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绿眸


    “塞勒希德”窥见欲望,构造梦境,他的存在是为了阻止梦主达成愿望。


    但如果愿望判定达成,“塞勒希德”就会脱离梦境,任由梦主在自己选择的梦里沉溺,不再生成下一个梦境。


    意识围困在躯体之内,躯体沉睡在黑水海洋里,逐渐被“祂”侵蚀、同化。


    在早几个梦境时,夏明余就在思考,该怎么破解梦境的循环,直接与“祂”对峙。


    随着自杀的次数越来越多,夏明余想到了一个答案。那或许不是最佳的解法,但却是夏明余最可能掌控的变量。


    ——自我。


    把自毁的倾向深深镌刻在灵魂里,直到,对死亡的渴望比任何本能都更强烈。


    直到,他最强烈的愿望就是死亡,离开这里。


    而这个愿望,是个悖论。


    夏明余猜测,在梦境里的“死亡”,会致使意识逸散出躯体,所以,“塞勒希德”才会不停地构建新的梦境,重新聚拢他的意识。


    之前的任何梦境里,夏明余都在用死亡避免愿望的实现,但这一次,死亡将会达成愿望。


    愿望判定达成后,“塞勒希德”这道程式就不会构建下一层梦境,夏明余就能终结无尽梦境的循环。


    夏明余在逼“祂”出面,而不是时不时地顶替“塞勒希德”,披着人皮说鬼神猖语。


    夏明余知道他的灵魂深处藏着些什么。祂的神像栖息在他的精神图景里,将他引到海底宫殿拉莱耶,让他沉睡。


    祂已经在姆西斯哈之境里现身,帮过他一次,所以,夏明余赌祂不会放任他死亡。


    一场以自我为赌注的豪赌。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谢赫为他披上的披风飒飒扬起,如同一面黑色的旌旗。雨打湿了夏明余的头发,在发梢凝聚、低垂、滚落。


    夏明余平静地与塞勒希德对视,看到了那双眼里的阴鸷与挫败。他微笑起来,“维持一场梦整整半年,很辛苦吧。”


    塞勒希德冷笑出声。


    他接手夏明余的梦境时,仔细地研究过同僚们堆起来能有山高的记录。


    无比棘手的梦主。


    他真没见过有人拥有这么多记忆,可以有这么多强烈的执念,构建这么多重梦境。


    倘若夏明余是什么别的人,早在第一层梦境时,他就可能离开了。


    夏明余甚至在充满劣势的情况下,调转局面,反过来玩弄、利用塞勒希德。


    看啊,这一次,连愿望本身就是一场针对塞勒希德的陷阱。


    “塞勒希德”是为了帮助梦主而存在的,为了让他们不被黑水海洋同化。


    在以死亡为愿望的梦境里,“塞勒希德”不能违背他的底层指令,所以,他必须阻止夏明余的死亡,而这无可避免会指向禁忌的“永生”。


    但这样,这场梦就又隐形地无限延长了,夏明余还是会被黑水海洋吞噬。


    任由夏明余去死呢?


    愿望判定达成,不再生成下一场梦境,夏明余的意识又将何去何从?是在黑水海洋里醒来,还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塞勒希德不知道,他的指令也禁止他这么做。


    在构建梦境时,塞勒希德首先做的决定就是,他不会露面。


    他没有其他同僚那样过剩的精力、表达欲和亟需自我证明的存在危机,所以这不难。


    他不断扩大、维护梦境的真实度,希望最好能让夏明余以为这是又一次重生。


    其次,要稳定夏明余的求生欲望,削弱夏明余的力量。


    因此,塞勒希德精心挑选了前世的蓝本,没有精神力,没有谵妄,同时,夏明余可以待在谢赫身边。


    多么有趣,爱情可以冷却活火山的爆发。难怪夏明余的第一个愿望,是谢赫。


    最后,“永生”。


    塞勒希德很犹豫是否这么做,但最终成功与否,决定权并不在他手上。


    而在于,梦境里的谢赫。


    前世的夏明余,已经无限逼近永生。


    只需要谢赫手中留存的几枚S级境核,都植入夏明余的心脏,就能让夏明余重蹈覆辙。


    但塞勒希德可以操纵梦境,却不能左右谢赫。


    这就是谢赫无可撼动的强大,哪怕是仿照夏明余记忆的拟真,也天然有着睥睨一切的权能。


    塞勒希德突然很轻地叹了口气,也学夏明余勾起笑意,“为什么还留着他的披风呢。”


    半年心血的前功尽弃,真不甘心啊。


    留给夏明余和谢赫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够谢赫勘透异常的本质。


    夏明余不语。


    他的谢赫……多聪明啊。这一夜,是谢赫在催促他,是时候该离开了。


    理解、妥协、无言的默契,最后,放手。


    夏明余看着加速崩塌的梦境周遭,问道,“你的力量支撑不住了?”


    塞勒希德席地坐下,淡淡道,“累了。”他扯下兜帽,露出那双深潭般的绿色眼睛,“要死就快死,我想下班。”


    夏明余莫名被逗笑了,“你继承了祂的哪些性格?”


    塞勒希德闭口不言,看起来已经半个魂儿游离在外了。


    “前世,是谁负责研究我?”夏明余顿了顿,“游衍舟?”


    “……”塞勒希德想,他就知道。只要他一出现,夏明余就会开始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塞勒希德凉凉地瞥了夏明余一眼,戴上兜帽,凭空消失了。


    夏明余不由失笑,塞勒希德就这么抗拒他吗?


    精神力渐渐复苏,萦绕不去的谵妄、幻觉也躁动起伏起来。从跳动的心脏绵延泛出的疼痛,令夏明余微微蹙起眉。


    ……陷入梦境之前的拉莱耶,在境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他的躯体,真的在黑水海洋里吗?


    夏明余唤出他的精神体。


    阖上双手,再张开,繁密的蝴蝶从他的手心涌出,盘旋着他的身体飞舞,如同一场斑斓的漩涡。


    这场漩涡渐渐逼紧,裹住的中心越来越密、越来越小。令人头皮发麻的、啃食骨肉的桀桀声响,血腥浓郁的血液滩涂。


    很快,蝴蝶四散开来,悄无声息地化作星屑,散落在浸在血泊中的黑色披风上。


    他们的气息,终于如此密不可分,哪怕死亡也无法分离。


    *


    夏明余从澄净的大海浅滩醒来,纯洁的细密雨丝从白色天空落下,湿润了他的眉睫与迤地的长发。


    无穷无尽的净白与湛蓝相接,对称工整得如同镜面。


    ……这是哪里?


    夏明余直起身,想要回到岸上。


    但无论往哪里走,都更深入海洋中心。


    冰冷的海水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部,无声的雨越来越大。


    海面折射出的斑斓光彩吸引了夏明余的注意。雨丝点落的涟漪里,晶莹地映出无数回忆。


    从第一场梦境,直到最后一场,重重叠叠,都在这场海天相接的大雨里重演。


    夏明余涉身淌过时,打散了那些涟漪。


    那些记忆像海浪卷起的泡沫,随潮而生,又逐流而灭。


    誓言与永恒、对峙与相依、悱恻与离吻……凡此种种,皆为幻象。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浸身于这片海洋,夏明余好似被剥夺了属于人类的情感与知觉,只剩下直白空洞的客观。


    游至海洋深处时,夏明余终于从海面的倒影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诡谲的异瞳,一眼为蓝,一眼为金,璀璨而冷漠。长发银白如月华,眉毛、眼睫都变成古老的雪色,皮肤更是毫无血色的冷白,根本看不到皮肤之下的蓝绿血管。


    夏明余伸手去碰自己的脖子,他隐约看到了银色的纹路,像一圈圈缠绕着荆棘的光环,镌刻在他的身体上。


    而他的手……


    指甲尖锐细长,纹理粗糙,在海面折射的光线里冷峻地流光溢彩着。


    对了,他是怎么在海洋深处漂浮,而不被淹死的?


    夏明余感知不到他的双腿,却有长尾游动的奇怪感觉。


    在这个发现之后,纯白顷刻颠倒为纯黑,清透湛蓝的海洋变得像胶质、黏液、流体的汞,污浊而嘈杂。


    狂乱而密匝的喃喃低语窸窸窣窣,海底的暴怒翻起惊天骇浪,无数黏着的眼珠朝夏明余翻涌而来,膨胀、拥挤、狰狞——


    父亲!!!!!


    *


    “醒来吧,夏明余。”


    来自祂温和的旨意,直抵夏明余的脑海。


    夏明余猛地睁开了眼,心跳和呼吸都急促极了。梦境的最后一幕……他怔怔地去看自己的双腿、手、头发,都是正常的。


    可见度很低,冷霾浓稠,气温极低,毫无声息,只有静水流深。


    他躺在黑色的浑浊浅水里,双手抬起时,沾了些水上来,但水却陡然成了灰黑色的沙质颗粒。


    大量汇聚时为水,离散时却为沙。诡异的物质。


    ……黑水海洋?


    夏明余抬起头,却被伸到他面前巨大的肿胀肉瘤吓了一跳。


    能吓到夏明余的鬼东西已经不多了,可见这肉瘤的恐怖与恶心程度。


    那肉瘤非常、非常大,夏明余只能窥见它的一部分,却已遮天蔽日。


    像人脑一样,是个扭曲的椭球体,表层有无数褶皱与沟壑,乍一眼呈现出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却越看越深,变得粉红、紫黑。


    它不是死物,咕叽咕叽地渗出黑色的黏液下来,流淌到夏明余身下的水里。


    靠近夏明余的那个地方,像是生了个脑泡,半透明的土黄色,鼓胀着虬结的血管与青筋。


    “啵”的一声,它破裂了。


    一只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夏明余。


    夏明余已经太熟悉这眼睛了。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塞勒希德?”


    稚婴的哭啼,夜鹰的桀笑,海洋的咆哮——还有无数塞勒希德的声音。


    祂发出了重叠的声音,尽管夏明余不知道祂的发声器官是什么,“是我。”


    绿色眼睛不受控制地旋转数圈,多余的噪音渐渐止歇,夏明余才发现,祂竟然是在调控、模仿人类的声音。


    绿色眼睛平静下来,祂再次出声,“终于见面了,夏明余。”


    祂最终还是选择了塞勒希德的声音。


    夏明余认出了这语气和情绪,是曾在梦境里降神在塞勒希德身上,与他对话的……


    人类?怪物?献身于邪神的其他物种?


    夏明余无法确定。


    曾有塞勒希德对夏明余说,称呼为“祂”,是为了表示我们对祂的尊敬,但祂其实并不介意被用作“它”来称呼。


    当时的夏明余已经猜到了些许,现在终于与这只长在畸形怪种上的绿色眼睛相见,夏明余回想到了他那时的回答——


    或许,只是“他”呢?


