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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重生回克苏鲁世界后成为万人迷》 第96章 节日
夏明余又在荒墟十一区留了三天。
那个男人大概清楚夏明余和谢赫见过面,所以总是派些人来恐吓威慑,却没有真的下死手。
夏明余倒还要感谢他的“慷慨”,如果不是洗劫那些人身上的东西去典当,他在荒墟十一区连钟点房都开不起。
夏明余今晚开的钟点房是二楼的尾房,隔音差极了,隔壁激烈的声音没完没了,夏明余用小刀在红酒瓶塞上割出两个耳塞,勉强入睡。
武器就放在手边,方便夏明余遇到突袭时防身。
夏明余现在打心底觉得,变成“普通人”利大于弊。
他不再幻视、幻听,恢复了食欲,夜晚留给睡眠而不是谵妄,也不用睡太久,开五个小时的钟点房足矣。
以他的身手,再配上拆卸式义体,夏明余伪装成低阶哨兵绰绰有余,足够他在荒墟活下去。
夏明余不再做梦了,睡眠如同死亡的平替,那段时间从他的生命里轻快溜走,不再难捱。
但今夜,夏明余很快就被吵醒了。
尾房离荒墟的街心很近,越夜越热闹,但热闹成今晚这样,还是有些稀奇。
夏明余打开了墙壁上只有巴掌大小的窗户,那股独属于荒墟的混杂味道,便涌进了尾房通风不畅的窒闷空间里。
看到街对面的店铺装饰,夏明余突然明白了原因——荒墟的节日到了。
每个荒墟都会将建立的那天定为节日。
大规模的荒墟会为节日命名,比如北地荒墟就叫“玛门日”(Mammon),周期是一年一度。
更小些的荒墟,因为未必能存在满一年,会视情况将周期改为一季度或者半年,统称为“荒墟节”。
荒墟十一区算是夹在两种情况之间,周期为半年,建立日命名为“大十一天”,半年后的那天为“小十一天”。
过了今夜零点,就是“大十一天”了。
这几天在荒墟游荡时,夏明余已经看到了不少预热的迹象,十一区之外的人也纷至沓来,想来图个热闹。
包括先前男人举办的义肢展览宴会,也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节日助兴。
但夏明余一向是与这类节日无缘的,所以总会习惯性地忘记。
难怪今晚连钟点房都基本满了。
隔壁高亢的声音一直没停过,夏明余望着楼下的人潮如织,寻思着今晚必定是睡不下去了。
索性也算休息了一会,夏明余干脆起身洗漱,拿上东西离开了。
前台看见夏明余,买了五小时,但打表了也没满两小时,这多余的钱肯定是不会退还的。
他亮出他刚做的金属虎牙,喜气洋洋地对离开的夏明余喊道,“Theeleventhday!”
不需要任何祝词,只用像赞颂圣歌时喊出英雄的名字一样——十一天!
随着话音落下,夏明余迈出大门,看到了绽放在十一区夜空的硕大烟花。
转瞬即逝的璀璨后,构成烟花的碎钻、异形金属颗粒、荒墟十一区的纪念货币,纷纷洒落下来,街心的人群欢呼着、簇拥着,疯狂地抬手接拾。
这是荒墟十一区的传统,在十一天烟花接到的第一样东西,象征着接下来半年的运势。钻石代表性,异形金属代表力量,货币代表财富。
夏明余站在人群之外,但还是幸运地接到了一枚货币。
普通金属制成,花面环绕印着荒墟十一区的起伏山脉,字面印着“11”。
夏明余忍不住叹息一声,如果巨额的财富也可以这样从天而降就好了。昨天典当换来的钱,已经用在了昨天的吃住上。
新的一天,新的一贫如洗。
远处的山脉,厮杀得火光冲天,嘶吼震震。这样的烟花,无疑会引来很多趋光的怪物种群。
早在“十一天”的前几天,十一区的向哨就会着手大规模清剿周围的怪物,到了当晚的烟花之后,所有被吸引而来的怪兽都象征着“好运”。他们将十一天的清剿活动,称之为“收获好运”,视杀戮为勋章。
成功捍卫十一区,既是证明他们的能力,也是威慑周围其他虎视眈眈的荒墟。
夏明余手插在口袋里,逆着人潮往荒墟深处走。
每一批怪物潮之后,都会有异能者降雨,涤荡污浊。十一区不比北地荒墟,一般都下得断断续续,少有数天不歇的倾盆大雨。
雨会令异形怪物的残留溶解,血液净化,因而就连向哨沾到雨都会加剧异化。
夏明余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体质不能淋雨。
他曾经淋过,虽然不能产生精神污染,但那种感觉就像硫酸泼在身上,令他生理上极为抗拒。
很多人都知道夏明余惯于承受痛苦,但鲜少有人知道,夏明余厌疼,在末世之前,更怕疼。
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人生的前二十年了。
在十一天,荒墟十一区的每一处都喧腾畅快。
夏明余漫无目的地与许多人擦肩而过,扶着墙角呕了一地的醉汉,烟花下看对眼便拥吻的陌生人,暗处滋生的血液、酒精与吗啡。
如此复杂、逼真、庞大的场景,就算是夏明余带着先入为主的质疑态度审度这一切,也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塞勒希德?”夏明余拋着硬币,自言自语地念着这个名字。
三天过去,塞勒希德就像从未存在过般安静,没有回应过夏明余,也不为夏明余做出的任何选择、遇到的任何境况有所反应。
又是淅淅沥沥的雨飘下来,夏明余解开系在腰上的外套遮在头上,就近找到了一处屋檐。
刚刚那场雨只持续了六分钟,夏明余和一个刚杀完怪物潮的哨兵躲在一起,血腥味热气腾腾。他嫌夏明余等级太低,不屑于和他说话,呆了一会儿就兀自走了。
这条街是荒墟十一区最昂贵的酒吧街,穷鬼、流浪汉和穿着不体面的低等向哨都会被驱逐出去,因而成了十一区此刻最秩序井然的惬意之地。
夏明余很了解那个男人——荒墟十一区的现任一把手,他喜欢用各种条规来强调人与人之间的高低贵贱,制造出森然的地位链条,热衷于附庸风雅。
那个男人曾经只是个低级哨兵,所以才会对“等级”与“秩序”极其敏感。人只有在失权的时候,才会格外在意权力。
夏明余环臂站着,端详着手里的硬币。才十一块,就连酒吧里最便宜的水都买不起。
以前没钱的时候,还能逗逗塞勒希德,让他变点钱出来,现在,夏明余只能盘算着天亮后去接点荒墟的生计了。
一口气还没叹出来,夏明余就察觉到了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朝左后方看去。
那里是整个十一区最高档的独角兽酒吧,但今夜竟然空无一人,唯独二楼窗边端坐着永远一身黑的首席先生。
殷成封和巩子辽怎么不在?
既然不在——夏明余决定再去招惹一下首席先生。
谢赫一副对他有求必应的模样,夏明余实在很难忍住向他接近的冲动。
在荒墟十一区滞留的这三天,夏明余扪心自问,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这一世是特殊的?
他没有彻底忘记,重生后还记得最后一幕;对谵妄免疫的特殊体质;后来怎么又去了科研所,是否会有可以他想要的解答。
这些都藏在被他遗忘的前世里,说不定,可以用梦境重现。
倘若这一世、这场梦当真如此特殊,那他和谢赫的结局,也可以不一样。
他希望能够不一样。
*
谢赫再次垂眼望向街对面躲雨的夏明余。
这三天,他的精神体一直跟着夏明余跑来跑去,而对精神力波动毫无悟性的夏明余,也的确没有发现谢赫的注视。
谢赫将藏在荒墟十一区的狩猎成员这半年来的轨迹重叠、比对,最终发现,他们的交点都与夏明余有关。
十一区的主人会更换囚禁夏明余的地点,狩猎成员的行踪中心也跟着偏移。他们蠢蠢欲动,却不像是要解救夏明余,只是观察、研究。
夏明余对此一无所知,但十一区的主人显然怒不可遏,近一个季度里,他更换地点的频率大幅提升。
夏明余很特殊,谢赫从第一天感受到他的气息时就明白这一点。
但有足够特殊到让萧衔岳卷土重来吗?
谢赫手边摆着一沓资料,是夏明余的完整生平。夏明余的背景和关系都很简单,小林裕辉没花太大功夫就整理了出来。
末世前的二十年里,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少爷,名门望族,家世显赫。
末世降临,先是留在北方基地。在北方基地全面沦陷后,又流落到南方第一基地,结果被人拐卖到了失乐园,一年后就因为无法觉醒而被逐出了南一基地。
逃亡不久,就被荒墟十一区的主人看中,囚禁了将近两年,直到前几天宴会暴起,短暂地回归自由身。
这样的人生轨迹,可以说是急转直下。
但这三天里,谢赫并没有在夏明余身上看到自怨自艾和愤世嫉俗,相反,夏明余的生存能力很强,像是生长在荒野上也拼命向阳的小草,执着而顽强。
夏明余的身体有被命运摧折过的痕迹,但他的灵魂没有——这样的评价似乎显得浮夸,但谢赫确实这样觉得。
而除此之外,谢赫并没有在夏明余的履历里看到想要的东西。
夏明余是离权力漩涡最远的那类存在,与任何公会都没有牵连,更别提是三大公会之一的狩猎。
既然不是曾经的关联,那么,是十一区的主人?
