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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重生回克苏鲁世界后成为万人迷》 第41章 梦魇
“——谵妄会让每个夜晚都成为梦魇。”
切萨皮克在更衣室脱下紧身的内衬夹克,抵着墙,叹息般道。他嘴里衔着一支烟,吐字模糊含混。没有点燃,他知道夏明余不喜欢尼古丁。
今夜失乐园的工作让夏明余精疲力尽,他半躺在座位上小憩。
夏明余伸出右手慢条斯理地解下领带,轻笑一声,“这也不该是你每晚都在哨兵床上寻求慰藉的理由。”
他阖上了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纤长浓密如蝶翼的睫毛,还随着呼吸轻颤。
那是一双美丽到危险的眼睛,让夏明余时刻深陷风暴中央——他需要比失乐园里的任何人都更恭顺,也更叛逆,才不至于迷失。
切萨皮克又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夏明余,你真的不会觉醒吗?”
夏明余沉默了一阵,睁开眼睛看向切萨,“我连谵妄都没经历过。”眸色沉静如水,却过于沉静了——到了死寂的程度。
切萨被看得体温都冷了下去,浑不正经地笑了笑,“……哦,我就问问。毕竟,你要是个哨兵就好了——我也不用去找那些神经兮兮的男人了。”
用插科打诨的笑话调解此时降至冰点的氛围。
夏明余这次却没有接茬,很淡地说,“如果我说,我愿意每夜承受谵妄的折磨,难道就能觉醒成哨兵吗。”
——当然不可能。
谵妄是力量的代价。夏明余没有被选中,自然无法接受力量的洗礼。
就算他愿意为这种力量付出一切,他都报之无门。
所以,他只能在末世的底层挣扎着,椎心泣血,连带着骄傲和尊严一起吞下去,换上一副温和无害、可供贩卖的低廉笑容。
精致相貌成为交易卖座的美色皮囊,满腹经纶成为调情最佳的甜言蜜语,一袋廉价金币就可以换来一两伪装的淬火真心。
什么都可以抛弃。什么都可以作假。
——直到。
他被摧残如残烛的生命,在无人知晓的荒墟沙漠,由末世最强大而明耀的人终结。
不甘吗?遗憾吗?
其实夏明余最先升起的想法是,解脱。
——只是。
倘若、倘若,他能有机会拥有这样的力量。
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哪怕只是一点?
过往的自我厌弃、死亡的痛楚和涉过无边黑暗的迷惘,如同潮水一般淹过夏明余的头顶,也淹过他求生的意志。
古斯塔夫的声音又传来,“精神污染对你的影响很小,是不是?你无法想象出你没有经受过的伤害。”
随即,夏明余的灵魂又转回了那个湿透的基地雨夜,面对阮从昀S级的压制,他无法逃生,连那种痛苦都是此前从未经历过的。
他掉进了地上凭空出现的黑洞。
“学长……学长?醒醒,学长……”
唐尧鹏说,上一个房客战死了,所以空出来一个房间。
夏明余睁开眼,面前却是一身是血的唐尧鹏,他哭着说,“救救我……学长!不要抛下我……”
空荡荡的房间里,是过往房客们生活过的痕迹。人来人往的痕迹。他们接替的节点是死亡。
夏明余伸出手,问出口的却是,“唐尧鹏,你到底向我隐瞒了什么?”
回答的不是唐尧鹏。
海琥珀在他耳边问,“……你是谁豢养的宠物?”
吹散的松香和木屑,是夏明余内敛的怒意。
——要忍耐。
夏明余,你不想一直当一个瞎子吧?
你还没当够残疾的弱者吗?
——值得吗?
夏明余,直面你的心。
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所谓“同伴”,失去你的眼睛,值得吗?
夏明余,你真的有你所说的那么“完美”吗?
