夏明余深邃的金瞳里,仿佛重现着倾覆大地的那场灾难。


    阮从昀觑着夏明余的背影。


    他面前的人,尚且对过往的两年一无所知。而召星已经亮起,谢赫即将归来。


    阮从昀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你别用那种话激谢赫。”


    他本以为这句话后夏明余会很快回应,敷衍也好探究也好,但夏明余竟然就这么沉默了下去。


    “……夏明余?”


    夏明余却是很沉静,“嗯,我不会。”


    在阮从昀的视觉死角,夏明余抚摸着门的手在微微颤抖。


    ——谢赫。


    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心都钝痛地争鸣起来。


    在刚刚的围剿中,夏明余看到了天际的召星,应该是谢赫要回来了。


    终于,处于现实,而非耽于梦境。


    他即将第无数次与谢赫重逢。


    说起来,他重逢的姿态,是否太过狼狈了呢?


    辉煌的人类首席,与谜团重重、身份成谜的他。


    倘若,谢赫要以处决异种的方式处决他呢?


    但还是想见到他,快点见到他。


    带着由塞勒希德维。稳的、完整的记忆见他。


    在夏明余准备迈入门时,阮从昀又喊住了他,“过去两年,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死在境里了。看到你的时候,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异种的献祭,我可能还会为你找些借口,认为你只是受境影响,基因改变。”


    夏明余蹙起眉,“为什么?”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对视异种为仇的阮从昀来说,很不寻常。


    阮从昀紧盯着夏明余的那只金瞳,蓦地想到,谢赫直视夏明余时,是否就会像在直视谵妄。


    真是……有够讽刺的。


    夏明余的眸光从阮从昀的脖颈滑走,忍不住幻想刀锋割开那里时喷溅出的血花。


    他低下头强迫自己清醒,随即晃了晃镣铐,“这个,真的有用么?”


    阮从昀瞥了一眼道,“所以才要把你塞进基地监狱里啊。”


    比起指望夏明余尚且留有人性与理智,还是寄希望于难以撼动的庞大管束更有用。


    “你身为向导时,可以扭转狂化。现在的你,还能做到吗?”


    几番迂回试探的对话后,阮从昀终于问出了真正在意的东西。


    而这个问题在夏明余的意料之外。


    很不妙的直觉。


    他面前的阮从昀,可没有到狂化的地步。


    夏明余眯起眼,“什么意思。”


    阮从昀却言尽于此,开启了装置,门的吸力开始将把夏明余带至另一个空间,夏明余听到了模糊的叹息。


    阮从昀的声音极低极轻,“夏明余,这句话或许已经不合时宜,但我依旧衷心希望,你能带来转机。”


    *


    基地监狱真正的内部,竟然与科研所极其相似,无论是分割时空的异界之色,还是风格与细节。


    夏明余身处在一块纯黑的封闭空间里。极致无瑕的黑色让人晕眩,分辨不清真正的物理界限。


    在有时的光线角度下,夏明余能透过这特殊材质,看到外部。


    无数等边的白色方正体悬浮着,想必每一块里都囚禁着来自末世最罪大恶极的人。


    黑与白无常地交替,夏明余凝视面前的景象,心里反刍着阮从昀的话。


    需要阮从昀这样专门提起的狂化,除了谢赫,又还会有谁呢?


    但如果谢赫还在召星的指引下出任务,那大抵还没到完全无可转圜的地步。


    无声中,思绪停滞在原点转圈,怎么都绕不出同一个名字。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夏明余很在意。


    阮从昀说,过去两年,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死在境里了。


    但曾有人对夏明余揶揄又笃定地说,你怎么可能会死在境里?鱼是不会淹死在水里的。


    夏明余在记忆里追寻着那妩媚又凌人的声音——聂隐娘,失乐园的主人,南方第一基地里谜一样的存在。


    那时他从北地荒墟回到基地,刚见完游衍舟,就被聂隐娘拽进失乐园。


    聂隐娘见他的时间点非常不巧,就在游衍舟之后。在了解游衍舟的意图后,夏明余不信游衍舟那时没有派人跟踪监视他。


    但聂隐娘如此大胆的举动,竟没有受到任何来自涅槃公会的阻挠,后续也无声无息。


    阮从昀已经是S级哨兵、暗影公会的副首领,位高权重至此,理应接触着最大程度的信息和真相。


    但在两年前,聂隐娘就轻而易举地看透了阮从昀现在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也包括,夏明余自己。


    经过这场漫长的境后,夏明余终于觉出聂隐娘这句话中的深意。


    鱼生来依存于水,除非极端情况,鱼不可能淹死在水中。


    那么,是什么样的存在,才会依存也生存在境里,没有死亡的威胁?


    境中普通的异种也存在优胜劣汰的生物链,只有堕落者,境中绝对的主宰,才有这样的生命力。


    ——堕落者。


    夏明余想到这儿时,忍不住自嘲地笑起来。


    阮从昀初遇他时就下了杀手,不就是因为怀疑他是所谓的“堕落者”吗?


    这简直令人悚然。


    在夏明余初步的思考中,聂隐娘已经展现出了S级一般的实力和智域,但在境里历经的每条世界线里,聂隐娘都如同隐形,存在感微薄。


    那么,强大如她,为何在每条世界线里都“甘心”囿于小小的失乐园,人类基地的阴影之中?


    以及,她对境了如指掌,却并不嫉恶,甚至始终对疑似“堕落者”的他展现出善意——无论是收留他进入失乐园,还是特意给他提醒——为什么?


    又是一阵恰好的光线,纯白方块体不断流转着,而这光芒转瞬即逝。


    夏明余几乎是无意识地、极轻地吐出这个谜团,“聂隐娘……”


    话音落下,夏明余看到熟悉的、噩梦般的蓝色闪电。


    它毫无预兆地劈下来,落在夏明余的脚边,成了一滩浓郁的鎏蓝。


    “缪斯,我很高兴你终于揭开了谜题的一角。”


    满怀恶意的、粘稠的、甜蜜的声音,让夏明余想起目盲的日子,那是与现在如出一辙的黑暗。


    在夏明余有所反应前,他的身体已经先动了起来,暴戾的精神力不遗余力地冲刷着那股邪恶的蓝色。


    在过量的精神力洞穿空间前,夏明余强迫自己收回力量。


    这不是来自他的意志,而是来自献祭的阿彻。


    那抹蓝色晃晃悠悠地扩大、起立,成为一个体型类似成年人的、面目模糊的发光实体。


    “哎,好痛啊……”它咧开嘴,露出内部黑黢黢的空洞,“缪斯,又见面了。”


    ——林博。


    献祭给邪神、应该被永远囚禁在北地荒墟的造物,怎么会出现在南方第一基地层层封锁的监狱里?


    夏明余淡声道,“嗯……好巧?”


    林博贪婪地端详着如今的夏明余,浮夸地叹了口气,“缪斯,我还是觉得黑与红才是最适合你的颜色。”


    银白与金蓝,的确寡淡锋利,艳气森冷,只是少了些人类的活气。


    他还是喜欢那个用镣铐利落拧断他的脖子的夏明余,充满了反抗的鲜活滋味。


    夏明余平息着阿彻的精神躁动。


    阿彻作为人类与异种的结合,情感本是通透澄澈的。


    按理来说,献祭后的存在将陷入比死亡更深的沉寂,但林博的出现刺激出了无比强烈的……恨意。


    阿彻的记忆里,古斯塔夫是在见过林博后才变得异常,提出道别的。


    林博显然也感受到了被夏明余包裹的阿彻的气息,颇为不满地啧道,“小家伙……真是好运啊。”


    夏明余抚上胸膛,安抚着心脏里的激荡。他警告地冷冷瞥了林博一眼。


    林博却很受用似的,声音都带着俏皮的笑,“还记得吗,缪斯?在北地荒墟时,我还以为你随身携带的彩绳是阿彻给的,让我很是吃味了一会呢。竟然,还是让他……哎。”


    夏明余当然记得,林博当时玩笑般地认真说,如果是阿彻,他现在就去铁老巢杀了他。


    因为思考过聂隐娘的话,夏明余敏锐地察觉到了当时轻轻放过的疑点,“你为什么会觉得那是阿彻送的?”


