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129
作品:《重生回克苏鲁世界后成为万人迷》 第126章 装匣
下了飞艇,阮从昀便重新投入忙碌中,让夏明余自己随便逛逛,“首领这两天还在境里,否则他会亲自去接你的。”走前他又叮嘱了几句,显然是应谢赫的要求。
这场试验里,阮从昀的角色无比重要,却也因为谢赫的命令来亲自接夏明余。
整座荒墟群都笼罩在恐怖和非自然的恶意里。境的入口闪着斑斓的星虹色,逸散着超越时空的无可名状,像无数肿瘤一样侵入现实。
夏明余穿梭其中,恍若身处在被放大了千万倍的微缩宇宙模型之中。
谢赫的气息从境的内部弥漫出来,和那诡谲、邪恶、令人作呕的气息蔓生在一起。这些境都已经被锚定。
前期的筹备已经步入最后阶段,只剩寥寥几个境需要处理,夏明余借地形的力,跃到战备指挥部——一个悬在高空的巨大平台,被透明的屏障覆盖,足够俯瞰整个荒墟群。
众人埋头工作,实时监控境的状态,没有注意到这一角。只有巩子辽特地摘下特制耳麦,上前招呼道,“好久不见。”
夏明余温和点头,“辛苦了。”
借着高处的视野,夏明余扫视四周,将每个境的位置关系记在脑中。
不愧是精心“培育”后的结果。
境的排列十分规律,以各个A级境为中心,按照等级高低渐次辐散出去。
他刚刚在下面大致走了一遍,每个区域的类型也规整而相似,主要被区分为四个大类——质能类、时空类、法则类、精神类。
夏明余问道,“以前的试验里,有过失手的境吗?你们怎么处理?”
巩子辽道,“到了这个数量,难免会有失误。不过,就算失手,也就是境持续扩张、出现怪物潮,按照正常的流程剿灭就行了。”
“哦……我听阮副提了你的异能,还在猜会有大用处呢。”夏明余笑意亲和。漂亮的人一旦表现得诚恳,能很轻易卸下他人的防备。
巩子辽咂舌,心想首领是不是就这么被骗了一颗心出去。夏明余一副华丽多情的模样,不知道对首领有几分真心。
琢磨归琢磨,巩子辽倒不会置喙首领的眼光。
想起阮从昀代首领传达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解释道,“你很敏锐。我能回溯,但境的目标太庞大。除非祂等级不高、而且处于异变初期,我没办法扭转境的扩张。”
“如果借助谢赫的能力呢?”
阮从昀的速度场能通过谢赫的助力,操控到微观层面,那么巩子辽的回溯,理论上也能更进一步。
巩子辽有些惊讶,“你倒是挺了解首领的。没错,我的回溯一般会用在中期,用来调整异变方向。”
“但到了后期,如果失手,首领不会强制回溯。我们不参与那些境的剿灭,会留给新人增涨经验。”
夏明余手指抵着下巴沉思。
巩子辽问,“说起来,你是不是还没见识过首领的战斗风格?”
聊起谢赫,夏明余身上的紧绷散了些。他点点头,“确实没见过。”
巩子辽颇为神秘道,“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夏明余觉得奇怪,笑起来,“哦?”
“有人觉得壮观,有人觉得残暴,也有人觉得是高山仰止的艺术。首领声名在外,是有原因的。”
巩子辽耸了下肩,“和你说没别的意思,只是你要是觉得可怕,首领估计会伤心的。”
夏明余品出些别的意思来,失笑道,“谢赫和我在一起,你们是不是都措手不及?一个两个都话里话外来试探,看我会不会好好待他。”
被戳穿心思,巩子辽便直接坦白,“首领和你相识不过一天,就把你正式介绍给了我们。在暗影,你现在的权限比肩阮副。”
“首领和我们说,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让我们多照顾你。所以,我只想替首领多话一次:信任和权力,他都这么给了你,你别辜负他。”
巩子辽这番话说得铁汉柔情,像是谈起朋友、小辈、家人。
谢赫此前并没有和他说过这么多,夏明余觉得心里有块巨石在往下坠,拉扯得酸软又泛疼。
话语显得太轻,他只温声应道,“当然,好不容易才遇到他,我怎么会放手。”
夏明余视察般逛过荒墟群的核心位置,最后停在即将出发的小队集结处。只剩下最后十几个境的扫尾,大家不见松懈,正围圈鼓劲。
各处的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夏明余停在公示屏前,检查剩余的任务内容。偶尔有人注意到他,但都没有上前打扰。
一个C级小队的队长率先走了过来,“您好。您在看的这份任务是我们小队负责的,是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身姿利落,身处前线却没穿戴任何防护用品,能力不容小觑。此外,他已经盯着布告看了很久,久得让人起疑。
夏明余回过头,微笑道,“您好,我是夏明余。这个任务,可以由我执行吗?”
队长愣了下,下一秒却神色怔然地去听耳麦,随后,她点头道,“可以。”
“刚刚下命令的人,是谁?”队长哑然,夏明余干脆进一步问道,“是谢赫吗?”
单看她的神情,夏明余已经知道了答案。
气场骤然冷下去,队长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按照命令,把随身的装备递给夏明余。
夏明余看不出喜怒,只是笑了笑,安抚道,“没事。去执行下个任务吧,一切顺利。”
每个境都正在、即将处在谢赫的锚定中,他只要接近境,一举一动都会被谢赫注视。
这种感觉,就像来自那恼人的、噩梦般的金瞳。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夏明余没携带任何防护和武器,只拎着那装备入了境。
看着挺大,但上手轻盈,因为那里面的实物,只是谢赫的一片精神体。
夏明余无法描述他的情绪,他一面被谢赫的庇护包裹,一面又看着谢赫自毁。
他途径那些境、那些预备出发的小队,随处、随时都能感知到谢赫残留的、分解的精神力。他是S级向导,对此再敏感不过,毫不过分地说,他简直就是在检阅一块庞大的肢解坟场。
谢赫不露面,只是借种种旁人的视角,为夏明余填充他的叙事。这些事情如果由他本人来说,或许会不够客观,或许会削弱他的疯狂和独裁。
夏明余想,最重要的是,或许他会心软,而心软使人盲目。
他沉入粘稠的界限,滑入一片虚空,一股阴绵的注视,攀上夏明余的大脑。
再睁眼时,夏明余看到了满室亮堂。
一个被镜子覆盖的空间,每面折角都映出夏明余一个方向的模样,但布局强调着绝对的对称性。
看起来,和先遣队判断的规则一致——空间类规则。保持几何对称性的路径才能通向崭新、稳定的区域。而一旦破坏对称性,则会陷入无限循环,极可能触发空间折叠、切割等危险。
至于怎么走到境的核心,找到堕落者并且禁锢祂,则是正式小队的任务。
夏明余先放下装备,好好观察这座十二面装匣。
通体覆着黑色异形金属,触碰时,表面会浮现出一圈禁锢祷文,充满了禁忌气息。
装备里的精神体感受到夏明余的注视,变得十分兴奋躁动,在匣内撞来撞去,像是想冲出来。
夏明余抿唇,低声训道,“是你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怎么又想出来了?”