那么多午夜梦回的时刻,你敢说你没有一丝恨意吗?恨不够强大的自己,恨恃强凌弱的恶人,恨这践踏人的世道。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何必毫无尊严地活着?还不如早些死在末世之前。
所有的声音从细微的耳膜摩擦,逐渐变得响亮,直至震耳欲聋。
绝望的死海,浸透骨髓。
夏明余任由自己麻木地沉沦。
一片光明撕开了深不见底的海底。夏明余呼吸到久违的氧气,险些停跳的心脏重又复苏。
而看到光明之内的人时,夏明余怔了一下。
——谢赫。
谢赫的眼睛平静无波,清透的水蓝青金如同一池晒透了春日暖阳的潭水,温煦、清俊却也锋利。
他摘下手上的黑色手套,露出修长而有力的手。浩瀚无垠的精神力如同璀璨星云,在他的手心诞生、重聚、碎裂。
夏明余想,那股磅礴的力量是朝着自己而来的。
难以言明的痛苦。
每一寸骨骼都在断裂成灰,每一次呼吸都黏连着血肉,组成“夏明余”的每一粒原子都在颤抖。
随即,溃散。
几乎像是又死了一次。
光明消散之前,夏明余残存的模糊意识听到——
“首领,是不是快结束了?”
没有基地的扩音器,谢赫的声音仿佛响在夏明余的耳侧,从未有过的清晰。少年清朗的磁性和不符年龄的沉稳糅合在一起,让夏明余的心颤了一下。
“嗯,很快了。”
“还是没有找到敖聂先生的踪迹啊……要不要进度放缓一些,等等看?”
“不用,大家都很疲惫了。在结束前,再尽力试一试吧。”
谢赫的嗓音近乎是温柔的,而他低沉的尾音里,藏着极深的萧索。
——原来,强大如谢赫,也是会有“人”的情绪的。
陷入沉寂前,夏明余这么想着。
*
——夏明余先生,醒来吧。
颈间被锁上一片冰凉,夏明余猛地惊醒。
温亮如萤火的精神力。是阿彻。
……所以,刚刚的一切,都是谵妄吗?前世今生与幻象混杂在一起,让夏明余一时回不过神。
失灵的感官迟迟回温。他跌坐在地上,身上冷汗涔涔,而这种黏。腻感是——
夏明余在嘴角抹了一把,是血。
夏明余原本想先安慰一下阿彻,但想要出声时,却发现他短暂地失声了。
夏明余歉意地清了清嗓子,“……抱歉,我没事。吓坏你了吧?”
阿彻罕见地沉默了。
夏明余先生根本没有意识到眼下的情况。在谵妄之中七窍流血的将死之人,被硬生生地拖回人间后,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安慰别人?
阿彻的沉默让夏明余猜到了些许,他的情况可能还挺糟糕的。
他摸上冷硬的颈环,轻声问,“这是什么?”
一直靠着墙站着的古斯塔夫冷不丁出声道,“用来抑制精神力的。”
抑制了精神力,但也能抑制谵妄对精神的渗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古斯塔夫不会用这种下下策。
现在,夏明余身上的精神污染又在自己缓缓回落,让人放心了些。
——刚刚,真是吓得差点心跳骤停。
古斯塔夫还以为夏明余要陷入狂化了。S级的狂化,那可是难以想象的杀伤力。
失血过多的夏明余苍白得像一株快枯萎的花,连古斯塔夫都生出一些怜惜。S级总是这样的,看着光鲜亮丽,其实伤痕累累。
他道,“去洗一洗,换身衣服吧。”
阿彻搀扶着夏明余起身,夏明余够到拐杖后,便拒绝了阿彻的善意,自己缓慢地探路。
一阵响彻天地的轰鸣,伴随着地震余波般的大地震颤——来自北方基地的衍生重叠境。
谵妄会受到境的影响,而夏明余似乎对此格外敏感。
阿彻立马走上前,踮起脚,用手捂住夏明余的耳朵。
其实这只是毫无作用的掩耳盗铃。但夏明余还是柔和地微笑道,“谢谢。”
诡异的异界之光从北方传来,深深地印刻在古斯塔夫的眼底。他淡淡道,“快结束了。”
延续了这么久的衍生重叠境,弥漫在北地荒墟每个人头顶的乌云——终于接近消散的尾声了。
夏明余的脚步一顿,想到了谵妄里谢赫和别人的对话。难道……不是幻象?
古斯塔夫注意到了夏明余的停滞,以为他还没缓回来,提醒道,“只是谵妄。”
夏明余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知道。浴室,往哪里走?”