    那个彩绳,是唐尧鹏送的。那个夜晚,唐尧鹏还罕见地提起了他的妹妹。


    林博很愉悦地笑起来,腔体里的空洞都雀跃地蠕动着,“缪斯,我接下来的回答可是非常昂贵的,你要为我的诚挚表示应有的感谢哦。”


    他清了清嗓子,“那根彩绳来自堕落者,等级还不低呢,气息藏得很深,但你知道的,我远比你们对邪物敏感。”


    阿彻是堕落者和人类哨兵的完美结合,所以身上有堕落者的气息,不值得奇怪。


    可彩绳上的堕落者气息呢?


    如果来自夏明余自己,林博不会那样反应。


    那么,唐尧鹏……是堕落者?


    这可能吗?


    唐尧鹏与阿彻不同,他是在末世前就存在的人类。


    倘若是从人类跨越到堕落者,这之间的代价不可计数。


    夏明余感到荒谬,但一旦往这个方向思考,无数碎片般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姆西斯哈之境牵涉甚广,不乏经验丰富的A级,但最后只有夏明余和唐尧鹏幸存?


    为什么在塞勒希德创造的无数重影射世界线的梦境中,唐尧鹏的命运总会终止在末世初期,死在活着抵达北方基地的路上?


    夏明余甚至开始回忆着唐尧鹏与他在末世的重逢。


    偏偏是能让他放松警惕的小学弟,偏偏恰好地提出了合租。


    是啊……游衍舟不是想监视他、掌控他吗?


    如果安插一个人,博取夏明余的信任,和他同住屋檐下,和他一起行动,那该多么、多么完美啊。


    被犹格索托斯赐予过力量的塞勒希德,在最后提醒过夏明余,游衍舟一直在试图跨越世界线。


    倘若是游衍舟精心挑选了唐尧鹏呢?


    一个在其他世界线的后续里,根本就不再存在、也因此难以预测的未知数。


    夏明余想到不久前的围剿,唐尧鹏在见到他时,震惊和痛苦是真的,但不留活路的攻击也是真的。


    夏明余不愿怀疑唐尧鹏待他的真心。


    唐尧鹏在短短两年内站在了谭楚以前的领队位置,夏明余相信这其中有唐尧血泪拼搏,但更有游衍舟不加掩饰的扶持。


    “看起来,你从我的回答中受益很多呢。我一向喜欢你的聪明和知情识趣。”


    林博缓缓朝夏明余走近,“接下来,该轮到我的甜头了吧?”


    “好啊,来拿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一切吧。”夏明余笑起来,“只要你能做到。”


    林博像是真的心动地痴痴大笑起来,化作流动的幽蓝色,像蛇一样盘在夏明余身侧。


    在它蓄力冲向夏明余时,夏明余已经先伸手扼住了它的“七寸”。


    林博从顺如流地攀上夏明余的手腕,黏腻地磨蹭着冰冷的、隐隐覆着鳞片的皮肤。


    夏明余像注入毒药一样持续地注入着精神力,冷淡地看着林博发出濒死的喘。息。


    林博想,如果夏明余没有从他的死亡中获得任何快感,那他怎么算得上是死得其所?


    夏明余看着林博挣扎自爆。


    没有被他摧毁的部分,溅落成星星点点的蓝色痕迹,又聚合在一起。


    第一次,林博从夏明余的视线中察觉到彻骨的冷意。


    “你让我怀疑,我当初在北地荒墟放过你,还是怀了无用的慈悲。”


    就算无法彻底消灭林博的存在,夏明余当时至少可以重创它,让它不会打扰古斯塔夫和阿彻。


    林博沙哑地大笑起来,很是尽兴,“我……喜欢,咳……你因为我……痛苦……”


    夏明余现在的精神力对它而言,的确如同某种毒素,让它持续性地衰弱、消退。


    死亡即将降临的时刻,如此甘甜。


    “你都和古斯塔夫说了什么?受谁指使?”夏明余逼问道,“游衍舟?萧衔岳?”


    林博的发声器官已经损坏,所以它转为了更加高效的信息交换。


    ——对我的猜忌这么保守吗,缪斯?我只是爱听人心里的鬼声罢了。


    野心可是种艺术啊。你听,你的心跳里,也有动听的声音。


    ——不过,我的确帮了萧衔岳一点小忙。或许,也不算小了?


    没关系,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夏明余。


    最后,林博并没有叫他“缪斯”,而是终于说出了他的名字。


    从它的口中吐出,就像一个诅咒。


    幽蓝色即将消失时,黑色的虚空中探出一只优美纤长的手,指甲高调地涂了绀红。


    指尖点了点林博剩余的身躯,像折纸一样将林博折成一小团。


    随即,裂隙扩大,露出来人婀娜的身姿。她翘起指尖,将林博吞食入腹。


    ——聂隐娘——


    作者有话说:咕嘟咕嘟(潜水)咕嘟咕嘟(冒泡)咕嘟咕嘟(满怀愧疚地奉上更新)


    回国啦~~同时迅速投入了国内的学业和实习中TT


    感谢还惦记着夏谢的读者宝宝,在忙碌得喘不过气的日常里给了我复更的动力!


    目前的计划是一边存稿一边掉落更新。本来是想一口气存完再复更的,但这样就断更太久了,已被可爱编编戳小窗(落泪)


    恢复码文手感中。不过大家不用担心,故事走向是有把握的,因为很早之前就已经写好了大纲,结局也是一早就定下的!


    总之,祝大家生活愉快哟(比心)


    另,(伏笔埋得太远了,所以!)林博提及彩绳的章节在46和54,聂隐娘那段话在58章。


    第108章 重逢


    “他总是一心求死。”聂隐娘的步伐迈得婷婷袅袅,拿绸扇掩住下半张脸,故意嗔怪道,“见到我,你倒是不惊讶?”


    夏明余指了指上方,“我想,基地监狱里肯定有严密的监控系统吧?但过了这么久,阮从昀都没发现异常。眼下,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能做到。”


    “聪明。”


    聂隐娘收起扇子,拿扇头点了点夏明余,啧声道,“但还是不够聪明。我早就告诉过你,回到南方第一基地,你只有死路一条。一心一意往死路走,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我有必须要回到这里的理由。”


    聂隐娘的笑容里掺了点暧昧,轻柔道,“……是么。”


    她凭空变出一张沙发来,整个人陷进去,翘起二郎腿,“林博来这里找你,是对了兑现他对古斯塔夫的承诺。既然他已经奄奄一息,那就由我来做。


    聂隐娘向夏明余摊开手心,勾起手指,“给我吧,Metamorphosis计划遗留下来的坍缩金属。”


    夏明余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你怎么知道……”


    无论是Meta计划,还是金属现在的下落。


    夏明余不能交出它。


    Meta硬币上附着着塞勒希德残留的灵魂,这是夏明余与祂做的交易——祂为夏明余维。稳记忆,夏明余带祂去见古斯塔夫。


    聂隐娘眉眼弯弯,“还不明白吗,夏明余?在我眼里,整座南方第一基地都是没有秘密的。


    “而且,林博和你一样,也是为了成全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啊。”


    “不,我不信任它。我会亲自交还给古斯塔夫。”


    聂隐娘轻嘲地笑起来,“那你要怎么交给他呢?古斯塔夫离开了北地荒墟,你要去哪里找他?别忘了,你现在被困在基地监狱里,身份存疑,寸步难行。”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不是被困在这里,而是自愿停留在这里。这只是权衡之计。”


    Meta硬币微微变烫,散出浓郁的绿色幽光,灼着夏明余的肌肤。


    夏明余紧攥着它,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这下,聂隐娘看清了塞勒希德灵魂的形状,她很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只剩下这么点力量了吗,塞勒希德?”