匣子顿时变得清净。
夏明余叹了口气,伸手触摸装匣,释出精神力,发出与祷文共振的精神频率。
沉闷的黑色光芒里,浮起一个核桃大小的腔体。然后,夏明余捻起一片冰凉的、薄如蝉翼的黑云。
精神体刚刚听出夏明余的意思,彻底蔫巴下去,正在委屈地装死。
夏明余晃了晃。
它真的太轻、太小了,落叶似的,只施加一点力,它便轻悠悠地飘起来。
夏明余冷笑一声,不打算哄,拎起装备,大步走开。精神体见势不好,立刻变回物态模样,飞奔拦在夏明余面前。
一只小巧得能窝在夏明余手心里的小黑豹,端着威风凛凛的气势,但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
看到那抹与谢赫如出一辙的水蓝青金,夏明余内心震荡,缓了缓才轻声道,“……你真的让我伤心。”
精神体感受到被平静压抑着的风雨欲来,但夏明余没再说什么,还摸了摸它的耳朵。
他蹲下去,让它跃到肩上,语气又恢复平静,“来让我见识一下,你是怎么模拟门的吧。”
它不安又贪恋这份温柔,装作无辜,越靠越近,最后倒在夏明余的颈窝里。
——千百个精神体,只有它有这份幸运!
它的共感过于外露,以至于其他精神体都在共振着表达不满,又被注视这一切的主人压了回去。
这座镜宫无穷无尽,夏明余穿梭其中,看到无数个自己如影随形。因为过分的单调和规整,反而显得鬼气森森。
到现在,夏明余已经能确认,这个境的规则绝不是表面上的空间类。否则,他的“混沌规则”早就瞄准、覆盖、重塑这个境了。
他观察荒墟群时,发现这个D级境存在在两个A级境辐射的重叠区域——时空类和法则类,但被单纯定义为空间类规则。
这个漏洞太明显了,至少对夏明余来说。
是阮从昀的缺席让培育疏于管制,还是说,这又是谢赫对他的引导?
夏明余衷心希望是前者。他不喜欢被掌控、被牵引、被预判的感觉,尤其当那来自于他想全心全意信赖的人。
所以,他才在指挥部平台上,问巩子辽是否有过失手的先例。
夏明余不再继续往前走,而是走到一面镜子前。在他即将触碰到时,整个空间又迅速挪动,恢复了夏明余处在正中央的位置。
不许触碰么?
夏明余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淡淡开口道,“好,那我们换种方式。”
夏明余洒下几缕精神力,让它们悬在空中,毫无预判逻辑地彼此缠绕、扭动。
精神力没有固定的实体。在这个反射着每个角度的镜宫里,夏明余让精神力在每块镜子里的模样都不相同。
他踱步着,一边洒下更多精神力,一边观察着镜像。终于,他捕捉到一个瞬间——
“慢了。”
产生了时间差的那个镜面瞬间,那块区域溢出了一股仿佛正在沸腾的实体,似云似雾,却像乱码一样刺眼。
夏明余没能理解的法则类规则,露出端倪。
“你在模仿我。”
夏明余的能力颇有威压,精神力强硬地渗透到镜面的另一面,攀附上那股沸腾的实体,进行解析和毁灭。
而同时,镜宫依旧在同步模仿他。祂的学习速度极快,模仿得越同步,就越牢固地缩在镜面后。
夏明余有点无奈,摆手先放过了祂。
他站在原地思索,怎样才能一鼓作气让祂露出原型。像是察觉到人类的意图,镜宫又扩大了些许,每面镜子都离他更远。
“果然,从一开始,你就在探测、分析我脑中的想法。”
闻言,那股阴绵的注视像是忌惮,融化了些许。
“尽管你知道我打算做什么,但模仿的速度还是慢了。D级评得没错,你还很弱小。”
夏明余再次扬起精神力,四面八方地向镜子扑过去。镜面的影像呈现出夏明余原先想象的模样——他的精神力垄断整个镜宫的视野,
但精神力停在半空,没有继续。镜面错乱地闪了闪,出现无限递归的扭曲,再次溢出乱码般的实体,又恢复正确。
“你模仿的不是实时的动作,而是在呈现我的意图——从瞬间意图,到动作反射。你想学习这个过程,但无法快速处理意图的变更。”
夏明余继续踱步,却又毫无预兆地转身,他笑了笑,“又慢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进行着单向逻辑、容易理解的动作。
“你不能预判人类的思维,更不能基于预判进行自我调整。对你来说,意图一旦产生,就必须实现,是么?”
“让我来确认一下吧。”
话音落下,以夏明余为中心,“现实”像浸入清水的墨迹般晕染开来,但一切变化都精准、缓慢、充满秩序感。
无数细碎的、类似玻璃风铃与古老齿轮同时破碎又重组的清脆鸣响,取代了先前的安静。
绝对的对称性被撼动,整个空间像被解剖开的神经网络,赤。裸地暴露在虚空之中。
“混沌规则”能够将一切陈旧、低效、繁冗的,重铸为崭新的规则体系,为夏明余所控。
惟有混沌,拥有容纳一切的权能。
夏明余还记得任务并非剿灭境,而是禁锢堕落者,及时停下手。
祂的确相当孱弱,倘若以人类比喻,祂不过刚刚从母胎诞生。
祂的所作所为,是因为在祂的物种和所处世界的原生逻辑里,并不存在因果律。
或者说,意图一旦启动,结果就必须立刻、确定地发生。“反悔”、“修正”、“博弈”、“欺骗”,是因果律世界的特权,对它来说,是悖论。
就像对夏明余来说,一个因果律不存在的世界,是难以想象的。
因为“门”的开启,祂坠入混乱的间隙,以境的方式入侵这个世界。
受到空间类规则境的影响,祂笨拙地学习着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尝试用模仿理解人类的行为。
这种庞大、悚然而幼稚的困惑,让夏明余蓦地萌生出一种熟悉。
好像也曾有这样一个矛盾而畸形的生命,错位地在这个世界跛行过。
——“阿彻”。
这个名字突兀地钻进夏明余脑海里,什么都没能唤起,却让夏明余觉得无比难受。
夏明余压下那股情绪,对肩头的精神体道,“好了,规则已经确定。你开始吧。”
它很听主人的话,克制着亲昵夏明余的冲动,全程保持静默,没有让他分心。
见可以行动,它先依依不舍地绕着夏明余的脖颈蹭了一圈。
夏明余把它抱起来,轻吻它的额头,低声说,“如果觉得痛苦,就让我帮你,好吗?”