谢赫也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个男人孜孜不倦地在夏明余身上留下罪不可赦的诅咒,他的兴趣肯定不止于此,不会把夏明余供出去交易。
倘若不是谢赫的精神体一直跟随着夏明余,夏明余可能已经被抓回去了。
许许多多的猜想都被否决,只剩下明面上的砝码——夏明余的体质。
殷成封和巩子辽深入搜集了为夏明余纹身、打钉的人的信息,无一例外都已死亡,只零零散散有些旁人的口述。
谢赫的初步猜想是,夏明余的体质,可以比喻为上级仆从种族。
对邪神的图腾、祭文等都不会产生谵妄和排异反应。
这就像上级仆从种族面对同源的邪神,并不会发生力量的对冲。
与异形金属不兼容。
因为目前人类所能炼化的异形金属大多来自等级中下的怪物种群,而用义肢更换夏明余原本的四肢,就像是将人类的手臂砍断,接上螳螂的前肢,当然无法兼容。
而上级仆从种族,从不向下融合,那只会降低它们的血统纯度。
而在精神污染与精神力方面,尚且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夏明余到底是彻底免疫,还是说,只是他遇到的冲击还不够强烈,没能达到他的承受阈值。
巩子辽将这些信息转交给小林裕辉,殷成封顺便去见见旧友,两人今夜还没有回来。
荒墟十一区的“大十一天”,谢赫此前有所耳闻,独自来了独角兽酒吧。
古斯塔夫以前邀请过谢赫,想让他在“玛门日”过来一趟,因为那是北地荒墟最热闹的时候,时新的装饰、上好的酒酿以及铁老巢难得的休假,古斯塔夫有空陪他好好逛一逛。
这样的承诺应下来,注定是要落空的,只是当时的谢赫不这样觉得。
而直到古斯塔夫死后,谢赫也从来没有参加过“玛门日”,他甚至已经不再踏足荒墟了。
据说,北地荒墟一年比一年热闹,海琥珀声威愈盛,杀手女皇换了上百位,铁老巢的仿冒店已经开遍了其他荒墟。
只有旧友不再。
谢赫刚走进独角兽酒吧时,人们觥筹交错,节日氛围浓郁。
等他落座点了一杯特制酒,人群已经离开了一半。
侍应生来二楼递上酒时,手都在颤,而整个独角兽酒吧只剩下谢赫一位客人。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谢赫,但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
佯装自然地偷瞄几眼,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打了几个直通天灵盖的激灵,甚至不需要与其余人串通,就已经默默看好了时机离场。
阮从昀之前语重心长地和谢赫说,“首领啊,你现在已经不适合往人群里跑了。”
大多数时候,谢赫并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只是每当遇到这种情况,谢赫心里还是会坠下一块。
所以,世人到底把他看做什么呢。
他们说,他们信任他、追随他、崇拜他,将“谢赫”高高拿起。
而在任何非庄重严肃的场合里,“谢赫”又是突兀的、不应景的,将他轻轻放下。
平时,A级以下的向哨几乎不敢近谢赫的身,那是经年征战、叠叠重重的精神污染。
那些口口声声的狂热呼喊,真正抵达谢赫身前时,不过是彻骨的惊惧和沉默。
他们其实,敬畏他、疏远他、恐惧他。
烟花升空的时候,街心传来鼎沸的人声,钻石、金属与货币像闪耀的星星坠入热闹的人群。
谢赫身旁空无一人,只剩下喝了大半的酒,以及酒吧内寥落的十一天装饰。
就在谢赫决定离开的时候,他分离出来的精神体渐渐走近了。
谢赫垂眼望向窗外,看到了躲雨的夏明余。
夏明余看着手里的硬币叹气,又像察觉到了什么,直直地回过头。
谢赫下意识躲开了与夏明余的对视,他看向手边有关夏明余生平的资料,用精神力销毁了它。
再次望过去时,夏明余却已经不在了。
或者,该说是意料之中的落空。
余下的酒彻底失去了本来的兴味,谢赫准备起身离开了。
——“咚咚。”
敲窗的声音。
谢赫回过头,看到夏明余淋着雨蹲在一楼的屋檐上,轻盈得像只猫,依旧带着与初见时一样漂亮的笑。
细雨打湿了夏明余的长发与睫毛,眼眸却在黑夜里亮晶晶的,映出整个十一天的光彩。
谢赫用异能开了窗,抿了抿嘴,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夏明余却已经打了招呼,“首席先生,祝您节日快乐。”
他并没有说“十一天”,而像为了强调“快乐”的祝词一样,只是笼统地称为节日。
谢赫承认自己愣住了那么一会儿。
雨在夏明余脸上淌下,留下明显的红痕,谢赫才回过神来,替夏明余驱雨,凑到窗边问,“疼么?”
夏明余身上一滴雨都不剩,同时——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小片恰好能遮住他身影的透明隔阂,雨噼噼啪啪地落下来,溅起涟漪。
他的心无法遏制地柔软下来。
在北地荒墟时,他就是与谢赫一同站在这样的“屋檐”下吧?
如果他的眼睛完好,如果他的记忆完好,他该更早看到谢赫的心意的。
夏明余低头去看谢赫。
那捧熟悉的水蓝青金里,淅淅沥沥地盛着惊讶与担忧的复杂情绪,比水洗还干净。
夏明余也很难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会像一个愣头青一样行事。
只是在看到独角兽酒吧的时候,夏明余觉得,谢赫的身边不该空无一人。
他无法向谢赫说明他的所思所想。
于是,夏明余只是笑了笑,摇头道,“没那么疼。”
他又重复了一遍,珍而重之地。
“节日快乐,谢赫。”
第97章 骗局
夏明余是怎么闯进谢赫的世界,就又是怎么离开的。
他最后不是规规矩矩地称呼“首席先生”,而是极其熟稔地喊了谢赫的名字,在这之后,夏明余就溜了下去。
就像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淋雨翻上来,只是为了一句不轻不重的祝词。
十一天的庆祝才刚刚开始,谢赫离开独角兽酒吧后,那里很快就被新的热闹填满。
他回到了殷成封的住处,依旧坐在窗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以及永不停歇的人声。
被谢赫销毁的资料又重新复原,他拿出有关夏明余纹身的几页,却许久都没有翻页。
夏明余似乎对他缺少一些应有的警惕。
这本该是件好事,毕竟谢赫想把夏明余带回南一基地的科研所。
但他又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南一基地一直在和谢赫交涉,提出诸多琐碎要求。聂隐娘虽然总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是,契约或许已经无法约束她了。她蠢蠢欲动着,想要回归她的领地与巢穴。
南方第一基地,早就只是看起来繁荣的窠臼了。夏明余在那里,未必会比在荒墟过得更好。
尤其,倘若夏明余进入科研所后,特殊体质被人刻意泄露,那下场不会亚于利维坦的惨剧。
还有——“救世计划”。
“救世计划”的源头并不可考,像那颗末世的陨石一样,一同诞生,浑然天成。
南一基地之后,科研所解开了尘封的救世计划一角。每当有科研员提出符合的正确提案,在背后掌控科研所的力量就会自动归档,提供编号。
那些编号是非线性的、零散的,毫无规律可循,或许上一个提案的编号是“3486”,下一个又是“0259”。
谢赫年轻时作为首席科研员,其实是隐而不露的激进态度,他对末世后觉醒的新力量充满好奇,因而他在任期间,做出了无数成果。
但是,并不都带来了好的影响。
似乎人类对这种力量了解得越深入,就会引来越不幸的灾祸。求知欲,成为了原罪。
直到,出现了第一个编号在百位之内的提案。
那位科研员坦言,他在谵妄里洞见了另一个自己的死亡,而另一个他的知识、力量与科研成果都被他夺取。
醒来后,他向科研所提交预案,被纳入“救世计划”,编号“0089”。
再之后,那位科研员毫无缘由地暴毙,0089提案的存在痕迹也一同消失——就像他曾说的,“被另一个自己夺取”。
谢赫因此对“救世计划”的源头有了更确切的猜想,同样,也是对谵妄、力量。
谵妄是力量的通道,通往未知的、高维的存在,而梦境,是开启它的“门”。
在门的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可能性,或者说,是由一个庞大源头引出的无数世界线分支。
在科研所里,时间与空间都是毫无意义的概念,过去、现在、未来都同时存在。
而世界线,也是如此。
在流淌着所有可能性的水系里,人类“注定”提出了那些计划——统称为“救世计划”。
在这之上,“祂”注视一切,人类乃至其他入侵的种族,都只是“祂”的提线木偶。
“祂”知晓一切,科研所也知晓一切。
观测的方式会影响得出的结论,这迫使着人类借助互相矛盾的观点来描述现实,二律背反支配实存。
因而在一条单薄而具体的世界线里,有些提案会被观测到,有些则不会,提出的时间也或早或晚,无法确定。
可那些编号也不意味着希望。早在被人类提出之前,那些计划就注定落幕。
对当时的谢赫而言,这充满了讽刺与绝望。
就好像所有的流血与牺牲,所有的创造与毁灭,都只是沿着邪恶的命运轨迹,走向早已谱写好的结局。
人类的经验与努力,全都不值一提。
永远缠绕着他的金瞳谵妄,祂总在激怒他、嘲讽他、玩弄他,祂鄙夷谢赫的决定,贬低他的成就,试图恐吓他、动摇他。
那么,俯视着人类命运的“祂”,是否也怀着这样的恶意呢?还是说,“祂”根本浑不在意,只是漠然地凝视载着人类的巨船沉没?
因为,那是上帝与蝼蚁的差距。
但这些凭借灵感与悟性得来的猜想,可能公之于众吗?
当然不。
谢赫深知力量差距带来的理解沟壑,而这个猜想本身,就带着毁灭的性质。
随着古斯塔夫率先提出“Salvation–0013–Metamorphosis–Cerebrum”,塞勒希德紧接着提出“Salvation–0007–Leviathan–Cetus”,萧衔岳提出了“Salvation–0005”,敖聂提出了“Salvation–0002”。
“救世计划”越来越完善,编号也越来越靠前,头顶的可怖乌云似乎很快就会带着真相与雷霆而来。
而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属于谢赫的提案。
——那会是振奋人心的“Salvation–0001”吗?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谢赫竟然在事态发展蒸蒸日上的节点,向科研所请辞,同时建立了暗影公会。
可是,“救世计划”的阴影并没有消散。
古斯塔夫、塞勒希德,乃至于萧衔岳、敖聂,都接连失踪、殒命,甚至爆出了惊天丑闻——以“利维坦”为首。
这让人们意识到,“救世计划”或许只是个骗局。
十一区的烟花再次升空,谢赫沉沉地望向窗外,璀璨的光芒都无法照亮他周身的阴影。
他真的该带夏明余回到南一基地吗?那是否会触及到他隐隐想要避免的“Salvation–0001”呢?
但夏明余身上,真的可能藏着这么惊天的秘密吗?还是说,谢赫,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谢赫不免回忆到曾经他会在实验体上进行的无数实验,最终却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夏明余,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
夏明余在认真地思考,他要不要露宿睡一会儿。
这条避风又幽深的小巷里,已经躺了不少没处去的人,睡得七扭八歪的,夏明余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处可以落座的角落。
身无分文,而就算有钱,现在也很难找到空着的钟点房了。
夏明余把淋湿的外套盖过头顶,打算就这么坐着眯一会儿。
他很珍惜困意袭来后可以安睡的机会。十一区里潜藏再多眼睛,都不如他的谵妄危险。
睡眠,是最珍贵的宝物啊——当了太久S级的夏明余在心里如此感叹。脱离了苦大仇深的谵妄,夏明余自觉他连性格都开朗起来了。
又是一次烟花升空的声音。行人在他面前奔过,想赶去街心捡东西,再之后,再吵闹的噪音都成了入睡的摇篮曲。
但手背上传来了毛茸茸的触感,温暖又柔软。那个小家伙像是在试探夏明余有没有睡着,小小的肉垫很轻地蹭来蹭去,有些痒。
夏明余扒开外套一角,意料之外地看到了一只小黑豹。
标志性的、水蓝青金的瞳色。
所以,谢赫一直在看着他吗?