    聂隐娘挑高了眉,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如果没记错,你的异能是推演?不愧是被全知全能之神选中的人类,很棘手的力量啊,当年很是让我吃了些苦头呢。”


    她拍了拍手,霎时光芒大彻,基地监狱的方块体以诡异的顺序交替着位置,就像是她在筛选、寻找其中的囚犯。


    “既然你还存有意识,那不如一起来听听。你自己来选择,是跟着夏明余,还是我。”


    很快,方块体群停了下来,其中一块停在了与夏明余身处空间齐平的位置。


    光落下来,如同月蚀,逐渐露出内部的景象。


    ——干瘪的黑发男人。


    那种干瘪,就像是被抽干了生命,用福尔马林塑封起来,保存着最后一丝光景。


    他痛苦地紧闭着眼,像在经历着永世不得逃脱的谵妄噩梦。


    聂隐娘问,“认识么?”


    夏明余沉沉地凝视着男人的面容——他怎么会不认识?他又怎么可能忘记?


    “恩伊……他竟然还活着。”


    那个出于嫉妒,以拙劣的诡计将两个天才推入深渊的人。


    那个销毁Meta计划时说着要赎罪的人。


    那个真正应该万劫不复的、可怜又可悲的人。


    他憎恶着天赋带来的差距,憎恶着不公的命运,但到底,他只是憎恶着,他不是“他们”。


    “是啊,有人留了他一命。”


    聂隐娘打量着恩伊,评价道,“精神力实在乏善可陈,只有异能值得一提。他能活到现在,就为了此刻。”


    夏明余敏锐地捉住了线索。


    恩伊的异能是收容,在更为强大的精神力介入下,他甚至可以收容“概念”。


    是他造成了利维坦的述情障碍。


    而现在的塞勒希德,生命本质是堕落者,祂的灵魂无限趋近于一个概念。


    “……所以,他可以收容塞勒希德?”


    聂隐娘点头,慢条斯理道,“谵妄让他的灵魂变得脆弱不堪,而他的肉。体已经被改装成了最佳的收容容器。塞勒希德,可以取代他的意识,占据这具躯体——这个结果,还满意么?”


    塞勒希德的灵魂像一团幽微的绿色焰火,在夏明余的手心里跃动着,像某种温驯的小动物。


    就像,祂在与夏明余分享心跳一样。


    如今的每一步,是否都是祂推演的结果?


    正是这个人,在推演出了自己被诅咒的命运后,依旧以心脏抵着刀锋迎接。


    塞勒希德会做出祂所认为的最“正确”的选择,尽管,这选择时常让旁人觉得触目惊心。


    聂隐娘用绸扇掩住脸,再放下时,竟然变成了林博的面容。


    林博的声音道,“我答应了古斯塔夫,会让他们重聚的。”


    随后,是林博与聂隐娘声音混在一起的、低低的笑声。


    夏明余张开手,Meta金属飘了起来。


    这是塞勒希德自己的意愿。


    幽绿的光像一匹似真似幻的纱,它逸散又聚拢,在夏明余的额头留下祝福之吻。


    祂轻声道,“夏明余,再见。”


    当一个概念被收容、被具象、被理解,那么祂就不再无坚不摧。


    夏明余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挽留塞勒希德,但如果……这就是推演过后最好的结果呢?


    那抹象征着蓬勃与葱郁的色彩飘向聂隐娘,流连地抚过夏明余的手指,像在做最后的道别。


    聂隐娘吞食下Meta金属与塞勒希德的灵魂,心满意足,转身准备离开。


    夏明余却在这时抬起了手,直指着她,很淡地吐字,“——停。”


    不仅聂隐娘静滞在了原地,她撕裂开的空间罅隙也停止了扩张。


    乃至于,整座基地监狱,都陷入了死寂的静止。


    “聂隐娘,你是堕落者,而南方第一基地的前身……是你的境。”


    夏明余的金瞳灼灼,如同紧盯着猎物,透出了某种原始的、暴烈的本性。


    “你只有两种回答。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混沌规则。


    夏明余甚少使用他的异能,但此刻,他似乎真正体会到了“规则”的本质。


    很多年了,聂隐娘再也没有体会到如此纯粹而真实的、不寒而栗的恐惧感。


    她分裂的灵魂与捏造出的躯体,她堕落而邪恶的实质,都在夏明余简短的命令下,不由自主地臣服。


    在她的骨骼牵扯嘴唇,她的肌肉带动着声带,说出那个答案前,她的规则打破了夏明余的规则。


    聂隐娘顿了顿,才缓缓侧过身,眯起眼觑夏明余。危险的眸光闪过,又破出一个硕大的笑容,“开始开窍了呢,小家伙。”


    下一秒,她凭空出现在夏明余面前,用扇子挑起夏明余的下巴,逼视着夏明余的金瞳。


    塞勒希德也提醒过夏明余,认为他还没弄明白混沌规则的本质。


    但谜底其实一直就在谜面上。


    聂隐娘轻佻地用扇子拍了拍夏明余的侧脸,玩味道,“规则,是留给规则之下的人遵守的。而我们,制定规则。”


    她的咬字极其婉转。


    ——“我们”。


    塞勒希德,聂隐娘,夏明余。


    ……我们。


    我们。


    夏明余捉住聂隐娘的扇头,扼住她的动作。


    凌厉的对视中,他们像在透过彼此的瞳孔、透着彼此人类的模样,窥着那滚烫的、污浊的同源。


    她内在的席卷一切的黑暗,可以驱使任何物种走向毁灭。


    荒谬终于浸透了夏明余满身。


    古斯塔夫总是轻蔑地称南一基地为“那个鬼地方”;而在那场源于异界之色的灾难之后,基地复原的速度令人咋舌,被卢柯逸评价为“就像是堕落者利用规则重建境”。


    南方第一基地呈现出神迹般的繁荣——科研所、教会、失乐园,都在这里深藏。


    因为,人类想要驱逐的,正是矗立在这里庇护人类的。


    聂隐娘又变成了那个促狭的、娇媚的、游刃有余的失乐园主人。她笑起来,“你知道的,我一直很爱打扮你。”


    是圣所化身的机械声音。


    她化作星屑散开,彻底消失在这个空间里,基地监狱也恢复了正常——聂隐娘主宰的规则,又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一封精致的信笺飘落下来。


    夏明余接住了它。信笺被洒上了金箔,火漆印章的样式,是属于狩猎公会的徽章。


    那个神秘的黑暗向导,始终没有移开他窥探着自己的视线。


    林博说它帮了萧衔岳一个“小忙”……又会是什么呢?


    夏明余正准备展开信笺,但尖锐的耳鸣突如其至。


    夏明余猛地捂住心脏,脱力跪下。金红色的血液从口鼻溅出,灼烧着五脏六腑,星星点点地印上了信笺。


    夏明余蜷缩在地面上。


    地面冰冷的材质贴着夏明余的皮肤,却让夏明余觉得烫——他的体温简直像冰窖一样。


    贸然与聂隐娘的规则对冲,这就是代价。


    规则的反噬蚕食着尝试违抗主宰的人,轰隆的刺痛碾过他的理智,而思考正需要洞察与理智。


    塞勒希德的庇佑远去了,夏明余沉默地感受着记忆在他脑内的山崩海啸。


    这还只是开始。


    半梦半醒的幻象之间,那些死亡、离别、重生像走马灯一样喧闹。


    迷茫间,夏明余似乎看到了游衍舟。


    ……不,还有更多人。


    披着诡异长袍的信众,散发着无穷恶意的祭坛,以及……身上遍布着祷文的、奄奄一息的敖聂。


    ——他在献祭!


    这是……敖聂身亡的衍生重叠境吗?


    他们到底召唤出了怎样的造物?


    夏明余尝试看清,而那献祭出的、邪恶的、无可名状的“祂”,散发着与他身上别无二致的气息。


    那像一个拥有永恒生命的、可以无限分裂的孢子,从一个世界飘到另一个世界,从一个宇宙飘到另一个宇宙,但诞生的所有一切……


    都是他自己。


    夏明余对自我的认识已经被彻底毁灭了。


    任何死亡、任何厄运、任何形式的痛苦,都不足以比拟——因为失去自我而产生的极度绝望。


    他是凭借怎样的力量,才能不断地以重生的形式跨越世界线,达成无穷的轮回呢?