它像是被这吻烫得瑟缩了一下,睁大兽眼,轻轻舔舐他的脸颊。
——他分明温柔极了,却又像随时都会流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11pm更~
第127章 奇点
精神体舍弃物态,轻盈地落在地上,像一团影子沉下去,不断伸展、分支、蔓延,精准地刺入镜宫每一个裂缝。
所及之处,镜宫开始软化、剥离,像陈旧的墙皮簌簌脱落。每一次微弱的痉挛,都向外辐射出细密的共振。
它尝试着不同的波频,当共鸣达到某个临界点,整座镜宫猛地向内塌缩。
——一个“点”出现了。
那不是空间意义上的点,而是将境内所有时空、实存、规则都强行压缩而成的“奇点”。
它小心翼翼地绕过夏明余,将他庇护在一侧。
奇点缓慢地旋转、扩散。境的边缘扭曲、拉扯、蠕动、重组,又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流向奇点。
如同一道黢黑却光耀的流星带,被黑洞吞噬。
凝视着它,只会感到思维被抽离、拉长、投入一个没有终点的自我指涉循环,终将被湮灭。
这就是所谓“门”的雏形。
十二面装匣自动维。稳境内的状态,将波频输送到境之外。
这是为了阮从昀的“培育”。
培育的本质,就是调整“门”的共振频率。只有这些境的扩张、收缩周期趋于一致,才能同时引导数量庞大的境群。
夏明余缓缓靠近那个奇点——绝非空间意义上的靠近,而是他释放出精神力,尝试理解祂的存在。
两股气息交融,堕落者和谢赫的精神体同化为了一体。
它成为这个境的“基石”,也成为整个境群中,一个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节点”。
成为“门”的过程,不是镇压,而是诱导。
每个境背后都指向一扇不稳定的、通往异界的门。因为门之间的引力错乱,祂们只能自发地吸收现实世界的能量或者规则,来扩大并稳定自身。
一旦明确境的规则,谢赫的精神体被植入境,就会主动表现出“门”的特征,伪装成一个更优的、通往现实的稳定出口。
境感知到“门”的召唤,就会从原本无序的扩张,变为集中导向这扇虚假的“门”。
打个比方,境原本的能量流就像漏水的管道,随着本能四处喷溅。而精神体模仿的“门”,则是一个精心伪造的、看起来最顺畅而正确的出水口。
所有境的扩张、暴虐的污染、规则的残缺……都会像泄洪一样,通通流向谢赫。
以人类之躯,承受这一切,比肩神明。
夏明余的指尖无限逼近地探向那奇点。
传来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完成了某种宿命般的、疲惫的宁静。
有如实质的漆黑在撕扯的漩涡里主动探出来,很轻地覆上夏明余的手指,温柔而痒,像是留下了一串细密又珍重的啄吻。
然后,它又被引力拉扯回奇点,无限沉沦。纵使夏明余想要抓住它,都无能为力。
夏明余觉得自己彻底木在了原地。
他很清楚地知道,这只是1279分之一。
在这1279次之前,谢赫已经在前三场试验里一共做了1267次;在这1279次之后,他还将继续下去,直到他臣服于身为人类的极限,肝脑涂地。
他真的该流泪的。
那至少说明他的悲恸尚且处在他可以消化的限度里,能被人类的情感和方式消解。
但在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失神地跪在那奇点——那扇门前,甚至没有力气起身。
谢赫想要成为最后一扇“门”,并不只意味着单一的世界线,而是……他尽所能及的全部。
每个世界里的谢赫都会受到这狂妄理想的感召,背负能力、责任、决心,走向一个注定孤独、痛苦、无法善终的终局,以承载人类达到那平和、安宁的彼端。
那简直是——最漫长、最恐怖的厄运。
那些曾被封锁的记忆,出于保护而深藏在夏明余的灵魂深处,依旧鬼魂般日日夜夜纠缠着他,此刻像被狂风海啸席卷,陡然倾塌了。
夏明余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回不去了,比谵妄和鬼魂都更令他心惊。
可他不敢去看。他无法直面那些记忆。
脑海里响彻起淬着血泪的悲喊,强烈到难以名状的情感攥着他,远超这颗心脏所能承受的极限。
夏明余被魇住一般,想起了更深的梦境。是他追随着王蝶,来到银匙之门前。
那扇概念之门,连接着所有时空的门,倘若宇宙间存在最后一扇门、则必然是祂的门。
——他要穿越银匙之门。
可他却也无数次跪在门前,向无名的虚空祈祷、乞求、呐喊,身处炼狱般千刀万剐、鲜血淋漓。
“还给我!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把我的爱人,还给我……”
摧枯拉朽,一瞬崩塌。
夏明余抵不过体内的翻江倒海,捂住嘴角,捧住一口溢出的鲜血。
一缕镜宫堕落者的气息逸散而来。
祂似乎十分困惑,甚至不惜断尾一部分力量,来回头找他。
——我在你身上……看到……因果。
此地的神祇,你为何……折磨自己。
*
在外人看来,夏明余非常快就从境里出来了,破解的速度令人咂舌。他出来时毫发无伤,却脸色煞白。
阮从昀恰好经过,迎上去,“怎么了?”
夏明余只觉耳边万籁俱寂,辨认阮从昀的嘴型。他扯出一丝呼啸的理智,竭力平静道,“没什么。境解决了,你安排后续的事情吧。”
这位向导身上披覆的情绪太浓重强烈,渗着精神力逸散出去。阮从昀皱眉,担心道,“你现在的状态太危险了,去休息吧。”
他的失控很可能波及到附近的人,夏明余抬手道,“……我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阮从昀接下来都说了什么,夏明余完全没能注意,凭借仅剩的一些清醒,推开下榻的房间。
荒墟群基础设施堪忧,这一片住宿区都是可携带的空间,由空间系、尤其是可存储空间的功能性向哨做后勤。
打开门,夏明余看到极为贴近和平时代的装潢,很快意识到这是谢赫的房间。
应该没住过太久。夏明余几乎找不到生活的痕迹,但还是魂不守舍。
唯独餐桌上摆着精致的琉璃花瓶,斜插一束馥郁的玫瑰,被留下的精神力维持着盛放的芳华。
花瓶下压着一张米色的信笺。
“夏:
见字如面。
荒墟群任你探索。暗影内不必拘束,万事都可以依你的意愿,只要你自在、舒服。
Love,NathanaelSheikh”
……纳撒内尔谢赫。
这个名字承载了远超夏明余预期的重量,垒在心间的记忆又轰然倒塌一次。
就算夏明余再想逃避,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一些碎片。
他看到更多年后的谢赫,看到这试验、狂梦、壮举、伟业……无论是什么,是怎样侵蚀他的生命力。
他看到头发黑白斑驳的谢赫,看到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来自真实、幻象、梦境?
来自过去、现在、未来?
夏明余分不清。
——不,停下。
夏明余再次感受到那股呕血的冲动。
这一个月以来,他一直逃避着那尸山一样的记忆——他会被逼疯的。
夏明余反复摩挲谢赫的署名,眼睫轻颤,虔诚、长久地印下一个吻。
玫瑰色的爱情,也是艳红的鲜血与狼藉。
这份爱……真要杀了他了。
他现在真的、真的无法再承受更多了,而他也不能以现在的状态入睡,那会变得更糟。
为了麻痹自己,夏明余再次投入了工作。
堕落者最后对他传达的信息,或许是新的突破口。夏明余不能想象一个因果律不存在的世界,但可以简单理解为,“因”和“果”同时存在并且有所表现。
所以,他身上异常的表征,很可能同时是因果。
夏明余拿来纸笔,坐在玫瑰花前,一点点写下他自查的线索——
“重生”,金瞳,记忆,混沌规则,邪神刻碑……
最后,他又写下堕落者对他的称呼,“此地的神祇”。
一种迫切的直觉促使夏明余将“神祇”和“混沌规则”圈在一起,又对应地写下“堕落者”和“境”。
为什么他的异能如此特殊?或者说,那真的只是异能吗?
头脑风暴后,夏明余自觉冷静了些,叫了餐食服务——三条营养剂,一盒镇静剂,还有一瓶烈酒。
他冲了澡,换上轻便的衣服,恰好门铃响起。来送餐食的,是一个年幼的孩子,留寸头,防护服包裹住所有性。征,不说话,只打手势。
他们大概知道这房间住着谁,才会放心让一个孩子过来。
夏明余蹲下身,送出去两条营养剂,想着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些什么,那么一点胃口又消失了。
他随手燃了一支镇静剂,拎着酒瓶,一路烟雾缭绕地走到阳台,撑着栏杆吹夜风。
距离荒墟群有段距离,空气里少了火热的硝烟,显得凉薄,体温迅速冷下去。
夏明余把长发撩到身后,小小的便签躺在手心里,写字时就把镇静剂衔在唇间。
镇静剂的类别层出不穷,就像向导素,吞服、注射、辐射、影响基因的都有,但他只是选了不易成瘾、聊胜于无的一种。
更多时候,夏明余只是看着它燃烧,幽蓝色的雾轻薄地缠绕周身,他浸染在那冷峻、苦涩、幻觉般的气味里。
那股淡淡的冷香。
酒不知不觉间灌下去半瓶,夏明余想着谢赫为什么那么着急,为什么才刚和他遇见一天,就下了新的决策,要立即启用荒墟群。
为什么迅速地把一个个现象、问题、抉择都抛到他面前。为什么引导他,又到底希望他得出什么结果。
然后,把这些“为什么”通通和着酒咽下去。
金瞳垂视着他,第一次显出了些比淡漠更多的情绪。夏明余觉得那是怜悯。
眉眼染上醉意,但他的声音清醒而冷淡,“……你乐在其中么?”