不知道谢赫是分了多小的一块精神体,这只小黑豹笼统只有夏明余前臂那么长,但端坐在手边,挺直脊梁,威风凛凛。
夏明余笑起来,伸手刮了一下小黑豹粉嫩的鼻子。它只是眨巴着眼,像不明白夏明余为什么这么做。
……真是的,怎么能这么可爱?
夏明余把它搂到怀里,用外套一起遮着,“别淋到雨了。”
小黑豹先是有些惊诧地用爪子抵开夏明余的胸膛,但又渐渐松了力道,乖乖地窝在夏明余的臂弯里了。
夏明余很不客气地把下巴靠在小黑豹的头顶上,心想,这一次,我终于认出你了。
再过一会儿,锃亮的黑色军靴停在了夏明余的身前。
遮挡的外套飞到一旁,露出了昏昏欲睡的夏明余,以及窝在他怀里、正玩着他的头发的精神体。
夏明余打起精神来,佯装惊讶,“首席先生,又见面了,好巧。”
这个时候,又不喊“谢赫”了。以及,还是那漂亮得让他莫名心烦意乱的笑。
谢赫望进夏明余的眼里。
雨丝都被控制着隔离开,他低声问,“怎么睡在这里?”
夏明余诚实道,“没有钱了。”
谢赫愣了一下。
光顾着想睡在这儿不舒服也不安全,竟然忘了这么浅显的理由,毕竟夏明余刚逃出来几天。
所以,是夏明余表现出来的轻松也感染到了他吗?
思路被这么打岔,谢赫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原本的话了。
夏明余适时地站起来——依旧抱着他的精神体,笑道,“在大十一天遇见两次首席先生,是不是意味着接下来的半年,我会非常幸运呢?”
夏明余应该是清楚的。
清楚这是他的精神体,也清楚自己一直在监视他——至少在看到精神体之后,夏明余没理由想不到。
但夏明余只是温和地笑着,替他把话都说圆。
谢赫不明白夏明余到底在想什么,也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大半夜跑出来找一个刚见过两面的人。
难道殷成封捡人的兴趣也传染给他了?
谢赫不再深究下去,只是道,“走吧。”
夏明余从顺如流地跟上,“虽然首席先生不管带我去哪儿,我都很乐意,但我还是很好奇,您想带我去哪儿呢?”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低落,“您难道要把我交还给那个男人吗?”
“不可能。”谢赫脱口而出,随后才意识到这语气太硬,又回头去看夏明余。
视野顿时被弯着两只前爪的精神体占据。
夏明余举着小黑豹凑在谢赫面前,又放下来,认真道,“嗯,我相信您。”——
作者有话说:不同世界线/梦境里的小谢会因为经历不同,性格也有些微不同。
不过……小谢,你又又又又要坠入同一条爱河啦!^^
第98章 真心
夏明余跟着谢赫回到了殷成封的小别墅。
谢赫递来崭新的衣服,“他们不在,客房是空的,你可以好好睡一觉。”
“谢谢首席先生。”夏明余左手接过衣服,右边臂弯还搂着小黑豹。
谢赫淡淡地凝着他的精神体,而后者缩在夏明余怀里,刻意躲开他的视线。
夏明余挠了挠小黑豹的下巴,“它是您的精神体吗?”
——明知故问。就算夏明余没有精神体,他也应该明白,他的行为已经过于狎昵了吧?
但谢赫还是回答道,“对。”
夏明余扬起微笑,“它很可爱。我等会还能再看见它吗?”
是真心夸赞,还是在拐弯抹角地问他,他今晚是否会留在这里?
谢赫挑起眉,小黑豹终于迫于主人的压力消散化形,钻回了谢赫身后的阴影里。
“不能。但我会在这里,你很安全。”
谢赫的回答惹得夏明余轻笑起来,“嗯,那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望着夏明余走上二楼的背影,谢赫发觉之前他对夏明余的评价,又成了扔回自己身上的回旋镖——
他明明并不了解夏明余,却缺少了一些必要的警惕。
果然,是被冲昏了头脑吧。
*
夏明余换上了整洁的衣服,镜子里的他,依旧维持着完美的笑容。
他开始回忆今夜的一系列举动是否太过火,让谢赫疑心。
不过,疑心也没什么。
早在之前,夏明余就已经做好了规划。
他要借助谢赫的力量,回到南一基地的科研所,知道他体质背后藏着的秘密。
夏明余一刻也没有忘记,这里只是无限复刻真实的梦境。
既然塞勒希德不出现、也不阻拦他,那夏明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要接近谢赫,但又不能过于接近。
因为,只有在夏明余是可有可无的实验体时,谢赫才会毫无负担地研究他。
夏明余阅读过利维坦计划里塞勒希德所做的实验,也曾在梦境里做过科研员,知道实验体会受到怎样的待遇。
他需要谜底,所以不希望谢赫心软。
夏明余留在荒墟,做着毫无意义但会显得他无害的事情。他清楚谢赫不会轻易放过潜在的实验体。
本该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下去的。
但步步为营的对象一旦变成谢赫,感性就容易越过理性行事。
翻墙叩窗,是第一个失误;对谢赫直呼其名,已经是大错特错;抱起精神体,更是彻底脱轨。
夏明余只好将错就错,把下意识的亲密,演成不知轻重的轻佻。
身上被雨淋过的地方依旧传来火辣辣的痛意,夏明余拨开衣领看了一眼,忍不住扶额叹息。
爱情真是令人盲目。
这个想法,一直到夏明余躺在床上酝酿睡意时都萦绕不去。
仔细算算,巩子辽与殷成封都不在,应该是谢赫来荒墟十一区的任务已经有了结果,他们递交给小林裕辉,确认无误之后,谢赫就该启程离开了。
夏明余知道暗影的任务强度,谢赫在这里待了三天,已经足够久了。
谢赫都把他带回来了,却还不主动提及科研所,看起来真的只打算让他好好睡一觉。
——这可不行啊。
*
谢赫上楼,发现客房的门还开着,而夏明余靠坐在床上,正偏头看向窗外。
荒墟十一区没有月亮,但今夜灯火与烟花大肆,光盛不减。
夏明余的长发披散在胸前,后颈的邪神纹身露出了些许,又隐隐绰绰地没入阴影里。
长发仿佛一条黝黑的河流。窗外纷繁的光洒进来,便是星子掉入河床,随着波澜闪烁。
他察觉到了谢赫,回过头来,平静笑道,“首席先生。”
谢赫走到房间门口就停下脚步,眼神询问。
夏明余眨了眨眼,“请进。”
谢赫选择站在明暗交界的墙边,和夏明余隔着一段距离。
水色的眸子像一潭沉寂的暗潮,夏明余无法看清谢赫眼底的情绪。
挺括的制服下摆垂落下来,不近不远地传来夜凉似水的温度。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怎么还没睡?”
“您刚刚是出去了吗?”
夏明余示意谢赫先说。
谢赫便道,“在十一区转了转。你呢,睡不着吗?”
接连下了数场急促的雨,谢赫的嗓音本就冷感,此时连吐息都冰冷。
夏明余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来了十一区这么久,却还是第一次参加十一天,有些……”
他垂下头,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似是悲哀似是释然地笑了一声,“嗯,遗憾吧。”
谢赫凝视着夏明余。
他看过那些含糊不清的资料,夏明余在十一区的这两年,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但夏明余此时的评价,却只有“遗憾”吗。
夏明余往一旁挪了点,然后拍了拍床沿,温声道,“首席先生,您如果不介意,就坐过来吧。”
谢赫的确走近了,并且坐了下来。
水蓝青金的眸子终于暴露在敞亮的光下,夏明余才发现,谢赫的情绪并不如他语气那般平静。
谢赫说他在十一区转了转,是很轻巧的说法,事实上,他亲自去打听了夏明余。
小林裕辉整理的资料里,是把夏明余当成了实验体一般的存在,罗列他的经历,分析他的研究价值,仅此而已。
但夏明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他的性格与处事风格,此前都被忽略了。
谢赫去见了十一区的掌权人。
男人强装镇定,毕竟谢赫连海琥珀的盛情邀请都没有接受,见他又能有什么好事?
谢赫不相信陈词,只相信真实,用了些“特殊手段”让男人吃了点苦头。
夏明余能在男人的手下待将近两年,不仅是因为他的体质。
更因为,夏明余被男人亲手塑造,方方面面都与荒墟相配。
夏明余的每次出逃,都会攀上别的人物与男人掣肘,来争取更多“自由”——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男人可以借夏明余这个绝佳的理由,除掉妨碍他掌权的存在。
是为了求生,还是同谋,其中的缘由真真假假,谢赫不欲深究。
但是……但是。
谢赫很清楚,夏明余是怎么遇到他的。
夏明余杀死了整个宴会的存在体,短暂逃离了那个男人,立刻搭上殷成封,随后便见到了他。
显然,无论怎么看,“首席”都是最完美的靶子与靠山。
谢赫不愿意先入为主地去糟糕设想夏明余的动机,但又该怎么更合理地解释夏明余后续的行为呢?
夏明余在明知故问、明知故犯地靠近他。
或许就连这三天里的一举一动,也都是演给他的。夏明余绝非他先前认为的那样无知无觉。
谢赫辨认着夏明余永远都那么漂亮的笑容。
或许,他该形容夏明余的表演为“完美”吗?
只要夏明余想要得到什么,他总会成功的。
可是,夏明余明明可以向他直说的。
说他不愿意留在荒墟十一区,说他害怕被那个男人抓回去,谢赫会带他离开的。
但夏明余偏偏选择了敲开他的窗户,笑着对他说祝词,还拥抱了他的精神体。
谢赫打破了沉默,“天亮之后,我会离开荒墟十一区。”
这样近的距离,谢赫连夏明余细微的神情动作都纳入眼底,“我可以带你走。如果你接近我的目的到此已经达成,就不用再表演给我看。”
夏明余微怔一下。
谢赫语气寡淡,平铺直叙,但夏明余能听出其中的风雨欲来。
尽管明白谢赫此时的猜测都情有可原,但夏明余还是生出了些苦涩和委屈。
在这场梦里,他不过是个毫无权势与力量的底层人,太顾及只存在在他脑海里的爱恋,只会让他功亏一篑。
“……表演。”夏明余重复一遍谢赫的用词,轻笑起来,“首席觉得,我的目的是离开这里?”
谢赫很淡地敛起眉,“你想要别的?”