    难道,他像林博、像塞勒希德、像游衍舟一样,向无上、无名的邪神献祭了自我或他人,才拥有了这奇迹般的伟力吗?


    夏明余发现,他从未深想过这个问题。


    也或者,他只是发自本能地抗拒着那个答案。


    银白的长发凌乱地散落一地,拂过夏明余的面容,遮住了那只金色的异瞳。


    解剖这具躯体,解构这个灵魂,会得到什么结果呢?


    是否只是一团赤。裸的、嶙峋的、无可名状的,用他的生命投射出“祂”的注视的……阴影?


    在生与死的罅隙之间,夏明余似乎被更加温和而强大的力量托举、包裹起来。


    再一次地,夏明余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穿梭在召星之下,由他统治的庞大暗影摧毁着一切阻碍。


    而接近他,你会看到这世上最纯粹无瑕的颜色。


    那抹水蓝青金。


    轮回之间,此生此世。


    爱人的眼睛,是万物西沉后,他唯一的月亮。


    *


    阮从昀回到了基地监狱的监控室。


    他出去办了点事,把拿过来的影像记录交给负责人员,“给夏明余看看。”


    “是。”


    刚一踏进基地监狱,阮从昀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精神力波动残留,但当他仔细感知时,却又无处可寻。


    阮从昀问道,“他情况怎么样?”


    负责人员打开了监控。


    夏明余靠在角落,双臂环在胸口,是戒备的姿势。


    残留的血迹……从哪来的?从境出来后,心脏还没愈合好么?看起来,夏明余并没有精力彻底处理干净。


    头微垂着,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怎么连呼吸都没有,别是死了吧。


    阮从昀凝视着监控画面。


    这凝固的氛围让负责人员有点犯怵,不太确定地问道,“您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阮从昀撇起眉,一边示意他重播过去几个小时里夏明余的动态,一边拿起传音,沉声道,“夏明余。”


    负责人员从顺如流地照办。


    阮从昀一错不错地盯着以三十倍速重播的监控记录,同时留意着夏明余现在的状态。


    “醒醒,夏明余。”


    听到在空间里回荡的声音,夏明余疲乏地睁开眼。


    他看着眼前的黑暗,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无话。


    阮从昀眉头皱得更深。


    明明进去时还能说会道的,怎么几个小时过去,成这副模样了?


    而监控里的景象,一片风平浪静。


    但,还活着。活着就好。


    阮从昀紧绷的情绪缓下来些许,“我准备了些东西,你看看吧。”


    话音落下,夏明余面前的虚空亮了起来,投放出半透明的录像记录。


    是秦氏姐妹,楼梦和娥月。


    夏明余努力凝神去听,她们是在说他离开的这两年里的事。


    萧衔岳卷土重来后,率先向夏明余的小队开刀。最终的结果是,小队需要进行一次高危境的先遣任务,以此“将功抵过”。


    这与塞勒希德的梦境相似。


    但现实里,有人为他们拒绝了这次先遣。


    “……谢首席说,让我们不要辜负你的决定。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暗影为我们周旋了很多。虽然退出了一线,但我们都过得还不错……”


    录像里,两姐妹眼角湿润,“夏队,太好了,你还活着……你回来了……”


    ——小姑娘们,受了很多委屈啊。


    夏明余这么想着。


    如果能见到她们就好了,要把眼泪擦干净啊。


    “还有,小唐……唐尧鹏。”说出那个名字时,她们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随即又勉强笑了笑,“夏队,你会看到他的……他走在了很前面,已经站得足够高了。你只要一出现,就会看到他。”


    影像继续着,但夏明余已经无力再听下去。


    阮从昀的意图很直接。很明显,这两年里,谢赫做了很多超出一般人情会做的事,替他善后,为他保全身边的人。


    阮从昀想用人情牵制他,也或许,是威胁他?如此希望着他能顾及情分,去帮那个濒临狂化的哨兵——那个他三缄其口的名字。


    谢赫……谢赫。


    夏明余昏昏沉沉地想着他。


    在现实里,他和谢赫并没有太多缘分,见面的次数寥寥,坦诚的时候更少。


    谢赫凭什么这么帮他呢?又是以什么身份,做着“未亡人”一样的事呢?


    难道说,只是那些暧昧、那些迂回的机锋,就足够夏明余触碰到那颗柔软的真心吗?


    夏明余觉得很冷,越来越冷。


    他很清楚体内发生着什么。失去了塞勒希德的维。稳后,记忆的紊乱,使得语言功能短暂退化。


    思绪乱极了,理不出头绪,但夏明余知道他很难过。


    为谢赫,为那个本该可以的“他们”。


    阮从昀观察着夏明余,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你……”


    夏明余却突兀地抬起头,看向阮从昀身后的地方——那扇紧闭的门。他打断了阮从昀的话,“谢……赫?”


    夏明余此时说话的语调很奇怪,但阮从昀更先注意到了他在说什么。


    “……什么?首领还在回来的路上……等等。”阮从昀停下来,这时,他感知到了远处的骚乱声,还有那股磅礴浩瀚的精神力。


    谢赫回来了。


    阮从昀有些惊讶地去看夏明余——他感知到了?但那里可是基地监狱的内部啊。还是说,是直觉吗?


    随即,阮从昀感觉到谢赫的气息疾速地掠过基地外围的把守、掠过基地监狱、掠过他,径直抵达到内部。


    再次抬眸时,监控里,夏明余的大半身形已经被另一个人遮盖起来。


    阮从昀有些无言地叹了口气。


    堂堂首席,凯旋的第一件事,就是绕过所有人,去见一个“囚犯”——这破天荒的任性啊。


    阮从昀用眼神示意把监控关掉,然后离开了这里。


    只留下一句警告,“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


    黑白斑驳掺杂的头发,只有发尾蓄长了些许,低低地束在脑后,与挺阔的长披一同披垂下来。


    夏明余闻到了那股冷香。


    谢赫蹲了下来。黑色的披风,与夏明余银白的长发,彼此覆盖纠缠。


    ——真的是他。


    谢赫凝视着夏明余,视线中百感交集。


    他抬手将夏明余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又再确认一遍,真的是他。


    夏明余努力调动着记忆,生疏地说出那个名字,“谢……赫。”


    谢赫用指腹很轻地摩挲着夏明余脸颊上隐约的鳞片痕迹,轻声道,“是我。”


    语言功能被摧毁,来不及寒暄,夏明余用极为零落的话语表达着最后的决心,“解构,现在。记忆。我,一切。记得,你。”


    记忆紊乱大概率会持续一段时间。他会变得非常脆弱,无法自保,可以说是落在谁手上都任人宰割。


    塞勒希德提醒过他,这是记住谢赫的代价。


    夏明余预料到了,所以他在科研所输入了谢赫的名字,向卢柯逸确认解析记忆的装置。


    在概念缺失将他的记忆重新洗牌之前,夏明余想用自己的方式向谢赫传达心意——


    最为极致的坦诚。


    夏明余需要更多的情报和可信的靠山,而没有比谢赫更适合的人选。


    将那些梦境血淋淋地剥开给谢赫看,他会永远记住,但夏明余却会因为概念缺失而遗忘。


    狡猾吗?还是更该形容他自己为卑劣呢。


    真心与疑心如同彼此攀附的藤蔓与毒蛇,都深藏在他跳动的心脏与吐出的话语里。


    爱是真的,利用也是真的。


    夏明余望进谢赫的双眸。


    沉静的水蓝青金,像足以净化、封存他灵魂的琉璃。


    谢赫仔细地擦去夏明余唇边的血迹,“好。”不再需要更多话语,他已经明白夏明余。


    浅水的波涛汹涌,只是深海的静水流深。而谢赫的沉静,是血滴落大海,幽深不可察。


    谢赫拦腰将夏明余抱起来,又低头抵着夏明余的额头,“幸好,等到你了。”


    他低声说,“足够了。”


    夏明余想,或许谢赫一直都明白,他是怎样任性妄为、又多疑贪心的人。


    但对谢赫,他始终是被宽恕的那一方。


    没有什么罪不可原谅,也没有什么牺牲毫无意义。他们此时此刻的重逢,就是夏明余一定要回到这里的理由。


    夏明余搂住谢赫的脖颈,凑在谢赫耳边。


    有两种冲动交缠在一起,但夏明余无法准确地对应两种表述,所以,他颠来倒去地重复着——


    “……对不起。”


    而我爱你。


    “对不起,我……”


    非常、非常爱你。


    再次陷入昏迷前,夏明余似乎听到了谢赫的回应。


    他说,“我知道。我爱你。”


    第109章 交换


    “那个夏明余真的活着回来了?他真的在境里待了两年?!”