    那只绿色眼睛温柔、平静,深如夏茂时的潭水,不难以管窥豹,知道这只眼睛真正的主人,该是怎样的人。


    夏明余干涩道,“……塞勒希德先生。”——


    作者有话说:大塞和真塞勒希德都已出场啦~


    第102章 米戈


    绿色眼睛平淡地看着夏明余。


    祂不置可否,正如那位塞勒希德所说,祂不在乎被怎么称呼。


    祂出现后,浓霾逐渐散去。


    夏明余才看清楚所处之地的全貌。


    承载着绿色眼睛的肉瘤,只是再小不过的一部分,它之后连接着粗壮的、血管般的甬道,那甬道与呼吸频率一般鼓胀与收缩,尽头连接着——


    夏明余仰头望去。


    像是一颗史前的参天大树,极似大脑形状的树冠,结的“树叶”与“果实”,都是别无二致的肉瘤与脑泡,它们彼此之间以血管甬道相连,接连有序地翕张着。


    ……而树顶之上的“天空”呢?


    夏明余已经无法用言语描述下去。


    那是彻底混乱的诡谲色彩,却有无数蠕动的、黑色长条异种彼此攀援、媾和、吞噬、穿针引线,獠牙淌下类似的黑色黏液,在抵达树顶之前散成浓霾。


    夏明余强忍下呕吐的冲动。


    祂温和地注视着夏明余,“不必害怕,那是守护此地的利维坦之蛇。”


    ——利维坦之蛇。夏明余想起记录里有关利维坦的描述,“覆有7777条剧毒类蛇异种,心脏中空,由蛇尾纠缠而成。”


    “这里是利维坦的心脏?”夏明余问出口后,又觉得奇怪,这里绝不是“中空”可以形容的。


    “没错。”祂道,“向前走吧,夏明余。”


    夏明余涉水向前,绿色眼睛便在不同的肉瘤上游走,跟随着他。


    夏明余见过充满恶意的窥视,比如他灵魂深处的金瞳谵妄,也比如梦境里的塞勒希德。


    但祂的注视是柔和、善意的,尽管这很反直觉、反本能,但夏明余再三确认,发现确是如此。


    夏明余踩到了水中绵软的躯体——是人类。他想向下看,却被祂制止,“不要看。”


    但夏明余已然看到了那人体的一角,是……涅槃的作战服。但又真的如他所见吗?


    作呕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祂强制剥除了夏明余的视觉,在他耳边道,“跟我重复:我不认识黑水海洋里的尸体。”


    夏明余的嘴与喉不受控制地重复起来,吐字却很艰难,“我不认识……黑水海洋……里的……尸体。”


    祂松开了夏明余,也恢复了他的视觉,“你比我想象中的更难操纵。”


    夏明余迈过那具尸体,已经下了一身涔涔冷汗,“我的幻听,来自你,对吗?”


    那些萦绕不去的、直接洞入他大脑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被折磨又恢复清醒,是与夏明余一样在梦境中迷途的人啊。


    真正的塞勒希德在成为“祂”之前,是否也经历过一样的事情呢。


    “是,我一直在提醒你。如果你的意识告诉你,你认识这里的人,就说明你已经被同化了。”


    祂的语气分毫未变,但那种温和已经不是人类的情感,而是刻入程式里的输出。


    “……哈。”夏明余疲惫地长叹一声,长久后才道,“所以,还是晚了吗?”


    祂没有回答,只是道,“继续走吧,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我会到哪儿?”


    “梦境重重叠叠,你该有很多疑惑和猜想吧。那里是让你窥见真相的地方。”


    夏明余没有再问诸如“我该相信你吗”的问题,因为他别无可选。


    而且,这是塞勒希德……真正的塞勒希德。


    他们曾是挚友。作为暗影副首领的夏明余,与那个世界线里的塞勒希德。


    夏明余只是不知道,塞勒希德为什么会在利维坦的心脏里,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夏明余已经数不清他在黑水里迈过多少具尸体,但那显然只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他们或许来到了高处,利维坦之蛇看起来近在咫尺,祂拨开了夏明余俯视时的迷雾。


    那是一株顶天立地的意识之树。


    它的根部浸在黑水海洋里,无数躯体躺在浅水处,而头部被精密复杂的特殊金属圆罐封住,透出里面剥开的大脑,与大脑培养液。


    只有胸膛的呼吸起伏,向外界传达着生命的讯息。


    夏明余刚才只看到了树上结出的脑泡,但实际上,那些脑罐与树根相连。


    大脑是意识的子宫,裸露的血管甬道是连接大脑和树干的脐带。


    它们互为养分,互相依存。


    这一幕太过震撼,夏明余平复下呼吸,指着一个方向问,“那是什么?”


    巨大的粉红色甲壳类生物,生着背鳍或者膜翼一类的器官,头部则是结构复杂、覆有大量触须的椭球体。它们密密麻麻,在脑罐与树冠间飞行劳作。


    祂答道,“米戈。来自冥王星的仆从。”


    “那些人还活着吗?是人类,还是已经变成了别的物种……你的仆从。”


    夏明余话音落下,米戈们突然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欢欣鼓舞,随即,某条连接着脑罐的甬道疯狂鼓动起来,树冠又孕育出了一枚新的肉瘤。


    脑泡最初拥有人脸的模样,很快又变成了塞勒希德的脸,最终归于沉寂,成为别无二致的实心肉瘤。


    祂淡淡道,“你见证了塞勒希德的诞生。”


    “……梦境的指引者?”夏明余沉默一瞬,明白过来,“他们……全都在做梦。”


    “与大脑分离的**永远不会衰老和死亡,大脑也同样长存不朽。


    “转变的过程毫无痛楚,他们只会坠入栩栩如生和美好虚幻的梦境之中。这是我拯救他们的永生。”


    这分明是Salvation-0013-Metamorphosis-Cerebrum,来自古斯塔夫的提案。


    夏明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仔细想想。


    ……是啊,塞勒希德在梦里和夏明余提过,说他也曾是Meta计划的成员。


    ——塞勒希德实现了古斯塔夫的计划。


    他竟然实现了。


    在象征着Salvation-0007-Leviathan-Cerebrum的核心实验体,利维坦的心脏里。


    没有比这更荒谬、更恐怖的事情了。


    绿色眼睛端详着夏明余,缓缓道,“让死亡成为愿望。你……很好,可以在这里永远陪伴我。”


    没有恶意,但那温和的注视依旧显得刺骨。


    夏明余道,“我想,我已经醒过来了。”


    否则,他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成为树冠上的肉瘤,成为梦境里的概念“塞勒希德”,活在他人的梦境里。


    “是吗。”祂竟像是微笑起来,“这也可以是你的梦。利维坦的心脏,不在此间,不在彼间,只是空无而漫长。”


    祂发出了空旷、令人不寒而栗的鲸鸣声。


    黑水海洋无穷无尽的深处,游上来一头巨物。它冒了个脑袋,夏明余与它直视上。


    金色的兽瞳。


    “……利维坦?”


    祂道,“你不愿成为它心脏的一部分,它在闹脾气呢。”


    祂对待利维坦,竟然就像人类对待小猫小狗一样,慈爱而耐心。


    夏明余微蹙起眉。祂说他们在利维坦的心脏里,但却又看到了利维坦的外貌?


    祂似乎看穿了夏明余的疑惑,“你可以把黑水海洋,理解为流淌在克莱因瓶里的液体。这个空间,没有外部与内部的区别。”


    “夏明余,这就是你所在的境。利维坦的心脏内部,同样也是,利维坦的栖息之地。”


    利维坦又沉下去,它庞大的阴影游曳在做梦的躯体之下,又盘旋着树根。


    米戈在利维坦现身后就四散飞走,但还是有几只被利维坦探头咬住,吞食入腹。


    夏明余道,“计划记录里,利维坦的心脏是中空的。是你,改造了它的心脏。”


    祂用肯定的态度眯起眼。


    夏明余撇开眼,“你想见我,我已经来了,所以,来说说吧,塞勒希德先生。”


    “听你这么喊我,真是久违了。”祂微笑着,“语言的效率太低,不如,让你去我的记忆里转一圈吧。”


    夏明余正准备开口。


    “嘘——”


    祂逼了过来,随即,一道奇异的异界之色。


    *


    “喂,塞勒希德。利维坦计划需要我帮忙的话,就和我说啊。”


    黑发灰瞳的青年跃入视野,又拽又酷的派头。戴着护目镜,手上拿着一块黑色的异形金属,转瞬又变成了金色。


    他伸出手指凭空点了点,像在亲昵地刮“我”的鼻尖。


    夏明余还在盯着青年的脸发愣,“我”却已经动作起来,拿出特殊材质的手帕,擦干净了青年手指上沾到的金属箔子。


    青年笑了,抓住“我”的手腕也不放开,“怎么不擦擦你自己。”


    ——是古斯塔夫。


    年轻时期的、真正的古斯塔夫。


    在梦境里,夏明余也是见过“古斯塔夫”的,但梦以记忆为蓝本,古斯塔夫永远是北地荒墟里铁老巢的模样,白发灰瞳的“老年人”。


    古斯塔夫哪怕外貌衰老了,依旧身材健壮,精神矍铄。开发异形金属的天才,总是不落俗套的。


    但年轻时的古斯塔夫,还是有些出乎夏明余的意料。


    既是无限风光的A级哨兵,又是天赋异禀的科研员,气宇轩昂,英姿飒爽。


    现实里,夏明余还在北地荒墟时,古斯塔夫给夏明余安装义眼,曾经说漏过嘴,说他与纳撒内尔年龄相仿。


    受祂的庇护,夏明余还没有被概念缺失侵蚀,知道纳撒内尔就是谢赫。


    面前的古斯塔夫不过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所以说和谢赫年龄相仿,确实如此。


    两位尚且年轻、对前路的崎岖一无所知的天才,科研所绝无仅有的……“双子星”。


    所以,就算在不同的世界线里,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也都会相识吗。


    现实里的古斯塔夫,又经历了什么,才会苍老数十岁呢?——


    作者有话说:本卷卷名【缸中之脑】


    第103章 殉道


    夏明余安静地待在塞勒希德的视角里,同时接收着塞勒希德的所思所想。


    古斯塔夫的异能是“炼金术”,置换物体性质,能够真正意义上的“点石成金”。


    他除了研究Meta大脑,就是对着异形金属碰碰敲敲。


    “纳撒内尔说,南一基地的智脑终端已经完工,让我来问你取名的事。”


    古斯塔夫颇为骄矜地挑高眉头,“早在发明它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星网。怎么样?”


    ……这个科幻看多了的家伙。


    “随你喜欢。”


    古斯塔夫摘下护目镜,撩起汗湿的额发,“你都不好奇,为什么是这个名字吗?”