夏明余失笑摇头,“可是,我原本就会和您离开十一区啊,不是吗?”
“三天以来,您一直监视着我,看着我潦倒街头,看着我拼杀那人派来的尾巴,从来都无动于衷。”
夏明余的吐字缓慢而清晰,“您只是在观察,我是否够格被您带入科研所,成为新的实验体吧?”
看到谢赫眼中的动摇时,夏明余内心没有任何他此刻表现出的——胜利的快感。
他知道为什么谢赫始终没有提出“科研所”,因为谢赫在犹豫,在为他犹豫。
人的行为背后总是有太过复杂的感性与理性共同支撑,但夏明余正在用最针锋相对的方式戳破它,扭曲为纯粹的利益动机,任由真心被涂抹蒙尘——无论是他的真心,还是谢赫的真心。
可夏明余不住地想,“真心”,又是什么呢。
他连人都被折腾得破破烂烂的,能掏出怎样的真心呢。
感性在那个瞬间又占了上风,夏明余伪装的模样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裂痕。
可他必须继续下去。
如果就在这里停下,他无法向谢赫提出进一步的条件。
“独角兽酒吧里,您手边的,其实是有关我的资料吧。否则,您怎么会临时销毁它呢?
“在我对您几乎一无所知的同时,您已经摸清楚了我的底细。”
夏明余凑近谢赫,唇与唇之间的距离近得像是一个即将落下的吻,但他吐出的话语,却是在将人推得更远。
“我不过是个想讨好您的走投无路之人。毕竟,无论项目最后成功还是失败,实验体都只有一种下场——销毁。
“还是说,您今夜带我回来,确实没有任何出于有关科研所的动机?”
“你对谁都这样吗?”谢赫问。
夏明余愣了一下,“什么?”
“讨价还价。”
谢赫不欲继续这个话题,“对于你的——‘指控’,我承认。所以,你想要什么?”
没有人会无欲无求地接近他。夏明余捏造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雨夜,却又将它浪费。
足够了,他可以提出他的条件了,但夏明余闭了闭眼,一时没有开口。
夏明余心想,他刚才的话,是否也是一种……恃宠而骄呢。
换做任何夏明余遇过的其他上位者,谁都不可能这么有耐心听夏明余说这么多,正如谢赫所说的,“讨价还价”。
因为,夏明余没有足够换取尊重与公平的筹码。
但谢赫——他其实对一切都太过柔软了,却很少被人理解。
夏明余很熟悉谢赫的沉静和干净,那不是可以简单概括的外冷内热。
那是始终在灼烧自己的焰火,是从一而终,是矢志不渝。谢赫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纯粹,而他的双眼始终在坦白一切。
第一位塞勒希德到底还是说对了,夏明余的概念缺失,或许就是为了让他没得选。
面对谢赫,他远比想象中容易被动摇。
疑心与真心互为表里,连夏明余都不能真正理清。被他这样的人爱上,大概注定是大幸与不幸缠绕不清的乱麻吧。
所以——
夏明余,真心是什么呢?
他能给出的真心,当然包括荒墟里的月亮和卷着玫瑰的诗句,包括少年一般青涩又炙热的互诉衷肠,但这绝不是全部的他。
夏明余无法自欺欺人地说,在末世摸爬滚打这么久,他还只是个天真单纯的人,实际上,他总是需要在血路里步步为营,筹谋算计。
“我自愿成为实验体。”夏明余轻声道,“但我希望,由您亲自负责。”
谢赫有些意外,夏明余这么大费周章,竟然只是为了这个?
“我已经不再负责科研所的项目了。”
夏明余道,“我难道不值得您破例吗?已经第八年了,我这样的体质,不会再有第二个。”
人的欲望复杂、稠密、幽暗,因而,那些因愿望诞生的梦境,总在让夏明余直面他的遗憾、痛楚与……罪孽。
只有谢赫,夏明余愿意交付他的一切,任由谢赫处决。
夏明余狡黠地眨眨眼,“首席先生,我想,您不会失望的。这说不定,与救世计划有关呢。”
这是S级向导的体质变异。
在其他世界线里,夏明余从未听过“Salvation–0001”,以最自负的心态来说,它说不定就藏在这里,藏在他与谢赫之间。
谢赫的直觉告诉他,这是夏明余的真心话。
夏明余应该不知道狩猎也在关注他,否则在刚刚,他会利用这一点的。
谢赫心情复杂。怎么会有人在信用岌岌可危的关头突然坦白,但提起它时,又像在说一个浮夸的玩笑。
“可以。”
夏明余伸出手,“成交?”
“成交。”谢赫没握,控制着一边被角塞进夏明余手里,“你该睡了。”
夏明余也不纠结。
躺下后,夏明余看着谢赫下楼的背影,非常小声地说,“晚安,首席先生。”
哨兵的五感都很敏锐,谢赫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虽然夏明余声音很轻,但他知道谢赫会听到。
谢赫没停下脚步,但夏明余立刻感觉到,被子的边缘被密不透风地粘在床上,不让一点冷风钻进被窝,他成了床被里的夹心。
夏明余很轻、很暖地笑起来。
大概,他的真心,就是一千次权衡后的第一千零一次确信,是考虑了利益与立场后依旧坦诚的决定吧。
他缩进被窝里,在心里默念着——
晚安,谢赫。
第99章 容器
躺进类似于核磁共振的密封舱,夏明余用口型问,“我可以直接睡过去吗?”
隔着舱口的高压玻璃真空带,卢柯逸恹恹地点了点头。
夏明余满意地做了个“OK”手势,安详地准备入睡了。
卢柯逸好歹没翻白眼,面无表情地摁下了启动键。
她已经三天没闭过眼了。而夏明余,就是让她极限加班的罪魁祸首。
卢柯逸不会承认,她其实很羡慕夏明余的睡眠质量——没有谵妄困扰的睡眠?感觉是上辈子的事了。
谢首席这次任务结束后,直奔荒墟十一区,回南一基地的时候却捡了个“实验体”带过来,还说会由他负责。
真是破天荒了。
谢赫自建立暗影公会后,就没再明面上插手过科研所事宜。
卢柯逸得知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哂笑了一声,回忆起了一些曾经“有幸”和谢赫在同个项目共事的经历。
谢赫的确是个可靠的同僚,但那种“庞然大物”在身边呼吸的感觉太令人窒息了,卢柯逸连记录数据都忍不住提心吊胆,给谢赫过目时更是觉得身上有蚂蚁在爬。
压迫感,很恐怖的压迫感。
不能细想,鸡皮疙瘩要起来了。
过去了这么些年,卢柯逸已经从基层科研员晋升成能扛起项目的一把手了。中途涅槃工会想撬她过去,但卢柯逸还是更喜欢科研,就婉拒了。
谢赫呢,更不用说,他这样的人物,在哪里都会做到极致的。
卢柯逸原本有百分之一千的把握,她不会再和谢赫共事了。
但事实证明,当一个科研员轻率地给出数据、得出结论时,她是一定会被科研之神惩罚的。
——没错,她又在给谢赫做副手了。
而且,只要她一个。
这项目是首席的复出之作,简直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但谢赫还有整个公会的要务在身,没空天天泡科研所,大大小小的研究琐碎又会落在谁身上呢?
当然是冤种圣体的副手了。
虽然谢赫的工作效率高得出奇,工作分配也很合理,但卢柯逸还是心态毁灭地想,加班加得好想死,真的。
哪怕谢赫也在和她一起加班,怨气也丝毫不减。
卢柯逸穿着隔绝精神污染的防护服,调控空间内的精神污染强度。
毫不夸张地说,她已经报废了两件防护服了,但在不断上调的污染之下,夏明余竟然毫发无伤。
不可直视,不可直言,不可理解——这些卢柯逸铭记于心的生存原则,在夏明余面前都尽数瓦解。
谢赫站在空间之外,看着夏明余的实时数据。
夏明余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长年的监禁与折磨,已经伤及根本。
那些异形金属和纹身已经和夏明余的身体生长在一起,重创了他的愈合能力。如果剥离,也只会成为血肉模糊的伤口。
但有一项数据引起了他们的高度注意。
科研所最高可以实况模拟出A级境爆发的精神污染,这三天里,从F级开始由低往高,卢柯逸依次试过,直到B级,夏明余的精神污染才有了些微起伏。
现在,是A级的强度,但也只让夏明余的精神污染跳到两位数,又迅速回落到零。
这至少说明,夏明余的体质不是全然免疫,而是阈值极高。并且,他的适应能力极强,可以消化并消解精神污染。
重中之重是,他的梦境里,从来没有谵妄的影子。
这样的特征描述,真的很像……
卢柯逸敲了敲空间内的监视器,尝试吸引谢赫的注意。她举起了刚刚写的纸,面容在防护服下无法看清。
谢赫看了一眼,便用异能将那字迹抹去。卢柯逸明白了谢赫的态度,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
她只写了一个数字“2”,但谢赫当然知道她想指代什么。
由前任首席哨兵敖聂提出的“Salvation-0002-Seance-Ventricle”,或者可以称为,“降神计划”。
敖聂提出,合适的容器将会用心脏承接“祂”的降临,褫夺所有下位神高悬于人类之上的权柄,成为属于人类的……新神。
由人类的信仰、血肉托举而成,统领人类,也忠于人类。
敖聂对这项提案会纳入救世计划有着极大的信心,同时身为首席,他也很清楚那些计划的结局都是被封锁销毁。
所以,敖聂在被谢赫发现后,才不得不将它提交,公之于众。
但还是太晚了,敖聂借涅槃公会造势,推波助澜,创造出了无名之神。
信奉造神的拥趸,不仅是涅槃的成员,更遍及各大基地与荒墟。
圣所里的忏悔教堂里,最大的神像王座睥睨众生,却面目模糊。经年以来,它被向哨的鲜血滋养,虽然只是空壳,但已经拥有了声威。
敖聂亲手捏造了它的神话。
象牙白雕的银漆,不详的空洞眼睛,宽恕的血泪,身处于污浊海洋的风暴中心,无穷无尽的莫比乌斯环。
他在等待它,召唤它,献祭它——那最完美的容器,被赐予“祂”的力量后,回归它的权柄与神位。
谢赫揭开这真相一角,就注定与敖聂分道扬镳。
是的,他曾无比信任敖聂,也多受敖聂的照拂,哪怕在对峙时,这位兄长般的前辈也依旧宽厚慈爱。
敖聂抚着谢赫的肩头,叹息般语重心长地叮嘱,“纳入救世计划之后,就是前功尽弃了,‘祂’已经观测到未来的走向。但我的努力,不会付诸东水。
“人们需要信仰的支柱,需要末世里新的‘上帝’,我给了他们。就算我不在,涅槃不在,或者这一代人都不在,它也是不争的存在。”
情感、念头、信仰……与精神有关的东西,总是很奇妙。
建立它,需要无数的暗示和细碎的沙砾,但一旦大厦建成,便成了人们心中无可磨灭的印记。
“无需我的存在,等到命定之人出现时,人们会自然而然地追捧、托举他,直到容器占据神像的空壳,群星回归正确的排列。
“他会代替祂,引领我们……走向崭新的纪元。”
直到敖聂身亡的消息传回,谢赫才确定,敖聂其实早就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他自愿献祭自己,只为祂神圣的降临。
到了这种程度,疯狂与清醒也不过一线之隔。
敖聂预言里的“容器”如果出现,谢赫一定会亲手抹杀。
人身之神?谢赫不信这种东西。
谢赫再次看向夏明余的身体数据。
第一次,他心中有了祈祷的想法——尽管,向谁祈祷、谁会应召,都是模糊不清的代称。
卢柯逸开启了跨越空间的加密通话,向谢赫递了一段简短的话。
“他现在很虚弱。及时止损,杜绝后患。”
谢赫道,“太着急了。”
“哈。”卢柯逸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谢赫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可是科研所有史以来最激进的科研员之一,理性、冷酷,绝不放过任何潜在的危险。
这些品质都与公会首领、哨兵首席相悖,后者需要更多的仁慈、权衡与怀柔。
敖聂死前不久,撬走了时任科研所所长的游衍舟。游衍舟后来一直是涅槃名义上的副首领、实权上的首领。
卢柯逸因为参与过后续的降神计划,被游衍舟邀请过,只是她拒绝了。
只看看谢赫,就知道人身居高位,能被逼成什么样子。她能一直留在科研所,算是幸运。
谢赫的通讯设备一直在响,卢柯逸道,“去吧。这道检查结束之后,我能下班了吧?”