祂不语。
夏明余低低地笑起来,朝祂吐出一口烟雾,笼罩住祂。
他将写下的便签化为碎片、齑粉、尘埃,像烟雾一样吹出去。
笼罩祂,禁锢祂,同化祂,挟持祂。
夏明余看到了某种可能性——那也是已经发生的过去、即将发生的未来。
这里见不到天黑也见不到天明,困意袭来已经是几个小时后的事情,夏明余躺上床,醉意沉沉地陷入梦境。
梦里,他闻到潮湿的、金属打抛般的铁腥味,像置身于一场滂沱雨夜。寒冷中,他凑近身前的人,像借吻一样借火。
缭绕的烟雾里,他终于看清那双水蓝青金的眼睛。
他好像……猜到那谜底了。
我们置身于时间的迷宫中。
因为,我们彼此相爱,却又对此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明天争取更新。如果明天没更,后天一定会更!
第128章 戒指
攫取祂的权能,以祂混沌痴盲的眼瞳俯瞰万千,整个宇宙都俯首于祂的上帝之姿。
以人类之身存在于这万千渺茫之中,汲汲营营,仰望群星,一切皆如蝼蚁。
在遥远的预知里,夏明余同时是祂与他。
生在于我,死亦在于我。
诞生在于我,毁灭亦在于我。
因而——执掌规则。
梦境光怪陆离,夏明余睡得不安稳,翻身时快要醒来一次,却被一双温凉的手覆住眼睛。
那人轻声道,“安心睡吧。”疲惫低哑,但难掩缱绻。
潜意识里感受到久违的安全,夏明余再次沉进梦乡,又很快被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劲窄的腰身,薄肌覆着浅色的伤痕,随着动作呈现出起伏的力度,腰窝凹陷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谢赫坐在床侧,正背对着他穿上衣。
应该是刚刚清洗过,身上泛着干净的、浅淡的皂角香,夏明余闻不到异种、血液和污染的气味。
夏明余裹着被子蹭到床边,伸出手臂,环住谢赫的腰。
谢赫侧头看他,温柔道,“醒了?”
“什么回来的?我都不知道。”带着刚睡醒的怔忪,咬字都黏糊。
谢赫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没有很久。难得能入睡,多睡一会吧。”
夏明余又蹭了蹭,终于找到舒服的位置,头靠在谢赫大腿上,换了个姿势环抱住他,“……没有见到你难得。”
长发迤地,像匹上好的绸缎,敛光含艳。谢赫稍俯下身,理开他的长发,像在拨开一抔水。
夏明余笑着看他,抬身勾住脖颈,衔住那片柔软的唇,“纳撒内尔。”
“嗯?”谢赫轻声应着。
他以为这个吻会接续下去,但夏明余轻轻一触便放开,翻身下了床。
“我之前还以为,这是你随口糊弄我的名字呢。”
夏明余单手把长发束到脑后,望向桌面,心空了一下。镇静剂和空酒瓶都被收拾干净了,是谁做的,显而易见。
“怎么会。”谢赫勾住夏明余垂下的手,被他反过来牵住,安抚地拍了拍,又松开。
夏明余披上外衣。为了让自己和谢赫保持距离,做出忙碌的样子,倒了杯热水,倚在桌旁慢慢地喝。
其实有很多事情要和谢赫确认,但一旦开始,今夜的氛围就绝不是久别重逢了。
还是谢赫先开了口,“睡眠还是很差吗?”
“还好。”
“有人告诉我,你每晚都需要镇静剂。”
夏明余端着杯子的动作顿了顿,旋即笑开,“那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为什么还来问我?”
他语气温和,但这话还是不免有些火药味,只好又补道,“不过,睡眠没那么必要。”
他只是不想一直清醒。噩梦难捱,醒来也难捱。两边都是逃避,所以也都是解脱。
夏明余点到即止,本意是想略过这个话题,但谢赫不领情,直白道,“记忆太多了,是么?”
“……是。”夏明余不愿多提自己的伤痛,带过道,“我不敢去想,害怕分不清自己。”
他说话时,谢赫已经走到他身边。
娇艳的玫瑰在侧,他扶起夏明余的脸,大拇指摩挲微红的眼眶,轻声笑道,“躲这么远,原来是不想我看到吗?”
“……我只是觉得不真实,总以为你还没回来。”
眉眼掩在散落的发间,朦胧又惑人,比玫瑰更昳丽。夏明余撇开眼,闷着股气。
谢赫心软得快化开,抚摸他的耳垂、下颌,又滑到后颈,主动续上那个意犹未尽的吻。
喘。息间,夏明余低声道,“今晚怎么有空回来?荒墟群的培育结束了?”
“嗯,阮从昀那边进展顺利的话,预计明天就可以,所以先来陪一陪你。”
谢赫的唇上染着水色,说话时像晃着月晕,无端勾人。
夏明余凑过去和他额头相抵,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指控道,“你还说,让我做你的向导。我特地去为你学了精神疏导,可你还有精神体留给我吗?”
谢赫笑道,“你会把它们宠坏的。”
“那有什么不好?”一个月,上千个境。夏明余默了默,“这么赶……真不像你的作风。”
谢赫凝着他,模棱两可道,“我不希望你疼。”
夏明余愣了下。
谢赫此前没有深想过,也没预料到夏明余没有了概念缺失,会经受那么大的痛苦。
是的,他的爱人能够认出他、想起他,愿意不顾一切地主动靠近他,这比他的幻想还要美好。
但他从来没见过夏明余忍痛忍得这么辛苦。
夏明余是个精致浪漫的人,同为S级,也惯于痛苦。可幻境以来,他在两人独处时提前离开,也没有出面送行。
夏明余不去言及伤痛,但这些反常都暗示了严重。
“如果这么痛苦,我不希望你背负这么多记忆。”
夏明余发现,谢赫和他一样,这些痛落到自己身上都轻描淡写,落到对方身上时就心疼得不知所措了。
已经提过两次“记忆”,再忽视就太刻意。夏明余道,“……关于记忆,我有一个想法。”
“说说看吧。”
夏明余缓慢地组织语言,发现他竭力维持的“温和”只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任何触及真相的尝试,都会戳破它。
他于是跳过所有前提——也是他们的共识,“跨越世界线,或者说同时存在并引导世界线,需要保持每个自我的归属感和临在感。”
“一个精神体,锚定一条世界线,那么就该尽可能减少其他世界线对它的干扰。这干扰,包括其他世界线的记忆。”
“它要完全认同,所处的这条世界线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才能不被引导过程中的污染和干涉动摇。否则,锚定会失去效力。”
谢赫的眸光笼着夏明余,像片丝绒落下来。他希望他的眼神、动作、他所有的爱都尽可能温柔、轻盈、不加负担。
他接上夏明余未尽的话,“所以,一定要忘记些什么。”
“对。”夏明余向谢赫清数他设想的条件,“必须是每条世界线都一定会经历,而且和计划息息相关的……但不能影响理解,所以要排除所有术语。”
“世界线庞杂,如无必要,勿增实体。遗忘的过程不能太复杂,不然负担和风险都太大。”
“最好……只是一个概念。我的异能能够直接影响概念、规则这类维度。理想的状态是,只取掉一个概念,就能实现记忆最大程度的轻量化。”
谢赫抚摸着夏明余的手,像在顺毛,“你确定那个概念了吗?”
