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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重生回克苏鲁世界后成为万人迷》 第91章 黑水
刺眼到让人短暂目盲的闪烁灯光。
听到接连不断的、类似相机的“咔嚓”声时,夏明余才发现有人在拍他。
站在他面前的,是乌泱泱的人群。面前的建筑提醒夏明余,他正身处南方第一基地。
此时此刻的夏明余才真正有以往做梦的感觉,他仿佛既有实体,也只是俯视着这里的上帝。
他可以看到“自己”眼前的视野,也能看清所有人脸上细微的表情。
比如现在,他看到“自己”身穿挺括的黑色军服,肩膀上的彩。金穗子伴随着脚步轻微地摇晃,长发和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的胸前,佩戴着暗影公会的徽章。军帽檐下,一双黑眸冷冽浮光。
见夏明余毫不避讳地从暗影大厦正门出来,等候已久的抗议人群也沸腾起来。
言辞激烈的声音像浪潮一样此起彼伏。
“夏明余先生,作为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您……”
“您亲自收服了‘利维坦’实验体,却将它交给了塞勒希德,那个罪魁祸首!”
“夏副首领,您一直和科研所的多数成员保持过密的联系,和塞勒希德更是至交……”
“负责人塞勒希德造成了重大失误,损失不计其数……您怎么看待?”
“……请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暗影的看守成员正拦在数层台阶之下,不让群情激奋的人群冲上来。
也有极端者,想要以其他方式接近夏明余,而暗影大厦高楼内部的狙击手正严阵以待。
夏明余停在台阶上,很淡地眯起了眼,环视一周。他活动了下手腕,纯黑的皮质手套在阳光下流光摇曳。
他身侧的文书人员低声道,“……夏副,首领想要拦住您,就是因为这样。要不,还是从顶层乘飞行艇走吧?”
夏明余语气还是很淡,“不用。”
因为塞勒希德和利维坦计划,他上上下下不知道接受了几轮审讯,疲乏到情绪都磨没了。
谢赫担心他——总是过于担心他了,夏明余明白,但总不能一直躲下去。
利维坦计划的失误,毕竟……闹得太难堪了。
太多前因后果,其实也只需要最核心的一句——“利维坦”实验体,是人类和异种的融合体。
什么时候融合的?怎么融合的?
以及,计划里秘而不宣、但最关键的一点,人类可以利用这种融合,创造可为人类所用、在末世活下去的崭新生命形态吗?
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前,计划却突然失控了。
仿造利维坦而生的人类实验体,被它一起带走,不知所踪,直到前段时间,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危境出现在南方第一基地附近。
没人知道,利维坦到底召唤了什么东西,来帮助它的……“复仇”和“宣战”。
计划被迫暴露,但除了引起恐慌,于事无补。
人类可以阻止原子分裂、解构新的物质,可以让人造的日月在末世陨落,甚至可以操控几场怪物潮去摧毁不该在那里存在的荒墟。
但是,永远无法召回新生的生命形态。
在夏明余无动于衷的沉默威压下,人群渐渐息声了。
在今天之前,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没亲眼见过夏明余,但都很明白一点,在现任的S级中,夏明余绝对是最不好惹、最极致的一位。
夏明余挥退拦在前面的看守人员,就这么孤身走下台阶。军靴在地上落下声声闷响,不急不缓。
随着他的靠近,拥挤的人群不自觉地分离出一条通道。
就在这时,一个人冒险大喊道,“塞勒希德对利维坦产生同情心,解除收容,引发灾难,现在独自带队入境。可是,塞勒希德身为科研员,并没有充足的战斗经验;身为向导,不够格当先遣队指挥官!”
“您为什么纵容他这么做?!其他S级,为什么纵容计划的进行?!请公开挑选人类实验体的标准,确保普通人的权益!”
在一片死寂中,他的声音尤为明显,几乎荡出回声。
刚才人多口杂,夏明余不予回答,还能解释为听不清楚,但现在,倘若他还不回答,那是否可以确凿为——心虚?
所有人的焦点,再次落回夏明余身上。
夏明余轻笑一声,看向那人,最终舍得开口,“你对向导有什么偏见吗?”
他笑起来漂亮极了,一身肃穆的军制黑,却更衬出他的风姿潋滟。但根本没有人敢于觊觎他的容貌,哪怕只是在那个方向试探,都是极其致命的。
在夏明余面前提向哨的战力刻板印象,这简直是往枪口上撞,但他看起来似乎没有生气。
夏明余淡淡道,“等级?”
“D级,哨兵。”
——这样的等级,的确符合他口中的“普通人”。需要被保护的、弱势的普通人。
“我欣赏你的勇气。”夏明余继续向前走,留下一句,“来暗影报道吧。你想要的,会有结果。”
没人敢动作,没人敢挑衅,没人敢质疑。
“就现在。只此一次,过期不候。”
普通的D级哨兵,终其一生够到暗影门槛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能力不够、没有大工会的庇护、随时可能被基地筛除。
所以,他才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需要以抗议的方式讨一个说法。
给他这个机会,逼他做出选择——
是现在走进暗影大厦,公然成为他们口中的“帮凶”,但从此拥有长足的保障;
还是继续泯然于众人,卑微地祈求上位者的怜悯,生如浮萍。
刺目的白光再次亮起,夏明余意识到这场梦要结束了。
耳边有窸窸窣窣的谈话声。
“你确定么?这么做,不会有任何人感谢你。”
这是他的声音,但那是“他”吗?
“我该赎罪。”
是塞勒希德。
但不像他遇到过的两个塞勒希德那么歇斯底里,而是温和、平稳,天然让人亲近和信服。
“连古斯塔夫也瞒着?”
那个“他”,语气似乎总是寡淡的,一股子身居高位的从容。
“是的,拜托你了。”
“好,我会替你周旋。”
塞勒希德深吸一口气,“祝你和谢赫……罢了。说出口的祝愿,就不灵验了。”
“那就活着出来,当面祝我们。”
——砰!!
近到几乎响在耳边的枪声。
那位D级哨兵不忍其辱,暴起刺杀夏明余,被大厦内掩藏的狙击手一击毙命。
夏明余的步伐没有丝毫动摇,甚至都不屑于回头,任由那人的血液在地面大肆流淌,几乎逼至他的靴跟。
但最终,他依旧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鲜红的血液汇聚成一滩,倒映出无数围观者的脸庞。
夏明余再次眨了眨眼,却只看到自己的狼狈,还有那双诡谲的蓝瞳。他跪在地上,垂着头,长发滑落下来,浸入他自己的血泊。
塞勒希德皱起眉,丝毫不客气地捏着夏明余下巴,强迫他抬头,“——嚯,回魂了。”
塞勒希德没有收力,手指在夏明余的脸上留下红印,但那很快被夏明余皮肤上破裂的血线遮住。
血流到了塞勒希德手上。
塞勒希德凝神欣赏着这一幕。
夏明余像是被打碎的名贵瓷器,而塞勒希德不介意将他摔得更加粉身碎骨。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夏明余无力地咳嗽几声,扬起讥讽的笑意,“你难道不是这里的掌控者吗?怎么还有要问我的问题。”
塞勒希德在夏明余淡漠的眼瞳里看清了自己,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鬼脸。
他不太高兴地收回手,冷哼一声,“我要回去补妆了,不陪你玩了。”
塞勒希德意识到,等夏明余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不会是任他操纵的玩具了——啧,没意思。
他还没玩过瘾呢。
那不如,让混乱和极端来得更快些吧?
塞勒希德消失后,队员们也随之消失了。
夏明余倒在血泊里,喉咙里发出低鸣。当疼痛和流血变得如影随形,变得比呼吸都自然,他反而不明白“疼痛”是什么了。
攥在手心里的Meta硬币,几乎在皮肤上刻出血痕。
是梦吗,还是现实?
他刚刚看到的,又是什么?
那个“夏明余”——暗影的副首领,塞勒希德的朋友,同时显然是谢赫的恋人。
位高权重,冷漠无情,高傲自大,是夏明余最嗤之以鼻的一类存在。
夏明余在血泊里嗤嗤低笑起来。
果然,人都是会被力量和权力腐蚀的么?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能幸免。
夏明余希望那最好不是自己,因为他只想击穿他虚伪的脸。
“夏明余”就是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
手稿上被抹去存在的三个黑色格子底下,竟然是他自己的名字。
那是未来尚未发生的事?
可是现实里,塞勒希德已经失踪,无论是约拿之境还是利维坦计划,都已经是过去。
或者,那是曾经发生的、但被他遗忘的记忆——他的前世?
可他重生前,分明是个普通人。
还是说,他不止重生过一次?
而姆西斯哈之境的经验又提醒着他,时间不过是一种错觉。
过去、现在、未来其实同时存在着,只有身处于有限的维度里,才会狭隘地考虑时间的秩序。
这个黑暗如渊的宇宙,本就是无序、混沌、不可名状的。
那么,过去、现在、未来——是并行不紊的可能性?
夏明余不停地思考着。
等到可以忍受失血的痛苦,他又爬了起来。
夏明余被转移到了其他楼层。
又是塞勒希德的恶作剧吗?夏明余已经开始见怪不怪。
他找到地上的摁钮,墙壁上凸浮出罗马数字。
……3821层。
这是沙子一旦侵占过来,夏明余就无法逃脱的楼层,但也是唐尧鹏所说的,可能瞥见了利维坦计划的楼层。
塞勒希德会这么好心吗,把真相拱手相让?