谢赫点头,“我到时会让人来接他。”
“不留他在科研所观察?”
“不能留。”
卢柯逸意会了谢赫的言下之意。科研所里,还是不够安全。
她回头看了一眼密封舱。
夏明余……夏明余。卢柯逸默念着这个名字,叹息一声。
他对他的命运,尚且一无所知。
无论是她还是谢赫,真的能拴住这头伤兽,不走向毁灭吗。
今夜,她或许该祈祷。
向无名之神祈祷,它的目光不曾落在他身上。
*
“恭喜你,夏明余先生,你又活过一劫。”
卢柯逸还是那副恹恹的模样,替夏明余拆掉身上的装置。
夏明余揉着太阳穴,“谢赫还在监视这里吗?”
“他离开了。”卢柯逸将那沓资料递给夏明余,“既然看不懂,为什么要看?”
夏明余反问回去,“反正没限制我看,为什么不看?”
卢柯逸捧着不知什么物质掺成的速溶咖啡,蓦地说道,“要我教你么?你要是能在科研所工作,也挺好的。至少省了很多防护服。”
语气很认真的样子。
夏明余迅速扫过几项关键的信息,递还给卢柯逸。他笑了笑,“不用了。差点悟性。”
谢赫居然还留他活着。
夏明余每次躺进密封舱,都以为这次会是永眠,醒来就能看到塞勒希德朝他挥手。
积累之前梦境的经验,夏明余已经猜到了救世计划的秘密,也窥探过Salvation-0002模糊的只言片语。
有关“容器”的预言,尤其是神像的创世神话,拥有完整记忆的夏明余觉得,那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但很有意思的是,只有多个梦境——即世界线的信息量叠加后,夏明余才会完美契合“容器”的预言。
身为S级向导的他,不具备免疫谵妄以及其他关键条件;身为“普通人”的他,接触不到海洋、瞳孔、莫比乌斯环的意象。
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条世界线里都流淌着不同的碎片,折射出不全的真相。
这大概也是谢赫犹豫的原因。
无论是现实里的谢赫,还是梦境里的谢赫。
谢赫还是太谨慎了。片面的猜测,不足够让他裁决。
“那走吧,我带你出科研所。”卢柯逸放下咖啡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也要下班了。”
夏明余看着她,又笑起来。他在想,卢柯逸的男友是否还活着。
倘若在某个关键的节点,卢柯逸和她的爱人选择了向彼此诉说,都选择了留在科研所,他们的结局大概会不同吧。
夏明余再次来到了科研所与基地相连的通道空间。
每个梦境里,夏明余如果能够来到科研所,他都会走完一次长廊,看看那些出现的镀金人名。
夏明余捕捉到了第一个不同。
利维坦计划的功绩簿前排额外出现了一个人名,“恩伊”。
再走过一段路,夏明余才从记忆里翻找出这个名字。恩伊是约拿之境幸存者访谈里的收容人员,后来也加入了利维坦计划做基础工作。
但……这样的工作,值得他登上功绩簿,甚至还是前排吗?
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出现这样的不同?
卢柯逸就等在通道尽头,等夏明余像游客一样慢慢参观踱步过来。
她眉头皱得深了些,“快点儿,我赶着下班呢。”
夏明余装作没听见。
然后,他停在了一个人名下面,久久驻足。
卢柯逸认命地叹了口气,走过来,瞥见那名字,奇怪道,“我们前所长的名字,你需要观瞻这么久?”
夏明余指着那名字,确认般地问道,“游衍舟……科研所前所长?”
夏明余见过很多人在不同的梦境里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但等级越高,固定性就越大。
比如谢赫,他的人生轨迹只有小的节点出现时间偏差,但大体都是一致的。
游衍舟也是这一类人。
现实里的游衍舟从未加入过科研所,在敖聂死后接手涅槃,梦境里也一如既往,从未改变过。
但这个梦境里的游衍舟,竟然……与科研所牵扯这么深。
为什么?
夏明余忍住心底涌上的不可置信,被卢柯逸拽上了她的敞篷车。
*
再次下车,夏明余看见了阮从昀和他身旁金发碧眼的陌生男人。
卢柯逸顿时鲜活起来,朝那人挥手,“维森!”
夏明余想着,这应该就是卢柯逸的恋人了吧。至少,他们有过圆满的可能,这已经足够庆幸了。
阮从昀拉开副驾,“你就是夏明余?走吧。”
夏明余跟他走了一段路,阮从昀忍不住好奇地偷看了他好几眼。
夏明余诚恳道,“您有话不妨直说。”
阮从昀便直说了,“你真是好手段,能说服我们首领。”
“是么。”夏明余似笑非笑,“我倒是觉得,能让阮从昀先生亲自接我,才是真正的好手段。”
阮从昀哼了一声,拿出一张折叠在口袋里的纸,“喏,你拜托首领的。”
“谢谢。”夏明余看到这么薄的纸,就已经猜到了结果。太多次失望之后,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这是唐尧鹏的行踪。
阮从昀没多问夏明余的意图。
来到基地后想要询问亲友行踪,这种事他见过太多了。
阮从昀带夏明余来到暗影大厦前,抬头看了眼顶层,问夏明余,“你恐高吗?”
夏明余已经猜到阮从昀想做什么,无非就是带他直接飞跃到顶层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
夏明余露出了遗憾的表情,略微垂头道,“是的,我会害怕到吐出来。”
他知道,阮从昀是个龟毛的洁癖。随便碰了他的武器,会遭到阮从昀的无差别攻击。
地上突然冒出一个黑洞,殷成封露出他的头,幽幽道,“骗人。”
“……”夏明余无言。
阮从昀瞪了他一眼。
“是的哦。他在殷成封家都不走正门的,天天翻窗哟。”
是巩子辽。
随后,是酒瓶与酒杯碰撞的清脆声音。巩子辽一听就是醉了,“阮副,快来啊。酒都开了,就等你了。”
阮从昀没再管夏明余,跳进了殷成封的空间通道里,夏明余很快听到了两人幼稚的争吵声。
殷成封问,“不来吗?”
夏明余也问,“我适合过去吗?”
是的,那些人他都再熟悉不过了,朋友与敌手都当过数次。但现在的夏明余,显然不该突兀地融入他们的氛围。
“是打算回暗影了吗?”
殷成封道,“只是回来看看。”
夏明余笑道,“嗯,那也很好。”
殷成封想,夏明余似乎很了解他们,但又维持着客气的距离。
“我带你回房间吧。”
殷成封默默地扩大了通道,夏明余一下便陷了进去,再一睁眼,就径直掉到了柔软的床上。
殷成封丢下他就走了。
夏明余翻过身,打开阮从昀给他的纸条。
没有开灯,夏明余就借着窗外的一点光辨认。
内容也大同小异。末世初期,唐尧鹏死在了迁徙往北方基地的路上——那时候,甚至还没分裂出北方的各大基地。
夏明余把纸条遮在眼上,疲惫地呼出口气。
到底是哪个节点出了错,才会让唐尧鹏无论如何都不能活着抵达北方基地呢?
安静地阖上眼片刻,困意便席卷上来。
说是在密封舱里昏睡了三天,但那体验其实很不安稳。
精神污染触发了嵌入他血肉的异形金属与纹身,浑身灼痛。漫长的黑暗、疼痛与无聊里,夏明余只能逼着自己入睡,但也会很快醒来。
这样折腾,让夏明余更衰弱了。
谢赫虽然没杀他,但也的确没心软。
那些检查一个没落,夏明余被抽了不少血,各个身体部位也被麻醉,提取出细胞装片。
卢柯逸包扎得很好,没让他太痛,还给他打了一剂愈合针。
让夏明余睡在暗影,应该也是出于保护实验体的目的。
有了不少过往经验,夏明余已经不太信任科研所了。谢赫必然知晓更多真相,所以才会这么警惕吧。
恩伊、游衍舟,还有塞勒希德……这家伙是打算永远都不出现了吗。
因为害怕被他套出更多信息么?
那些人名在夏明余脑海里绕来绕去,又渐渐消弭,夏明余沉睡过去。
南一基地幽冷的光偏移着,很快,整座基地都彻底熄了光,陷入黎明前的黑暗。
*
谢赫轻轻敲过门,但夏明余没有回应。
是睡下了么?