    “不好奇,你去和纳撒内尔说吧。他对你更有耐心。”


    “喂——”古斯塔夫怨念的声音被堵在门后,塞勒希德已经关门离开。


    塞勒希德手上捧着利维坦的最新发现,一关上门,就不再是轻松的玩笑状态,沉闷地紧蹙着眉。


    最近利维坦的收容屡屡出现差错,让他很担忧。到底是利维坦难以被收容,还是……


    塞勒希德翻开资料,收容人员那一栏是恩伊与夏明余的签名。


    恩伊曾经与他、与古斯塔夫是同个教授手下的师兄弟,但末世降临,恩伊觉醒的等级只有C级,天赋的天堑难以跨越,因而被其他人甩下。


    后来,恩伊觉醒了“收容”的异能,才又重新回归科研一线。


    一般而言,哨兵觉醒的异能大多都与元素、实存有关。


    譬如谢赫的异能“控物”,几乎代表了这类异能的极限,宏观足以撼动天地,微观可以影响粒子。谢赫在科研所的时候,也对模仿复刻其他人的异能很感兴趣。


    向导的异能则更可能接触到高维,譬如塞勒希德的“推演”,夏明余的“混沌规则”。


    而也会有些哨兵的异能很奇特,譬如恩伊的“收容”,那具有突破维度界限的力量。


    遇到超过C级的收容对象时,恩伊也可以借助高级向哨的帮助,进行更高等级的收容。比如,一同收容利维坦的夏明余。


    回到利维坦计划的实验室里,塞勒希德遇到了夏明余。


    塞勒希德有些惊讶。夏明余身为暗影副首领,为了避嫌,已经很少再来科研所。


    夏明余搬了个椅子,就坐在利维坦的收容皿前。


    “收容皿”实际上是个庞然巨物,正负皆有7777层,里面同样设有研究室,可供计划成员进出。


    但在科研所里看,那不过是占据了整面墙的特质玻璃。人站在这头看利维坦,就像在水族馆里观赏鲨鱼。


    夏明余背脊笔挺,优雅地叠着腿,皮靴锃亮。


    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左手拎着军帽帽沿,披风与长发都歇在椅后。


    ——哪怕是背影,都是“骄傲、位高权重、不近人情”的风姿态度。


    塞勒希德听了很多夏明余的流言,都不外乎这么几个形容,而夏明余似乎不介意做人们需要的那个“恶人”。


    夏明余没回头,懒声道,“科研所现在这么缺人?”


    夏明余屈指敲了几下玻璃,引得利维坦亮出獠牙来撞玻璃。他轻笑起来,手往下凭空拍了拍,利维坦的头顿时瘪了一半,悻悻游远了。


    塞勒希德无奈,“你别逗它。它暴怒起来,收容费功夫的还是你。”


    夏明余是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亲自活捉了利维坦,所以利维坦对其他人都不屑一顾,唯独害怕夏明余。


    “你也知道我费功夫?”夏明余终于回过头来看塞勒希德,淡淡道,“为什么还用恩伊?能做收容的,不止他一个。”


    “砰”的一声巨响,吓得一旁几位默不作声埋头做事的科研员试管都掉地上了。利维坦刚刚游远,原来是为了蓄力继续撞。


    夏明余偏头瞥了一眼利维坦,利维坦立马游远了,夏明余继续问塞勒希德,“你不会还念及旧情吧?”


    塞勒希德失笑摇头,“换别的收容人员,未必有恩伊好。”


    因为借助了夏明余的力量,所以这是名副其实的S级收容皿。


    就连收容皿的内部构架,塞勒希德也是与夏明余商讨的。恩伊的异能,只是建构收容的桥梁。


    “你瘦了,别太操劳。”夏明余站起身,拿起他的披风,“等谢赫从境里出来,我让他来加强收容。安全是最首要的。”


    “麻烦你们了。”


    夏明余拍了拍塞勒希德的肩膀,单手戴上军帽,低声附耳,“你多注意恩伊,我不放心他。”


    夏明余走后,科研员们长舒一口气,向塞勒希德长吁短叹,“先生……”


    利维坦也重新冒头,朝塞勒希德亮出獠牙——但这一次,它是在尝试微笑。这是它从塞勒希德那儿学会的。


    塞勒希德知道,夏明余觉得他有太多无用的慈悲心,所以时常来科研所看他。


    但夏明余终究是远离了科研所的核心体系,并不知道科研所内部对于利维坦的态度。


    以塞勒希德为首的一派认为利维坦具有可与人类沟通的智识和情感,值得教化。


    另一派与前者理念相悖,认为这种做法愚不可及,只会招致灾祸。


    古斯塔夫其实是中立态度,但他与塞勒希德向来形影不离,被赞誉为“双子星”,因而众人也默认了古斯塔夫与塞勒希德是相同立场。


    谢赫、夏明余等人相继离职加入公会后,“双子星”算得上是科研所的发言人,所以塞勒希德一派的支持率更突出,派系斗争暂且风平浪静。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收容被逐步加强,研究也相安无事,但塞勒希德的状态每况愈下。


    他的谵妄越来越严重了,甚至难以维持日常生活。作为“推演”之人,塞勒希德唯独不能推演自己的命运,而在利维坦身上,塞勒希德也感受到了“无法推演”的无力。


    在那些谵妄里,塞勒希德永恒地伫立着,像在守护着什么,目光凝视着无尽的黑色海洋,天空是利维坦之蛇。


    “……你的命运,与我息息相关吗。”


    塞勒希德每夜都守在培养皿外面,看着玻璃里的利维坦。


    它很乖顺——尽管不该用这种词来形容怪物,但它甚至学会了用特殊的波频与人类交流。塞勒希德破译后,得知了利维坦在约拿之境里的前生。


    利维坦自述,它的祖先来自异星终北大陆的沃米阿德雷斯山脉,祂被称为“邪魔之祖”,具有心灵感应的能力,对非我都充满憎恨和恶意。


    塞勒希德尝试理解那位邪神的名讳,译为了“阿布霍斯(Abhoth)”。


    阿布霍斯会吞噬祂的子嗣,而利维坦的祖先一支逃出了那颗星球,在千万年的变异后,又被另一位邪神支配——卡鲁特(Kaalut)。


    卡鲁特拥有现实扭曲的能力,利维坦一族也因臣服得到了力量的恩典。


    利维坦的能力源于两位可怖的外神,它孕育梦境、窥见欲望、重构现实,但塞勒希德还不知道,这是否是利维坦的终极形态。


    越深入了解利维坦,塞勒希德便越犹豫。就算利维坦可能理解人类的情感,但它的力量太过强大,风险与隐患还是太大了。


    ——“咚咚。”


    利维坦用头敲了敲玻璃,发出新的波频。


    塞勒希德破译了,它在问他,“你很痛苦吗?我担心你。”


    这都是利维坦向塞勒希德习得的说法。


    浸染在两位邪神的名讳与神话里,塞勒希德的生命力被迅速耗干,形容枯槁。


    塞勒希德微笑地摇头。


    利维坦无法理解的,它只是言语,就能给人类带来多大的灾难。


    过了不久,古斯塔夫的Meta计划出现了重大失误,损失甚至不能仅仅用“惨痛”形容。


    那是Meta计划的首批大型试验,自愿者高达两千人。但0013号空间引来了未知的怪物,直到很久之后,塞勒希德才知道那叫“米戈”,他将它们纳为了仆从。


    米戈信仰多位邪神,得到了知识与科技的恩惠。它们对人脑充满兴趣,热衷于将人脑带回异星研究。


    古斯塔夫的Meta计划,无疑正中下怀。没人知道,这粉红色的恶心生物,到底觊觎了古斯塔夫多久。


    吞噬了两千多人的境,其中不乏科研所的精英,古斯塔夫也没有幸免。


    境没有扩张,但也没有消失,排斥任何人接近。两个月后,古斯塔夫从境里出来了,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全军覆没。


    不提科研所内外的舆论哗然,古斯塔夫主动提出封禁了他的心血,整日颓靡。


    被人猜忌、诅咒,于是古斯塔夫一再退让,最终请辞,离开了科研所。


    “双子星”,自此陨落了一位。曾有多无限风光,便有多无限唏嘘。


    塞勒希德身份敏感,只能由谢赫和夏明余牵线,在暗影大厦与古斯塔夫见一面。


    上一次见时,塞勒希德只是初初消瘦,古斯塔夫还是骄傲耍酷的家伙,这一面,却几乎隔了生死。


    古斯塔夫酒气熏天地揶揄着谢赫和夏明余还未公开的伴侣关系,怒骂科研所那群势利之人,最后却都是憎恨自己。


    他憎恨他的愚钝与无知,白白葬送了他人的姓名。古斯塔夫甚至憎恨着,他曾引以为傲的天赋。


    古斯塔夫在境里失去了双腿,在轮椅上郁郁不得志,恨不得把自己的双臂也砍了,或者干脆一死百了。


    但纵使是死亡,他也无法赎罪了。


    塞勒希德到时,就看到古斯塔夫跌落轮椅,也不起来,就这么躺在地上,一边呛咳一边灌酒。


    夏明余掩上门,和谢赫一起离开,留给塞勒希德和他独处的空间。


    古斯塔夫看到塞勒希德,瑟缩起来,低声道,“别过来。”


    塞勒希德没管他的嘴硬,走过去抱起他,将古斯塔夫放回轮椅上。


    最终还是古斯塔夫先开了口,“纳撒内尔说,让我加入暗影公会。”


    塞勒希德知道,古斯塔夫肯定拒绝了。


    果然,古斯塔夫续道,“如果我加入暗影,只会把麻烦转移到他们身上。”


    暗影刚站稳脚跟不久,与涅槃形成两争之势,萧衔岳也新建立了狩猎公会,预订了未来三足鼎立的局势。


    “……你不是麻烦。”


    塞勒希德很轻地揉着古斯塔夫的脑袋。古斯塔夫是黑发,现在全都花白了。


    在见到塞勒希德之前,古斯塔夫只是盲目地愤怒、抑郁与憎恨,现在却都化为了痛苦与哀恸。


    古斯塔夫很轻地说,“我是。”


    古斯塔夫脱力地倒在轮椅上,偏头不再看塞勒希德,“收手吧。”


    塞勒希德愣了一下。


    “我说,利维坦计划,收手吧。”古斯塔夫心灰意冷道,“难道你忘了吗,南方第一基地是在什么代价之上建成的?”


    “……”塞勒希德沉默不语。


    古斯塔夫蓦然狂声笑起来,分不清是疯癫还是讥讽,“是啊,我们都忘了,我们全都忘了……我和你,谢赫,夏明余,所有人……没有人记得……”


    他用力地指着自己,几乎是用愤怒榨出最后一丝生命力,“但我就在这里,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这就是终局。”


    塞勒希德不由被逼退几步,勉力清了清嗓子,“古斯塔夫……”


    夏明余原本希望塞勒希德能说服古斯塔夫,让他配合境的调查,但看来,只会无功而返了。


    古斯塔夫吃力地旋着轮椅,再次凑近塞勒希德,像曾经那样攥着他的手腕,“收手吧……塞勒希德,求求你,不要再继续了……”


    古斯塔夫的额头抵住塞勒希德的手背,竟然是在哀求,“我不希望看到你也像我一样,塞勒希德。”


    那么多山崩海裂的情绪,都成为了无声的眼泪,就那么静静落下。


    之后的谈话也并不顺利。


    安慰都是无用的,古斯塔夫也油盐不进。


    塞勒希德疲惫又心怀期待,希望等到下一次见面时,能再陪伴古斯塔夫。


    但夏明余再次来加强收容时,便和塞勒希德说,古斯塔夫已经离开了南方第一基地。


    塞勒希德愣住了,“可……他的腿……”


    “他在研究义体,是他熟悉的异形金属领域。”


    塞勒希德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有给我留下……什么吗?”