夏明余捂着心脏,一步步蹒跚走到散乱着手稿的桌前。
他的精神力已经接近枯竭了。只是在沙海里瞥见利维坦的幻影,竟然能让他损伤至此。
一直以来,就像有什么生生剖开了他的心脏,在往里面装填着令人作呕的东西。
比起疼,夏明余更无法接受那种生命形态遭到侵犯的诡异感觉。
散落的手稿不够机密重要,夏明余翻找着,找到了一个需要特定精神力才能解开的信息保险。
它薄如蝉翼,连暴力摧毁都不知从何开始。
到了这个时候,夏明余又开始希望那个约拿之境先遣队指挥官是自己了。
他攫压出精神力,注入保险。
六层黯淡的保险被一层层点亮,电量不足的破损智声断断续续道,“身份验证为——S级向导,隶属暗影公会。身份关联为——约拿之境。”
“尊敬的夏明余先生,您是否确定解锁该信息?提示:查阅机会仅剩一次,阅后会开启自毁程序。”
夏明余缓过一阵头晕目眩,虚弱地吐出字眼,“……是。”
信息保险一张张地吐出纸稿。
看到抬头上的利维坦图腾时,夏明余长呼出一口气。
【实验体“利维坦”–观察记录文本–■■■
注意:此记录要求阅读者精神力等级达到A级】
夏明余先翻到最后,看到记录员的署名,叹息般地念出来,“……塞勒希德。”
端正大气的字迹。不知为什么,夏明余眼前浮现出了一双温柔仁慈的绿眸。
那或许是人类塞勒希德,只是都和他目前遇到过的两个截然不同。
【Salvation–0007–Leviathan–Cetus(后文中以“实验体”指代)是一头外观特征类似于鲸鲨的异常海生异种。
外皮近似鳄鱼,覆有7777条剧毒类蛇异种,心脏中空,由蛇尾纠缠而成。
根据观测和推演,实验体具有干扰大脑进行资讯处理与巩固长期记忆时释出的神经脉冲的能力。
高频资讯脉冲在激活意识脑部分后,产生并反映至意识层面的视听信号解读与留档记忆(俗称为“梦”),可被实验体利用。
同时,实验体表现出重构现实的高维能力,可以破坏个体的独立存在力场*。
主要表现形式为,使梦境反转现实世界的实在性,即,梦境代替现实而存在。
*附:
维持自身生命形态的绝对领域,可用于维持区分梦境与现实的自我意识。
*后附:
实验体分泌的毒液能够破坏该力场,命名为“黑水”。
在某种特定条件下,黑水可使不同类型的独立存在力场相互融合,生成变异和重组,从而诞生出继承各自优点的新型生命形态。
详见观察记录文本–■■■】
连续性的思考在剧烈的疼痛前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夏明余强迫自己念出捕捉的关键词,强迫自己回忆和联想。
“类人的共情和沟通能力……梦代替现实……黑水……生命形态。”
——黑水。
夏明余记得,上一个塞勒希德时常提起一个词,“黑水海洋”。
那里似乎是失去了意识的躯体沉睡的地方。
利维坦,会是这个境背后的“祂”吗?
利用梦境,模糊、操纵甚至反转现实。
夏明余一边攫取着稀薄的氧气,一边努力集中注意力看下去。
利维坦……利维坦……全都是利维坦。
他们到底在它身上做了多少实验?
直到,夏明余看到了一张夹在中间的纸条。
他又翻到塞勒希德的署名,确认了这是塞勒希德留下的。
【致看到这份资料的■■■先生:
或许您听说过我。
不过,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想先告知您,我的异能是推演。
我推演到,在某个时空里,有人需要这份资料,因此,我在封锁利维坦之际,没有摧毁它。
这是它至今仍然存在的原因——等待可以理解真相并且解开困境的人。
我们曾以为,利维坦是高维的神祇在让我们绝望后,又施舍下的火种。
因此,我们将发现利维坦的境命名为“约拿”,祈祷这是神祇在悔改后的传道。
利维坦与我沟通,讲述它经历的苦难。
我曾以为它同时保有人类的情感和异种的生命力,怀有无限希冀。
但我们都错了,科研员和实验体从不平等,人类和异种无法共存,一旦融合,前者只会成为后者的养分,被彻底吞噬。
我们曾生活在名为无知的平静岛屿上,对身处的可怕迷雾一无所知,却愚勇地扬帆起航,直到被无法承担的恐怖真相击沉海底。
我们从不该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这不是神祇的怜悯,也不是祂的仇恨。
祂不存在人类所认同的理性、情感。
祂浑不在意。
这只是……利维坦愤怒的诅咒。
如果您遇到它,请不要听信它说的任何话语,当场处决它。】
推演……某个时空……
这至少验证了夏明余之前的猜测。
——真实发生过的曾经。不止一次重生。
夏明余记得梦里那个D级哨兵的表述——塞勒希德对利维坦产生同情心,解除收容,引发灾难。
但这份……疑似是遗言的手稿里,塞勒希德明明封锁了利维坦计划?
还是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那个“夏明余”曾问,“你确定么?这么做,不会有任何人感谢你。”
而塞勒希德的回答呢?他说,“我该赎罪。”
利维坦计划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
纸张自发地以漩涡状旋在夏明余身旁,那些字脱离纸张,渐渐消弭。
夏明余置身于风暴眼,鲜血蒸腾,长发飞舞。
在某个瞬间,夏明余似乎再次看到了利维坦的幻象。
它游曳过来,这一次,它睁开了眼——
那分明,是一双金色的瞳孔。
利维坦的眼瞳和夏明余谵妄里的金瞳产生了某种磁场,让本就在强弩之末的夏明余跪伏下来。
——鲜血,心脏,金瞳。
剖开它,缝合它,融合它。
耳边有被触手包裹的黏腻声音,夏明余仿佛又嗅到了拉莱耶的潮湿气息。
昏厥前,夏明余听到遥远模糊的声音。
“啧,怎么有人死在这儿啊?喂,过来看看……操,居然还活着。”
“妈的,长得真带劲啊。叫上兄弟,玩玩?”
“长成这样,不像我们玩得起的样子啊。不会是哪个大人物豢养的情人逃出来了吧?”
“也有道理……那咱把他卖了吧?”
“你让我再想想……操,滚滚滚,把你的手撒开,要真是谁的情人,你命不想要了!……等等,这他妈的好像是个普通人?他身上没有精神力的迹象!”
“傻逼,荒墟里怎么可能有普通人,早死透了……我操!真是普通人!”
……
*
塞勒希德专心地对镜描好眼线,左右看来看去。
这样,除了那双无论怎么都无法改变的绿眸之外,那张脸根本看不出来塞勒希德的特征。
他心情颇好地打开指令屏,去看夏明余在做什么。
塞勒希德想着,他只是离开这么一会儿,夏明余应该搞不出什么名堂吧?
然后,他就瞠目结舌地看到夏明余晕在了3821层,利维坦计划的机密手稿已被销毁——他已经看到了!
——该死的,该死的!!!夏明余怎么会在那里?!
他明明搞坏了所有的空间传送点!
塞勒希德像疯了一样地把所有装饰品推到地上,崩溃地大哭起来,新化的眼线又哭晕了出来,顺着眼泪蹭在脸上,乱七八糟。
他要去撕碎夏明余!!!
他最完美的玩具,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听话……为什么要破坏他的兴致?!是谁?!
突然,塞勒希德又想到了什么。
他闷出一串冷笑,“我知道了,是您……您出现了。”
塞勒希德假情假意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一直到头破血流,“您为什么要介入呢?您只需要观测和推演呀……我会为您奉上夏明余的灵魂和尸体的……”
未知的力量停住塞勒希德自残的行为。
塞勒希德闭上眼,又哭又笑地喃喃道,“哈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呢?明明是您把我变成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但却从不肯将注视的目光投过来……”
血泪从眼眶汩汩溢出。
再次睁眼,塞勒希德的眼眶已经空了。
他从身体内部抠掉了它们。在面对祂时,他不想那双绿眸出现在自己身上。
他目盲地指着天空的位置——就像直直地逼在祂面前,鲜血淋漓。
塞勒希德森森道,“吾主,我自愿舍弃您赐予我的生命,请让我长眠。”
祂注视的目光离开了。
塞勒希德恨死了——他恨得扒下自己的皮,捅穿自己的身体,该死的——他憎恶的生命,却是他憎恶的立身之本。
连他的憎恶,都是祂赐予的仁慈。
塞勒希德稀碎地躺在虚空里。
他突兀地大笑起来——他又想起了他的玩物。
他要……他要让夏明余像他一样恨,一样……憎恶着一切——
作者有话说:嚯嚯,暗影副首领夏堂堂出场!
第92章 心脏
拉莱耶巨城的石砌宫殿沉入海底。
这里是比地狱更深的荒芜、腐朽与鬼祟,连意念也无法穿透,隔断灵魂的交流。
触手们松开了夏明余,将他缓缓地安置在祭台之上。
柔韧的银色长发比星彩更夺目,比月辉更冷冽,泼洒而下,倾泻如瀑。
每一根发丝都像是拥有了独立意识,自如地勾缠住那些蠕动触手的吸盘,汲取着绿色黏液,如同无数连接着子宫与母体的脐带。
夏明余的胸膛被生生剖开,心脏裸。露,血管虬结。
属于人类的心脏内部,被镶嵌上一枚金色的活瞳,与他共享生命。
他是被他的人类同族选中的……
最完美的……降神容器。
祂盘踞、侵蚀、融合。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给祂带来滋润的狂喜。
*
冰凉的液体倾倒在身上,渗进皮肤上的血缝,一阵让人痉挛的痛。
心脏传来磅礴的力量,也带来更迫切的渴意——撕咬、猎杀、吞噬,他还需要更多……
夏明余稍微清醒了些,嗅到身上浓重的红酒和血液混合的气味,咳呛起来。
塞勒希德腾空坐在半空中,化出两条鬼魂般半透明的腿,优雅地交叠翘着。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把酒倒在夏明余身上,百无聊赖地想,他的漂亮玩具怎么还不醒过来陪他玩呀?