谢赫于是打开门——夏明余连门都没锁,在暗影里竟然就这么放心。
处理完种种事项后,谢赫定下了明早出发的任务。
因为殷成封回来一趟,阮从昀拿出了珍藏的好酒,但听说被巩子辽先喝了大半,小林裕辉还在旁边拱火叫好。
谢赫姗姗来迟,就看到他们酩酊大醉地叙旧。明天的任务不用他们同去,谢赫也随便他们闹,在旁边吃了点简餐,继续看夏明余的报告。
想到明天就要离开,谢赫有些事想当面叮嘱夏明余,就拿着资料过来了。
楼层其他地方的噪音传过来,谢赫掩上房门,在夏明余的床头柜放下暗影的公会徽章。
看着夏明余像是沾上床就睡着的姿势,谢赫停下了。
连纸条都还盖在脸上。
谢赫有些无奈地拿走那张纸,垫在徽章底下。异能控制着被子盖在夏明余身上,谢赫拢平被角的褶皱。
夏明余很轻地动了动,似乎是醒了,谢赫正有些愣住,夏明余似乎嗅到他的气味,朝他挪了过来。
“……谢赫?”梦呓似的柔软,唇齿里溢出他的名字,像咬过丝丝缕缕的棉花糖。
谢赫垂眸看着夏明余,长发凌乱散开,略微遮住他睡梦里舒展的眉眼。
不太清醒的时候,又不喊他“首席先生”了。
谢赫很轻地应了声,“嗯。”
谢赫准备离开了,但夏明余像是被他离开的迹象惊醒一瞬,迷蒙间捉住了谢赫的左手手腕,“……去哪儿?”
谢赫顿了一下,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挣开,而是该怎么回答——毕竟,他难道不该离开吗?
下一秒,谢赫就吃到了犹豫的后果。
夏明余将他的手腕凑在唇边,很轻地吻了一下,“……再睡会吧。”
然后,就牵着谢赫的手腕睡着了。
夏明余吻的地方太凑巧,那里有一颗痣,轻轻刮搔过时会有些痒。
巧合,还是故意?但夏明余困得神志不清的反应,更像是习惯成自然。
有股奇怪的电流从那颗痣一直涌遍全身,夏明余的手心也很暖,似乎能用这个别扭的姿势睡到天明。
谢赫沉默地看着夏明余,最终无声地自语。
夏明余,这又是你的把戏吗?
可是,你想要的,不是都已经得到了吗?
你已经离开了荒墟十一区,不会再被囚禁。如果你当时的愿望是不进科研所,我也会同意的,可是,你却说自愿,这三天来也毫无怨言。
难道,你现在又害怕作为实验体死亡了吗,所以想故技重施来“讨好”我?
但另一道声音又在说,谢赫,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夏明余如果真想用这种方式讨好你,他早就这么做了。
他甚至可以不露任何蛛丝马迹,让你陷入雨夜里的泡沫,永远不戳破它。
谢赫很轻地深呼吸,小心地抽出自己的手,确认夏明余熟睡后,离开了房间。
他以为这就会是他与夏明余离别前的最后一面,但清晨来到大厦顶层时,谢赫意料之外地看到了夏明余。
夏明余远远地朝他挥手,飞行艇的机桨荡出强劲的风,长发扬起,描摹出风的轨迹。
一觉醒来,夏明余看到了床头柜的暗影徽章,很是发了会儿愣。
昨夜有人来过他的房间?他居然睡得那么沉,一点都没察觉到。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上盖的被子,夏明余又安心下来。这么细心又这么善良,当然只会是谢赫来过。
洗漱后,夏明余离开房间,就看到楼层里陆陆续续整装待发的成员。
他拦住一个人打听,才知道谢赫凌晨就要离开了。
所以,谢赫昨晚是想来和他告别的吗?怎么都不把他叫醒呢。
夏明余轻车熟路地上了顶层,他知道谢赫都会从这里出发。
现在的他自然够不上格和首领临前告别,要是能远远和谢赫打个招呼,夏明余就很知足了。
但谢赫竟然朝他走来了。
夏明余莫名紧张起来,他最近应该没做什么值得怀疑的事吧?
在谢赫面前,他总是很难游刃有余。
谢赫说了一些科研所项目的叮嘱,他已经将分期任务预期暂时交给卢柯逸,等他回来时会继续跟上进度。
飞行艇的噪音很大,什么声音都要被吹散,但夏明余很容易辨别谢赫的声线,仔细听着,乖乖点头。
谢赫忽然很淡地笑了一声,低声问他,“特意来送我吗?”
早在夏明余出现在视野里时,谢赫就注意到了夏明余胸前佩戴的暗影徽章。近看时,他才发现夏明余别得一丝不苟,像是很珍视它似的。
夏明余也忍不住笑了,“嗯,等您回来。”
在飞行员催促之前,谢赫转身朝飞行艇走去。他戴上黑色手套,一旁等候的随行替谢赫搭上披风。
它飒飒狂舞,遮住谢赫大半的背影。
迈上飞行艇时,谢赫回过头,很深地看了夏明余一眼,随即下令,“出发。”——
作者有话说:不愧是前两天崩了那么久还上了热搜的JJ,直到更新这一章时后台还是卡卡的…×o×
第100章 吻刃
基地里没有季节流转,昼与夜间的区别不过天幕的光。但纵使重复到了枯燥的程度,也不意味着安全和平静。
起了几次暴动和抗议,有几座基地沦陷,也几座荒墟诞生,暗影与涅槃又收割下几个高级境,就连狩猎都在蠢蠢欲动。
据说,萧衔岳没死,只是在伺机而动;
据说,谢首席的新项目保密了半年,其实是在研究比利维坦更恐怖的东西;
据说,据说……
半年的时间就在种种新生与毁灭的夹缝里流逝过去。
夏明余的头发长了不少。
上一次手术后,卢柯逸问他,要不剪了吧?夏明余看着灰白斑驳的头发,淡淡应了一声。
绷带裹缠过胸前,心口处渗出黑红的血液,夏明余想去触摸,发现指甲都异化成了尖锐的长甲。
卢柯逸道,“就在科研所睡一夜,我陪你。”
夏明余含笑看她,“你现在说话都这么委婉了吗?”
只是为了监控术后的身体数据而已。
卢柯逸耸肩道,“虽然这么说会显得我很自私,但——委婉一点,会让我在道德上好受些。”
卢柯逸后来明白,谢赫选择她做副手是有原因的。
在荒墟十一区时,谢赫大概就在往降神计划的方向猜想了。而科研所里,既和降神计划有关联,又不与各大公会有利益牵扯的高层人员,只剩下她了。
这半年里,夏明余总共做了五次心脏手术。从F级开始逐级往上,往夏明余的心脏里植入境核。
按理来说,境核都是要当场销毁的。谢赫为此独自收割了数次中低等级的境,直到挑选出最适宜的境核,将它活生生带来科研所。
“挑选境核”——多奢侈的说法。除了谢赫,大概也没人有底气这么做了。
但卢柯逸实在不能再为此感慨什么。
每次谢赫带着新的境核回来,就意味着夏明余的心脏要被剖开一次。
她紧盯着精密仪器抵在夏明余的胸膛,然后,就是血肉与机械抗争的声音。
实时显示的身体数据里,夏明余先会沉入一段时间的伪死亡状态,然后血液沸腾、皮肉凹凸、身体痉挛,恢复平静后,夏明余会复苏。
卢柯逸总是在想,是否下一次苏醒后,夏明余躯体里的意识就不再是夏明余,而是境核上附着的意志?
据说参加利维坦计划的大多数科研员最终都疯了,因为目睹了人类同胞被异形怪物融合、取代,惶惶不可终日。
但利维坦计划里,那些被选中的人原本也是关在基地监狱里的魂灵。
夏明余身怀这样的体质,或许不能说是无辜,所以,是他的“原罪”吧。
……是这样吗?
卢柯逸为夏明余剪头发,吃力道,“你的头发变得好硬。”
她投降地放下手术刀,“要不你选个发型吧,你躺舱里等一等,粒子切割很快的。”
夏明余比在耳朵下面一点儿距离,“剪到这儿吧。”
这么点时间,夏明余的手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卢柯逸喃喃心想,所以,B级境核也不能撼动夏明余的生命本质吗?那接下来,就是A级……S级了。
夏明余躺在舱里,卢柯逸摁下了启动键。
有些话,她始终没有说出口,比如,夏明余,你恨我吗?
还有……谢赫。
是我们,让你经受这些折磨的。
*
距离上次手术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但谢赫这几次回南一基地都没有带A级境核回来,项目进度也就迟滞下来。
B级境核早就被夏明余消解内化干净,卢柯逸每天给夏明余做些基础的检查和记录之后,就会去忙手上的其他项目。
卢柯逸和谢赫讨论过项目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难道真就一直试到A级、S级,等夏明余真的异化了,应召预言里的“容器”了,项目暴露,落得和利维坦计划的塞勒希德一样,被口诛笔伐?
那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助纣为虐,替敖聂完成降神计划的遗志。
卢柯逸道,“及时止损最好的时机是一开始,其次就是现在。首席,您说呢。”
他们面前摊着夏明余各次手术的数据记录。当然,也不止于此,谢赫也试过在夏明余身上找出Salvation-0001的线索。
因为境核手术的契机,卢柯逸才知道谢赫一直没有销毁他手上几枚的S级境核,其中两枚甚至来自莎布尼古拉斯之境和奈亚拉托提普之境。
所以,如果夏明余能够撑过A级境核,S级境核就有现成的。
但谢赫对这两枚境核似乎有别的打算。
卢柯逸只有A级,不能直视那些境核,所以她不曾见过。
谢赫道,“有些境核之间存在吸引力,它们可以拼合起来。塞勒希德……”他顿了顿,略过一些信息,“利维坦计划之后,他带来了《死灵之书》的谶言。”
哪怕是卢柯逸的权限,也不曾得知这个消息。她追问,“是什么?”
谢赫摇摇头,“有关一道门。银色的门。”
谢赫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回夏明余的资料上,蓦地出声,“如果就停在这里,夏明余可以正常地活下去。”
第一次,谢赫的语气里也出现了不确定。
卢柯逸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在科研所和暗影的……全天监管下吗?”