    夏明余摇头。


    对于古斯塔夫的不告而别,夏明余只是点到即止,因为眼下更值得担心的,还是塞勒希德。


    古斯塔夫失踪的那两个月里,利维坦突然出现了“述情障碍”的症状,不再产生波频。


    而迄今为止,也没有异种与人类融合成功的例子。曾有过胜利的曙光,但人性无一例外,还是会被兽性吞噬。


    夏明余看着收容皿里的利维坦。


    它以往总会出于害怕来挑衅夏明余,给自己壮胆——这种情绪和行为,可以说是高度人性化的。


    而现在,它只是逡巡在黑水海洋里,冷漠地蔑视着目及的一切。


    一个疑问盘旋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是时候,该告停利维坦计划了吗?


    夏明余回头看向塞勒希德,尝试在挚友的脸上得到答案的蛛丝马迹。


    但塞勒希德避开了夏明余的视线。


    夏明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离开了。


    这一次过来,他连军帽与披风都没摘下,始终与塞勒希德隔着一段距离。


    塞勒希德很清楚,如果利维坦计划失败,夏明余作为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必定会受牵连。


    涅槃与狩猎虎视眈眈,都等着暗影露出破绽,将谢赫一起拉下水。


    但塞勒希德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利维坦,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出现“述情障碍”,拒绝波频沟通。


    塞勒希德为利维坦付出了时间、精力、心血,因为整日接触利维坦,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


    终其一生,塞勒希德都不可能再提出比Salvation-0007更有价值的提案了。


    他可以封锁利维坦计划,悬崖勒马。但塞勒希德这么做,只是为了更宏观的和平与安全。单论个人,他并不惧怕他的命运,他愿做殉道者。


    塞勒希德为此付出生命,所以,在前功尽弃之前,他只是想要这么一个答案。


    一夜又一夜谵妄,一次又一次推演。


    他永远凝望着黑水海洋,仿佛永生永世的埋葬。


    终于,塞勒希德梦到了古斯塔夫,但不是他们身为“双子星”的时期,而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那是塞勒希德唯一一次见到古斯塔夫落泪。


    这家伙总是一副又拽又酷的模样,就连觉醒的异能都与最“新潮”的异形金属有关,什么夸赞都照收不误,志气昂扬。


    古斯塔夫最后,到底是在为谁落泪呢。


    塞勒希德迟迟地明白,古斯塔夫是在为他落泪。泪水,是挽留啊。


    可当时的塞勒希德分身乏术,竟然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下一次”。


    从梦中醒来,塞勒希德突然释然了。


    他其实不需要用身外之物证明他的骄傲与价值。


    封锁利维坦吧。


    然后,引咎辞职,与夏明余、谢赫道别,好好祝福他们。


    听说古斯塔夫在北地荒墟定居了,那里新新发展起来,似乎还不错。


    他开了一家义体店面,店名还没取好,就已经门庭若市。


    去找古斯塔夫吧。


    听说北地荒墟的夜空没有月亮,所以,两颗星彼此照耀,才不寂寞。


    各项手续都陆续递交了上去。


    塞勒希德带着恩伊回到0007号空间。只要在收容皿里销毁利维坦,一切就都结束了。


    塞勒希德收拾着利维坦的资料,却有种钝痛的直觉提醒他——留下它。


    是推演的本能。


    塞勒希德紧蹙着眉,察觉这份原件还不该在此终结。


    有来自其他时空的介入。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塞勒希德尝试看得更清楚,却看到了夏明余的眉眼——但那双眼睛,竟然是诡异的蓝瞳。


    站在收容皿外的恩伊看着利维坦,突然出声道,“塞勒希德。”


    他似乎是笑了笑,“你说,利维坦为什么会罹患述情障碍呢?”


    塞勒希德有了很不妙的预感,收起利维坦的资料,缓缓靠近过来,“恩伊,回来。”


    黑发青年抚摸着玻璃,看着利维坦游远的长尾,回头朝塞勒希德粲然一笑,黑眸里却迸发着奇异的兴奋。


    “你几乎彻查了利维坦计划里的所有人,拼命地压榨着你的精神力进行推演,想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恩伊顿了顿,“除了,我。”


    塞勒希德觉得身子变得很冷。


    收容皿出现了裂缝,第一条、第二条,像皲裂的蜘蛛网,黑水缓缓地渗了出来。


    “你是因为信任我,才不调查我吗?不,塞勒希德,你只是忘了我。


    “我对你们这群人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收容皿破裂,利维坦的怒吼贯穿耳膜。


    它在质问塞勒希德——你豢养我,研究我,教导我,为什么……又要抛下我。


    我已经足够乖顺,甘愿被囚禁在这里,和恶心的、丑陋的人类蹉跎,可你为什么要杀死我!!!


    “我收容了利维坦的‘情感’。这还是我第一次尝试收容一个概念。


    “现在,困住利维坦的收容都被解除了。塞勒希德,怎么办呢?”


    塞勒希德紧急封锁了0007号空间,并且向外界传达了求救信号。


    “恩伊,是谁指使你的。”惊惧到了极点,塞勒希德反而冷静了下来。


    仅凭恩伊一个人,无法收容利维坦的情感。这之后,有其他S级的影子。


    恩伊的身躯在黑水里化为泥淖。


    那竟不是人类的躯体,而是以假乱真的人偶,褪下表皮后,泛着蓝光。


    蓝光像蛇一样蜿蜒在溢地的黑水里,勒紧了塞勒希德的脖子,“……全都是我,塞勒希德,你只需要记得,全都是我——!”


    第104章 嫉妒


    “我该赎罪。”


    塞勒希德昏迷了几天,醒来后,夏明余来见他,却只得到这么一句话。


    夏明余这段时间也是累极了,眼底乌青,“不该是你。恩伊被涅槃带走了,说是入了境,等他出来……”


    “没用的。”塞勒希德轻声道,“利维坦计划由我负责,出了事却只推出去一个收容人员,谁会信呢?”


    事已至此,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服众。


    塞勒希德阖上了眼,夏明余替他掖好被子,准备起身离开时,他又开了口。


    “我看到你了。”


    夏明余俯身去听,“……什么?”


    塞勒希德摇摇头,催促他,“快走吧。”


    夏明余离开后,塞勒希德向医护人员要了纸与笔,开篇写道——


    “致看到这份资料的夏明余先生。”


    他将这张亲笔放在利维坦的资料里面,一同封锁保存起来。


    塞勒希德再一次出现在大众面前,就是带队入境。除了武器,他还带着这份早该消失的资料。


    塞勒希德的原意是独自入境,但利维坦计划的几位机密人员执意陪同。


    看着那些愤怒的人群,塞勒希德才切身体会到这段时间里夏明余的不易。


    可他们,为什么如此愤怒呢?


    塞勒希德倏忽茫然起来。


    他是个科研人员,为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或许是因为,他与古斯塔夫一样,都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人吧。


    形销骨立的背影,在口诛笔伐的重压下,消弭在境中。


    在境里,塞勒希德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他都信以为真。


    他梦到,他顺利销毁了利维坦,辞退后来到了北地荒墟。古斯塔夫的两条义体做得格外漂亮,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无言的拥抱。


    他们继续着科研,但只出于兴趣,不再提及“救世”这样宏大的词语。


    总有什么东西,是北地荒墟的终年大雪也无法浇灭的。


    但塞勒希德醒了。


    梦醒的原因,是他无法忘记古斯塔夫的眼泪。


    那遗憾到在他的灵魂上留下烙印,在美梦里依旧不能平息。


    利维坦凝视着醒后痴痴愣神的塞勒希德,无声游远了。


    这是利维坦真正的权能,“断罪”。


    窥见欲望,惩罚欲望。沉浸在梦境中的人,将被现实抹除,成为无处可依的鬼魂。


    塞勒希德的队友们游荡在黑水海洋中,身影已经变得残缺不全。


    利维坦建构的梦境能够反转现实世界的实在性,即,梦境代替现实而存在。


    等他们完全被吞噬,现实里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也会彻底消失。


    梦魇,觊觎着他们的命运。


    塞勒希德虽然醒了,但也消散了大半,成为半透明的虚影。


    他在黑水海洋里蹒跚前行,抬头可见的,唯有利维坦之蛇。


    利维坦并不与他交谈,偶尔来看看他,也只是为了预估他什么时候会被吞噬。


    它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黑水海洋里出现的躯体越来越多,它心脏里的中空空间也越来越大。


    一切变得越来越像塞勒希德在谵妄里所见的景象。


    塞勒希德尝试过叫醒他们,但从外部叫醒,只会让他们精神错乱地死去。


    队友攥着塞勒希德的手,眼含血泪,“塞勒希德,你或许还能出去,但我已经出不去了……就让我在美梦里死去,好吗?”


    利维坦把他们都变成了醉生梦死的疯子。


    在精神几近行将木就的时候,塞勒希德开始尝试侵入他们的梦境。


    他是向导,能够影响人们的精神,当然也包括梦境。


    只是,这实在太困难了。


    他在那些梦里迷失、徘徊,留下痕迹,却于事无补。


    【……无论是谁……


    ……请找到我留下的线索……


    ……留意我最后的挣扎,它绝非毫无意义……


    若你能解读这些文字,一定就能……】


    利维坦“怜悯”地看着它曾经的科研员,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塞勒希德死到临头,还在做这些无用功。


    而最终,塞勒希德向它走去。


    他说,“利维坦,我来做你的心脏。”


    利维坦吞噬这么多人的目的,不过是填满心脏里的空缺。那是源于本能的饥渴。


    塞勒希德提出的条件很诱人,人类献祭所能带来的力量,远超吞噬千万倍。


    “献祭”,倾尽信仰之力。


    低等的邪物如果得到自愿的献祭,就有可能晋为更高等的生命形态。


    塞勒希德自愿献祭成为利维坦的心脏,也就意味着,他会与利维坦共享生命形态。


    利维坦的兽性与塞勒希德的人性,谁最终更胜一筹,谁就会成为崭新的“利维坦”,即新的境主。


    塞勒希德的躯体与精神散为无名之雾,如同不停进行着聚合与分裂的亿万光辉球体。


    他在变成利维坦之蛇与黑水海洋间的意识之树,他的精神触角连接着沉睡在此处的魂灵,汲取他们的生命力,也反馈孕育着他们。


    在塞勒希德消散的前一刻,他却真正直面了神祇的降临。


    时空中仿佛出现了不可估量的干扰和混乱,所有的空间维度,都融入了绝对存在里的深渊。


    “门”在他面前开启了。


    “门”的背后,是超越一切星球、宇宙、物质的终极虚空。


    祂出现的一刻,过量的知识与信息便翻涌而来。


    “太古永生者”塔维尔亚特乌姆尔(Tawil-at-Umr),“全知全能之神”犹格索托斯(Yog-Sothoth)的化身之一。


    如果,人类的思维反映出的只有扭曲怪诞,那该怎么用清晰的语言,来描述如同邪恶云雾的幽灵呢?