夏明余望进谢赫眼里。他知道,这双眼睛始终在向他坦白一切。
“真的存在一个概念,能完美实现那一切吗?”
要是谢赫能否定他的预感就好了,夏明余想。
哪怕是哄骗,哪怕只是今夜。
“它存在。”
夏明余因为谢赫的笃定怔了怔,揽着腰的手松开了些。
谢赫吻了吻夏明余的眉心,怜惜和安慰的意味大于情。欲。
“夏明余,他一直存在。”
你也一直都知道,只是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淅淅沥沥的冰凉渗进心间,彷如暴风雨将至。
夏明余静默良久,哑声道,“……那个缺失的概念,是你么。”
他想起谢赫在信笺上的署名,珍而重之的“Love,NathanaelSheikh”。
纳撒内尔谢赫。
凿开爱人的名字,就能将他的生命裁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沉默的间隙里,连依偎都成了一种凌迟。谢赫对他没有谎言,所以,这就是无声的答案。
夏明余低头看着地面,视野渐渐变得模糊,“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从第一天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谁……”
谢赫把他揽进怀里,一声声唤他,“夏明余。夏明余……没关系,很快就要结束了。”
谢赫选用“镜宫”的意图很明显。他想提示夏明余,因果相衔。
金瞳是谵妄,是预兆,也是他们褫夺旧神权柄的代价和报复;影化和天生畸形的精神体互为呼应,是感召,也是提示。
他们成为、越过“门”,引导世界线穿过“门”;也接受引导,收集邪神刻碑,拼凑银匙,以追索“门”的存在。
他们足够相爱,这是遗忘的底气;而这缺失,又让他们不断弥合、相拥。
这样做的原因,就是终将达成的结果。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夏明余冷静、无声地落着泪。
他很清楚,这个问题之后,他们此刻相爱的基石会彻底崩溃。
谢赫伸手擦去他的眼泪,先于这个问题道,“无论你的问题是什么,我都希望你知道,夏明余,我爱你。”
他温柔道,“真实、虚假、梦境、幻象……这些全都不重要。没有什么能够否定我对你的爱,死亡和遗忘都不能撼动。”
“所以,没关系的。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地相爱,还有什么值得害怕?”
夏明余深深搂着谢赫,仿佛要将他拓进自己身体里,从此密不可分。
谢赫揉着他的头发,有意逗笑他,语气放得更轻,“你拿着餐刀偷袭我,一定要问明白我们是什么关系,这样都成功了,我还能更好追求吗?”
夏明余泪落得更凶。
他垂下头收拾情绪,逼迫自己回到沉静、清醒的状态。夏明余沙哑道,“我们所处的现在,不是真实的,对吗?”
在谢赫回答前,夏明余竖起食指,抵住他的嘴,“这一个月以来,我跟着你的引导去看过往的资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异能会这么特殊。”
“你知道,那堕落者喊我什么吗?祂认为我是这里的神明……这点醒了我。”
夏明余望进那抹水蓝青金里,仿佛在细探那宇宙漩涡般色彩背后的丝丝缕缕。
“你一定很早就意识到,你不能既成为‘门’,又终结‘门’。但这么久以来,你没有再和人提过这个计划,而是开始培育境。因为,你想要知道怎样才能一个人完成它,是吗?……直到,我出现。”
夏明余感到太阳穴在随着金瞳的脉动而刺痛,耳中响起亿万光年外群星死寂的尖啸。
那双黑眸隐隐现出鎏金色的辉光,诡艳森然,就像他被感召而来的祂摄了魂。
“在最初的世界线里,我是唯一不受谵妄、‘门’的引斥力影响的人。因为,我的存在,仅此唯一。”
“这样的惰性体质,是最好的容器。我相信在其他世界线里,我们一定尝试过各种办法,来研究我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夏明余每说出一句话,周围的空气就泛起水波般的褶皱,像在逃离他的话语。
无形的力量在空中交锋、湮灭,碰撞处迸发出短暂存在的、亵渎几何形状的电光。
谢赫能感知到空间里所有微观粒子不正常的运动与重组,仿佛在与夏明余灵魂深处同源的、庞大的权柄共振。
“——混沌规则,就是最终的答案。”
“它不是异能,而是我赦夺祂的权柄,把整个世界,变成了我的‘境’。”
“从我的重生开始,到我的死亡结束,牵引世界线,越过最后一扇‘门’。”
他同时是上帝和蝼蚁。
世界如一方小小的果核,而他是果核之王。
夏明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诡谲的异常又散开了。
他轻却笃定地说,“到那时,我的生命形态已经不能被人类、堕落者、祂来形容。”
“我可能会痛恨自己,会愧疚,说不定也会后悔,只想不顾一切地和你相守。但最终,这理想还是高于我、高于我们。”
兜兜转转,这计划终于完整地浮出水面。
每一天都在发生灾难,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救世计划本来就只争朝夕,他们不能“浪费”任何一条世界线用以长相厮守。
所以,谢赫才会这么行事仓促。
夏明余平静道,“既然我有决心做到这一步,那么,在任何一条世界线里,概念缺失都没有理由失效。”
“……除非,这是虚假的。”
话音落下,所有异象都归于寂静。
——“决心”。
谢赫知道这个词背后的重量。
夏明余深陷塞勒希德创造的梦境时,因为这份理想、这份决心,不断地自戕、不断地和他错过。
倘若真的存在“永恒的甜蜜”,夏明余也已经无数次脱身了。
谢赫抚摸着夏明余,从始至终都表现得温和、缱绻,这时才摇头,含笑道,“夏明余,就算我们所处的世界是虚假的,但至少此刻是真的。”
“记忆会被遗忘,生命会迎来终结,时间只是人为的幻象,但我们相爱是真的。”
他吻去夏明余干涸的泪痕,轻声哄道,“好了,你不是说,我们总是聚少离多吗?还要继续把相聚的时间都浪费在眼泪上吗?”
谢赫今夜已经向他剖白得太多、太深,让夏明余觉得单纯的语言回应都显得轻薄。
爱让一地坍圮变得不再那么面目全非。
夏明余吻他的脸颊,低声道,“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他歪着头,手指钻进谢赫手里,和他十指相扣。
细细的摩挲带来痒意,谢赫不明,但配合道,“后悔什么?”
夏明余探向谢赫的无名指根,那里空无一物。
“后悔我和你怎么还没有最古典、最俗套的爱和承诺的证明?”他慢慢地、隆重地用词,又笑了笑,状若失落,“可惜……什么都没有准备。”
听出夏明余的言下之意,谢赫怔住,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这是第一次,那颗百折不挠的心脏因为柔软而觉得难以承受。那股甜蜜的酸胀简直蚀骨,蚀得理智都断了线。
他几乎立刻道,“不,不用准备什么……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做成一个戒圈就可以了……”
谢赫环视着房间,判断材质,或许金属会更好?但他又很快恢复冷静,不太确定他是否会错了意,轻声确认道,“……是吗?”
夏明余愣了下,谢赫的反应完全超出他的意料。
……他竟然没有向谢赫求过婚吗?一次都没有吗?
这太荒谬了……概念缺失,究竟让他们错过了多少?