    “真是有够命大的……”


    “嗐,一出来就被阮副关监狱里去了。”那人耸了耸肩。


    “你这消息就落后了吧,听说那个姓夏的被咱们首领保护起来了。嘿,你们说,那些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啊?什么传言?”


    有人还迷茫着,有人已经激愤起来,“不可能是真的!首领怎么能和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厮混在一起!”


    也有人幽幽地搭腔,“是啊,阮副怎么都不管管?”


    “哼……阮副管得了么?”


    阮从昀刚走进暗影大厦,就路过了一搓下属聚在一起的议论。


    他正等着小林裕辉汇报现在能不能上楼去见谢赫,没想到还撞见了这种场景。


    围绕着谢赫和夏明余的流言已经很久了,但大家都当夏明余已经牺牲,于是这种编排也撼动不了什么。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们看到了阮从昀,都连忙噤了声。


    小林裕辉正好过来,朝他招了招手,于是阮从昀只是冷淡地警示道,“不等别人挑拨离间,就先乱了阵脚?你们是了解首领,还是了解我?做好分内的事。”


    上楼这一路,小林裕辉一反常态地沉默。


    阮从昀忍不住问道,“首领到底是什么意思?”


    “嘛……”小林裕辉敲门,听到谢赫的“进”后,他比了个手势,“你自己进去了就知道了。”


    阮从昀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抓着头发。


    阮从昀不希望因为夏明余而和谢赫产生太大分歧。


    他从一开始就怀疑夏明余的身份,但一直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所以并没有下手;而现在,夏明余的身份变得明朗,可他又有求于夏明余,立场一下就两难起来。


    但归根结底,只要夏明余是“堕落者”,阮从昀绝对不会放任他活着。


    异界之色的陨石碎片出现后,人们的谵妄被瘟疫大幅削弱,战斗能力也下降了很多,但与此对应的是,境域的出现频率也明显降低了。


    这验证了敖聂曾经的猜想,向哨的力量与谵妄是同源的,它们并非此消彼长,而是彼此呼应。


    这也正是“沙王计划”的根基。


    因此,如果夏明余的存在即代表诡异,那他只要活着,就有隐患。


    ——S级向导成为堕落者?那绝对是灾难。


    这些事情,阮从昀能考虑到,谢赫当然也会想到。


    可是——抹杀夏明余?


    谁来做这件事?


    阮从昀?就算是顾及谢赫,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涅槃?他们看起来比阮从昀更想置夏明余于死地,甚至想用夏明余的死亡筹划更可怕的事情。


    狩猎……别提了,萧衔岳一直毫不掩饰对夏明余的敌意。而且,阮从昀想到那神不神鬼不鬼的代行使者,就觉得恶心。


    这么一看,让夏明余死是很简单的事。


    很多人都想要他的命。


    唯一的变量,就在谢赫身上。


    而这是个太大的变数。


    阮从昀无条件地信任与追随谢赫,这是他们共事多年的默契。


    他相信谢赫的理性与正义,从这个角度看,谢赫不应该为夏明余破例。


    而所有人都知道谢赫背负着,也付出了太多东西,就算是最狂妄自私的人,都不会否认谢赫的牺牲。


    所以,他们真的还应该从谢赫身上索取更多东西吗——乃至于,失而复得的爱人?


    难道谢赫被声浪塑上了金身,就真的百毒不侵了吗?


    这么想时,阮从昀又为谢赫感到痛苦。


    立场、利益、权衡、大义,这些东西,嚼在嘴里念几遍都是苦的。


    阮从昀面前的大门被谢赫的异能打开,“怎么不进来?”


    阮从昀回过神,这才迈步进去。看到室内的景象,阮从昀不由得呼吸一窒。


    整个空间内,都被密密麻麻的解析屏幕覆盖。没有开灯,只有单向的落地窗洒进微弱的光。


    那些屏幕里,毫无保留地展示着夏明余在境里的记忆,触目惊心。


    这几天,谢赫几乎不眠不休。


    他孑然坐在中央,就像被夏明余的记忆紧紧缠缚着。


    阮从昀没有去看那些屏幕,因为他发现,面对被厄运折磨的人,他无法不心软动容。


    他也终于明白,夏明余的狡猾之处。


    所以他看向谢赫,试图看出答案的蛛丝马迹。


    谢赫语气平静地开口道,“夏明余消灭的境,将被命名为犹格索托斯之境。”


    按照境的命名规则,若境中出现了邪神刻碑,则以邪神的名讳命名。


    “……他拿到了犹格索托斯的邪神刻碑?”阮从昀震惊极了。


    谢赫点头,“准确来说,是他从‘堕落者’塞勒希德那里得到了它。”


    厚厚一沓资料被递到了阮从昀面前。


    阮从昀翻开来,赫然看到了“利维坦计划”等字眼。


    夏明余迷失了两年的境,是个重叠境,而以境内的时间流速,他远不止耗费了两年。


    夏明余的记忆,是由谢赫一人解析的,这些归整的方案也是——客观、理性、中立,一如以往。


    阮从昀的浏览速度很快,片刻后,他斟酌道,“这么说来,夏明余手上已经有两枚邪神刻碑了……”


    ——姆西斯哈之境,以及犹格索托斯之境。


    阮从昀刻意没把话说完,但谢赫已经了然,平淡道,“嗯,我会设法得到这两枚刻碑。”


    隔着段距离,阮从昀难以看清谢赫隐藏在黑暗里的神情。


    谢赫是如此年轻,因而他们相处时,阮从昀也甚少感受到来自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


    但此时此刻——


    “阮从昀。”


    “是。”


    阮从昀立即以行礼的姿势,单膝跪下。


    “如果,我命令你去拿到这两枚刻碑,你会怎么做?”


    阮从昀组织着语言,“首领,你和我都明白,夏明余已经不是人类了……”


    “嗯。”极淡的语气。


    这是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了。


    阮从昀只好道,“出于对夏明余身份的疑虑,我认为可以通过‘沙王计划’,由我出面进行抹除。”


    夏明余一旦被杀,两枚刻碑就得手了。


    “你是这么想的?”


    “是的。”阮从昀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心里话,“但我想,如果是由首领开口的话,他会给你的——只要你开口。”


    连记忆都能拱手相让,两枚刻碑又有什么可惜?


    谢赫很少这样态度模糊又不留余地。


    阮从昀说完后就低下头,等待着首领的答复。


    谢赫的目光变得深邃,视线越过阮从昀,去看他身后的一块屏幕。


    这几天里,他偶尔会看着它走神。


    夏明余的记忆非常碎片化,并不齐全,而在那些记忆里,他时常面目模糊,这里却很清晰。


    大概是夏明余“重生”前的死亡。


    陷入狂化的他将武器插。入夏明余的心脏,两人都鲜血淋漓。


    夏明余经历的两次大型境都有让他自毁的倾向。不是夏明余选择了境,而是境选择了他。在犹格索托斯之境里,这点体现到了极致。


    为了从塞勒希德的梦中醒来,夏明余无数次自戕,尽管,他明明有太多理由去选择伤害别人。


    对谢赫来说,解析夏明余的记忆,像在解剖着他所爱之人的尸体,而他只能看着夏明余走向毁灭。


    利维坦的心脏,塞勒希德的献祭,Meta计划的残留,还有游衍舟的异常……谢赫都能做到像旁观者一样,理性地、冷静地分析。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无动于衷——如果记忆无法作伪,如果他们真的相爱。


    谢赫反复地凝视着他杀死夏明余的那一幕。


    如果只是为了得到刻碑,他不会杀死夏明余;而如果只是为了杀死夏明余,他有太多比这更利落的方法。


    所以,夏明余的“心脏”……?