谢赫难得陷入了沉默。
那次谈话之后,项目进度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谢赫不急,卢柯逸自然也不急。
今天,卢柯逸照常送夏明余出科研所,暗影的人已经在停车点等着了。
说是保护夏明余的安全和项目机密,但说白了就是监控夏明余。因此,派来接送夏明余的人,等级都在A级及以上,如果谢赫在,就是他亲自接送。
谢赫今天夜里就要离开,来接夏明余的是个A级老面孔。
他走过来,客气地笑道,“夏老师。”
夏明余除了在科研所当小白鼠外,还给自己找了件事做。
暗影里的小孩子们基本都算是留守儿童,学校这种稀有机构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教育一直是末世后的大问题。
夏明余一开始只是兴起,给小朋友们讲些睡前故事,术后休养的日子里,夏明余恢复些精神,就会给他们讲些通俗文学。
夏明余长得好看,有亲和力,也不沾杀戮和谵妄的血腥气,因此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能讨得孩子喜欢,自然就赢得了家长的信任。夏明余扪心自问,是担不起师长之称的,但这么一来二去,他就成了“夏老师”。
今天夜里,夏明余照常讲着睡前故事,孩子们抱着玩偶躺在自己的小窝里,等故事结束,他们睡着后,会有人抱他们离开。
有几个和夏明余熟悉的孩子,则躺在夏明余身边,有的抱着他的手臂,有的头倚在夏明余的腿上。
小朋友的身子都是软软的,夏明余觉得身上像粘了几块棉花糖团子,晃一晃都会化掉,所以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僵了才会小心翼翼地挪一挪。
睡前故事是美好的。
正义会战胜邪恶,有情人终成眷属,误会都会解除,挚友不离不弃,死敌也能冰释前嫌。
如果可以,夏明余多么希望这些祝福在那些天真童稚的眼睛里成真。
但天花板的星月夜空,是科技的障眼把戏;室内玻璃房里的绿植,是异能维持的昙花一现;柔软的、可以抵御谵妄入侵的玩偶、睡衣和被窝,是公会向科研所支付高额所得的奢侈品。
大厦之外的摇摇欲坠,是大人们发誓向他们守住的秘密。
只是这半年里,夏明余就经历了不少离别——永别。
睡前故事会有讲完的时候,美梦会有醒来的一刻,谵妄……是悬于头顶的厄运,总有降临的一天。
稚嫩的心灵,该怎么承受那样的折磨呢。
——这不是夏明余第一次觉得他在这个梦里陷得太深了。
可这半年实在太漫长了。
夏明余如同孤身游过冰河海峡,而塞勒希德是长夜里唯一的灯塔。
这半年里,夏明余一次也没见过灯塔亮起来。
夏明余可以接受漫长的挑战,但不能接受这么漫无目的。
他见不到终点。
夏明余一直在思考离开的事情,但这场梦的塞勒希德太过狡猾,他抓准了夏明余的心理——
他不是会简单粗暴选择自尽来结束梦境的人。
夏明余一定会确定梦境的梦源与愿望是什么,再离开这里。
换言之,夏明余在排除、扼制、规训他的愿望、他的执念、他的……欲望。
之前,有过塞勒希德真的投降了,无精打采地嘲讽夏明余,“你赢了,夏明余。祝你达到你想要的结果,真的……你赢了。不愧是你啊,被选中的……”
夏明余倒在血泊里,梦境崩塌。
死亡。但以胜者的姿态。
不过,塞勒希德一反常态的态度,也让夏明余隐约触及了真相一角。
夏明余平静地想,可能,他的目的达成了。
再想回梦里的事。
谢赫会在任务间隙回南一基地,和卢柯逸复盘、讨论、商定下一步计划,夏明余的几次手术也都是在谢赫的监管下进行的。
但距离上一次手术,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谢赫似乎打算停在这里了,夏明余也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答案。
而他与谢赫的相处呢……
夏明余忍不住叹口气——他们似乎处于某种奇怪的状态里。
夏明余本身是不愿意与谢赫有更多的情感牵扯的,毕竟他是实验体,谢赫是科研员,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卢柯逸都在道德困境里走不出来,夏明余更不想用“爱人”的身份去为难谢赫。
夏明余不确定真实的前世里,他与谢赫之间是否产生过情愫。
最好是没有。
夏明余故作轻松地想,上一世的自己应该没有契机获知这么多记忆,如果他爱上谢赫,就很像是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听起来不太妙。
虽然,前世未必是谢赫负责他这位珍稀的“实验体”。
那现在的谢赫,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们之间,聚少离多,在科研所的“相处”很多,沉默也很多,交谈基本是公事公办,谁都客客气气的。
可谢赫也没拒绝过夏明余偶尔的依赖和下意识的亲密。
第一次F级境核的心脏植入手术后,夏明余的身体排异反应很严重。
高烧,干呕,痉挛。生命的本质被面目可憎的异流冲刷,岌岌可危。
昏迷前,夏明余觉得自己拽住了面前谁的手,紧紧地。那人凑到夏明余面前,夏明余似乎是说了些“杀了我”之类濒临崩溃的话,就彻底失去意识了。
醒来后,夏明余躺在温暖柔软的床里,谢赫侧坐在床沿,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书。
夏明余双臂环着谢赫的腰,脑袋抵着谢赫的腿,看样子是就着这个姿势睡了很久。
……嗯,也可能是做着梦还没醒吧?
“醒了?”谢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夏明余松开谢赫,下半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里,在脑海里盘了一遍道歉和解释,但绯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他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夏明余可能是听到谢赫笑了一声,“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
谢赫就这么离开了。
轻轻地放过了他的“僭越”。
夏明余直起身,撩起头发盯自己不争气的模样——就连他自己,都很久没见过他红了脸的模样了。
虽然,说不清是惊吓更多,还是赧然更多。
还有上一次,夏明余哄完小朋友,被阮从昀拉上了顶楼喝酒。
因为夏明余的身份特殊,需要保密,在暗影大厦和科研所两点一线,反而是和暗影的高层更熟络些。
到了顶楼,放眼望去,一群人都接送过夏明余通勤。
夏明余的饮食被卢柯逸严格限制,所以他就安静地坐在一边,听他们聊天。
这种氛围里,夏明余很难不怀念起当“夏副”的那些日子。
不知是谁先调笑了句,“首领是看上夏老师了,才把人家带回来的吧。”
因为项目的内容一直只有谢赫、卢柯逸和夏明余三人知情,平时谢赫也不拘着夏明余,还特地辟出一块“故事角”,类似的流言早就在公会内部盛行。
有了第一个人在夏明余面前说穿,其余人也起哄起来。
夏明余只好笑笑,“说不定是我对首席先生一见钟情,非要他带我来呢?”
本身都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夏明余这么说也没包袱。
可偏偏,编排的主人公出场了,恰恰好好听到夏明余这一句。
众人看谢赫,谢赫看夏明余,夏明余眼观鼻鼻观心,找了个借口就溜了。
夏明余叹息想,他还是别抖机灵了,别人抖的是机灵,怎么他随便抖一抖就是真心话。
但谢赫从来不向夏明余提起这些,比如,夏明余搂着他入睡的夜里,他在想什么呢。
众人起哄、话语拥挤的场合里,他又在想些什么?
经过了更多锤炼的首席先生,也很擅长隐藏他的情绪,夏明余就只得到了悬而未决的谜。
对谢赫,夏明余做过最多的事就是等待。
等待他下一次平安凯旋,等待他来科研所或者暗影大厦,等待他向自己搭话。
夏明余不是个喜欢被动的人,但似乎,只能这样了。
他与谢赫的乱麻里,不该再加上牵扯不清、互相折磨的“爱情”。
“——夏老师!”
小朋友晃了晃夏明余的胳膊,夏明余才回过神来。
……真是,怎么走神了。
小朋友扒拉着虚影,突然小小声地问了一句,“夏老师为什么把头发剪短了?”
旁边的小朋友夸张地捂住同伴的嘴,更加小声道,“嘘——夏老师生病了!妈妈说,不可以提夏老师的伤心事。”
夏明余失笑摇头。
两个月以来,小朋友们适应了夏明余的短发,但还是时不时好奇。
夏明余也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短发,当时卢柯逸问了,夏明余就这么应了,其实没有多想。
刚刚的故事讲完后,夏明余仰起头靠着身后的墙,喝了几口水润喉。
右手边是被玻璃隔开的蓬蓬植物。数月前,不知被谁撒了几颗玫瑰花种,竟然也成功开了花,娇艳欲滴地垂着花蕊,惹人心怜。
逼真到极致的星空顶勾勒出群星。
深邃、遥远、闪耀的存在,曾经是童话的化身,现在是诅咒的预言。
但无可否认的是,深蓝靛紫的光落在夏明余身上时,还是别无二致的柔和漂亮。
夏明余长发时精致稠丽,更冷也更艳,短发时则更凸显出五官的英气。偏长的刘海捋在耳后,一双眼清明潋滟。
夏明余身上的异形金属已经被卢柯逸拆得七七八八,与小朋友相处,他特意穿了长袖高领,不露出任何纹身。
米白色针织棉上衣,牛仔蓝的家居裤,宽松舒适的穿着消解了夏明余气质里不好接近的那一面。
连夏明余自己都忘了,他也曾这么柔软放松地活着。
夏明余正要继续今夜的最后一个故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
再听一会儿,夏明余确认了是谢赫。
他似乎没打算过来,只停在了隔墙的另一边——也就是,夏明余靠着的这面墙。
谢赫今夜就要离开了。
这次间隙,夏明余都没与谢赫打上过几次照面,就像谢赫在有意避开他。
夏明余大概明白原因。他作为实验体,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夏明余现在大致能明白,前世他为什么会被谢赫杀死。
前世的实验或许走到了最后一步,他接受了最后一枚境核,可能失败了,他彻底失控。夏明余清楚他的潜力在S级,所以被首席杀死,不奇怪。
只是,前世的谢赫为什么会陷入狂化?
夏明余在心里很轻地叹息一声,扬起笑容,继续今夜的最后一个故事。
月亮要熄灭了,森林里的小动物们都在打瞌睡了,盖上柔软的被子,抱着心爱的玩偶,陷入干净的睡梦吧。
*
夏明余熟练地抱起熟睡的小朋友,交给他们的父母,最终只剩下了他与谢赫。
他朝谢赫走过来,微笑道,“首席先生。”
夏明余身上有股很淡、很香甜的奶味。是孩子们会在睡前喝的热牛奶,他就浸泡在那温馨的、与世隔绝的角落里。
夏明余与孩子们说话时总是很温柔,而和他说话时,就是客气的、礼貌的。
疏离的。
“您快出发了吗?”
谢赫道,“嗯,还有半小时。”
夏明余往手臂上搭了条毛毯,“那我送您吧。”今天,南一基地又开始下雨了。入夜失去光源后,冷得出奇。
谢赫今天的出发点不在大厦顶楼,而是基地边缘,但夏明余并没有询问原因。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谢赫在前,夏明余在后,沉默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事实上,夏明余从不问他有关任务、公会的事情,就算是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只有谢赫主动提起时,夏明余才会听他讲话。
垂下头佯装出似懂非懂的神情,不埋怨植入手术的痛苦,也从不对卢柯逸和他失态。
谢赫见过太多被极致的痛苦压折了的人,无论是同伴、亲友,理智溃散后,都只剩下一地滩涂的咒骂与仇恨。
但是,夏明余剩下了什么呢?
似乎剩下了,依赖他的本能。
夏明余环着他的腰,意识混沌地念他的名字。
谢赫,谢赫,谢赫。
一遍又一遍。
泪水沾湿了谢赫后腰的衣料。
夏明余就连流泪,都是无声而克制的。
就像常年与无名的恶魔抗争着,不能泄露出分毫的软弱与漏洞。
夏明余没有谵妄,所以,是做了噩梦吗?