“向前走,夏。”古斯塔夫的语气意有所指。
*
温热的水流淋下来,几乎烫到了他。夏明余这才意识到,他冷得像块冰。
今夜的谵妄像是要把他心底所有阴暗和溃烂的伤口都翻出来,再撒上一层盐,逼他陷入死路。
承认他的卑劣,承认他的恐惧。把所有细碎的、一闪而过的负面情绪放大无数倍,再在他面前摔碎。
过腰的长发被打湿,以各种姿态紧黏着夏明余裸。露的身体,如同宣纸上肆意挥洒的墨水。
优雅修长的脖颈被锁上了一圈抑制环,细细的一条金属,泛着暗银色泽。
覆着夏明余喉结的地方,正好被古斯塔夫雕刻上诡异的符文。被光照耀时,折射出难以名状的异界之色。
夏明余把呼吸淹在绵延的水流里,在窒息前挣脱出来,然后深呼吸——
用死亡的实感提醒自己,他要活在当下。不能因为来自异界的诱惑,走进无妄。
——谵妄会让每个夜晚都成为梦魇。
切萨皮克的话再次响起。
*
夏明余穿上了崭新的作战服——是暗影工会的。古斯塔夫没告诉夏明余,夏明余就以为只是一件普通的作战服。
古斯塔夫抱着臂,“你做过精神疏导吗?”
“没有。”夏明余把半干的长发撩到身后,戴上遮面,“向导怎么做精神疏导?”
只听过哨兵找向导做精神疏导,仔细想想,夏明余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向导精神污染过高之后,该怎么处理。
古斯塔夫古怪地看向夏明余,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你真不知道?”
夏明余挑眉,“怎么?”
“哈。”古斯塔夫的语气更古怪了,他似笑非笑地说,“这个答案留着,让你的哨兵伴侣告诉你吧。”
夏明余心想,怎么听着暗有玄机,不像是好事。
境的一丝波动,都能引来境外的地动山摇。
北地荒墟之后,又是新一轮的怪物潮。
夏明余拿了拐杖,打算出门。
古斯塔夫以为夏明余要去参与怪物潮清剿,拦住他道,“不行。哪怕不暴露你是蝴蝶君,也不可以。”
夏明余张了张嘴,古斯塔夫烦躁地打断道,“是的,没错,你是S级,你加入战场能让死伤降至最低——但是,你不用拯救所有人。你不是谁的救世主,你也没必要是。”
“而且,如果你在战场上陷入谵妄了、狂化了,谁都活不成!”
夏明余无奈地笑道,“我打算去竞技场看看。”
“……”古斯塔夫噎了一下,“你一定要给自己找点事做是吧?”他气结,摆摆手道,“随你。”
夏明余走了几步,古斯塔夫的怒声又传来,“阿彻,你才多大,不许跟着他去竞技场!回来!”
阿彻瘪起嘴,不情不愿地回了铁老巢。
*
竞技场,在熟客口中还有另一个名字——
猎艳场。
在这里,杀戮和性。爱有同一种注解,肾上腺素和荷尔蒙是同一种刺激。
一场精彩到让人叫好的杀戮,等同于一场默契到水乳交融的性。爱。到处都充斥着高级向哨的恶劣趣味和特殊癖好。
竞技场没有常胜的将军,猎艳场也没有永远的猎人——杀戮的胜负,情感的输赢,都可能在转瞬翻盘。
海琥珀坐在顶层的玻璃落地窗后,品啜着醇厚美酒,身后是北地荒墟声名鹊起的“杀手女皇”赛琳娜。
“——KillerQueen!KillerQueen!”
场内的欢呼声一声响过一声,所有人都在期待杀手女皇的出场。
竞技场顶层对面的玻璃,身着黑色西服的男人目光沉沉地盯着海琥珀。
那是海琥珀新死情人的手下。
黑市陷入混乱,一大半的浑水都拜海琥珀所赐。但就算他气得跳脚,也奈何不了海琥珀。
海琥珀简直要笑出来了。
眼下的这场竞技无聊极了,还没男人愤怒又幽怨的眼神有趣。
她举起酒杯,遥遥朝他致意,随即一饮而尽。
刚结束的一场是两位哨兵控制着怪物进行厮杀,但选的怪物实在掉价,没太大意思。
而现在,场上的这个哨兵曾在竞技场被用于各种怪异的消遣活动,直到生机断绝,又被改造成由外部控制的自动装置驱动。
勇猛归勇猛,但缺了一种人类的“恐惧”,海琥珀也不爱看。
海琥珀笑了,问身后兴致缺缺的赛琳娜,“这个哨兵,是找你的情人改造的吗?”