见夏明余终于醒了,塞勒希德手托着脸嘻嘻笑开,故作天真地问,“你说,酒和血都是红色的话,该怎么分清呢?”
夏明余撕扯着胸口,在窒息感里攫取氧气。冷汗涔涔,血色全无。
塞勒希德歪了歪头,“……你怎么了?”他又嗤笑一声,“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就先疼起来了?演得不错。”
塞勒希德降落在地上,跪在夏明余身前,伸出猩红的长舌,舔了一口夏明余额角的汗水,再往下,鼻尖没有干涸的血,颈窝里盛着的一滩酒液。
但夏明余紧蹙着眉,竟然全然没有搭理他,只是拼尽全力地捂着心脏的位置。
塞勒希德出离愤怒起来,他疯狂地晃着夏明余的肩膀,尖叫起来,“你难道不应该扯下我的舌头,警告我不许这么做吗?!你在痛什么?!夏明余,回答我!!!”
然后,他扑在夏明余怀里失声痛哭起来——该死的,他新化好的妆!
夏明余虚脱地垂着头,缓缓睁开眼,就看到塞勒希德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
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天了,或者……数十天?夏明余不愿回想。
塞勒希德总能想到新的方式折磨他。
蓝瞳深处游曳着的金色巨影,似乎已经来至浅滩,即将用祂夺摄的光彩,取代下级奴仆的蓝月之色。
但只是一闪而过,夏明余和塞勒希德都没有察觉这诡谲的异象。
大概是真被折磨得没脾气了,夏明余只是抓着塞勒希德的头发向后扯,然后摁着他的脑袋往地上狠掼了数下。
脑浆爆出来的时候,塞勒希德还在狂笑不止。
最后,他打了个响指。
夏明余听到身后庞大的器械装置重启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到了空间传送带。
左右两侧隔开,由突破空间界限的纽带绕着封闭空间的外围牵连在一起。倘若左边向上行,右边就必然向下行,反之亦然。
一边逃生,另一边就必然会浸入上千层的沙暴里。
左边囚着唐尧鹏和秦娥梦,右边是秦楼月和万里。
夏明余立刻扭开了脸,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不要看,这是假的,他们都是梦中的幻影,这只是梦而已……
“学长……”
“夏队!夏队……”
……
不要去看,不要去听。
不要相信任何东西,无论那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塞勒希德飘在夏明余的耳边,左右交换着,“控制台就在你面前……选一个吧……你会救谁呢……”
他突然停下了,轻蔑地笑了,“哎呀,我植入你脑海里的念头怎么松动了呢。”
塞勒希德的力量强迫夏明余面对他的队友们,睁开眼看他们惊恐而痛苦的表情,去听他们对他的求救。
“是呀,只是幻影呀,夏明余……但就算认清了这一点,你又能如何呢?”
“你知道‘谢赫’是幻影,但你是怎么做的呢?你居然杀了你自己!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你明明不是纯粹的人类,却有太多累赘的人性……那些情感对你没有任何用,只会在你坠落深渊的时候,再狠狠地、狠狠地拽你下去。”
塞勒希德感受到掌下夏明余轻微的颤抖,是愤怒吗,还是痛苦,抑或绝望?
他不在乎,他只想要让夏明余永永远远地做他最有趣、最漂亮的玩具。
【目标对象启用异能:混沌规则】
塞勒希德“噗嗤”地笑出声,“好啊,夏明余,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他往后躺倒在地上,浑不在意地笑着。
【梦境世界即将删除[概念]:塞勒希德】
夏明余上前,想要打开囚禁着队员们的笼栏。
塞勒希德看着夏明余是怎样鲜血淋漓地紧攥着枷锁,怎样攫压着自己即将枯竭的精神力。
真是的,他早说了啊——就算是S级,也是会累的呀。
【数据删除中】
塞勒希德用手比着手枪的姿势,隔空对准夏明余的脑袋,做着“砰”的口型。
这一枪,射掉你的仁慈和责任,它只会让你软弱。
因为,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让那些人形傀儡说过话,但夏明余的幻听实在太严重了。
他心目里最完美的玩具,应该不在乎任何事物——既然是幻影,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上一个塞勒希德居然就任由夏明余自杀,蠢死了……蠢死了!!!
【潜入者的独立存在力场引力:7.777%】
又停在了这个数值上。
祂怜悯着每一个面对夏明余的塞勒希德,扼制着他的规则之力。
塞勒希德畅快地笑道,“没意思……我们再加点码吧?给你十秒的倒计时,如果十秒之后,你哪个都没选的话,就全都去死,好不好?”
他拍了拍手,夏明余立刻感受到沙暴的逼近。
“……三,二,一……零点五,零点一……”
但夏明余无动于衷,比他捏出来的傀儡还更像傀儡。
“哎哎,好可怜啊,夏明余。”塞勒希德开始觉得无趣了,“算了,给你个提示吧。”
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枚硬币,塞勒希德拋起它,又阖在手心里,“猜猜看,是花面朝上还是字面朝下?”
夏明余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口袋里的Meta硬币。
尽管,它现在已经不是一枚硬币了。
“明明怎么选都是对的,为什么不回答我呢?好伤我的心呀。”
塞勒希德指着Meta硬币,得意道,“怎么样,是不是复刻得一模一样?毕竟,我也曾经是Metamorphosis计划的一员呢,就像古斯塔夫,也是利维坦计划的重要助力。”
——“植入在你脑海里的念头。”
夏明余轻声问,“Meta硬币,意味着真实?”
所以,他明明一开始就看到了塞勒希德,却总不能笃定这里就是梦境。
从一开始,他的思维和精神就被塞勒希德干扰入侵了。
塞勒希德拋着硬币玩,绿色眼睛笑得眯起来,“是呀是呀,虽然没有你的概念缺失那么厉害,但已经给了我很大惊喜了。不得不说,概念缺失真是条天才的规则,给了我很多灵感呢。”
他下巴抬向空间传送点,“夏明余,既然已经确定了这里是梦境,就快点选择吧?没关系的……死了谁都没关系,你知道的,我可以再替你复活他们呀!”
塞勒希德竟然像是在撒娇地央求,“选一个吧……选一个吧……我想看你为我选……”
他又想起什么,“噢,对了,你想不想再见见谢赫?我也可以帮你捏一个出来哦。毕竟,你也只在梦里和他有缘了。”
塞勒希德说出这些疯癫字眼的时候,夏明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听、在思考。
持续失血、剜心之痛、精神力枯竭。
他的五感变得无比迟钝,思维迟滞,像再也无法工作的旧齿轮,只能发出被攫取过头的吱呀呻吟。
他的面前,除了疯狂和崩溃,好像已经无路可走。
塞勒希德冷下脸,彻底失去耐心,“总是这么不配合,不就白费了我给你准备的惊喜吗?”
他强迫着夏明余看着他们,然后,他亲自摁下了指令屏。
夏明余应激地闭上眼。
——砰……哗啦啦。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像什么东西……爆开了。
夏明余缓缓地睁开眼,却看到了满地的彩带和亮片。队员们像是填充的棉花娃娃,头颅炸开,只汩汩地流出血色的彩带。
他们的身体里,播放出舞曲的旋律,塞勒希德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
夏明余以为他麻木了——漫长的恶作剧,总会有阈值的极限的吧?
但事实证明,塞勒希德总比他想象的更极端。
极度的恶趣味,只不过是塞勒希德想看夏明余被骗得团团转。
“噗、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塞勒希德笑弯了腰,“夏明余呀,我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彻底摧毁你。”
夏明余哑声道,“……在你掌控的梦里,我的愿望是什么?”
“是带着队员们活着离开境吗?所以,你一直在我面前折磨他们,以此来让我绝望。梦境以利维坦计划为基石,而你,为我们搭建困境。”
“从这一点来看,你的指引很成功。因为现在,我确实放弃这个愿望了。”
然后在塞勒希德反应过来之前,夏明余拿手心里藏着的匕。首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因为塞勒希德收走了所有武器,所以夏明余用精神力,把那枚Meta硬币淬炼成了薄而锋利的匕。首。
而异形金属的威力,自不必说。
塞勒希德完全疯了——他竟然没注意到夏明余的小动作!
是夏明余这些天的示弱让他放松警惕了吗?!
夏明余到底是真的被逼疯了,还是说……那是他故意的?故意演戏给他看,故意做出挽留队员的样子,好让自己主动托盘而出……
然后,等待着这一刻,自我了结。
该死的,他以为他已经摸透夏明余的心理防线了,但夏明余到底在想什么?!
塞勒希德手无足措地扑到夏明余面前,扔掉匕。首,用手堵着流血的伤口。
他痛哭着大喊,“夏明余!!!你凭什么自杀?凭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易地死掉,然后逃避这一切!!!而我只能永远活着,永远这么孤独!!!你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
梦境在崩塌。
“夏明余,人倘若一直选择自毁,是真的会死于这种灭亡的……你会走不出梦境世界的!夏明余!”