是什么样的梦,会让你这么伤心,又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呢?
在那个瞬间,谢赫突然很想叫夏明余“蝴蝶”。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更像是福至心灵,亦或是灵魂更深处的灼痛与呼唤。
谢赫伸手擦去了夏明余的眼泪,低声道,“我在这里。”
那夜之前,谢赫从不知道他的心可以这么柔软;那夜之后,谢赫发现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印象里,夏明余多是安静的。
在暗影大厦里,就常待在房间和故事角,偶尔被邀请去顶层,也只是坐在人群外的角落里。
杯子里盛着冰块,喝的却是水,夏明余就这么安静地听一群人笑呀、闹呀,偶尔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可对他们,夏明余本不该积攒这么多怀念。
对他,也是如此。
谢赫其实早就猜到,夏明余清楚那些科研术语,清楚任务与公会的运作,清楚很多以他的身份本不该知道的事。
夏明余看似松弛温和,但其实从来没有放下戒备——对谁呢?似乎不是他,也不是任何夏明余周围的人。
心中藏着猛兽的时候,是无法彻底遮盖掉气息的。
夏明余是克制的人,藏得极深,但谢赫还是敏锐地嗅到了夏明余身上野心勃勃的气息。
蝴蝶——或许是的。
漂亮的、吸引人的、谜一样的蝴蝶。
被他从荒墟十一区拢在手心,又私心带回了他统领的巢穴。
但他不该问夏明余吧?
问出口后,蝴蝶可能就要飞走了。
毕竟,他种下的玫瑰,并不那么值得留恋。
他与夏明余之间的关系是可以很简单的。
科研员与实验体的关系,首席哨兵与普通人的关系,权力向他倾斜的不平等关系。
就该这么简单的。
否则,谢赫又该怎么看他在夏明余身上留下的伤痛呢。
夏明余完全有理由像憎恨荒墟十一区的那个男人一样,憎恨他。
没有人真正给过夏明余选择的自由。哪怕是他,也没有。
夏明余撑着伞走在谢赫身后,毯子搭在肩上,但谢赫还是察觉到了夏明余轻微的战栗。
对没有精神力的夏明余而言,这样的气温还是太低了么。
谢赫渐渐停下了脚步。
夏明余愣了一下,“首席先生?”
谢赫转过身时,解下了披风,不容夏明余拒绝,盖在了他身上。
他垂眸替夏明余扣上扣子,夏明余温沉的气息盖过了雨腥味,他们四目相接。
此刻他们之间的沉默太响亮了,谢赫屏住了呼吸,生怕惊动短暂停歇的蝴蝶。
刚刚朝夏明余走来的时候,他每踩起一步水花,脑海里就滑过一幕有关夏明余的碎片。
他的心如此摇摆着——就像狂风骤雨中的玫瑰。
夏明余身上藏着太多悬而未决的谜团,理智告诫谢赫,他不该太过接近名为“夏明余”的血色漩涡。
但他生命里迟来太久的叛逆期开始泛滥,谢赫生出了很多明知会头破血流的妄念。
如此致命的吸引力。
他该感到危险的,但却感到了爱情。
……爱情。
偏偏,又是雨夜。
夏明余裹挟着风暴而来,谢赫张开双手,指间仿佛穿过心野里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
夏明余愣怔片刻,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谢赫的距离。
手习惯性地探到颈后,想把头发从披风里拢出来——谢赫总会故意忘记这一步,想看夏明余自己收拾头发。
然后,才迟迟想起来,他已经剪短了头发。
谢赫低声问,“以前,也有人为你披上披风吗?”
他辨认出了夏明余的动作。
冷质的嗓音浸润在寂静的雨夜里,氤氲出潮汐的余温。
谢赫看到夏明余宕机一样的神情,竟然觉得这样也很可爱。
最开始,他只是觉得夏明余很神秘、很漂亮,后来发现夏明余意外的很执着、很坚定。
而他呢,仔细想想,他其实从来没拒绝过夏明余什么,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到了如今这一步,该说他是“心甘情愿”、“咎由自取”?
果然,是被冲昏头脑了。
谢赫很淡地笑了一声,“是我吗?”
“……”夏明余很深地往肺里压进潮冷的空气,尝试清醒下来,不免失笑,“嗯,还是露馅了?”
谢赫给出了几个猜想,“重生。掉进境里的时空洪流,世界线错乱。灵魂走失,附身回魂……”
见夏明余面露难色,谢赫停下了,“可以不回答。”
夏明余不由心想,看来现实里的谢赫也早把他的底细猜得七七八八了,只是碍于身份立场,没有戳破吧?
还真是手下留情了,首席先生。
“我决定告停项目了。”
夏明余点头,“猜到了一些。”
关于夏明余的猜测得到了验证,谢赫问得更加直白,“然后,你会离开这里吗?”
模糊的指代。谢赫不愿把夏明余逼得太紧——尽管直觉告诉他,在他问出口后,离别就很快了。
“嗯。”
轻而苦涩,像一声叹息。
夏明余实在无法说出谢赫想听的谎言。塞勒希德随时可能出现,打破夏明余所处的宁静。
夏明余温声道,“说不定,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相遇呢,也不是……”
不是我们第一次为彼此心动。
换了故作轻松的语气,夏明余续道,“也不是最后一次。”
所以,在这场梦里,他们不一定要在一起。
比爱情更先降临的,是失去挚爱的痛苦。
那些梦境里惨烈告终的剪影无数次重叠,早就成了夏明余的梦魇。
他实在无法再多承担一次。
未圆满的遗憾,点到即止的相处,就足够了,夏明余的贪心到此为止。
谢赫敛起眉,听出了夏明余的言下之意。
凝着夏明余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嘴唇,谢赫突然拽住披风搭扣,将夏明余扯近。
鼻息萦绕。他的冲动,撞破夏明余的踟蹰。
“对你,或许只是其中一次。但对我,是唯一一次。夏明余,你难道不明白吗?”
谢赫第一次变得没那么游刃有余,垂睫一瞬,又很快克制下来。
“在荒墟第一次遇到我时,你是不是就已经为我们编排好了结局?”
谢赫很轻、很淡地揭穿夏明余的心思,却不是责备,而是始终压抑着的伤色,“你想利用我、利用科研所,明白你体质的特殊,对吗?”
夏明余只在不清醒时,才会任由本能亲近他,而在任何其他时候,都维持着客气疏离。
夏明余不希望他动摇,所以,在用这种方式逼他狠下心。
我是否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呢,夏明余?
夏明余哑然片刻。望进那双水蓝青金的眸子,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曾在爱人的双眼里,得到过许多感情与答案。那是夏明余曾经不愿相信的多,也是现在不敢承认的多。
因为,他分明在谢赫的眼里,看到了始终如一的答案。
宇宙在熵增,世界在下沉。
末世里的爱情从来不是为了贪图长久,人们相爱只为了活那一瞬。
与时间做交易,用青春换衰老,用热烈换消逝。
夏明余默然后道,“抱歉,我……”
谢赫摇头,只是朝夏明余更逼近了一些。抵着额头,贴着鼻尖,唇与唇间只差分毫。
“我只比你贪心一点点。只是这样,可以吗?”说话间,他似乎已经碰到夏明余的嘴角。
谢赫很慢、很轻地试探上去,也松开了紧拽着夏明余的手。
夏明余只需要后退一点,就可以打断这个充满请求意味的吻。
这么冷感的、理性的人,怎么会在这么凉的夜里,蓦地红透耳尖呢。
谢赫早就清楚他的所作所为,却纵容着、默许着他,否决他们之间本该拥有的可能性。
夏明余听到了他心里缴械投降的声音,大厦崩碎,一地坍圮。
他的爱人所求的,只是一个吻啊。
夏明余叹息一声,很轻地覆了上去。凉而柔软的触感,相隔了不止一个梦境。
得到回应后,谢赫探出手,抱住了夏明余的后脑,吻得更深。
夏明余换了短发,谢赫恰好摸到发梢,攒簇在手心里,痒痒的。
谢赫一丝不苟地戴着黑色皮质手套。大雨淋漓的流光,从他的指尖淌到夏明余的喉结,像抵着一柄凛利的刀刃。
倘若这是爱情,倘若这是悲情。
而他们一再拥刀入怀,吻刃封喉。
愧疚、心软、克制许久的爱意,化冰后如春水泛滥。夏明余很轻地咬了一下谢赫的下唇,提醒谢赫换气。
夏明余低声哄道,“……就这样吧?你会痛。”
他在说他舌面上的纹身。
那些邪神纹身怎么都无法去掉,但只要不被他人直视、触碰,也没有太大关系,因而就搁置了下去。
谢赫眸光粼粼,继续吻了上去。
青涩的、炽烈的吻,与情。欲无关,只是像伤兽在舔舐取暖,传达爱意。
在深吻代替话语来回答时,爱与痛都是绝佳的终曲。
——我们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夏明余再次想起了这句诗。
此时此刻,谢赫与他,不正身处无边无际的迷宫中吗。
谢赫,是他的梦中人啊。夏明余自诩清醒,但他依旧迷失、沉沦其中。
他从来都一无所知。
还有谁会在枯槁的年代念诗呢?
夏明余以为那是谶言,但原来,还是他藏着衷肠的表白吗。
那提醒着夏明余,他的灵魂会比记忆先认出谢赫。
我知道,爱如同对着空虚呐喊,终会被遗忘。
高悬在我们命运之上的谵妄、诅咒与阴影,总有一天,会抹去我们存在的痕迹。
那些暗中窥伺的、充满恶意的眼睛从未离开,等待着在我露出软肋时,将你我击溃。
你听——他的脚步声。
太迟了,谢赫,已经太迟了啊。
夏明余深深地搂住消散的爱人。
世界凝固了。
雨滴停在半空中,像流坠的子弹轨迹。
怀中的谢赫溃散成漫天的星屑,随后,是高楼、道路、整座基地。
散尽后,黑暗里踱步出一个瘦削的身影。
他鼓着掌,倨傲地看向夏明余,眸中却怒气凌人,“感人肺腑。”
他像很稀奇似的,“真的变成无毒无害的小白花了呢,夏明余?”
看到塞勒希德的时候,到底是感到解脱,还是绝望呢?
可他赌赢了。
夏明余笑了出来,“那你呢,恼羞成怒?”
因为,夏明余最终的赌注是——不可战胜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了!写文生涯的第一个100章,恰好在中秋节这天。
圆满又圆满。
祝大家中秋快乐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