夏明余又有些想要落泪。他原以为他和眼泪不大有缘,今夜却流了太多,连自己都开始厌烦这样过分外显的脆弱。
他控制住话音里的颤抖,撑起笑意,“是。我知道,力量和权势盖过了朴素的道德、情感和法律,曾经与爱情有关的契约早已失去原本的效力。而我也绝不希望,你在这段感情里感到被束缚。”
“我也知道,我作为记忆残缺的那一方向你示爱,对你并不公平。甚至,我也做不到向你保证安稳、厮守和可以预见的幸福。
“但这是我的全部,这颗心的全部。”
“所以,它是一个证明。证明我将我和这颗心,全都许诺给你。”
夏明余托着谢赫的手,单膝跪地,“纳撒内尔谢赫,你愿意……”
谢赫却已经随他一同跪下去,深深拥抱着他,“我愿意——我愿意,只要是你,夏明余,我永远愿意。”
那抹水蓝青金像融化了的冬潮,迸发出灿烂又雀跃的盎然。
他知道夏明余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稀释今夜的沉重,但他从来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个。他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
这番话好像剥下了他身上所有属于“谢赫”的部分,只剩下纳撒内尔,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个陷入初恋和热恋的情人,热烈而虔诚地等待爱人的承诺,终于能把这颗真心完完整整地献给他。
夏明余端着谢赫的手,低头吻了下无名指根,“我想,普通的戒指配不上首席大人,所以……”
璀璨耀眼的精神力如丝缕般溢出来,又彼此缠绕,缓缓拓上他亲吻过的位置。
一维不能实现莫比乌斯环,于是精神力就像缠绕的藤蔓,印上了一圈戒指。
没有凝成实质,因此像一条环绕着无名指流动的银色细河,衬在谢赫修长白皙的手上,浑然天成。
谢赫压下胸腔的震荡,用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捧起夏明余的手,亲吻、拓印,看它流转。
但在正中央,谢赫另加上了姓氏的首字母“S”。
夏明余忍不住笑,牵住他,“嗯,我是你的。”
两枚流纱般的戒指交相辉映,闪烁着莹莹的光芒,如同两颗星辰,遥相守望。
谢赫看着它们,想到幻境之外,和夏明余相处的最后一夜——不被祂干扰的最后一夜。
那时,夏明余蹭着他的手心。而他问,夏明余,如果世界只是个果核,那我们呢?
他说,那我希望,我们是在果核里一起看星星的人——
作者有话说:没错,本文正式迈入完结啦。
过两天要出一趟远门,会抽空写文。更新前会提前挂条通知,不用等空,也不会很久~
第129章 完结
荒墟群上空,天空惊光涌动。
谢赫独自悬立于荒墟群中央,磅礴的精神力在周身流转,身姿飒飒。
夏明余随众人站在荒墟群的边缘,除了他和阮从昀,其余人全都穿上了最高等级的防护服,严阵以待。
谢赫正式上场接管荒墟群后,他们迎战的不再是境、异变、怪物潮,而是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首席哨兵谢赫战败,被污染反噬,陷入狂化。
昨夜仓促的求婚后,夏明余和谢赫并没有太多时间温存。
阮从昀的培育比预期的效率更高,午夜时分,这场决战的哨声就已吹响。
同样,也是谢赫为这场幻境准备的落幕。
在祂精心搭建的游戏里,谢赫是唯一的真实和锚点,也是这场游戏得以存在的原因。
而夏明余,才是祂真正好奇和观察的对象。
祂想理解他们的计划,也想知道夏明余究竟愿意为这孤独、痛苦到极致的理想做到什么程度。
只有当“原因”被其引导的“结果”终结,这场关于因果与公平的论证,才算逻辑闭环。
也就是如祂所说的——证明夏明余必须杀死谢赫。
谢赫接到阮从昀的讯息时,无名指莹莹的戒指还流溢着光芒,提醒他们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对夏明余说,“我所经历的现实里,我并没有这么早就收割这个荒墟群。因为我那时没有把握能从上千个境中全身而退。”
“所以……这是你为自己准备的死亡。”
谢赫道,“嗯,为了让它看起来更合理。”
也为了减轻夏明余的负担。
风声灼人。一切尚未开始,一切即将发生。
阮从昀走到夏明余身边。
类似的场景、同样的试验,他已经经历过三次,但这一次,他的第六感却不容乐观。
他早就注意到夏明余和谢赫手上的戒指,一直没说什么,此刻却有些紧张,“你们一定要在昨晚求婚吗?”
夏明余挑眉。
“哦,我当然很祝福……但是,在这么重要的事情前又做了另一件重要的事,你明白吗,就是……”阮从昀烦躁地抓着头发,“算了,抱歉,是我失言了。”
“没关系。培育有隐患?”
阮从昀看着轻松,其实异能一刻也没停下,“不可能,培育要是有问题,我不会交给首领。”
“觉得不安么?”
“啊……是有些。从一开始就觉得。”阮从昀喃喃道,“首领启用这个荒墟群的命令太突然了。这个数量很冒进。”
夏明余探究地问他,“那为什么不阻止他呢?”
他很好奇阮从昀和谢赫的关系,尽管相处得像朋友,但名义上仍然是从属。而且,阮从昀的实力完全足够他自立门户,或者至少表现得更为游离,但他却对谢赫展现出了罕见的忠诚。
阮从昀道,“他坚持如此。我相信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夏明余很淡地笑了笑,眼底的伤色一闪而过,“就这么相信他吗?”
“是啊。”
回忆往昔缓解了一些紧张,阮从昀接着道,“我不是个喜欢想那么多的人。我希望喜欢简单明确的东西。比如,堕落者和异种就是‘恶’。”
他双手交握,随身的双刀插入地面,“我知道这很幼稚,甚至以我的天赋来说,是一种浪费。”
他又想了想,“说起来,我应该是唯一一个和科研所毫无关系的S级吧?你和游衍舟都只是表面上撇清关系罢了。我看得出来。”
夏明余不置可否。
阮从昀耸肩,“不是每个人都能迅速在剧变里建立一套自洽的标准的。足够激进才能立足。我见到过太多太多同僚,因为模糊和动摇,产生了不必要的情感,最后迷失、丧命、带来更多灾难。我不愿意在两端摇摆,那就回归保守吧。”
他抬起头,朝夏明余笑了一下,“首领尊重我,所以我也愿意尊重他。”
“你很幸运。”夏明余顿了顿,微笑起来,“你会比我们都走得更远。”
他明白谢赫为什么会对阮从昀有所保留了。那其实是一种保护。末世之后,人们会需要这样坚定、明晰的道德观念,会需要被这样的人引导着重新前行。
阮从昀不解,“什么?”
地面传来低鸣与震动,打断了对话。
夏明余遥望着谢赫的方向,低声道,“……要开始了。”
阮从昀秉着刀,眸光犀利,“是的,开始了。”夏明余看起来太平静了,他放轻语气,“你要回避么?”
“不用。一切照常。”
这么说时,阮从昀看到夏明余眼底的金色流光,仿佛深藏着某种庞然大物。
所有境的扩张方向都被陡然扭转,从侵蚀现实,变为疯狂地涌向谢赫。
他在半空岿然不动,以身牵引无数条斑斓诡谲的能量洪流,每一条的另一端,都连接着一个境。
上千个境在现实的边界剧烈搏动,就像垂死的星辰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从荒墟群各处被猛地抽离,入口的星虹色光芒忽明忽暗,如同一颗颗呼吸衰竭的心脏。
转瞬间,不可名状的色彩笼罩了整座荒墟群,天地为之失色。
作为中心的A级境率先殉爆,堪比一场超新星的爆发,炸裂成极致污秽的光环,留下灼烧般的残影。
接下来,湮灭如涟漪般,迅速、势不可挡地扩散开来,环绕在A级境周围的低等级境漫天碎裂。
在场所有人的灵魂被无形的“存在”与“虚无”的浪潮反复冲刷,认知在被强行拓宽和碾碎的边缘战栗。
谢赫矗立在毁灭的起点和终点,身影不断被这洪流吞噬,如同俯瞰的神明。
庞然、精准、强大得令人望而生怖。
似乎……成功了,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举着高武的众人松了口气。
但夏明余和阮从昀已经立刻反应过来。
夏明余匆匆留下一句,“带他们撤离。”随即,纵身跃入这滚烫的熔炉。
异常这时显现出来。
最开始,只是一个低级境的反噬,像缩成了一个黑洞。接着,那股反常的引力狂暴地撕扯着周围的空间,迅速蔓延开来。
夏明余的手不断颤抖。
谢赫的理智逐渐崩散,整个幻境都在震荡,祂对他的影响缓缓渗透进来。
他的颤抖……是因为兴奋,祂迫不及待想看到这公平的、血色的结局,这是祂不甘同化的恶作剧和报复。
一个将所有精神体都切割又焚尽的哨兵,一个被蚀空了心的哨兵,会发生什么呢?