塞勒希德的身影越来越稀薄,他知道,他又要回到那该死的黑水海洋里,成为祂的一部分、祂的养分、祂的信徒与乖孩子了。
他伏在夏明余冰冷的尸体上,淋漓地流着血泪,哭到脱力,“不要……我不要……救救我,救救我啊,夏明余……”
最终,都被无尽的虚无吞噬。
*
夏明余沉进沙海深处,不停地坠落。
耳边是水压极高的、轰隆隆的海声。无数海生异种穿过他的意识体,留下亮色的痕迹。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他曾对“谢赫”谈起爱情,但他只给他留下无尽的悲伤。
他对“队友”说活着离开这里,但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数次死去。
继续坠落、坠落。
周身覆着闪电的水母异种长着模糊的人脸,轻柔地拂过夏明余的四肢。
蔓延的海藻有着自我意识般地扩大,沙海的浪潮拂过,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眼珠。
在后来那些似真似幻的梦境里。
夏明余隶属过涅槃工会,和游衍舟等人出生入死;他也在科研所工作过,和古斯塔夫、塞勒希德形影不离,手上流经无数高危项目。
偶尔,他也加入过暗影公会,和谢赫交付后背,在荒墟的月下对彼此坦白死生契阔的心意,也和阮从昀他们入境、喝酒、谈天,关系亲密。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在荒墟游荡的一缕离魂,无所凭依的浮萍。
他几乎存在过末世的每个角落。
他结识过许多人,从人情冷暖和世事变迁里孑然地穿行而过,也曾和其中的极少数人成为过挚友。
有的人,夏明余在“现实”已经里见过——尽管梦境重复太多次,他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界限;而有的人,夏明余还不曾遇见。
无法分清梦境,无法分清真实。
那到底是伪造的执念,还是他遗忘的往生。
但在所有的结局里,夏明余唯一能做的,只是用死亡一笔勾销。
力量、权势、声名;爱人、友人、前辈……全部的全部。
在他的死亡后,都不复存在。
这场梦,一环套着一环,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
夏明余在生与死之间循环往复,没有任何一件执念如愿以偿。
他用自毁的方式抵抗着。
每一个梦境里的塞勒希德注视着他,也变得越来越疯狂、越来越痛苦。
在祂眼中,夏明余半个身子浸入冥河之中,另一半却还挣扎着不愿就此长眠。
灵魂变得越来越沉重冗余,到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
那样多的记忆,那样多的爱与恨与悲伤,一个人该在漫漫的独行中如何反刍,才能做到如释重负?
——不可能的。
除非,他选择遗忘这一切。
利维坦的幻影游进夏明余的视野里,它很淡、很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个不愿沉入黑水海底、不愿成为它的信徒的人类。
它鲸鸣一声,兀自游远。
*
偌大的华贵穹顶,被无数稀有钻石镶嵌成漫天繁星的景象。飘扬的轻盈长帘撩起,流型的T台蜿蜒如同长溪,富丽堂皇,穷奢极欲。
身材火热的义体模特们展示着他们身上的金属义肢,也是炫耀着这场宴会主人令人咂舌的财富和背后的研究团队。
根据不同的功能,宴会分为八个不同的展示主题。
每个拐角处不过寥寥几个招待座位,不仅在荒墟十一区内部一座难求,更吸引了无数狂热的向哨来到这里。
而在即将落幕的最后,两位义体模特推着一个由钻石和异形金属共同雕刻而成的笼子出场,又施施然离开。
笼子里面,是一个穿着纯白西装、戴着面具的长发男子。
他昏迷不醒,而这场宴会的主人在等他醒来,所有宾客也只能安分地等待,没人敢离场。
宴会主人在荒墟十一区的地位,正如海琥珀在北地荒墟。
但海琥珀不会蠢到真的为一个随时可以更换的情人、一个豢养的宠物折腰,而这位,是真的栽了。
唯一流传出来的传闻是,夏明余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他,活着的指望就是逃跑。而宴会主人不厌其烦,似乎格外喜爱这追逐游戏。
简而言之,荒墟的掌权人大概都脑子有病。不过脑子没病,应该也坐不到这个位置。
*
夏明余花了点时间醒过来——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场梦境了。
在第二次遇到塞勒希德的时候,夏明余意识到他很可能永远都走不出去梦境世界,除非,他能先一步把自己逼至绝境。
他在等待着这个契机。
而睁开眼时,夏明余看到映入眼帘的钻石穹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只来过这里一次。
作为前世那个毫无能力、只是为了活着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夏明余不太想将视线移到面前的人群里了。
因为他的正对面,一定坐着那个男人。
果然,耳麦里传来了那个让人恶心的声音。
“夏明余,我已经把你逃跑后见过你的人都处理干净了。你口中的自由,又沾上了不少人命呢。离开我,你不会付出代价,但其他人会。”
第93章 猜想
再回想上一世的事——不,夏明余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他重生的第几世——总之,“恍如隔世”竟然成了写实的形容。
难为塞勒希德为他构建的梦境世界,又帮他好好回忆起来了。
那个男人,荒墟十一区的掌权人,在世态都在急遽下坠的情况下,他竟然顺遂得蒸蒸日上,不用点明,也能知道他做的是什么行当。
在夏明余面前,他自比为为了智慧与真理,与魔鬼签订契约、付出灵魂的浮士德,但夏明余嘲讽地想,他永远不会像浮士德一样被上帝拯救。
男人的痛感和快感都献祭失灵,他曾向邪神的幻影许诺,他将永远无法体会人间的幸福和极乐。
他的珍藏里不乏邪神的祷文和刻碑碎片,因为他唯一能获得消遣的方式,就是欣赏他圈养的“东西”如何被谵妄折磨至死。
直到,他遇到了夏明余。
连谵妄都彻底隔绝的体质,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百毒不侵。
他请来荒墟最负盛名的纹身师,在夏明余的身体纹上传闻中的邪神图腾。
大多数人,只是听到邪神的名讳,都会陷入谵妄失智疯狂,但夏明余活下来了。
那些无人幸存的暗室,诅咒命运的占卜,充满异种的斗兽场——
夏明余都活下来了。
夏明余曾回想过,倘若不是男人步步紧逼的折磨,他不会被锻炼成后来的样子。
男人将他囚进笼中,引诱他疯狂,让他遍体鳞伤,又教导他如何反击,冠以怪物之名,故意放出名为自由的漏洞,愚弄他,看他苦苦挣扎。
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男人是不屑于爱与性的,因为他根本无法从中体会到快感。
但当他意识到,与邪神相关的折磨对夏明余无用后,他竟主动俯身,想用爱困住夏明余——
尽管,他定义的爱,不过是光明正大地展示他对夏明余的独占。
“你是我唯一向众人承认的宠物,你该感到荣幸。”
荒墟的人都说,男人找什么金丝雀不好,结果找了夏明余,把自己笼住了。
夏明余只觉得荒谬。
如果折磨和倾轧算是爱的话,那他的确爱夏明余爱得刻骨铭心。
夏明余最后杀死他,也是拜他所赐。
是的,男人永远不会像浮士德一样被上帝拯救。
因为,是他淬炼了夏明余,是他亲手饲养了恶魔。
从那时开始,夏明余就已经很清楚,容貌是利器,用得趁手时,威力甚过向哨的能力。
毕竟,被客体化的、看起来可以染指的美丽,往往和更贴近人性的欲。望有关,也意味着,距离人性的弱点更近。
可以说,男人的死,是夏明余走上后来人生轨迹的催化剂。
他们称夏明余为嗜血的菟丝花,因为他的每一任宿主都不得善终,却总有人不信邪地想要俘获夏明余。
利益盘根错节,夏明余的仇家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要么杀死他们,要么被他们杀死,夏明余就这样,渐渐拥有了尸山血海之上的声威。
夏明余还记得最初杀死男人时,复仇带来的刺激像电流一样滚过四肢百骸,连飙出来的鲜血都喷薄着自由的味道。
他踩在男人的肩头,又用长剑挑起他的下巴,欣赏着男人濒死的痛苦,听他咒骂自己为“疯子”、“怪物”、“魔鬼”。
再多说些吧。
听你说我是个疯子,我只会视为你对我的认可和褒赞。
那一刻,夏明余意识到,男人已经将他异化成了相同的样子,直视杀戮和死亡,心中却只有欣喜。
但如今的夏明余,只剩下麻木和厌倦。
“自由”,对他来说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即,直到死亡那天,他都从来没有得到过。
宴会里,谁都没有想到笼里看似温顺的男人,会突然暴起杀人。
男人款款走向笼内的夏明余,单膝跪地去怜惜迷路的蝴蝶,而夏明余直接伸手拧断了他的手臂,抽出附在指骨上的密钥,解锁笼子。
前世的夏明余其实并没有这么快就实施复仇。
他太愤怒,也太谨慎,如果没有一击毙命的准备和决心,他不会出手。
所以,他总是隐忍、蛰伏。
但这不妨碍夏明余在脑海里谋划、演绎无数次杀死他的场景,当然也包括在这种宴会上。
所以,梦里的夏明余毫无顾忌地这么做了。
他已经见过男人更折磨人心、更令人作呕的疯子,也杀死过比男人更邪恶、更强大的存在。
夏明余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地狱吞噬,所以,他不在乎了。
男人这副躯体死在台上的时候,宴会的客人们都装作感兴趣地看着这场闹剧,鼓起掌来。
他们以为,这是宴会主人和他不听话的宠物之间猎奇的情。趣。
同时也因为,义肢和精神力发展到如今这步,对有资格坐在这里的众人来说,杀死一具躯体,根本威胁不了他们的生命。
当夏明余用密钥溶解身侧护卫的异能枪保险,打爆他们的脑袋时,这群人才意识到,他已经被养出了獠牙。
可是,区区一个豢养失败的“宠物”,值得在乎吗?他们有些迟疑。
一枚异能枪子弹的后座力,远远超过了普通人所能承受的强度,足够让此刻只是普通人的夏明余手臂骨骼断裂。
但第一枪,是必要的。
这种规格的宴会上,不可能有非向哨用的武器,可惜夏明余已经没有精神力,否则这一发子弹的威力足够轰炸掉整个会厅。
这种毫无力量的感觉,真是……久违了啊。
夏明余已经做好了在这里废掉一条胳膊的准备。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握着异能枪的右手,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真的还不跑吗?”