    再一次,夏明余的记忆走到结尾,鲜血仿佛从穿透的心脏,溅到了谢赫如今所在的位置,带来窒息的幻痛。


    这时,小林裕辉又来敲了门,“首领,有人找你。”


    阮从昀长舒一口气,抬高声音问,“谁?”


    “他说,他叫古斯塔夫。”


    *


    ——好渴。


    恢复意识的时候,夏明余发现自己躺在浴缸里。水淹没过头顶,居然也没淹死他。


    过了会儿,夏明余才后知后觉,他压根没在呼吸。他可以通过鼻腔把氧气压进肺里,但这已经不再必要,他摒弃了呼吸的习性。


    衣服湿漉漉的,黏在身上有些难受。也不知道是谁给他换的。


    夏明余这么想着,又整个人淹进水里。


    谢赫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夏明余这副模样。


    这几天,谢赫每天都会过来陪一会夏明余,确认他的状况。


    谢赫把整个空间改造得尽量温馨且私密。


    没有可以反射出光的东西,也没有尖锐物体,防止刺激到夏明余。


    而夏明余始终在高烧和昏迷,梦呓时就念叨着渴,谢赫凑近去听,偶尔会听到自己的名字。


    夏明余还没完全忘记他,但概念缺失,又会什么时候让他们重蹈覆辙呢。


    眼下,夏明余醒了,但谢赫无从确定他的状态,所以只是坐到浴缸边缘,安静地陪着。


    他或许会等到夏明余愿意和他说说话,也或许不会。


    过了许久,夏明余起了身,“我觉得……我的脑子很乱。”


    “嗯?”


    夏明余拼凑着稀碎的记忆,空茫地仰着头,但目光里仿佛空无一物,“……让我想想,你是谁?”


    谢赫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将手指探入水中,穿梭在夏明余的银白长发之间。


    夏明余突然抬眼去看谢赫,“纳撒内尔?”


    谢赫明显愣了愣,轻声道,“是我。”


    在解构出来的梦境与谵妄里,夏明余很少提及他的这个名字。按理来说,那本该是最微不足道的记忆碎片。


    “你救了我,在北地荒墟。”夏明余不甚确定地蹙着眉,“是吗?纳撒内尔谢赫,你的名字。”


    夏明余口中的,是现实,不是梦境。


    梦境的影响正如潮水般散去,意味着塞勒希德对概念缺失的影响,也是如此。


    说出那个名字后,谢赫的目光变得让夏明余难以忍受——他无法准确地形容那种情感,只觉得心跳得太不正常。


    夏明余原本是靠着浴缸的坐姿,此时身子缓缓滑下去,水没过胸膛、脖颈、脸庞。


    他在逃避谢赫的目光。


    但他攥住了谢赫的手。那撩起一阵冰凉的水花,溅落在谢赫的身上。


    夏明余在水下睁开眼,仍然没有放开那只手。


    手的主人十分纵容似的,主动与他十指相扣。


    粼粼的水面隔开了他们真正的视线,甚至给了夏明余某种错觉,觉得那抹水蓝青金的眸子也温柔得像水。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呢?


    夏明余似乎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时他血淋淋的,手里藏着匙刀,那锋利不仅伤害了他,更伤害了谢赫。


    然后,有血与泪交织的轻吻。


    那是梦吗?似乎是的。


    有的时候,他和谢赫在一起。他们是恋人吗?


    但他也死在谢赫的手中……


    夏明余困惑起来,他爱我吗?还是说,他恨我?


    夏明余不知道,但死寂般冷然的心里蓦然有了一阵抽痛。


    夏明余又浮出水面,凝视着谢赫。


    谢赫的情绪像色彩一样落入他的眼中,复杂混乱,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平静。


    夏明余突然冒起了点心思,用了点力,扯着谢赫的手。


    谢赫的身体前倾下来,另一只手抵着边缘,不让自己落入水里。


    很明显,谢赫在配合他。


    夏明余略微直起身子,他们之间的距离陡然变得更近。


    然后,越来越近。


    谢赫不躲不避,就这么放轻了呼吸,但还是嗅到了夏明余身上冷淡的血腥味,以及无法说清、但萦绕不去的异种气息。


    那只金瞳……谵妄里的金瞳,夏明余的金瞳,都像在嘲笑他,你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但谢赫只想放任它发生。


    夏明余信任他,也算计他,甚至这算计都是由信任而生。


    蝴蝶,你真是……太狡猾了。


    夏明余停在了鼻尖将要抵着鼻尖的位置,伸手扶住谢赫的后颈,突然极淡地笑了起来,“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期待吗?”


    夏明余的异瞳里闪过诡谲的光彩,谢赫看到了,却不置一词。


    然后,谢赫闭上眼,吻了上来。


    夏明余更深地搂住谢赫的脖子。


    那些浸湿了他的水,从他的手指流到谢赫的脖颈,又滑落到衣服之下的皮肤。湿漉漉的。


    起初是试探的浅吻,但夏明余像贪心的毒蛇,越缠越深。


    随着这吻,夏明余往他的脑海里递来了一个画面。与现在的他们很相似,但鲜血与泪水让爱。欲变得支离而狰狞。


    谢赫并没有在解析的记忆里见过这一幕。


    谢赫微抬起身,远离那冰冷的唇,低声问,“你的梦里,也有我吗?”


    他顿了顿,沉沉地看向眼含笑意的夏明余,“我指的是,以我为梦源的梦。”


    夏明余的笑意更浓,也因而更显得疏离非人。


    刚刚那吻,他们都吻得极深,但夏明余似乎只是为了刺激他、观察他而这么做。


    夏明余没有回答,而是道,“首席想要我手里的两枚邪神刻碑?”


    ——首席。


    他想起来了?想起了多少?


    谢赫平静地看着夏明余,“你看了我的记忆。”


    “是交换。”夏明余淡声道,“你自愿的。”


    谢赫在吻他之前,就该猜到他会做什么,但谢赫还是主动开始了刚刚的吻。


    谢赫很轻地笑了一声,夏明余听出了些许自嘲的意味。


    水从谢赫的发尾凝结下来,滴落回水面,清脆的一声声响。


    谢赫大可以用异能将那些水都蒸发掉,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背对着夏明余,离开了夏明余的视线范围。


    *


    小憩醒时,夏明余终于恢复了清醒。


    记忆的紊乱短暂复原了——那是塞勒希德离开时的祝福之吻在起效。


    清醒得像是回光返照。


    意识到他刚刚对谢赫做了什么之后,夏明余无地自容地锤了下水面。


    他怎么能这么对谢赫?


    简直像是另一个人格占据了他的身体,放大他的欲望,行径大胆浮夸,而真正的人格只是窥着。


    夏明余感知到谢赫还没离开——太好了。


    他从水里站起来,用异能脱掉衣服上的水分,又在盥洗池旁边找到了一条绷带,把一侧眼睛缠起来。


    他记得,金瞳也是谢赫的谵妄。


    夏明余推开浴室的门,谢赫正坐在桌前办公,一抬眼,两人的视线便撞在了一起。


    “……谢赫。”


    谢赫看出夏明余这会儿是清醒了,用异能控来一张单人沙发,“坐吧。”


    夏明余看了下沙发与谢赫的距离,默默地移进了一些,这才坐下。


    谢赫屈指抵着下巴,看夏明余有意离他近些,没有阻止,但情绪淡淡的,不见得就满意。


    ……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见夏明余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谢赫又继续办公起来。


    夏明余特别“乖巧”地坐在谢赫对面,尽量不让自己回想起刚刚的吻,但那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根本不容人忽视。


    夏明余的哄人经验实在匮乏,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他绕过书桌,走到谢赫身后,环抱住了谢赫的肩膀。


    夏明余埋在谢赫的颈窝里,闷声道,“首席大人,原谅我吧,好不好?”