夏明余迎着裹了碎刃般的飓风,追逐半空中的虚影,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些重生前的画面。
——狂化的谢赫。
谢赫被重重境的引力反制,缚在半空中。他低头俯视夏明余,眸子里染上深色的血红。
所有感官都像刀锋一样凌迟着他的神经,带来摧枯拉朽的灭顶之感,就像体内蕴含了一场即将迸发的火山,一场迫在眉睫的爆炸。
这就是……“狂化”吗?
夏明余眼前的景象霎时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的海洋。倒影里,他看到自己的金瞳、白发、覆着细鳞的皮肤。
他逼迫自己夺回这幅身躯的使用权,朝异常的源头伸出手,借祂的权能,只轻轻一点——
所有失控的征兆都停了下来,就像巨型齿轮被强制停滞在脱轨前。
而另一只手,指向了谢赫。
谢赫低低地笑起来,俯视着夏明余,俯视着裹藏在爱人皮囊下的“祂”。
然后,他仰起头,卸下防备,将弱点全然暴露给他的敌人——他的爱人。
他无声道,“……夏明余。”
璀璨的流光划过长空。
为他拓上戒指的精神力,直直地洞穿了他的心脏。
捏碎这颗包含上千世界的庞大果核,炸出里面所有光怪陆离的、有毒的果仁。
谢赫坠下空,用最后的力气扯来夏明余。
凝着那双逐渐显现的金瞳,他用仅剩的力气攥住夏明余的手,献上最后的深深一吻。
在那血腥的吐息里——献上爱和鲜血的淋漓,这理想如诅咒般的疯狂与无暇。
吻的瞬息之间,幻境破碎。
永恒的海底宫殿里,祂终于等来他的苏醒。
早在幻境开始前,祂就向谢赫渡去了那个光耀的球体——金瞳的本体,混沌痴愚之神阿撒托斯的刻碑碎片。
谢赫感受到了口中的异样,松开拥抱,看到夏明余中空的心脏,和寂然无光的眼神。
用他在幻境中的死亡,换祂的死亡。
当即生效。
那时祂说,纳撒内尔,我希望和你共享痛苦。
而祂真正希望的,是和他共享“死亡”。
堕落者已死,“阿撒托斯之境”正在消亡。
混沌规则的力量也如潮水般褪去,覆盖这条世界线的境也濒临毁灭,即将牵引这世界越过那最后的一扇门,迎来升维和净化。
海水被某种古老的力量吞咽殆尽,露出从未见过天日的、布满怪异沟壑与骸骨的海床,又很快风化、粉碎,化为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细沙。
天空像被划破了的巨大动脉,先是渗出暗金色的流态,又积攒为沉甸甸的、粘稠的猩红,最后——轰然崩塌。
弥漫着铁锈、硝烟、凋零的血雨,亦如漫天倾泻的玫瑰花瓣。
谢赫跪在这茫茫的血色中央,长久、长久地搂着怀中冰冷的爱人。
在他们身后,“门”浮现出虚影。
此声滂沱。此声寂灭。
*
谢赫入境后,阮从昀便接替下他的事务,指挥战局——也包括,暗影首领和首席哨兵的全部职责。
七日的鏖战后,是七日的沉寂。
战情监控显示,祂有所收敛,甚至逐渐显现出颓势。但依旧,这场战斗不能持续太久,人类的战力已经被重创到难以再生。
游衍舟牺牲后,涅槃内部不稳,被分成了几派,谭楚带领的一派占多数,积极投入战场。
也有那么一小撮人,口号是“反抗暗影的阴谋”,理由是,为什么涅槃的S级全都光荣战死,而谢赫和阮从昀都还好好活着?甚至把狩猎也牵扯进来,圆融阴谋论的说辞。
谢赫入境前听过这番言论,一笑了之。
这些年来,暗影树大招风,但向来不做回应,成员们最常说的自侃是“明哲保身”。
阮从昀一向认为,公会内部与公会之间的矛盾都很自私。末世资源稀缺,用于内斗就是暴殄天物。
而且,谢赫不愿管理这些——更直白地说,他不想搭理。听起来很任性,但阮从昀知道,这就是谢赫的真实想法。
多年的合作,足够阮从昀看出谢赫内敛极深的锋芒和对人际、对权力的倦怠。
锋芒让他曾经成为首席科研员,倦怠让他除却身边熟悉的战友,再无亲近的人。
作为领导者,他也没有像敖聂、游衍舟一样积极经营过自己的形象,任由人们把他塑上金身、捧上高台。
战士的闲聊里,一个很大的话题是——如果没有末世,你会做什么?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种幻想能支撑很多人活下去。
阮从昀听过,没搭过话,却想过谢赫。
一个本性纯粹的天才,果然还是最适合做科研,把天赋发挥到极致吧?在阮从昀看来,成为首领、成为首席,都是在拖累谢赫的脚步。
然后,一个纯粹的人,和一个浪漫的人缔结契约,共度余生。
而这个浪漫的人……阮从昀不免想到夏明余,可他是个真正的谜。
他的S级觉醒是突然的,搅动暗潮后,又在犹格索托斯之境沉寂了整整两年。
那两年像是鬼打墙,很多事情都得不到进展。谢赫总共进行了七次荒墟群的培育,但他一直想要寻找的东西都没有出现。
夏明余重新出现后,其实没有过去多久,可时间的齿轮终于再一次转动,事态变得扑朔迷离,又变得明朗。
——是的,明朗。
从祂陷入沉寂的第一天起,阮从昀就察觉到,他的力量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散。
就像萧衔岳带回异界的陨石碎片后,很多向哨都不再做梦了,力量也随着谵妄一起消失。
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权能,在抽离这个世界所有的异常,从等级最高、灵性最深的人开始。
作为现世唯一的S级,阮从昀已经无从向他人确认这份直觉,还是平静如常地指挥战场。
只有战情能够应证他的直觉。
处在暴风眼的境从外部看没有迹象,仍然像一块大地的裸。露心脏,淌着岩浆似的金色血液,也如同流泪的金瞳。
是谢赫谵妄的模样。
那天,谢赫拿着把高武登上南一基地的最上方,和阮从昀坐实夏明余的身份,“最接近阿撒托斯的堕落者”,说他会亲自抹杀祂。
那一天已经到来了吗?
如果祂陷入沉寂,境的入口为什么还存在?谢赫又为什么没有出来?