夏明余在心里轻叹一声,果然,他还是那么喜欢他们脸上那副轻蔑又无知的表情。
因为很快,他们就会败于过分的轻敌。
那些躺在荒墟尸山之上而存在的人,都太过依赖外物的力量了,常常会低估,躯体本身能够爆发出来的威力。
又换了两把异能枪,夏明余中途看到不少漂亮的高危武器,但都用不了——那可就不是单纯废掉胳膊了。
终于看到一把A级的异能长剑,重得出奇,用钝了,夏明余随手把它抛在一边。
右手早已失去知觉,全凭求生意志吊起来的那口气,凭借直觉厮杀着。
从T台到宴厅门口,五颜六色的黏液混杂在一起,发生着可怖的精神反应,在钻石铺就的天地之间,像在散发着一场浓重的幻觉。
润。滑不同的义体关节,需要淬炼不同异种的尸油,全看用的是什么成色的异形金属。
研究与制造这些东西的那群人早就忽略了普通人的存在,那些液体里包含着对向哨致命的致幻物质。
但对沾了满身的夏明余而言,那只是流淌的黏液罢了。
夏明余平复着剧烈的喘。息,在偌大死寂的宴厅里低声喊道,“塞勒希德,出来。”
空荡的回声。没有应答。
从第二重梦境开始,夏明余就隐约有预感,梦境世界不会轻易结束,所以他在那里多停留了一段时间,任由塞勒希德用恶趣味的把戏折磨他。
第一个塞勒希德似乎太天真了,不甚熟练,所以第二个塞勒希德,是夏明余把握住的第一个对象。
因为,越是歇斯底里、越是渴求关注,就越会掉以轻心,暴露越多漏洞和线索。
夏明余在试探“塞勒希德”在梦境世界里到底有多大权能。
以及,如果被他的异能削弱概念,这份权能还能留下多少,对梦境世界的影响几何。
“塞勒希德”,更像是一道设置了类人特质的程序,构造梦境、判定愿望。
倘若这道程序判定梦主已经实现愿望,即这场美梦得以长久,就不会再继续生成下一重梦境。
梦主的执念只有一件,那就反复地消耗同一个执念;如果不止,那梦境就会变得更多样,光怪陆离。
得到答案后,之后的每一重梦境里,夏明余都会先将“塞勒希德”的存在指数削到7.777%——祂似乎默许了他这么做。
夏明余也在猜测和验证梦境世界的形成规则。
首先,需要一定的经历做基础。
夏明余因此笃定,他重生过很多次,而每一世留下的遗憾和执念,都被塞勒希德利用,构建出截然不同的梦境世界。
其次,梦境世界的存在,是为了保持意识的活性,并且将意识困在这里。
因为,躯体正沉睡在塞勒希德口中的“黑水海洋”里,逐渐被黑水海洋同化、成为养分和部分。
意识的梦境,就是在争取同化躯体的时间。而只有美梦,才会让人心甘情愿地停留。
从这个层面来说,“塞勒希德”的确在帮他,以及每个入境的向哨。
不让他们在梦里沉溺,不被黑水海洋同化,逃离这个地方。
只是,“塞勒希德”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可能是出于好心。但梦能窥探人性本源的欲。望,久而久之,这个概念也被污染了,每个“塞勒希德”都是一副精神状态堪忧的样子。
可惜夏明余活了这么多世,实在没几场美梦可做。
他也品出了塞勒希德后来的自暴自弃——不管美梦还是噩梦,能困住一会儿是一会儿。
夏明余还不太肯定的是,同化之后呢?
有塞勒希德说过诸如“他不屑于和某些沉睡在黑水海洋的蠢货为伍”的话。
所以,同化之后,会成为“塞勒希德”这个集群概念的一部分吗?
而祂——那个想要见他的未知神祇,大概也是这个境的主人。
每个塞勒希德对祂的态度都不一样,但他们似乎都继承了一些祂的性格或者癖好。
看起来,夏明余只有抵达黑水海洋,才能见到祂。但如果通过普通的实现愿望的方式,他会在见到祂之前就完成同化。
所以,夏明余在等一个契机,等到他的愿望本身成为一个悖论。
夏明余要以这种方式,引来祂的注视。
只是这个过程极其摧折人性,就算夏明余意志再坚定,他也无法立刻从梦境的表象里挣脱出来。
清醒地否认他所处的每一场“现实”,都是一次让他内心地动山摇的凌迟。
灵魂并非铁匠手底下千锤百炼的钢铁,它更柔韧,也更精密复杂。
铁匠会知道钢铁在下一次锤炼后变得刺目的通红、冷却、更加坚固,但夏明余并不知道,下一场梦碎后,他看似坚不可摧的意志会不会突然崩溃。
他只是在赌。
他总在这么做,而他唯一的筹码就是自己。
除此之外,夏明余只能祈祷他能支撑得久一点,同化躯体需要的时间再久些。
“塞勒希德?”
夏明余又喊了几遍,塞勒希德却全然没有回应。
这很不寻常,因为夏明余遇到的每个塞勒希德都像被冷落了太久,逮到夏明余之后,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在刷存在感。
——他赌错了吗?
真成自杀重生了?但怎么会?
夏明余拿起一根异能棍,挑起一具尸体胸前扎成襟花的丝绸方巾,把溅在脸上和手上的黏液擦掉。
丝绸方巾接触到黏液后,竟然像焚起了蓝色的火焰,很快燃烧殆尽。
夏明余轻嘲地失了笑。
他都忘了,这群资源过剩的荒墟顶层人物,奢侈到连装饰用的西装方巾都需要用精神力锻造。
夏明余突然有了另一个荒谬的猜想。
他的体质可以达成隔绝和免疫——没有谵妄降临,不会被精神污染,也不能被改造基因、安装义体。
难道说,塞勒希德被一并隔绝了?这可能吗?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这种不被谵妄折磨的时刻,夏明余趁着难得的机会,又继续思考下去。
引导夏明余进入这个境的“人物”绝对不简单——必然和邪神有关联,而且,显然比夏明余更早清楚他的概念缺失、无数前世以及混乱的记忆。
而那需要更高维度的力量。
来自科研所么?还是说,是其他S级?也许已经不是人类,而是林博那类存在?
夏明余一一思考过去,才发现他竟然下意识排除了谢赫,尽管谢赫的嫌疑其实相当大,既是首席哨兵,又是前任首席科研员。
那些与谢赫相爱的痕迹,像印在酒杯上的过期唇印,怎么都擦不掉。
那提醒着夏明余,他并非他自诩的那么寡情冷性。
夏明余坐在宴会中央,等待他们新一批的躯体赶来,也等待塞勒希德的响应。
不知道是哪个坏消息先降临,但夏明余想,已经在这么多梦里蹉跎了这么久,他有足够的耐心。
第94章 湛蓝
殷成封听说了宴会出事,特意等到了几个小时后,再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赶过来,却只听到荒墟裹着黄沙的飒飒风声。
是比事态平息更落针可闻的死寂。
推开宴厅虚掩的大门,甜腻的香水、义肢的润。滑尸油、异能武器的硝烟一股脑地扑上来,如同死神过境。
在混杂的气味之间,殷成封嗅到了一缕极淡的血液气味——是属于人类躯体受伤后的气味。
他撩开被黏液溅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帘,在满地横陈的仿生躯体残肢里,一眼望见了躺在T台上的长发男人。
流光溢彩的钻石长阶之上,墨色的长发像溪流一样汩汩倾垂,衬得周遭零落的幻觉尸油更为色泽狂放。
男人的右手在轻微颤抖,紧攥着A级异能枪,弹膛已经过半。左手夹着一支重剂量的麻醉吗。啡,殷成封认得它,掺了不少别的物质,有一定的成瘾性,点燃后会有烟一样轻薄的湛蓝色。
“来了?等好久了——”
夏明余还以为他们的躯体存货就这么被耗干了,等得累了,就躺在地上小憩。
但抬起眼,他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殷成封。
虽然是倒着看,但这身形还是太过熟悉了。
夏明余已经数不清在多少场梦里和他做过队友和敌手,连殷成封发动异能前会先动哪根手指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哪怕是重生前,殷成封给夏明余的,也是他所能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殷成封收留了他一段时间,夏明余向他系统学习了格斗身法,还有适用普通人的冷兵器。
昔日的旧友,脸上只写着莫名和陌生,“我应该不是你要等的人。”
夏明余没起身,但松开了异能枪。
他笑起来,“是么。”
说话间,唇间依旧溢出那股麻痹而苦涩的湛蓝色。夏明余落落大方的,任由殷成封观察他。
夏明余穿着裹得极其严实的西装,已经看不出最初的白色,连手上都刻意被戴上手套。
面具在刚才的缠斗里丢了,否则,按照宴会主人的癖好,夏明余是不会有任何一块皮肤裸。露出来、被人看见的。
耳钉、唇钉、眉钉都由最上等的异形金属打造,乍一看,的确是被精贵豢养的模样。
殷成封有些无言。
反抗得这么惨烈,长发男人能活过明天吗?他招惹的,可是荒墟十一区乃至其他荒墟的权力阶级。
“帮我个忙?”夏明余轻松道,“有点累了,想睡一觉,你帮我放个风吧。”
“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即将追杀过来的下一批吗?