    谢赫顿了顿,然后放下笔,反握住夏明余的手腕。


    迂回、谨慎、游刃有余的夏明余,他的蝴蝶,一旦卸下八面玲珑、只捧出真心时,竟意外地笨拙可爱。


    夏明余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听到了首席大人的评价,“——恃宠而骄。”


    第110章 设计


    夏明余凝着谢赫黑白斑驳的头发——两年过去,就连谢赫身上都有了明显的基因序列的污染迹象。


    夏明余又搂得更紧些,在谢赫的侧脸留下一个啄吻。


    谢赫愣了下,转头去看夏明余。


    夏明余用绷带遮起了金瞳,环抱他时,头发蹭着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夏明余有意不刺激他的谵妄,但谢赫却主动去解开绷带。


    夏明余躲开了些,“怎么了?”


    “让我看看。”


    夏明余于是扯下散开的绷带,“祂现在安静下来了。”


    谢赫取下手套,抚摸着夏明余的眼眶,低声道,“祂是有意识的,会占据你。”


    夏明余不置可否,却想起来了别的,“你问我,有没有以你为梦源的梦——有的。”他犹豫了一下,“我以为,你会知道?”


    把自己交付给谢赫的时候,他连一丝保留都没有,那么,只可能是概念缺失发作后,以谢赫为圆心的记忆渐渐消散,而那场梦首当其冲。


    ——所以,塞勒希德才会在离开前,留下祝福之吻。滴水不漏的推演。


    谢赫问,“是什么样的梦?”


    夏明余哑然片刻。可那不是一场美梦,只有绵延的大雪和无望的爱情。


    “嗯?”谢赫压近了夏明余和他的距离。


    眼看着那抹水蓝青金越来越近,夏明余才意识到,谢赫是想继续用吻交换记忆——但那是金瞳影响了他的意识,夏明余也不知道祂是怎么做到的。


    要是他知道这么便捷的办法,又何必麻烦谢赫解析他的记忆呢?


    夏明余有些局促地直起身,躲开这个吻。


    谢赫从夏明余的神情里看出了些许线索,很淡地眯起眼,压低了声音,“在以我为梦源的梦里,你居然也敢自戕吗?”


    压抑极深的、风雨欲来的薄怒。


    夏明余这才后知后觉,谢赫刚刚为什么会生气——或许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个狎昵的吻,而是,他让谢赫亲眼看着他在境里一次又一次地自毁,却最终落得一身狼狈。


    “……我没有办法。”夏明余道,“在那场梦里,我看到了另一种人生里的我们。”


    那种可能性里的谢赫,未经太多苦难打磨,会青涩地脸红,会露出被爱人宠坏的、轻松自然的笑意,会与夏明余坦然地交换早安与晚安吻。


    但此时真正的谢赫,是沉静的冬潮,是磐石雕琢的默冰。


    而那种可能性里的夏明余,直到爱恋的大厦倒塌,他甚至为了爱,连生命都弃之不顾。


    如此任性,如此自由,如此不顾一切……如此,纯粹。


    没那么锋利多疑的夏明余,没那么沉重寂然的谢赫,在末世之前,这样的他们或许存在。


    但回到现实,都不复存在。


    所以,梦境是他们相爱的唯一通道吗?


    夏明余重新把绷带绑起来,“纳撒内尔谢赫,我想让你知道,我爱你,所以我没有办法。”


    话音落下,夏明余下意识抿起唇——他居然把“我爱你”说得像自戕的理由。而且,他脱口而出了谢赫的全名,这让他的语气听起来更重了。


    在谢赫的眸中,他看到了无措的伤色。


    夏明余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把垂落的长发撩到背后,俯身衔上他刚刚躲开的唇。


    谢赫回吻得极深,像是在用这个吻传达他的怒与痛。


    过了许久,谢赫略微偏开脸。一向清冷的面容,染上了堪称糜艳的情动色彩。他平复着喘息,“再说一遍。”


    夏明余用指腹很轻地碾磨着那双水润的唇,哑声道,“我爱你。”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爱你,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他本来想说“对不起”,但话到了嘴边,全都成了爱意。


    夏明余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爱都被吻覆盖。


    拥吻之间,桌面整齐的纸张被扫开,他们从桌旁辗转到床上。


    夏明余银白的长发铺陈在绒蓝的床面,颓艳得像朵已至荼蘼的花。


    谢赫无法否认自己的内心,对夏明余,他总有更多的贪心。拥有之后,竟还想要长久。


    爱流转在他们之间,就像无解的引斥力,唤来涌向彼此的阵阵潮汐。


    夏明余能感觉到,塞勒希德的祝福正在变淡,概念缺失带来的空白会使他的心渐渐变得陌生、冰冷、无动于衷。


    这会是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夜吗?


    这个漫长的吻结束后,谢赫问他,“你需要吃些什么么?”夏明余陷入昏迷的这些天里,滴水未进。


    谢赫直起身坐在床上,夏明余还余兴未褪地躺着,搂着谢赫的腰,脸埋在腰窝那儿。


    半晌,他摇头,坦言道,“我已经无法下咽人类的食物了。”这在很久之前就有了预兆。


    这是彻底的明牌了——尽管,他们早就心照不宣。


    谢赫却平静道,“我知道。所以,你需要吃些什么?”


    “……”夏明余怔了下,“不用了。”


    谢赫到底是什么态度?夏明余斟酌道,“我应该是‘堕落者’——可能,就像塞勒希德那样?”


    谢赫道,“但你没有属于你的境。”


    夏明余避开这句话,转而张开手心,两枚邪神刻碑飘到了谢赫手中,“我本来就打算留给你。你好像一直在收集它们。”


    谢赫端详着那枚属于全知全能之神犹格索托斯的刻碑,这么久以来,它浸透了挚友的鲜血与灵魂,“……谢谢。”


    谢赫道,“利维坦暴动的时候,我及时镇压了消息,以为留下了塞勒希德的性命,但他依旧在某次谵妄后暴死。想来,是它在召唤。”


    “你及时镇压了消息?”


    “游衍舟是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而我参与了利维坦的最后几次加强收容。”谢赫又想到了什么,轻声道,“因为,没有你。”


    但在夏明余未曾参与的世界线里,有些事也注定发生。


    夏明余蹙眉,“那恩伊……?”


    “游衍舟是指挥官,是他留下了恩伊。”


    “塞勒希德说,游衍舟在试图跨越世界线。”


    谢赫看起来并不奇怪,“纯元素的异能发展到极致,可以直接召神。敖聂和游衍舟都是这样。”


    这两年,谢赫一直隐隐希望夏明余还活着。


    因为谢赫后来得知,夏明余迷失的境,有游衍舟的手笔。


    他在敖聂身亡的衍生重叠境里感知到了献祭的痕迹,古斯塔夫在北地荒墟时也说过,夏明余在境外有被波及的迹象。


    他猜对了。


    如此大幸,如此不幸。


    夏明余紧贴着他的、微凉的体温,时时刻刻提醒着谢赫身为首席的责任,而他的心又在将他拉回潮湿的雨夜。


    如同纤细的棉线,在锋利的两端辗转、回迂、两难,随时可能断裂。


    “瘟疫的背后指向萧衔岳,那游衍舟又在谋划着什么呢?”


    “据我所知,他并没有放弃敖聂的降神计划。”


    夏明余觉得讽刺,“如果他已经召神,又何必降神呢?”


    但夏明余很清楚,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游衍舟在大众的心中,依旧是声望极高的涅槃公会掌权人。


    末世之后,这里成为唯心、暴力的世界,也因此成为原则简单的世界。


    正义与真相都失去了理性的制约,仅以人为尺度。谁拥有更强大的力量,谁就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用一人的尺度,衡量与惩戒他人的正义与真相——游衍舟可以如此,谢赫也可以。


    夏明余问,“塞勒希德所在的境,会被命名为什么?”