阮从昀无从得知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有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沉寂的第二天,没有新的境出现了,振奋人心的消息。
第三天,怪物潮锐减,战场局势逆转。
笼罩天际多年的非自然阴影开始褪去,伴随着大范围的极光和磁暴现象。
人群中有种论调越传越广——“末世要结束了。”
第四天,因异界规则侵蚀而产生的特殊地貌开始崩解。不是地震,而是像失去了支撑它们存在的维度,无声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这星球本身的皲裂大地,各大荒墟因此成了真正的荒地。
也是这一天,开始有高级向哨向阮从昀反应,他们的精神力在逐渐消失——和阮从昀第一天的感受一样。人们将这种症状命名为“剥离”。
第五天,境的数量被顺利控制,但所有向哨都产生了“剥离”症状,眩晕、耳鸣,严重者陷入昏迷、精神崩溃,人类战力再次大幅削减。
阮从昀回归战场,亲自带领还保有战力的向哨进行最后的剿灭。他的能力已经消散近半,只有背水一战。这也是他第一次公开且大规模地使用他的异能。
一场拉锯战。是所有异种都被消灭,还是他先被耗尽,一切都是未知数。
第六天,依赖精神力或扭曲规则运行的设备、武器、载具陷入延迟,然后逐渐失去效力。
曾经由异能维持的建筑和通道在不可逆转地解体,部分整合度高的装置则直接自毁。这其中,包括末世中最大的庇护所——南方第一基地。
因为流离失所,人们直接暴露在天空底下,但已经不再有污染、不再有谵妄。
末世的奇迹和末世的灾难一同消散而去。天空只是天空,沉闷的黑暗,尚未见曙光。
他们祈祷一个崭新的开始。
阮从昀在战场里厮杀,突然感受到了风的方向。和精神力被剥离的方向一致,抽丝剥茧地飘向“阿撒托斯之境”。
高武失效,战友离开,也有人拿上最原始的武器回到战场,死伤相藉。等到仅剩的S级也彻底失去战斗力,难道让大家围成人墙吗?
金色的岩浆已经凝固,境内外一片死寂。阮从昀感受不到任何生灵的气息。
是时候,他该正视他的预感了吗?
第七天。
阮从昀站在南方第一基地残骸的最高处,双眼通红。
精神力对人体带来的增益极大,“剥离”让阮从昀身上的旧伤和顽疾迅速反扑。他像一个七天没合过眼的普通人一样,困倦、脱力、心跳失速。
所幸如今还剩的异种没有棘手的特征,只是像普通的野兽一样嚎叫和撕咬。
“剥离”从他开始,也即将由他结束。阮从昀已经能想到他的结局。
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终于,阮从昀不支地倒进肮脏的血污里。视线在涣散,耳边的呼喊褪成了遥远模糊的杂音。
维系他生命的、曾让他引以为傲的S级精神力早就彻底剥离了。这是他感知范围内的最后一只异种,杀死它后,他再也没有支撑下去的力气。
身上的伤在尖啸。失去精神力后,所有痛苦都变得平凡且具象。像被车来回碾过,从悬崖坠落……大概吧。
“最后一只”……他死而无憾了。
意识即将消散前,阮从昀被人围住,几个人头凑在一起商量,口里也模模糊糊地说着“结束”、“终于”、“能救”之类的东西。
他们似乎不敢随意用担架抬他,怕他整个人直接散架,打算就地医治。
也是这时,远方传来无声的崩塌,仿佛整个世界被抽走了一块阻碍的巨石,被重新修正、校准。
阮从昀艰难地转动眼球,望向“阿撒托斯之境”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正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向内坍缩,蚕食掉所有阴影。
但非常温和、安静,从边缘开始,寸寸化为透明的虚无。
这样的温柔,让阮从昀想到两个人。这个境吞噬了末世,也吞噬了他们。
最后一丝笼罩了整个末世的阴影湮灭后,一缕微弱的、金白色的光洒了下来。
它如此平凡,却让所有还睁着眼的人,忘记了呼吸。
——那是阳光。
真实的、来自恒星的、属于人类的阳光。
它落在阮从昀满是血污的脸上,没有带来谵妄、幻觉或任何一种形式的诡谲,只是一阵细小的、明媚的暖意。
令他战栗,也令他眼眶湿润。
远处传来呐喊、呜咽、拥抱,所有人们用以表达狂喜和解脱的声音。
向着那阳光,阮从昀勉力抬起手,再次想起谢赫在南一基地上方举起高武的神情,那蕴含了太多他当时看不透的过往和情绪。
他伸开五指,去摸光的形状,蓦地恍然。
——原来,那是道别啊。
天光大亮。
末世已经过去,人们会在废墟里重建新的秩序,开启新的生活。
新的英雄也将冉冉升起,像那永恒不灭的阳光,如此普照大地。
释然、仁慈而和平。
*
伤痕累累。
他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借着两片薄薄的翅翼,乘风飞来荡去。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这些问题全都不重要,他自由、漫无目的。
直到一双手轻柔地拢住他,像一处归宿。
那双手的主人说,阿撒托斯的刻碑碎片是银匙的最后一块拼图,我们已经跟随指引,来到了那扇门前。
我们能够走到这一步,能力、野心、觉悟、信任,缺一不可。无数次的试验,终于要让那微薄的成功率翻转为真。
而我——
我向你证明我的爱情、我最狂妄的愿景、我之所以为我的核心,还有我跨越时间、理性与逆境来到你身边的原因。
我向你证明,死亡和遗忘在我们之间的必要。那绝非爱情的消亡。
我为你献上,这副身躯的有限和无限、瞬息与永恒。
在千千万万扇门后,在命运的回环中,我们从未真正分离。
我将注视你、观测你、指引你,以我的微渺与不朽,以我妄图比肩神明与胜利的决心。
那全都等同于,我爱你。
我爱你。
凡有所求,必得到;凡有所寻,必找到。
凡有抵达门外者,门必开启。
夏明余,我的爱人,去吧,飞吧——越过那银匙之门吧,我会在世界的尽头等待你。
他尝试看清那人,但那只是一团光明的、柔和的模糊影子。
他乘着那人的力量,越过不朽的高门。
最后一扇门坍塌后,宇宙露出了狰狞的本相。
如果说,现实是由有限的因果联系、严格的三维逻辑组成的客观世界,门后就是彻底的混乱、悖谬与反常。
那是以灵魂为骨架和血肉的尸山。
巨大的金瞳笼罩一切,古老的、如银匙也如巨剑般的力量贯穿祂的王座,由此划分出门后的天地。
天地之间,王座之上,骨衔着骨,肉结着肉,皮叠着皮,万千蝴蝶惊掠起。
王座是中心,也是终点。
无数流光溢彩的线彼此缠绕、重叠,但最终都缚在王座上的光明存在身上。
祂散发着莹莹的暖意,光芒所及的范围之内,那些线被硬生生地分离开来,有条不紊地穿过祂空洞的核心。
他来自于其中的一条线——或者说,他被置于过一条线里。
他能够以他的生命,衡量那条线被光芒照耀的范围。
线里多余的、污秽的力量,都被集中汇聚到王座之上,用以稳定这方空间,由此形成一个无限无穷的生态。
他回到王座面前,感受着祂温柔的注视。
果核般的世界里,他依偎在祂身侧,一同仰望浩瀚星空,从一枚被孵化的茧,变为一只蹁跹的蝴蝶,又逐渐拥有人身。
祂赐予他可知广袤的明眸,赐予他含着诅咒的心脏。
祂看他又跳进这世间,千千万万遍。
以凝望,抵偿永远。
“——我会永远在世界的尽头等待你,等待你再次回到我身边。”
*
夏明余陷入了一场漫长的谵妄梦境。
梦里,他迷失在祂的王座前,阵阵的熟悉与痛苦将他吞没。
醒来后,他只记得虚空中传来的朦胧低语,“我……回来……世界的尽头……”
记不分明,看不清晰。
……不过,他是重生了吗?
夏明余观察着周遭,努力回想重生前的一幕,忆起漫天黄沙、鲜血、心脏的空洞,还有一抹世间罕见的色彩,藏匿在一人的眸中。
他怔怔地擦过脸颊,触感冰冷而潮湿。
那是眼泪、海水——
亦或,诅咒?
*TrueEnding/永恒尽头*——
作者有话说:不慌,后面还有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