    祂光辉而模糊,不用声音却吟诵道,“勇敢者超越了善恶,已经抵达门前。门后的世界,无法回头。如果你害怕,无需继续前进。如果你选择继续……”


    祂友好地停顿在了这里。


    塞勒希德并没有畏缩后退,因为他感受到了与“推演”同源的力量。


    他的异能,或许就来自于祂的恩赐。


    祂引导着塞勒希德,跨过了门。


    塞勒希德立即感受到了一种极度的恐惧——门后,他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不同的物种。


    所有的维度与时空共存着,在不同的世界里,无数塞勒希德是截然不同的生命体。


    他是婴孩,是行走的人类,是匍匐的怪物,是一团光球,是……“塞勒希德”。


    人类信奉由理性构筑的常态,但那只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从来没有什么长存。看似平静的帷幕下,翻腾着无尽的荒诞与无序,混沌与欺瞒。


    已经升起的,或会沉没;而已经沉没的,或会升起。


    塞勒希德偶然得到了祂的恩惠,成功取代了利维坦,成为此地新的境主。


    他定下新的规则,同样以欲望为根基,但化“断罪”为“梦愿”,变“吞噬”为“永生”。


    永远沉睡在黑水海洋的人类,会融合他的特性,成为梦境指引者。


    这就是,塞勒希德的赎罪。


    “他”被埋葬在树根,而“祂”冉冉升起,永远地注视着这里,守护着这里。


    一如谵妄里的预兆。


    *


    夏明余离开了祂的记忆,久久无言。


    祂带夏明余走回黑水海洋,向着一个过于年轻的躯体道,“那是你遇到的第一个梦境指引者。”


    是第一层梦里的“塞勒希德”。


    他的灵魂其实来自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所以他表现得稚嫩、贪玩、没有什么恶意。


    “你……塞勒希德,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命运,是吗?他很早就说过,他要赎罪。”


    夏明余中途转换了称呼。


    祂已经不再是人类塞勒希德了,回顾着这一切时,如同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是,他因此而入境。”


    祂并不在乎夏明余对祂的称谓,一如不在乎那些梦境指引者。


    “我见过恩伊。”夏明余缓缓道,“在我的现实里,他销毁了Meta大脑。”


    那个黑发黑瞳的青年,退出0013号空间时,说着他要赎罪。


    是啊……他该赎罪的。


    可有的世界线里,他成功了。他取代了塞勒希德与古斯塔夫,名字被写在功绩簿前列。


    祂的记忆里,恩伊解除利维坦的收容后,没有在黑水里死去。


    那只是一个泛着蓝光的人偶。


    夏明余感到了深深的荒谬——他认出来了,那分明是林博的手笔。


    而那人偶的肋骨内侧,刻着米戈的图腾。


    这意味着,恩伊用灵魂与米戈做了交易,所以哪怕他更换了躯体,只要他的灵魂存在于人偶里,就会留下痕迹。


    ——是恩伊召唤来了米戈,摧毁Meta计划,险些让古斯塔夫丧命。


    他的嫉妒,害死了两个天才。


    恩伊的诡计这么拙劣,但竟然实现了。


    因为就如他所说,他是如此微不足道,就连被怀疑都够不上格。


    这些真相,夏明余能察觉到,祂于此观测,自然早就明白。


    而在祂的眼中,夏明余看不到任何仇恨、遗憾、愤懑,或者说,祂根本没有情绪,只有为了亲近夏明余而刻意做出的模仿。


    祂似乎看出了夏明余的所思所想,平铺直叙道,“在你认为的‘现实’里,以及其他所有的世界线里,塞勒希德都已经、正在、即将来到这里,成为利维坦的心脏。


    “驻守在此地,是每个塞勒希德的命运。利维坦,象征着‘嫉妒’的恶魔,他人的嫉妒,是塞勒希德的诅咒。一切早已注定。”


    “不止是塞勒希德吧。”夏明余道,“古斯塔夫的命运,也被如此诅咒着。”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祂,“你推演到了,但你却一人承担着。”


    祂道,“在你称为‘现实’的世界里,古斯塔夫在第一次试验前就终止了Meta计划,米戈没有摧毁他的意志。”


    “为什么?”


    “利维坦的失败比Meta计划出现得更早,塞勒希德入境,与我融合。古斯塔夫放弃Meta计划,移居北地荒墟。诅咒仅我一人,古斯塔夫只是被迫卷入。”


    夏明余顿时明白了。


    古斯塔夫在北地荒墟收留他后,对姆西斯哈之境充满兴趣,但当他开始讲述后,古斯塔夫又不甚所谓了。


    因为,古斯塔夫一直在等待、寻找境里的塞勒希德。


    夏明余简略说完后,祂平静道,“你所认识的古斯塔夫,他成功了。他的确找到了利维坦的心脏入口。


    “那时塞勒希德刚与我融合不久,他违背此地的规则,将古斯塔夫送出境外。塞勒希德因此融合失败,为了避免污染规则,我杀死了他。


    “利维坦的心脏内部,有独立的时间流速。古斯塔夫接触心脏的一瞬,耗费了他整整三十年。”


    违背规则,必有代价。


    所以……夏明余见到的古斯塔夫才会如此苍老。


    说到这里,祂竟像是微笑起来。


    “古斯塔夫干扰了我的观测,让我得知了三十年的期限。果然,我在境内又等待了三十年后,夏明余,你终于来到了这里。”


    夏明余问,“你一直在等待我吗?又为什么,一定是三十年?”


    “因为观测,所以注定。”


    祂道,“是你在约拿之境发现了利维坦,夏明余。你是唯一,是原初,也是尽头。所以,注定是你来到此处,终结我的诅咒。


    “从诞生于此的那刻起,我就始终在等待你。”


    无论怎样辛苦图谋,都早已有一种冥冥中的力量,谱写好命运与终局。


    北地荒墟注定升起蓝色的月亮,双子之星注定沉没与陨落。


    ——“如果您遇到它,请当场处决它。”


    这是塞勒希德给夏明余最后留下的亲笔。


    他一直都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然后,他坦然地迎接了它——


    作者有话说:夏所说的“在现实里见过恩伊”,在63章。


    第105章 献祭


    意识之树的根系,牢牢地扎在黑球长河之下。祂孕育规则,也被规则限制。


    无数漫长而嶙峋的梦境生长又崩裂,在祂的注视下循环往复。


    夏明余喃喃道,“既希望用梦境带给他人永生,又希望他们在梦境里甄别出真实、清醒过来。多矛盾啊……”


    祂道,“我只是为他人的任何选择都留下了活路。生命,会在自身选择的道路里延续。是梦非梦,又有什么重要呢。”


    “混沌规则”,理解即可利用。


    而祂所做的,展示本相,剖露记忆,都是为了让夏明余理解祂。


    此境的堕落者,即为塞勒希德的集合意志。


    俯瞰着利维坦的心脏,夏明余短暂地失神。


    长河尽头的湖泊里,盛着难以计数的塞勒希德。树木根系穿膛而过,他们神色安详地阖着眼,面色枯白。


    盘根错节的虬根之间,邪神刻碑的光辉碎片静静旋转。这是犹格索托斯的恩赐,也是诅咒。


    祂在请求夏明余,终结祂的生命,取走邪神刻碑。


    夏明余道,“谢赫……一直在寻找邪神刻碑。”


    “是。正确的邪神刻碑,可以熔铸银匙,知晓‘门’后的真相,得到救赎。这是《死灵之书》中的启示。”


    “启示……”夏明余淡淡重复着。


    “……还有一件事。”夏明余道,“在来到利维坦心脏之前,我在拉莱耶。我是进入了重叠境吗?”


    祂不置可否,“你只有意识抵达了此处,或许你的身体还在拉莱耶沉睡。”


    “它和我一起来到了这里。”


    夏明余拿出了一样物什。煜煜发光的金属硬币,前身是古斯塔夫的Meta大脑。


    “是因为,它附着了什么执念么?”说完后,夏明余像是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摇着头敛去笑意。


    祂凝视着那枚硬币,缓声道,“这是来自拉莱耶的金属。它在做你躯体与意识之间的锚点。”


    夏明余皱眉,“古斯塔夫怎么会接触到拉莱耶?”他摩挲着手里的硬币,又想到别的可能,“或者,是别人给他的……”


    恩伊陷害了塞勒希德和古斯塔夫,甚至还有林博参与其中的痕迹。


    包括夏明余,他被步步指引来此,躯体还在拉莱耶不知境况。


    他们的命运,都被这枚硬币穿针引线。


    而执针编制命运的局后之人,到底是谁?


    祂似乎看透了夏明余的想法。


    “我接下来的话,大概会影响你的怀疑对象。但我希望,你还是保有公允客观的判断。”


    夏明余望着那只绿眸,生出了一丝荒谬——他怎么能容许有人这么亲近他的所思所想?


    随后,是后知后觉的、对自身冷漠的批判。


    “请说吧。”他压下那些纷繁的想法。


    “游衍舟。”祂先说出了这个名字。显然,祂很清楚夏明余的怀疑对象里有他。


    “他能够侦查破解梦境与现实。在我的观测中,他一直在试图跨越世界线。”


    这需要更高维的力量,而祂点到即止。


    夏明余蓦地笑了一声。


    时至今日,他都不曾清楚其他S级的立场,却在境里沉沦这么久,前路未卜。


    比起其他S级,夏明余觉醒得太晚,劣势太多。若是没有他自己的道路,那就是被旁人用作棋子了。


    他能感受到那股预兆。


    那是从第二重梦境开始就隐隐作痛的心脏。


    夏明余望着被塞勒希德尸体与根系包围起来的邪神刻碑碎片,最后与祂对视一眼。


    祂默然无言。


    夏明余深吸口气,纵身跃入尸泊。


    在那只绿眸里,夏明余看到了一丝来自人类遗留的情绪。


    在太多世界线里,塞勒希德与夏明余是挚友,而那些塞勒希德又共同组成了祂。


    那最后一瞥,就像塞勒希德对夏明余遥远的寒暄。


    但随着夏明余梦醒,那些梦境里的幻象与情绪都渐渐浮散。


    像他跋涉而来时见证的大雨与泡影,都无动于衷地息声。


    他像一艘忒修斯之船,无数前世与梦境的碎片剥落下来,他只是崭新的他。


    故友与旧情,镜花水月而已。


    “挚友”的名头是个空壳,并不能引起太大涟漪。


    夏明余在尸泊里游到中心。


    邪神刻碑散出蛇鳞般的黑光,引力场与夏明余精神图景里的姆西斯哈刻碑碎片相斥相吸。


    夏明余手握住根系的其中一条,亮银色的精神力像血液一样攀附着逆流而上。


    磅礴,浩瀚,无可撼动,最终像天罗地网,缠绕住整棵意识树。


    启用异能前,夏明余听到祂的话语。


    “你现在还不知道混沌规则的本质吗?”随即是叹息,“……无知,或许是件幸事。那是毁天灭地的权能,会吞噬一切的,包括你自己。”


    夏明余无声地勾起嘴角,“是觉得我的效率太低了?”