赛琳娜嗤了一声,“你说古斯塔夫?勉强算是前情人吧。”她的红唇艳得晃眼,吐字也缱绻,难怪她的魅力如此令人着迷。
“今天也没有值得让你出场的对手吗,赛琳娜?那又有很多人要遗憾而归了。他们是为你而来的。”
海琥珀话音落下,就有人摁响了顶层的铃声。海琥珀接通了监控视频,她手底下的妹妹对着耳麦道,“琥珀姐,有个男人有你留下的权限,但没有登记过?”
女孩子晃了晃手里的鎏银遮面。
海琥珀看到了她身后的高挑男人,很缓慢地勾起一丝笑意,“让他进来吧。”
的确长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脸,精致美艳和大气凌厉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美丽到了危险的程度。
海琥珀道,“把他的遮面扣下来。”她想好好欣赏这张脸在竞技场上的容光。
结束后,海琥珀看到赛琳娜已经开始热身,不由得挑眉,“怎么,又改变心意了?”
赛琳娜眯起她那充满野性美的眼睛,斑斓毒蛇的精神体在她身后隐隐绰绰。蛇信子在烈焰红唇中若隐若现,“既然有琥珀姐的客人,我当然得好、好、招、待一下。”
她的吐字,像猛蛇吐出猎物的骸骨。
第42章 颈环
“先生,请容许我暂时为您保管遮面。”
夏明余神情寡淡,语气却带上了饶有兴味的嘲意,像是猜透了海琥珀在监控那头的命令。
“那么,颈环呢?也要取下来吗?”
他故意把高危的抑制环说成装饰的颈环,把恶劣的心情伪装成懵懂的无害。
夏明余略微抬起了脖子。
白皙优雅的脖颈上环着的一圈暗银色,超越了原本遏制精神力的效用,饱满的张力几乎要漫溢出来。
那是连内敛了锋芒都无端傲气的美,张扬得近乎不可逼视。
拿着遮面的年轻女人磕绊了一下,“不、不用了……先生,请进吧。”
夏明余温柔地笑了声,慢条斯理地拖长语调,“哦,是么。真是遗憾呢。”
他伸手扯了下抑制环,摆正喉结上的位置。
微紧的异物感时时刻刻提醒着夏明余,他此刻如同一枚极度危险的定时炸弹,精神图景里倾泻翻滚的洪流大有摧毁一切之势。
北方基地原址不断传来的邪恶波动、谵妄、心魔与梦魇、飙升的精神污染、不可控的精神力……
一切都在朝着脱轨的方向狂飙。
实话说,夏明余很不喜欢这种事态脱离掌控的感觉。
其次不喜欢的,是对现状的无能为力。
留在铁老巢那里,和阿彻待在一起,除了给别人带来麻烦之外,没有任何裨益。
抱着“把握住可能的机会”的心态,夏明余勉力支撑着自己,来到了竞技场。
*
夏明余被指引着来到观众席的第一排。
周遭人声鼎沸,夏明余的精神视域里一片嘈杂——雪上加霜。
为了自己着想,夏明余阖上精神视域,面前恢复了沉如死海的黑暗。
夏明余现在的状态算不上好,刚从谵妄引诱的死门关闯了一圈,看上去苍白而虚弱。
但习惯和教养让夏明余依旧仪态端正,步履从容,让人看不出他正身处的狱火煎熬。
生命真是奇妙,明明脆弱又敏感,却富于韧性,能凭借着一点意志,燎原不尽。
在夏明余落座后,周围的一片人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又很快续上刚刚的话题。
但还是有人时不时地偷瞄夏明余几眼——从来没在荒墟见过的新鲜面孔,但碍于他暗影工会的身份,暂时还没有人敢上前搭讪。
倘若夏明余能看到,他会注意到人们身上种类繁多、样式诡异的纹身和首饰。
那是北地荒墟人表达信仰邪神和敬意的方式——以自身为容器和祭祀,以生命长度作为降临的赌注。
人们将带来无尽灾难和死亡的邪神挂在嘴边、刻在身上,仿佛是在炫耀罪状。
末世以来的各位邪神名讳基本都从S级的境中流出。有时是邪神刻碑,有时是邪神的子嗣和化身,也有更多难以名状的途径。
而最终,这些古老而污秽的名讳都会以人类可以理解的语言流通,通过话语、文字甚至思想传播深刻的精神污染。
受到境内精神污染的影响,从而陷入谵妄的向哨,会在诡秘存在的指引下,在梦魇中吐露出对祂的恐惧与敬畏。
通过科研所破译出来的谵妄,人们可以得知祂的名讳。