    “犹格索托斯之境。”


    夏明余沉吟片刻,在重生前的那一世,犹格索托斯之境是由谢赫收割的,现在变成了他。


    “那么,可以告诉我吗?聂隐娘和南方第一基地的事情。”


    夏明余问得直白。他笃定谢赫知道真相,甚至笃定谢赫也是维护真相的人。


    谢赫呈出一枚邪神刻碑。


    环绕着冰冷的、脉动着的粘稠光芒,有着形似羊蹄、卵巢与溃烂口腔的图案,那是象征着黑暗丰穰的至高母神——


    莎布尼古拉斯。


    “这是莎布尼古拉斯之境的邪神刻碑,也是聂隐娘信奉的神祇象征。祂是莎布尼古拉斯的子嗣,森之黑山羊。”


    夏明余当然记得这场战役。谢赫可谓是一战成名,积累起成立公会的声望。


    谢赫望着那兀自旋转的刻碑,罕见地露出了怀念的神色,“我、敖聂、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还有……另一位朋友,我们一同收割了莎布尼古拉斯之境。”


    夏明余注意到谢赫隐去了一人的姓名,但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轻柔地抚摸着谢赫的背。


    莫名地,谢赫有了夏明余是在安抚他的伤痕的感觉。他捉住夏明余的那只手,抬到唇边轻吻一下,“没关系,不用担心。”


    夏明余放心下来,“你继续说吧,我听着。”


    那时,聂隐娘还不是“聂隐娘”,而是首个被确认为S级境的堕落者。


    祂令人可畏的繁殖能力近乎于再生能力,使得祂的种群生生不息,难以被灭绝。


    但祂偏偏遇到了最棘手的敌人——极其擅长群体攻击的谢赫与敖聂,以及能推演出最佳战术的塞勒希德。


    “是塞勒希德推演出来,祂的境是最适合被利用的衍体,所以由我将祂收服。


    “那位朋友设计出了整座南方第一基地,包括科研所、圣所与哨塔的内部。古斯塔夫的异能是炼金术,他们共同打造出了南一基地的地基。”


    “聂隐娘的血统与三柱神非常接近,所以祂的规则难以被撼动。


    “为了更好地控制祂,我分解了祂的力量,但依然不够。杀死祂是很容易的事,控制与驯服不是。”


    “在南一基地落成之前,它就数次被规则推翻重建,因为聂隐娘始终在反抗。


    “而一直到南一基地落成的这段记忆,基本都被聂隐娘抹除了。我所能记得的,是祂提出了一个誓约,用那位朋友,换祂的臣服。”


    夏明余讶然,“祂想要什么?”


    聂隐娘索要的东西必然极其珍贵,才能值得祂给出的筹码。


    谢赫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声道,“祂说,祂爱上了一个人类,所以,祂想要那个人类的一切。”


    他们或许和那位朋友有过许多争执,但最后的结果,显然是聂隐娘得到了祂想要的。


    聂隐娘的独占欲到了病态的程度,为了达成祂理想中的“爱”,祂清除了所有人有关那个人类的记忆,只剩下一个空壳般的身份——祂的境的改造者,不为人知的、南方第一基地的设计者。


    堕落者口中的“爱”,或许是献祭,或许是吞噬,或许是同化,谢赫已经无从得知。


    设计者被祂永远地夺走了存在,而祂也被设计者永远地禁锢在了这里。


    在那之后,所有行动都变得轻松了。


    祂以誓约承诺,不再插手基地事宜,放权了规则之力。整座南一基地的规则众而合一,有条不紊,如同中枢。


    同时,祂连通着异时空的教会,向哨的觉醒也变得可以观测。


    祂只向谢赫要求,留下一块供祂取乐的空间,而那后来成了失乐园。


    祂似乎自得其乐,变成了一幅女人模样,自称“聂隐娘”,行事举动都模仿着人类。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人类喜欢我这样”——祂口中的“人类”,永远只代指那位设计者。


    随着南一基地的规模越来越大,供不应求,敖聂提出可以将沙王计划中筛选失败的S级,投喂给南方第一基地的规则。


    这些牺牲,共同成就了南方第一基地屹立不倒的奇迹。


    夏明余依然记得第一次迈入科研所时的震撼,设计者是如此感铭着人类过往的勇气与辉煌。


    夏明余问,“阮从昀不知道这些事,是么?”


    “我没有告诉过他。”


    夏明余很了解阮从昀,他的立场一直鲜明,忠于暗影、憎恶异种、维护人类。末世的灰色地带太多了,这样的爱憎分明需要足够的纯洁。


    “你把他保护得很好。”


    夏明余思索着,掌握着力量的人都各有自己获取、乃至垄断信息的方式。看起来,敖聂和游衍舟都暗中与邪神纠葛。那么,谢赫呢?


    夏明余肯定谢赫不会与邪物为伍,但身为首席,谢赫必然有他的渠道。


    他好奇地去问谢赫。


    谢赫道,“我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收集邪神刻碑。”


    这其实也是最直接的方式,只是要求太过严苛,经常被人忽略——那需要摧毁有邪神刻碑的境,以自身力量压制刻碑的污染将其带出,最后,忍受直视邪神祷文的谵妄进行解析。


    除了谢赫,也没有人能用这种方法了。


    “所有的刻碑都携带着来自异世界的信息,而极少数的刻碑符合条件,能够铸成银匙。”


    夏明余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说出,“……穿越银匙之门。”


    重生的梦魇、生死的边缘,夏明余总能听到同一道声音——他最终要穿越银匙之门,抵达时空维度的重叠之地。


    谢赫略微挑眉。夏明余与他实在有太多巧合,金瞳谵妄,乃至于银匙之门。


    夏明余问,“你尝试过吗?”


    “还没有集齐。”


    夏明余自然而然理解成了还没有尝试过的意思,但谢赫只是隐藏了这一部分——每当他获得银匙的一部分,“门”的召唤就更加清晰,门后的气息也变得愈发熟悉。


    夏明余沉思道,“在那么多世界线里,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号救世计划。它会和银匙之门有关吗?”


    谢赫问他,“你希望它有关吗?”


    “如果,一号救世计划和银匙之门有关,那它就和你我有关。”


    ——而据夏明余所知,所有救世计划的提出者,都不会善终。排名越前,代价越大,诅咒越深。


    夏明余突然道,“那属于我的境,会不会就和银匙之门有关?”


    谢赫立刻捏住夏明余的下巴,冷声道,“夏明余,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夏明余却像确定了什么,万分清醒地看着谢赫——是他的爱,让谢赫犹豫了吗?


    可是,我的爱人,我如此残忍地希望着,你的犹豫只留给今夜。唯独、唯独,永远不要心软。


    这样想着,夏明余却只是无辜地眨着眼,对视一会儿,谢赫败下阵般地松开了手。


    他分明没用什么力气,夏明余就一味卖乖。那句“恃宠而骄”还是说早了。


    谢赫转而去揉了揉夏明余的脸颊。夏明余消瘦了太多,都没什么脸颊肉了。


    夏明余立刻顺势蹭了蹭谢赫的手心。


    迎着夏明余逐渐翘起的嘴角,谢赫也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他低声问,“夏明余,如果世界只是个果核,那我们呢?”


    在北地荒墟时,谢赫就问过夏明余这个问题。那时,他们一起躲一场雨,他用烟蒂为夏明余造了个宇宙。


    时过境迁,夏明余依旧觉得,那时他给出的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


    夏明余也直起身,肩膀抵着谢赫的肩膀,望进那双水蓝青金的眸里,郑重道,“那我希望,我们是在果核里一起看星星的人。”


    谢赫眸光深邃,凝视着夏明余,就像是想把他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里,“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那谢赫,我也有一个问题——不,应该说,是请求。”


    到了现在,夏明余已经快想明白重生前死亡的缘由了。


    夏明余微笑起来,温声道,“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下一个塞勒希德,我希望是你来带走我的心脏,好吗?”——


    作者有话说:(突然感慨)如果夏谢是在现代背景,拿的大概会是那种一见钟情双向暗恋水到渠成相守一生模范金婚的甜宠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