    附上精神力后,夏明余察觉到了塞勒希德细若游丝的生机。


    他牵了上去。


    塞勒希德的精神力与他的眼眸一样,是又沉又繁的幽幽盈绿,像能包容无数欲望与贪念。


    夏明余感受到了。


    塞勒希德的死亡与献身,悲恸与怀念,执着与落空。


    有些很深很深的情绪涌了上来,但却像被透明的屏障隔开,夏明余只是感受着。


    ……感受之后呢?


    是虚无。


    夏明余回望身侧漂浮的无数塞勒希德。


    他们或腐朽,或安睡,只是寂寞而枯朽的模样。


    千万轮回皆无人来经,比死亡还寂静。


    直到听到水滴掉入尸泊的声音,夏明余才拂了下脸庞,触到湿润。


    低下头后,更多的泪水如崩断的珠串滴滴落入,怎么也止不住。


    ……他在落泪。


    可他的内心,竟然感受不到任何悲伤。


    那种预兆越来越强烈了。


    他的心脏,他为之人的根基,他的爱恨……在心悸的震颤中,夏明余只感受到虚无。


    就像掏空了胸腔,风荡过空洞,只有骨与骨的鸣响。


    “我们……”


    夏明余想问下去,比如“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吧”,“我们曾经交付过很多信任吧”。


    但话语刚说出来,就落了空。


    何必问下去呢。


    塞勒希德的记忆已经道明了一切,而祂守望于此,将最后的审判和终结交到他手中,更是铁证。


    夏明余攥紧了Meta硬币,倏忽开口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亮银色的精神力一齐拉扯出肉瘤里属于塞勒希德的部分,再股股编织起来,如同绿色的繁枝。


    “毁灭”的规则已经落下,目及之处都在溃散,地动山摇。


    天空的利维坦之蛇接连失去生机后萎缩掉落,像一场黏腻的大雨。


    意识树分娩出肉瘤后爆裂开来,沉睡的空心人与脑罐沉入黑水海洋,海洋急遽地沸腾与蒸腾。


    利维坦静静地注视着。


    夏明余握住那枚刻碑,手指被灼伤,但他不在乎,只是望着祂原本在的方向。


    天地倒悬,混沌归一。寂灭于黑暗前,祂很轻地应答道,“好。”


    幽幽的绿色附着在Meta硬币上,又沉入不见。


    *


    虚无之中,王蝶蹁跹地指引着夏明余往梦境深处走去。


    滚烫的海水里禁锢着被妄念困住的畸形灵魂,它们如同史无前例的海暴,搏击着那扇高耸矗立的银色门扉。


    不可名状的、扭曲可怖的群星排列、宇宙奥秘,以及旧日支配者的祷文,共同组成了门扉的基石与花纹。


    夏明余蓦地想,他曾在梦里来过这里。


    而他,最终要穿越那银匙之门。


    因为那通往过去、现在、未来交汇的维度交叠之地,他在那里失去了他最珍贵的宝物。


    无数次遗忘,无数次割舍,无数次分离。


    他必须要找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门后的虚空里是庞大的阴影,那巨物有着夏明余熟悉的气息。


    祂低声地呢喃,带着无穷无尽的温柔与爱意——我会永远在世界的尽头等你。


    ……所以,醒来吧,夏明余。


    现实还在呼唤你。


    不要沉湎在遗失的过往和永恒的梦境之中。


    *


    拉莱耶的宫殿里,嵌入金色瞳孔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沉睡的躯体有了些许苏醒的迹象。


    清脆的、硬币落地的声音。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拾起了它。


    指甲硬长锐利,肌肤雪白无暇,似是隐着流光的鳞片,竟折射出熠熠的光彩。


    而在那之上,也是覆于全身的银色纹路,如同荆棘皇冠,也似光环,藤蔓般缠绕着。


    夏明余缓缓从祭坛起身。


    蓝金双色的异瞳,缎子般曳地的雪发,冷得不似人类的体温,融成惊心动魄的颓艳模样,近乎妖谲。


    拉莱耶的宫殿里,时间不过是乱流。


    人被裹挟而来,又裹挟而去。浩浩汤汤的南柯一梦,醒来不知年岁几何。


    夏明余望着头顶的黑暗,很轻地吐息着。


    被他接触过的地方,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他的身体冷极了。


    垂下头,夏明余看到了他的胸膛。


    有被剖开心脏的痕迹,尚未愈合。那块皮肉像岩浆滚过的龟裂大地,渗着血也渗着黏液,金色的光芒从心口流溢出来。


    难怪他在梦里疼得死去活来。


    哪怕不能看到心脏,夏明余也已经敏锐地感知到了金瞳的存在。


    幕后辛苦筹谋这一切的人,该有多处心积虑,又该知晓多少先于现实时间线的信息呢。


    那人知道塞勒希德的献身与利维坦的存活,才会挑选了利维坦的心脏作为里境。


    同时,那人必然知道夏明余的概念缺失与轮回重生,才会有自信能用梦境困住夏明余。


    而作为外境的拉莱耶……意味着那人与其他邪神有所勾结。


    里境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外境里的夏明余会乖乖躺在祭坛上。


    他应该醒得比预期要早,否则,心口不会留着这么显眼的伤。


    夏明余冷静地审视着他的身体。


    不过梦起梦灭,他已经觉得自己陌生了。


    灵魂深处的金瞳,谵妄里的金瞳,心脏里的金瞳——


    多么不详的预兆。


    夏明余能感觉到,他变得……很强大。


    就像汲取了金瞳骇人的力量,化为己用。而力量,意味着与之等价的代价。


    Salvation-0002,降神计划。


    合适的容器会用心脏承接降神,褫夺权柄,成为人类的新神。


    夏明余缓缓迈步,寒霜如莲,点点落开。


    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已经沉睡了太久。


    暗处的触手畏缩地静默着,与神像一同凝固在这里。


    无数蝴蝶精神体从夏明余的影子里飞出,轨迹如刀,将触手与神像都砍落成渣。


    随后,是整座宫殿。


    万物摇摇欲坠,夏明余没有回头。


    *


    阮从昀带队守在境的通道不远处。


    这通道出现得突兀,凭空而生,不断扩大,并且不容进入,连先遣队都派不进去。


    最重要的是,它正对着南方第一基地大门,如果失守,损失不敢设想。


    因而,各大公会都派了精英部队,日夜不舍,严阵以待,只等有动静时,一举歼灭。


    谢赫还没从上个任务的境里出来,眨眼已经过了一周,阮从昀一人打点着暗影公会的上上下下。


    阮从昀从感知到这通道开始,就有极为强烈的不妙预感。大概是S级的直觉作祟,心率都变得不稳。


    阮从昀从队伍后排视察到前排,巩子辽来找他换班,“你也好久没休息过了,歇歇吧。”


    阮从昀揉着太阳穴,“不用了,休息也不得安生。”


    “谵妄这么严重了吗?”


    阮从昀无奈地耸肩,又笑着松缓气氛,“也算是和首领感同身受了。”


    正说着话,对面涅槃的带队却冷然地投了视线过来,阮从昀觉得被那人盯着,就像被蛇咬了一样难受,摆摆手又走回后排了。


    巩子辽则朝那人点头示了意。


    涅槃的带队,是唐尧鹏。


    夏明余曾经带唐尧鹏来找巩子辽救治,因而唐尧鹏对他的态度也和缓些。


    回想到那个名字……


    阮从昀蓦地感叹一声。


    竟然已经过去两年了。


    距离夏明余“失踪”,已经两年了。


    说是失踪,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只是“死亡”的委婉说辞。


    这两年间发生的事,实在很难一言以蔽之。


    就光一个唐尧鹏,变化都极大。


    夏明余死前,阮从昀并不知道这号人,唐尧鹏虽然是A级哨兵,但功勋不够,怎么也够不着让暗影的副首领在意。


    而夏明余死后,唐尧鹏……可以说是“疯了”。


    阮从昀不知道该形容萧衔岳为“复活”还是“诈尸”,总之他回来后,没一天是安生的。


    他先是刁难夏明余,质疑姆西斯哈之境,矛头对准了谢赫与暗影。


    然后,他又不知道买通了涅槃的哪位高层,泄露机密,让游衍舟和涅槃名声受损,内部缠斗。


    再是利维坦的先遣小队事件。


    游衍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真的打算让夏明余留下的旧部送死,让他们要么签署协议、与夏明余撇清关系,要么就去先遣。


    竟然还是谢赫亲自去找到他们,让他们签署协议,不必白白丧生。


    谢赫这么做,虽然出乎阮从昀意料,但细细想来,却也可以接受。


    接近谢赫的几个人,他、巩子辽、殷成封与小林裕辉,都多多少少察觉出了谢赫对夏明余秘而不宣的心思。


    只是那感情才刚刚萌芽,尚且不能分清利用与心动,夏明余就已经用死亡划上了句号,结束得太生硬、太突然。


    为夏明余留下故人,是谢赫的所为,但却不是“暗影首领”与“首席哨兵”该做的事。


    游衍舟乐见这烫手山芋移到谢赫手上,与萧衔岳两方各自编织些流言蜚语,大削了一波暗影的声威。


    那可是涅槃的人,与暗影八竿子打不着,那时候谁与夏明余有瓜葛,谁都要被剥下层皮,谢赫竟然就这么默默地一力承担了。


    阮从昀不止一次在心里砸吧着,夏明余要是还活着,那可是承了他们首领一个天大的人情。


    只是,不可能了。


    夏明余连失踪的境都无处可寻,死得尸骨无存。


    承谁的意,又欠谁的情,付出再多,都是石入死谭,连涟漪都不会有。


    之后两年里的种种争夺,都是萧衔岳为重回三方鼎立之势的心力,阮从昀懒得回想。


    更有难以预料的天灾与动荡,危险伏生处,也酝酿着机遇。


    两年,足够一个人发了疯似地杀戮、收割,在高处站稳脚跟。


    唐尧鹏签署协议后,不同于秦氏姐妹的隐退二线与万里的转入文职,他先是跟在谭楚身后做事,学到了谭楚对重型精神力炮弹的本领,也着手于涅槃的公会事务,职称升得像乘了火箭。


    仅仅一年后,他就与谭楚平起平坐,成为游衍舟身边最锋利的左右手。


    能力与狠决,可见一斑。


    也不知道游衍舟给唐尧鹏下了什么药,竟然能买得他的如此忠心。毕竟,游衍舟可是曾经推他们去风尖浪口送死的人。


    还是说,唐尧鹏有什么别的苦衷?