夏明余还是笑,而那笑声的确如他所说,透出极深的虚弱和疲惫。
明明在见到殷成封之前,还装得一副大开杀戒的模样呢。
夏明余掐灭那支吗啡,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温声道,“一个趁我熟睡杀死我的机会。”
下一秒,他就真的陷入了沉睡。
“……”
这语气是怎么回事?
殷成封心情复杂,寻思着他以前应该没见过这人吧?真的没见过吧?
常年征战的敏锐五感提醒殷成封,那些荒墟的大人物动了真格,某种异能正在封锁这块区域,更为庞大险恶的新型躯体正在浮出。
殷成封又瞥了一眼已经熟睡的男人,有些认命地启用了异能。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上一次这么无语,大概还是从暗影退休前,被迫在阮从昀和巩子辽之间为一瓶好酒周旋传话。
稠密的黑色空间在他和夏明余身下展开,他拽着夏明余离开这里,同时打开了通往住所的空间通道。
夏明余又“适时”地醒了,兀自丢下一句后继续昏睡。
“夏明余,我的名字。殷成封,我知道你,谢谢。”
*
一觉无梦。天知道这有多宝贵。
夏明余刚睡醒时还有些懵,是缺觉太久后的餍足。
底下睡着的床铺之上又铺了几层乌漆嘛黑的旧布,为了不让夏明余身上的尸油黏液沾上去。
夏明余直起身,环视一圈周围的装潢,发现殷成封这是把他捡回家了。
骨折的右手手臂已经用最朴素的绷带缠好。昨晚抽的吗啡现在还在起效,疼痛感很细微,这种程度对夏明余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哎,真是大好人啊——从前的夏明余是怎么感慨,他现在还是一样感慨。
殷成封是从暗影这种大公会退休的A级哨兵,不缺钱,在荒墟十一区这种楼厦丛立、寸土寸金的地方,住的也是复式房。面积不大,但足够舒适。
楼下传来一些走动的声响,应该是殷成封在一楼做事。
夏明余又倒回床上,把头闷在毯子里,低声道,“塞勒希德?”
他等了等,但还是没有响应。
夏明余翻身下床,手扶着楼梯扶手,相当自来熟地喊道,“成封大哥,有没有干净衣服啊?我要洗澡。”
没有回答,但一件暗影公会的作战服飞了上来,挂在夏明余面前的扶手上。
“谢谢。”夏明余倒也不觉得奇怪,殷成封是他见过的话最少的人之一。
*
温热的水流刺激着昨夜的伤口,冲刷下厮杀的痕迹。
夏明余打开玻璃隔门,凝视着自己的身体。
——从脖颈下方开始横贯整个胸膛,再从腰侧延伸到背部的邪神纹身。
狰狞而诡谲,但却有种失序的邪恶美感。
向哨直视它,会觉得精神灼痛,但夏明余不会,对他而言,这只是过往的惨痛和耻辱留下的不灭痕迹。
在末世,有人主动在身体上纹下这些样式诡异的图腾,可能是为了单纯炫耀自身的精神力强度,能够承受谵妄降临的焚烧,可能是为了表示信仰和敬意,诸如此类。
但夏明余不是。
这是那个男人在囚禁他将近两年里的杰作。
绝对封闭的暗室里,承受不住谵妄的纹身师死了一批又一批,只为了在夏明余身上复现出男人信奉的邪神子嗣。
夏明余永远忘不了那些纹身师滴落在他身上的滚烫血泪,被无名力量折断的四肢,和无一例外凄惨的死状。
他们无法发出惨叫,因为男人在他们走进密室之前,就拔掉了他们的舌头,毁掉了他们的发声系统。
在黑暗里,男人狂热的欣赏视线像两团憧憧的鬼火——“漂亮吗,夏明余,你身上的地狱变。”
他活着,是因为他受祂庇佑。
但夏明余,凭什么也没事呢?明明,他是该最直接受到腐蚀的人。
夏明余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呢?
男人实在太好奇这个答案了。
除了最大的这个纹身之外,锁骨、下腹、后腰、环着大腿、脚踝,那些可以被衣物遮起来的肌肤上,都是不同的邪神图腾。
这是这类纹身最忌讳的事情。
同时侍奉、信仰两位邪神,甚至更多,除非你真的有命这么做。
夏明余凑近了镜子,端详着他脸上的恶钉。
右边眉尾的上下,粗看是两枚银点,但实际上也刻着邪神图腾。而唇钉、耳钉、锁骨环,也都是一样的。
夏明余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浸满了别人的死亡——夏明余与男人之外,总有人要为尝试亵渎神祇而付出代价。
然后呢?
男人在他身上的好奇心远不止于此。
夏明余的视线落在环着大腿的纹身上,它的存在,是为了掩盖伤口。
男人称那伤口为,“败笔”。
他生生锯下夏明余的腿,为了更好地契合义肢,没有打麻醉。
但夏明余的体质和义肢不兼容,异形金属在他身上就像再普通不过的铁块,毫无作用。
男人失望地冷哼一声,又叫来异能者,在短短几分钟内,让夏明余骨肉重生——而那种疼痛竟然更甚,他的体质就是与这类存在如此地不兼容。
截面处突兀的伤口留了下来,男人用纹身替夏明余遮盖过去。
上一世在杀死男人之后,夏明余尝试取下那些东西,但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
再后来,生存本身已经成为一种窠臼。夏明余为了武装自己的身份,主动穿上金属装束,假装是义肢。
因为有义肢,就意味着有精神力,意味着他也是向哨,是和周围人别无二致的“同类”。
有很多人惊叹过夏明余对疼痛的忍受能力,但他并不是生来如此,他只是被折磨、被锻炼,被迫提高了疼痛的阙值罢了。
夏明余清点身上的纹身,并不是为了自怜自艾,而是为了确认细节。
梦境世界的构建并不完美,在梦主自己都不愿回顾的事物上,更会模糊处理。
在塞勒希德不肯出现的情况下,夏明余需要这些漏洞确认梦境世界的存在。
但这些纹身未免太真实,也太准确了。
漱口时,夏明余瞥到舌尖上的纹样——就连这个纹身都是对的。
他没兴趣张开嘴仔细去看。
夏明余现在不得不仔细思考“重生”的可能性了,尽管他不倾向这个可能,但夏明余习惯了做万全的准备。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夏明余的第一反应。
他的世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平静过了。
没有时时刻刻纠缠的谵妄和深重的精神污染,没有五感的幻觉,也没有忌惮他的力量、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不同势力。
夏明余已经拥有过前世求而不得的力量,也窥见了站在权势顶峰的牺牲。
力量,不是生存困境的解法。末世的巨锤之下,所有人都在被倾轧,无一幸免。
夏明余思索着,趁早摆脱掉那个男人,然后离开荒墟十一区,隐姓埋名,再过一段日子,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
选择可以名状的痛苦,对恐怖无知无觉,听起来也不是一件坏事。
但是,夏明余很清楚,他是无法如愿的。
不管是在现实,还是梦境。
残缺的记忆线索里,夏明余前世去过科研所。这也是他重生后想去科研所找答案的原因。
一个“普通人”进出科研所,多半是因为他的特殊体质被盯上了,所以成了科研员的小白鼠吧。
他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某种漩涡,但夏明余至今还没看清它的源头。
夏明余穿上暗影的作战服,扣上最后一枚暗扣时,他竟然有些怀念。
他已经有好几重梦境没有见过暗影的人了,也没有见过……谢赫。
而在他的所有梦里,谢赫是他唯一的爱人。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恰好是荒墟的熹微。
那些过于柔软的情绪很快就被夏明余收拾好,他打开窗,翻身出去。
为什么不走正门?因为夏明余还没想好,该编个什么身份骗过殷成封。
夏明余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他明明都睡着了,还醒过来和殷成封打招呼。
可能真是因为,和殷成封当过太多次朋友吧。
*
荒墟十一区是建在北方第五基地的遗址之上的。
遗址被陆陆续续的落境塑造地貌,周围积攒了一片偌大沙漠,再远处则是连绵山脉,视野开阔,因而天生有防护优势,荒墟十一区就这么发展了起来。
在过往的梦境里,夏明余也有过机会,得以更了解殷成封。
北方第五基地,是殷成封觉醒的地方和他的故乡。所以在退休后,他来到了荒墟十一区定居。
说起殷成封的退休,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疲倦了战斗,而是伴侣的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
殷成封在南方第一基地遇到了一位温柔恬静的女性,她人很好,只是是个普通人——不是夏明余这样的“普通”,而是谵妄症状太轻,不足以觉醒。
殷成封是个“老派”的人,沉默、踏实、可靠。所以虽然殷成封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夏明余他们却都乐于叫他“成封大哥”。
成封大哥就连浪漫都很老派。
他给了她末世里罕见的婚礼和相守一生的承诺,夏明余在场,谢赫他们也在场。
殷成封登记结婚时,夏明余还去登记所找过唐尧鹏,他记得唐尧鹏觉醒之前在这里工作,但并没有故人的身影。
——在那场梦境的设定里,也是那种可能性的现实里,唐尧鹏没有出现在南方第一基地。
不仅殷成封对爱人的承诺无法长久,夏明余的那场梦也没有长久。
他很快找到了塞勒希德的破绽,理清新的思路后,他就决定离开这场梦了。夏明余唯一的后悔,就是他自杀前没能成功支开谢赫。
死在爱人的怀中,是否算最残忍的诀别?