最近这两天,北地荒墟最流行的信仰显然是姆西斯哈——庭达罗斯猎犬的至高君主,将时空玩弄于股掌,诞生难以名状的空间扭曲。
夏明余听了几句有关姆西斯哈的议论,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他一点都不想回忆境中的情状,那是在逼一个鲜血淋漓的灵魂描述曾经的死状。
只是,这实在太荒谬了。任何真正走入这些境的人,都不会如此轻蔑而草率地讲出祂的名讳。
失乐园里的奈亚拉托提普威士忌,哨兵纹在整个后背的绿焰兄弟会图腾,北地荒墟里时新话题的姆西斯哈——
人类在堕落地消沉,也在自娱自乐地消解沉重。
“……哈?今天还是等不到赛琳娜出场吗?她不会还在和铁老头纠缠不清吧?”
另一人也骂了一声,“还不如去看林博的录像带呢,至少还能爽一次。”
“林博?说起来,这位好久没出新作了,是不是在准备个大的?”
“谁知道……林博一直这么神秘,说不定就是等着哪天赚烦了,直接人间蒸发。”
“嘁,你说的也是。听说,林博赚得足够买断北地荒墟的整条交易链了。”
台上哨兵新做的机械身体已经临近干涸,竭力不让自己被手似镰刀的怪物咬掉脑袋。
胜负优劣,高下立判。
夏明余只能听到竞技场上的嘶吼和惨叫,血腥味扑面而来,但听着周围人走神的反应,他们似乎都不是很感兴趣。
——这个耗尽积蓄、想要翻盘的哨兵会死在台上吗?
——又有谁在乎?
这也是竞技场的宗旨之一,发掘野性与残忍的美学。
在竞技场,每位观众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因此他们在乎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要有独特的审美,要有绝顶的魅力,要有无可替代的风格。
这也是为什么“杀手女皇”赛琳娜的呼声水涨船高。
万众瞩目的胜利中,她将对手心头最烫的血泡进烈酒的冰块里,向着观众席一饮而尽。
挥舞着她标志性的机械长鞭,再在对手意想不到时,将长鞭转换成短剑。一剑穿心,被她说成“丘比特的爱神之箭”,让对手在她毒液般的飞吻里长眠,赢得满堂彩。
“血腥的皮肉千篇一律,厮杀的格调万里挑一。”
赛琳娜将每一次出场都舞成一曲血脉贲张的华尔兹,妖冶得让人跪伏。
曾有人调侃,死在赛琳娜的手下,就是竞技场的最佳头奖。
竞技场人多口杂,信息密度大,夏明余不多时便总结了个七七八八。
扪心自问,夏明余没有这样的恶趣味。但在末世,他许多的坚持都像是可笑的故步自封。
就算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力量,夏明余也依旧不得不向秩序妥协。
也难怪,末世后期的派系斗争死伤惨重。
个人的力量,在错综复杂的权力体系下不值一提——除非,你像谢赫一样,强大到可以藐视任何秩序。
精神图景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思考都成了一件艰涩的事情。
王蝶在潮湿黑沉的海底宫殿之中焦躁不安地盘旋,想要出来安慰它的主人,但夏明余紧紧地阖上了精神图景。
——邪神刻碑。
那枚从姆西斯哈之境里被意外带出来的邪神刻碑。
古斯塔夫将抑制环的屏蔽强度调到了最高级别,极大削弱了谵妄和污染,但同样,夏明余此时的精神力微弱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已经无法扼制住邪神刻碑张牙舞爪的黑色浓雾。浓雾正在腐蚀那座神祇雕像,并即将吞没和污染整片精神图景。
神祇无悲无喜地睥睨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夏明余无奈地意识到,他今夜或许无法站上竞技台。他像是快到尽头的沙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脆弱。
*
“嘿,美人,你是暗影工会的?”