    背后的秘辛,不为人知。


    由于姆西斯哈之境,唐尧鹏半边脸上有疤痕,一直戴着一副半面罩。


    从那时起,“遮面鬼”就成了唐尧鹏的外号。


    行事诡谲,阴晴不定,寡言少语,冷漠狠辣——全都是人们对他的形容。


    唐尧鹏非常不待见阮从昀。


    涅槃与暗影往往有对接,如果是二把手见二把手,涅槃来的就是唐尧鹏或者谭楚。相比之下,阮从昀觉得谭楚都亲切多了。


    从别处听来的传言说是,他得知阮从昀曾经重伤过夏明余。


    阮从昀没法反驳,因为这事儿太真了。


    阮从昀站在后排望着,那里是狩猎的阵队,带队的是个陌生面孔。


    说来都荒谬,两年来,萧衔岳与渚烟从未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只有行尸走肉般的“使者”代行。


    搅弄得天翻地覆,他们却藏得那么深。


    如果不是精神力痕迹确认无误,阮从昀都觉得那是伥鬼在借着他们的名义播撒罪恶。


    天际起了滚滚的明光,是“召星”带来的破晓。


    召星会比大部队提前一两天抵达,谢赫即将回来了。


    阮从昀松了口气。


    这两年来,他愈发担心谢赫,担心他像敖聂、夏明余一样,在某个境里一去不返。


    没有人能承担起这样的损失。


    但阮从昀这口气还没松匀,就感受到通道里险恶而诡谲的强大气息正在复苏和逼近。


    “全员戒备!”


    他极快地闪回队伍前排,见那通道像银河星际一样瑰丽璀璨,快速旋转。


    通往异界的通道,越美丽,越致命。


    唐尧鹏拍了两下手,再垂直着两手相离,他面前的那块空间便像是割裂开来,缓缓露出一架重型炮弹。


    这是唐尧鹏的异能。


    阮从昀淡淡地觑着,又撇开视线。


    阮从昀并不知晓唐尧鹏异能的本质,只能猜出与“空间”有关。


    他见过唐尧鹏双手交叉成刃再劈开,巨型的怪物转瞬就被交错的空间大卸八块。


    威胁性极强的异能,既可明战,也可暗杀。


    漫长的地动山摇与轰鸣。


    黑暗中传来低语、潮腥的气味和可怕的震颤。


    阮从昀对唐尧鹏与狩猎的带队做了停止的手势。


    他是在场唯一的S级,天然拥有更敏锐的感知和对危险的嗅觉。


    那是……


    海洋的气息。


    *


    夏明余浸在包围着拉莱耶的海洋里,遥远地看着宫殿崩裂为坍圮。


    拉莱耶里,时间并不按照线性发展。它更复杂,甚至可以循环往复。


    这次出境后,夏明余不知道他会迈上怎样的时间线。


    海水倾覆,地卷浓云,诡物哀鸣。


    炫目的光芒之后,周遭渐渐息声,冷决的杀意凛冽如锋,从四面八方朝他投掷而来。


    夏明余斥退了拉莱耶的海水,通道在他身后渐渐消弭。


    严阵以待的密集队伍,武器都已蓄势待发。


    他们的身后是南方第一基地,戒备得比黑天还沉。


    这就是……迎接他的“现实”吗?


    夏明余淡淡地扫视一圈,估算了一下人数,随即阖上眼长叹一声。


    他不能死在这里,所以,如果他们铁了心要挡他的路,那就只好一战了。


    但夏明余刚一回归现实,各种不适的反应就涌了上来。


    心口未愈合的伤痛变得光芒熠熠,像在跃过夏明余,威慑众人。


    而夏明余自己,逐渐变得虚弱。


    “……学长。”


    这声音很轻,但还是落入了夏明余的耳中。


    夏明余朝那方向看去。


    唐尧鹏站在涅槃队伍的最前面,百感交集地睁大了眼,语气充满了不确定的试探。


    到底……过了多久呢?记忆里的小学弟,怎么都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阮从昀也依稀认出了那人的轮廓,在唐尧鹏出声后,他觉得心跳骤停了一瞬。


    不妙的预感成真。


    而下一秒,唐尧鹏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炮弹径直对着夏明余开始蓄能。


    阮从昀不可思议地退了一步。


    那可是最大功率,足以铲平南方基地前的所有人。这一弹要是对准了,夏明余逃无可逃。


    但……唐尧鹏不是还为了夏明余不待见他吗?怎么会行事如此矛盾?


    阮从昀又远望了一眼夏明余。


    作战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除此之外,没有一处是他作为人类时的特征。


    白发,鳞片,异瞳,金色心脏。


    让他想起了利维坦计划。人类与异种结合,而如果……那个人类是S级呢?


    再坏一点的猜想,就是降神计划。敖聂已死,又是谁继承了他的遗志么?


    各个中小公会都是看三大公会的表态行事。


    而眼下,涅槃攻势十足,狩猎还在观察,暗影也尚未行动。


    趁着这个机会,夏明余可以逃的,但他却突然捂着胸口跪下了,看起来极为痛苦。


    金红色的血液从胸膛未愈合的伤口流淌出来,像滚烫的岩浆,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毫发无伤,只有鳞片闪烁,但落在地上时,烧起了阵阵白烟。


    ……救吗?如果殷成封没有退役,尚且有轻松的人选。


    阮从昀啧了一声,巩子辽听到阮从昀出声就已经明白,迈前一步,代替阮从昀守在阵前。


    阮从昀从队伍中间闪到唐尧鹏身后,扼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你疯了?二话不说就出手,我倒不知道游衍舟教出来的人会行事这么草率。”


    唐尧鹏的手死死地攥住灌输精神力的接口,不管不顾地朝夏明余的方向启动攻击。


    夏明余勉力支起身体,亮银色精神力从指尖溢出,与重炮的冲波对冲。


    心脏传来了悸怖的痛楚,几乎将他生吞。他醒得太早了,融合还没有结束。


    就像未分娩结束就被拉出卵巢,被现实的诅咒缠上后,他现在是一副极为脆弱的残躯。


    倏忽地,一个身影跃过所有人,飞奔过来,拦腰搂住了夏明余,又带着他奔远。


    他牵着夏明余冰冷的手,精神链接上了,他道,夏明余先生,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夏明余感受到了那股温煦的力量,努力落出那个名字,“……阿彻。”


    在北地荒墟时,他因为眼盲,没有亲眼见过阿彻。离别时,也不凑巧,没有见过最后一面。


    阿彻看起来与普通的人类男孩没有区别,眨着圆溜溜的黑色眼瞳,像只懵懂的小兽。


    ——夏明余先生,您快死了……您……


    阿彻的情绪很低落,没有说下去。


    夏明余尝试出声,但阿彻的怀抱颠簸,刚一开口就是呕血——那种金红色的黏稠液体。


    沾在雪发上,随着疾奔一同飘扬起来。


    他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透明。死神的镰刀,已经逼在他的动脉。


    夏明余用阿彻的精神链接问他,你怎么会从北地荒墟过来?


    ——林博来找过古斯塔夫。古斯塔夫说,我可以来南方第一基地救你。


    林博……林博……!他为什么会找古斯塔夫?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阿彻……


    一股气血上涌,夏明余思绪混乱。


    林博……到底在种种阴谋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唐尧鹏的冲击炮弹在他们身后连成了致命的线,只慢一步都会灰飞烟灭。


    夏明余回过头,对涅槃众人下了一道规则,只一个字——


    静。


    反噬来得很快,但为阿彻争取了些许时间。


    夏明余强撑着不昏迷过去,问道,那古斯塔夫呢?


    夏明余把那枚Meta硬币从利维坦的心脏和拉莱耶带回来了……他与祂做了交易。


    他把“塞勒希德”带出来了。


    那些没有被“祂”的规则彻底吞噬消亡的、来自其他世界线的、奄奄一息的塞勒希德。


    夏明余想带塞勒希德去见古斯塔夫,去北地荒墟,去遂他的愿。


    在毁灭利维坦心脏前的眼泪,提醒着夏明余,他该是悲伤的。


    他为塞勒希德的命运,承受着远超他能感受到的悲伤。


    所以,他还想再做些什么。他不想为当时的无动于衷遗憾。


    阿彻道,古斯塔夫走了,比我更早。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夏明余缓缓阖上眼,似乎已经无力回应,生息渺然。


    夏明余身上的寒霜结到了阿彻的手臂与胸膛。阿彻搂着夏明余,低头就能与那心脏缺口处的金瞳对视上。


    金瞳在桀笑,充满冷漠的恶意。


    在祂的注视下,阿彻的眼角短暂地异化成蛇鳞与鳄皮般的质地,又迅速恢复原状。


    阮从昀眼睁睁地看着一人抱着夏明余逃开。


    逃得再远些吧……夏明余。如果,你还是“夏明余”的话。


    暗影在他的指挥下按兵不动,涅槃因为他的越权扼制,武器都对准了他,但不敢轻举妄动,狩猎态度不明,但也不曾放下武器。


    唐尧鹏疯狂地颤抖落泪,精神力却源源不断地注入上膛——或者说,是这炮弹控制了唐尧鹏,攫取他的精神力。


    阮从昀不好轻易毁去这台炮弹,因为他不确定它与唐尧鹏之间是否存在着生命链接。


    唐尧鹏嗫嚅地说着什么,阮从昀凑近去听,“杀了……我。杀……了……”


    阮从昀心情烦躁起来。他早知道游衍舟背后不干净,但没想过这么——暴。政。


    “以为我是谢赫吗。这种麻烦,我不会接。”


    这么说着,阮从昀扼着唐尧鹏的后脖颈,狠狠掼了下去,唐尧鹏晕了过去。


    阮从昀俯视着涅槃的众人,“看好你们领队,回基地吧。”


    但唐尧鹏竟又苏醒过来,阮从昀捕捉到了那一刹那,唐尧鹏的眼眸里是全然的漆黑。


    就像……那些失了智的异种怪物一样。


    阮从昀用精神力钉住唐尧鹏的四肢,声音更低地警告着,“我不知道你和游衍舟到底在搞什么把戏,但如果你现在失控了,无论是夏明余还是你,都活不了。”


    唐尧鹏似乎真的把这话听进去了。


    他攀着炮弹,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炮弹又隐回其他空间中。


    但就在那时,阮从昀察觉到了更为可怖的力量——就在夏明余的方向。


    刚刚抱着夏明余的“人”,现在已经没了人形。


    那个男孩的人皮皲裂开来,就像以人身封印的通道一样,先是无数条青紫色的粗壮触手飞舞出来,再是不断颤抖和膨胀的螺旋状身躯,头部生有黑色独眼。


    ——堕落者的气息。


    那可是守护境的邪恶生灵,怎么会毫无预兆地出现?


    而且……阮从昀很肯定,他刚刚没有在男孩的身上察觉到任何一点怪物的气息。


    男孩化成的怪物包裹住夏明余,只有雪色的长发飘逸在外。


    它要生吞了夏明余?


    ……不,不是,它要献祭!


    该死的,夏明余……你到底成了什么东西?


    居然能——接受堕落者的献祭?