——这只是梦。
全都只是梦。
不要沉溺,不要迷信。
夏明余总是这样告诫自己。
他只是过往人生的过客。曾经的结局如何,他不知道,而梦境的结局如何,不重要。
荒墟的远处,一座座嶙峋的山连绵起伏。
在暗色红光的映衬下,山顶尖锐的棱角逐渐变得清晰,甚至形成了一条像是带着箭头的线。
如同黑夜垂死的心电图。
天际是斑驳的湛蓝与群青,特有的、属于荒墟十一区的晨曦光景。
近处,则是刺目的、五光十色的光。这里不是末世第五年的北地荒墟,而是末世第八年的荒墟十一区,只会更加繁荣,每隔几步就是复制“铁老巢”的产业。
那些色彩似乎连接着人体内的迷雾。
那是一种内在的昏暗,将光线弯曲到自身的尽头,模糊了开始与结束的界限。
曾在荒墟十一区的日子里,夏明余偶尔会这样凝视着熹微,如同凝视着他遥不可及的自由。
那会带来一种聊胜于无的安慰:时间根本没有在他的体外流逝。
抖落那股湛蓝味。
吗。啡,咸腥的海洋,润。滑义肢的异种尸油,机械摩擦,人声鼎沸,垂死的残缺天际,荒墟十一区的光污染。
——你可以逃离那股湛蓝味,夏明余。
你还记得吗?阿彻说,蓝色是悲伤的颜色。
所以,哪个是谎言?
明黄抑或湛蓝?坚硬抑或柔软?梦境抑或现实?
谎言,非此即彼。
比如,夏明余刚刚就对自己许下一个谎言。
他走过前世走过的路,就像他曾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从来没有什么长久,从来没有什么遗留。只有他会记得,只有他在反刍。
心底的声音在说,夏明余,终其一生,你都无法逃离那股湛蓝色。
直到,比死亡更深的遗忘,将你从循环往复的时间河流中捧出来,不让你溺亡。
你才会真正明白,短暂的遗忘令你彷徨,而漫长的遗忘,是命运仁慈的恩赐。
每个瞬间都可以是一次无尽的永恒。
倘若人类能在实操而非数理上证明一些永恒比另一些永恒更久远,那夏明余想,每一次意识的死亡,都是一次单位最小的永恒。
因为,他就是自己的碑。
荒墟十一区出奇得“寂静”。
夏明余并不是在评价音量分贝、嘈杂险恶的程度,而是,他明显感觉到,那些暗中追踪着他每一次出逃的“眼睛”,消失了。
时刻紧绷的战斗直觉一直在告诉夏明余,没有危险。
不止于此。
那些在表面之下躁动的波澜,竟然都默契地止歇了。
夏明余不会自负到以为昨晚宴会的暴动真的能威慑到那群顶层人,相反,他从殷成封家里出来,也是为了避免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诡异到这种程度的“寂静”,只有一种可能——
有真正的大人物来到荒墟十一区了,甚至连荒墟的地头蛇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简直是夏明余逃出荒墟十一区的绝佳机会,天上掉馅饼都不带这么正巧的。
那就离开吧。夏明余很快做下决定。
他不认为他在梦境里的愿望是再杀死那个男人一次。而再在荒墟十一区待下去,他会被庞杂的回忆淹没的。
因为是翻窗出去,所以夏明余也翻窗回来。
离开之前,他自认为还是得和殷成封当面道谢和解释。
夏明余一边缓缓走下楼梯,一边打着腹稿——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宴会上,为什么要杀了那些人,又为什么会认识殷成封,诸如此类。
复式小公寓的楼层间隔并不大,夏明余每下一级楼梯,一楼的规制装修就在他的视野里多展露一分。
杂物柜、门前的地毯、酒柜、红木桌……
不止一个人。
殷成封抬头看他,一旁的巩子辽朝他打招呼,饶有兴致,“回来了?”
看来在夏明余回来之前,他们在交谈,并且碍于夏明余的在场,停下来了。凭借A级哨兵的敏锐五感,他们很容易能感知到夏明余的侵入。
夏明余也没有被人戳穿的自觉,很自然地笑道,“嗯,回来了。”
他继续走下楼梯,正准备用些俏皮话开启告别话题,却突然怔在了原地。
一个干净挺拔的身形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垂头翻着文稿,修长的手指点在纸面上。
熹微的湛蓝与群青、荒墟浓烈的光,都洒在那人身上,好不精彩。但夏明余再清楚不过,无论怎样浓墨重彩,落在他的身上,都只会显得沉静。
——谢赫。
来到荒墟十一区、让地头蛇都偃旗息鼓的、真正的大人物。
他曾经的、唯一的爱人。
一颗躁动不安的心,该怎么在浸透了湛蓝之后,又熨帖下来呢?
在看到谢赫的刹那,夏明余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答案。
那是难以言说的眷恋与思念。
却像轻飘飘的棉花糖一样,只是甜蜜、柔软而充盈,一如谢赫对他的爱。
夏明余自己都觉得惊讶,但他竟然在很认真地紧张。
他先是笑了笑,过渡刚才突兀的失神,准备接续上之前想好的话题——但刚刚开口,夏明余又不想这么做了。
夏明余自省了一遍,现在才末世第八年,他连那个男人还没彻底摆脱掉,所以……他应该还没有那么声名狼藉吧?
然后,他到酒柜里拿了两杯干净的酒杯,再到红木桌旁,倒那瓶巩子辽开封的清酒。
轻车熟路到殷成封都没反应过来,巩子辽则是求证般地看向殷成封,眼神似乎在说——你真不记得以前救过他个二三四五次吗?
一个声音在语无伦次,你不该再靠近谢赫,你和他之间从来、从来没有过善终,你不该再把谢赫卷入你所在的无底漩涡,你疯了吗,冷静下来,停下,现在就离开这里……
另一个声音则更为坚定——我爱他。
没有谵妄,没有概念缺失,没有邪神造物带来的精神污染,没有窥视着随时吞噬他的金瞳巨影。
没有立场不一带来的疑心警惕、想要触碰又抽离,也没有总是带来噩耗和恶作剧的塞勒希德。
彻底“退化”成普通人的夏明余,才发现他与谢赫的阻隔竟已筑得这么高,高到他之前难以看清楚他的心。
但现在,那些铜墙铁壁,都被一一瓦解。
那些心迹洗去了表面的谜,那绝不是梦境围困他的设定。
只是因为,早在夏明余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然对谢赫积攒了那样多、那样深的爱恋,以至于镌刻在灵魂之上,比记忆更先认出彼此。
可他高高垒起的爱恋,却只在模糊了真假的梦里才得以呼吸。
直到崩塌那天,直到梦醒那刻。
两杯酒也倒完了,夏明余却还在紧张。
面对谢赫的时候,夏明余所有八面玲珑的手段就像自动缴了械,怎么也运转不了。
夏明余干脆闭了闭眼——管它是梦境还是重生,他就是想招惹一下谢赫。
真的,就一下。他会点到即止,就此收手的。
然后,夏明余笑起来。
忽略他缠着绷带的模样和轻微颤抖的手,那真是非常、非常漂亮的笑。
据说,人只有在发自真心时,笑容才会这么漂亮。
他朝窗边的谢赫隔空举起杯,“一起喝一杯吗,首席先生?”
第95章 传闻
谢赫看向夏明余。
一个因为没有精神力而容易被人忽略的盲点,与其说这种体质普通,不如说是太过特殊。
眼下,这个危险的盲点举着酒杯朝他笑,一副毫无戒备的模样,明媚得天真过头了。
谢赫勾了勾手,桌上的那杯酒就飞到了他手里,他淡声道,“可以。”
巩子辽有些稀奇地回头看看谢赫,又看回夏明余被绷带绑着的那只胳膊,“我帮你治疗一下?”
巩子辽的异能是回溯,将骨折的手臂回溯到受伤之前,并不是难事。
夏明余仰头把酒喝尽,欣然道,“求之不得。”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支昨晚收集的吗啡,“只是我接受异能治疗会很疼,你们介意我抽一支么?”
谢赫手支着头,摊开在腿上的文稿,在夏明余的搭话后就没有继续看下去。
夏明余脸上的各种装饰,都是由异形金属制成。如果他连异能治疗都疼得难以接受,那这些和他体质不兼容的脸饰,应该对他来说一直很痛。
但在座的三位都不是向导,没有介入精神、替别人分担痛苦的能力。
殷成封道,“可以。”
巩子辽则是耸了耸肩,“随你啊。”他看着夏明余手里的吗啡,啧了声道,“这款的成瘾性是不是挺大的啊?你注意点,别抽多了。”
夏明余笑道,“好,我会的。”
他也很久没听到巩子辽对他健康状态的唠叨了,真是令人怀念。
身为S级向导的那些梦里,夏明余永远谵妄缠身。有几次,夏明余是暗影的副首领,巩子辽每次在暗影大厦遇到他,都会这么开头,“夏副,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当记忆变得太斑驳庞杂,夏明余时常会有被淹没过头顶的窒闷感。
比如此时此刻,他们还只是陌生人的关系,夏明余却有想要叙旧的冲动。
这是情感上的错位和无法稀释的失落。
夏明余又转过头去看谢赫。
谢赫只是坐在那儿,都是安静肃穆的样子。末世第八年的谢赫,已经比之三年前,蜕变出了更符合世人期待的“首席”的形象。
他已经不需要外物,就有能压制一切的威势了。
夏明余又忍不住摩挲起回忆的纹路。
他已经与谢赫的许多人生阶段都打过照面了——
还在科研所工作的、过于年轻却不恃才傲物的首席科研员谢赫。
刚刚建立暗影公会、看起来胜券在握、但也会在亲近的人面前流露出紧张忧虑的小首领谢赫。
三十多岁,对大多数事都游刃有余的谢赫。
在那些梦境里,许多人的人生轨迹都不会相同。就好像在某些足以改变人生的节点上,他们会动摇、会做出不同选择,因而引出截然不同的未来。
但谢赫永远在这条注定艰难、注定充满苦痛与牺牲的路上。
夏明余想,谢赫就像是某种锚点。无论夏明余在时间的迷宫与大海里怎样迷航,谢赫都是永恒不灭的灯塔。
回忆总是很快的,夏明余刚与谢赫碰上视线,就不自然地偏开了。
谢赫道,“请便。”
夏明余坐下来,解开绷带,刚把吗啡拿起来,又顿了顿,“首席先生有打火机么?”