    阮从昀开始为刚才的心软感到后悔,他是念着谢赫才这么做,但看来,心软总是没好处的。


    S级向导,一个赛一个的麻烦。


    狩猎已经开始大规模地袭击堕落者,但它尖锐地嚎叫着,无限繁殖的触手毫无目标地冲撞,势不可挡。


    唐尧鹏陷入了昏厥,涅槃的A级哨兵艾尔肯接过了唐尧鹏的领队位置。


    堕落者似乎可以汲取攻击里的精神力,它的体型膨胀到了骇人的程度,但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只是反击。


    它在献祭……生命终途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护它体内的夏明余。


    涅槃和暗影都没有妄动,而狩猎依旧稳定地袭击着。


    阮从昀相信狩猎的领队肯定看出了堕落者的特性,狩猎这么做,就像是为了促成献祭而输送力量。


    ……头疼。


    立场不一,都是狼子野心,各怀鬼胎。


    阮从昀对巩子辽嘱咐了几句,让他回基地监督戒严,开启最高等级的防护。


    阮从昀站在高处。


    血风飒飒,寒眸映光,精神力磅礴酝酿。


    献祭之后,夏明余的生命形态必然发生改变。无论立场是敌是友,一旦存活,必不能留。


    *


    夏明余在意识的罅隙里,被阿彻稳稳接住了。


    那团温和的光芒愈来愈亮,光芒的尽头,是一个陌生女人。


    她是个哨兵,在境里执行任务,哀鸿遍野,只余她一人。


    在夏明余眼中,她的腹部有着极其微小的光亮,是尚未成型的胎儿。


    她大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正孕育着新生命。


    境里的堕落者与夏明余一样,看到了她腹中奇异的光亮。


    它俯下硕大的畸形头颅,探出紫红的长舌,黏液如瀑。


    她闭上了眼,以为这就是生命的尽头,竟然在心底轻轻地哼起了歌。


    是童话故事里谱写的歌谣。


    她在哄自己,不要怕,不要怕……


    夏明余听到了,它也是。


    堕落者停下了杀戮与啃食,伸出触须,缠绕住她的腹部。


    然后,是漫长的媾和。


    堕落者将它的基因,通过黏液注入哨兵的血液里,随即,是它的躯体。它主动断肢,强迫她吞食下去。


    哨兵用尽精神力与它缠斗,在极端的痛苦与不属于人类的极乐里分娩。


    在死前的光景里,她依旧轻轻地哼着童谣。


    这一次,她哼出声了。


    ——不要怕,不要怕……


    那歌声与呻吟与哀嚎,融为一体,分辨不清,就像是她与堕落者的躯体。


    那畸形的婴儿破体而出,是人类的模样,但身覆堕落者的外壳,手指与脚趾则是瘫软的触手。


    她最后朝她的孩子伸出了手。


    是为了掐死他。


    但堕落者的外壳那么坚硬,婴儿睁着圆溜溜的黑眸,毫无戒备地看她,甚至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是与她那么像的眼睛啊。


    她死了。


    死于惊惧与痛苦。


    与她共享生命的堕落者找到了合适的孕体,完成了新生命的繁衍,也早已死去。


    婴儿继承了她的人性,也继承了堕落者的兽性。


    他啃食掉“父母”的尸体,消化干净那些力量与记忆,很快就长成了人类男孩的模样。


    他知晓她的一生。


    她在末世前的幸福自由与无忧无虑,她对童话故事与音乐的偏爱,她与爱人的心动与欢愉。


    他也知晓它的生命形态。


    吞噬,消化,繁衍,将所有强大的基因与智慧都继承下去。它既是个体,也是整个种族。


    他知晓她的全部记忆,也能感知到她的所有情绪。


    她害怕他,也恨他,他很清楚。


    但,他很爱她。


    那是孩童对母亲无条件的爱,尽管这份爱让她痛不欲生,让她无比恶心。


    “父亲”也是“爱”她的——尽管他不确定,“爱”这种情绪,在它的种族定义里,是否真的存在。


    可那就是异性怪物的“爱”。


    奉献出生命的死亡,是至高无上的认可。


    但对人类来说,那不是爱。


    那是亵渎。


    大概是因为她的人类基因,他没有成为堕落者,但境也没有破。


    他就这么独自守在这里。


    他是独一无二的生命体,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怪物,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秩序在他的体内并行不悖。


    他有时会想,那他到底是什么?


    想不明白时,他就会翻找母亲的记忆,读读那些末世之前的童话故事,听听母亲的歌声。


    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男人从虚空里掉了下来。


    堕落者的那部分本能告诉他,那群人类就是这样闯进来,掠夺它们的生存领地。


    但男人不知是从哪里掉出来的,年轻的面容迅速衰老,皱纹与白发攀生,满身的血,满脸的泪。


    他拖着男人离开了他掉下来的地方。


    男人醒来后,带他离开了困住他的境。


    他不会说话,为了表达善意,他精神链接了男人。


    他那时还不了解精神链接的用法,就这么牵住手,毫无隐私地把彼此的前生都交换了一遍。


    男人叫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清醒过来后,气得差点没把他杀了,但看着他天真无辜的眼睛,又放过了。


    他问古斯塔夫,我是人类吗?


    古斯塔夫是人类,而他想和古斯塔夫成为同类。


    古斯塔夫用力地揉着他的脑袋,不置可否。


    他孜孜不倦,还是每天都问。


    古斯塔夫问他,“你想做什么?做人类,我可以养你。做怪物,我会杀你。”


    古斯塔夫是个很有个性的人类,他这么说,是真的在征询意见,而不是威胁。


    但他还是被威胁到了。


    ——我不想死。


    古斯塔夫笑了,“要不就叫你‘阿彻’吧。大彻大悟。”


    给予名字,是属于人类的羁绊。


    他点头应下。


    北地荒墟里,从此多了铁老巢,还有里头的“铁老头”古斯塔夫和阿彻。


    古斯塔夫不喜欢精神链接,阿彻又不会说话,大概是没发育全,母亲和堕落者谁都没把发声系统遗传给他。


    于是,他们一起创了一套手语。


    古斯塔夫想理他时,就看看他;不想理他时,就当他是空气。


    阿彻在北地荒墟到处乱跑。


    他不害怕,他也没有那种情绪。而且,北地荒墟的绝大多数人,对他来说都很弱小。


    他玩得太野时,古斯塔夫会提溜着他回去。


    他喜欢童话——其实,是因为母亲喜欢。


    古斯塔夫知道,也不拦着他往铁老巢里捡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回来,还会用异形金属给他做玩具。


    北地荒墟里有人说,阿彻是古斯塔夫和不知哪个女人生的野种,但古斯塔夫不在乎,他也就不在乎。


    古斯塔夫见过林博后,情绪变得五颜六色。


    湛蓝色是悲伤,明黄色是希冀,红色是愤怒,绿色是仇恨,紫色是后悔,黑色是绝望。


    他拒绝了阿彻的精神链接,蹲下身说,“阿彻,你愿意去南方第一基地救夏明余吗?”


    阿彻看出了什么,只是点头。


    古斯塔夫笑了,还是用力地揉他的脑袋,然后轻松道,“再见,阿彻。”


    阿彻听着母亲哼的歌,不要怕,不要怕……


    他在心里说,再见,古斯塔夫。


    *


    ——夏明余先生,醒一醒,夏明余先生。


    阿彻体内的触手抑或脐带连接着夏明余心脏的裂隙,现在已经愈合上了。


    他用献祭,帮助夏明余完成了最后的融合。


    这是只有阿彻能给出的帮助,非他不可。早在古斯塔夫问他时,阿彻就有了准备。


    夏明余看到了阿彻精神链接过来的最后一段记忆。


    他趴在古斯塔夫的工作台前,看古斯塔夫琢磨要给夏明余安上的义眼。


    阿彻道,我想给义眼后面刻别的字。


    古斯塔夫一般会刻上“铁老巢制造”的特殊防伪,撇头问他,“你想刻什么?”


    阿彻在纸上写下两个单词,“Blue”和“Golden”。


    蓝色与金色。


    某次深夜,他与夏明余聊过。


    夏明余浑身都蓝蓝的,很难过,却没有哭。


    阿彻不知道他后来说了什么,但让夏明余释然起来,散发出暖橙色的光芒。


    这是阿彻心里,最能代表夏明余的颜色。


    阿彻的兽形独眼垂落下来,平和地看着夏明余。


    那时,他与古斯塔夫都不知道,义眼安装上去后,会在夏明余身上变成什么颜色。


    而现在,夏明余的蓝金异瞳,都是异界的象征。谁能想,竟然是一语成谶。


    ——夏明余先生,您有一颗漂亮又柔软的心脏。就像荒墟的月亮一样。


    阿彻很喜欢荒墟的蓝月。


    属于堕落者的那部分本能,能在月下得到释放,就像“父亲”在啃食他的躯体,痛,但痛快。


    人类与异种永远无法理解彼此的“道德”与“准则”,但阿彻最终彻悟了。


    他不需要“理解”——那只是人类狭隘的诠释。


    因为,他生来就理解。


    他只是被人类的羁绊牵扯得太深,才会试图平衡,可他也不需要平衡。


    他就是这么颠簸而畸形地活着。


    夏明余抚摸着阿彻的内脏,很轻、很轻道,“……是吗?”


    ——是的,我能看到。蓝色的,悲伤的,也很漂亮。


    阿彻似乎是笑了笑。


    ——我看到塞勒希德了,您要带他去见古斯塔夫吗?


    是啊……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在利维坦的心脏里实现了Meta计划,而阿彻,又何尝不是古斯塔夫在延续利维坦计划的证明呢。


    那是堕落者自愿的繁衍与献身,不是简单的基因融合。


    人与异种的完美结合,既有怪物的力量,又有人类的情感与理智。


    从前的古斯塔夫,并不真正理解塞勒希德对利维坦的袒护。


    塞勒希德拥有的,不是简单的爱与恨,而是复杂的、对于不同生命形态的敬畏与求知,以此反哺对人类的希冀。


    而现在,古斯塔夫已经像抚养后代一样,把阿彻教育得很好。


    自由而无惧,就像北地荒墟的雪一样,凭心飘落。


    夏明余竭力拢住他消散的灵魂,“是啊,阿彻……我要带着你和塞勒希德,一起去见他……”


    但那和煦的光芒像垂死的萤火虫,越来越淡。


    那种窒息般的感觉又来了,他有落泪的冲动,但竟然无法感受到悲伤。


    ……可是,为什么?


    他的心脏难道不是还在跳动吗?


    难道那金瞳剥夺了他身而为人的情感,用作祂的养分吗?


    阿彻学着古斯塔夫,巨掌中心的触手揉了揉夏明余的脑袋,然后轻松道,“夏明余先生,再见。”


    他牵着夏明余的手,把母亲的童谣唱给他听,不要怕,不要怕。


    阿彻的身躯轰然倒下,夏明余从腐尸血水中脱胎而出,浑身的雪色竟纤尘不染,如同汲血而生的莲。


    阿彻最后恢复了人类男孩的模样,安详地躺在夏明余怀中。


    他的胸口,再也没有那团光芒了。


    夏明余轻微地颤抖着,深深搂过阿彻。


    那么小的身子,诞生在这世界里,也不过数年而已。除了北地荒墟,他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过,许多童话不曾读过。


    从他脸颊滴落的,是泪水吗?


    可那金红色的液体,分明是他的血。


    血泊之外,是刚才袭击阿彻而亡的向哨,再远些,是高度戒备的各大公会。


    夏明余怀中的,是人类枪口对准的“敌人”;而倒在身侧血泊中的,是所谓的“同伴”。


    然后,夏明余看着那些枪口,缓而整齐地,对准了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