巩子辽正被他手臂上的纹身吸引住,听夏明余这么说,意味不明地抬眼看他。
这人怎么总是想和谢赫搭话啊?不会也是个狂热追随者吧?
殷成封说完“可以”之后,就用他的空间异能离开了。
殷成封这人很有意思,不喜欢热闹,但又喜欢远远地凑热闹,而且时不时就会捡人回来收留几天。阮从昀评价这种行为为,孤巢退休哨兵的打发时间方式。
现在只剩下巩子辽夹在夏明余和谢赫之间,他自觉很有必要遮一遮、挡一挡他的首领。
但夏明余问话的下一秒,异能急遽摩擦空气里的颗粒物质,一簇火光就亮了起来。
湛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夏明余低头抽了一口,先是客客气气地说“谢谢首席先生”,再朝巩子辽客客气气地笑,“请开始吧。”
巩子辽:?
他不住腹诽,首领这什么意思啊?酒也喝,吗啡也点,怎么夏明余要什么就给什么啊?
谢赫的视线落在夏明余露出来的胳膊,皮肤上纹着荒墟流行的邪神纹身。
他粗略数了一下,只是一条胳膊,就已经出现了一位不可直言名讳的至高存在——奈亚拉托提普,祂的化身与子嗣。剩下的祭文混杂不清,提及了一些上级仆从种族。
夏明余原本想趁这个机会和巩子辽打听些事儿,但谢赫一直观察着他,夏明余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夏明余对谢赫的视线太敏感了,此时那视线里好奇的兴味太重,夏明余觉得他就是即将被首席提溜回去解剖研究的小白鼠。
但这之后,夏明余又冒出了另一种想法。
夏明余抬起眼,越过弥漫在他们之间的湛蓝色,去和谢赫对视。
“还是疼?”
夏明余愣了一下,失笑道,“不是。”
巩子辽凉凉地去瞥夏明余,运转的精神力又加强了几分。
——那疼死你得了。
*
夏明余活动好手臂就离开了,大门刚合上,殷成封就从天花板出现,落在地上。
谢赫继续看回文稿,淡淡道,“他很特殊。”
巩子辽问,“我联系小林裕辉,让他派人跟着夏明余?”
殷成封道,“不用。”
“啊?”巩子辽看看殷成封,又看看谢赫,一头雾水但没有异议,“哦。”
谢赫很快看完剩余的文稿,很轻地叹息一声。头微仰着抵住窗,谢赫阖上眼,眉头蹙着。
“萧衔岳的消息就停在了荒墟十一区?”巩子辽也颇觉麻烦,“都失踪那么久了,怎么不干脆装死到底,非要诈尸一回。”
狩猎近期的行踪太活跃了,而且是非常有规划的活跃,阮从昀带队一路追踪,竟然探测出了萧衔岳的精神力残留。
谢赫刚从境里出来,就接到小林裕辉的消息。毕竟是与外界传闻已经死亡的S级萧衔岳有关,谢赫亲自来了荒墟十一区。
“只有萧衔岳的消息,没有渚烟的吗?”殷成封问。
谢赫道,“没有。”
这对S级伴侣还活跃的时候,不少恐惧和厌恶他们的人都戏称他们为“连体婴”。
为了更高的效率,涅槃和暗影多数情况下不会让S级共同进行同个任务,但萧衔岳和渚烟则是要时时刻刻在一起的。
向导觉醒的异能一般都与精神相关,萧衔岳的异能最广为人知的用法是“傀儡化”。
他能够同时精神控制成千上万的哨兵,剥夺痛觉和任何退缩、软弱、恐惧的意志,激化战意。
曾被傀儡化的哨兵描述那种感受为,“就像成为了萧衔岳控制的牵丝傀儡,脑海里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他而战,永无止尽地战斗。”
萧衔岳手中缠绕着无数的“丝线”,每一条都悬系着哨兵的性命。哨兵们全然跟随他的意志和指令,哪怕萧衔岳让他们送死,也毫无反抗之力。
而显然,萧衔岳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军师。
太多哨兵跟随萧衔岳走上战场,任务圆满成功,但他们往往伤得太重,被强制就此退休。
哨兵对萧衔岳,就像是一次性的武器,用钝了、用断了,都无所谓——当然,死了也无所谓。
所以,尽管萧衔岳强大无匹,大多数哨兵的态度也都是避之不及。
拥有这种异能的萧衔岳,本身性格也是如此。
只唯独,对渚烟爱得不疯魔不成活,让人觉得,倘若渚烟战死,萧衔岳是不会独活的。
这也是萧衔岳和渚烟一同失踪后流传最盛的传言,不过人们乐见于爱情戏码,真实度有待商榷。
据说,萧衔岳参与的最后那场任务里,死伤过于惨重,渚烟为了避免全军覆没,主动要求萧衔岳彻底傀儡化她。
剩余的其他人伤势极重,但好歹活下来了,任务也完美完成,只是——渚烟战死了。
萧衔岳抱着渚烟离开,从此杳无音信。
殷成封问,“阮副怎么没一起过来?”
在暗影时,他与阮从昀走得最近。殷成封提出退休时,阮从昀很是消化了一阵情绪。失去一个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总是令人遗憾,但阮从昀理解殷成封的决定,只有祝福。
从那之后,殷成封就没再见过阮从昀了。毕竟是鼎鼎大名的暗影副首领,太难得闲跑来荒墟。
巩子辽“嗐”了一声,“阮副带队追查萧衔岳的消息,就算是休息过了,早就入境了。我和首领来你这儿,也算是休息。”
殷成封不免哑然,“现在已经这么紧迫了?”以前,好歹可以回基地休息几天,偶尔参加个舞会。
“你要是心疼首领和阮副,不然回来吧?”巩子辽眼神示意了一下闭目养神中的谢赫,语气有些萧索,“现在除了我们几个,公会里都没有人敢接近首领了。”
他用玩笑的笑声掩饰了些许。
随着老一批的成员渐渐战死、退休,能与谢赫说上话的人也越来越少。
谢赫的声望太响亮了,已经成为某种固化的雕塑,到了巩子辽作为旁人都难以接受的程度——他们到底把谢赫当成什么?
新加入公会的成员,都是遥远听着谢赫的传奇,怀着憧憬与激动而来的,将谢赫奉为偶像、圭臬,狂热得就像信徒对某些神祇。
可是,没人该被这样对待,没人该被无视人性地对待。
旧的秩序越稳固,新的秩序越难以建立,而谢赫,就站在秩序的金字塔尖。
他们很需要新生的S级力量来打破僵局,但那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
上次会议时,阮从昀提出了这点,反而是谢赫罕见地笑了,轻描淡写道,“等我死了,秩序就被打破了。”
就连阮从昀都僵住了。
因为他们都意识到,谢赫说的是实话,只是没人这么想过。谢赫死了,“谢赫”还活着,但空壳的声名,不会压制权势的暗潮太久。
谢赫甚至是平铺直叙,就像已经预见并且坦然接受了他的死亡。他变得比以往更加忙碌、更加拼命,就像随时做好了准备,在某个境里丧命。
殷成封和巩子辽一同看向谢赫。
谢赫没有睁眼,但淡淡道,“你们的眼神——太奇怪了。”像是猜到了他们在想些什么,谢赫很轻地安抚道,“放心。”
谢赫无法彻底休息下来,就算他此刻看起来是在闭目养神。
他的精神视域覆盖了整个荒墟十一区,隐藏在此的狩猎成员,一举一动都在谢赫的注视之下。
但并没有萧衔岳的气息。
荒墟里的嘈杂带着久违的滋味传入谢赫的耳中,谢赫为了清净,不得不隔绝一些不太重要的声音。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荒墟了。
以他的身份,他本来就不适合来这种地方。谢赫以前偶尔会去北地荒墟见古斯塔夫,但在古斯塔夫死后,他就不再踏足任何荒墟了。
正因如此,整个荒墟十一区如临大敌,警戒极了。
只有一只轻盈的“蝴蝶”自在地飞来飞去。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做了不少事——去冒仿的“铁老巢”买了一副可拆卸的义体,又去酒吧点了杯酒,假装是低等级的哨兵,和人套情报。
从酒吧出来后,被地头蛇派来的眼睛盯上,他干净利落地杀了那群人,顺走了他们身上的装备,又回到义体店里换了不少钱。
殷成封先前制止了巩子辽,是因为在夏明余离开后,谢赫分了一小部分精神体跟着他。
夏明余是精神视域里的盲点,只有通过这种寸步不离的方式,谢赫才不会失去他的行踪。
谢赫原本的想法是,这么特殊的体质,不带回科研所研究一下就太可惜了。
而现在,谢赫莫名被他的一系列行为逗笑了。
——夏明余,在荒墟活得相当如鱼得水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