那人见夏明余没反应,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真瞎了?”
夏明余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和他说话。
……所以,他身上的作战服是暗影工会的?
后知后觉的夏明余心情又更差了一点。
说真的,他一点都不想和暗影工会有什么牵扯。下次古斯塔夫再想和暗影工会撇清关系,他一定会当面拆穿古斯塔夫。
那人戴着一副金框墨镜,连微长的刘海也突兀地漂染成了金色,剩下几缕隐隐绰绰地藏在梳成大背头的黑发里。
他穿着**的浮夸花衬衫,琳琅的首饰从脖子、手腕一直武装到手指,动起来叮呤当啷的。
他懒散地笑开道,“美人,别皱眉嘛。我要是长你这样,晚上做梦都能笑出来。”
夏明余对他的称呼不置可否,也没理睬暗影工会身份的指认,清淡问道,“怎么?”
男人在夏明余旁边坐了半天,也观察了他半天,此时笃定道,“我以前没见过你。你刚来荒墟,就来竞技场了?”
他也没想让夏明余回答,自言自语地续了下去,“来竞技场的人,多半是赌徒,想靠一场竞技翻盘——无论是下注,还是成为赌注。”
“第一次来,没有下注,却对竞技台上发生的事不感兴趣,反而一直在观察周遭……”他带着肯定笑道,“你想成为赌注。”
夏明余没因为男人逾矩的揣测生气,很淡地挑起眉,“那么,依你来看,我值得让人下注吗?”
男人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当然。你就算是站在台上弱不禁风地哭泣,都会有人为你买单。”
夏明余被男人的形容逗笑了,但一阵气血上涌,夏明余侧过头,捂嘴咳了几声,才续道,“是么?那承你吉言了。”
黏稠、湿润、温热,口腔里一片铁腥味。夏明余冷静地想,不出意外,还是血。
男人怜悯地看着夏明余,抖出叠在襟前口袋的手帕,递给夏明余,“擦擦吧。”
他笑道,“你要是在台上弱不禁风地吐血,也不失为一种美人惊色。”
夏明余接过,“……谢谢。”
“不用还了。”男人的目光落在夏明余脖子的抑制环上良久,却没有出声再问什么。
几句话的功夫,台上的哨兵已经生机断绝了。
肮脏的新鲜血迹溅了一地,有人把餍足的怪物又关回笼子,台下甚至连嘘声都吝啬给。
场顶闪烁的数缕强光明耀起来,并最终汇聚在一个入场处的定点——
那里,站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标志性的蛇形长鞭在她身后恣意环绕,她的腰上缠着一条游动的毒蛇精神体。
男人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兴奋地喃喃道,“……赛琳娜。”
全场也转瞬沸腾,高呼着“杀手女皇”的激动喊声几乎能掀翻整座高级竞技场的屋顶。
夏明余还是那副平静到漠然的表情,因为持续递增的疼痛,他微微蹙起眉头,神情多了几分冷肃。
刚刚有人提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杀手女皇和古斯塔夫的桃色关系,夏明余忍不住想,他们还真是疯到一起去了。
一个叱咤厮杀场,一个深钻异科学。
赛琳娜缓缓迈上竞技台,她柔媚的声音响彻整座场馆,“我今天有了点兴致,想玩些不一样的,不知道……各位愿不愿意奉陪?”
“愿意”的高分贝尖叫震得夏明余耳膜生疼。本就一团浆糊的理智,此刻已经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小夏:真是遗憾呢。*^_^*
(表情温柔但心情是想搏杀全世界)
这章邀请大家来品一款盲眼病美人夏。
临近年底真的好忙嗷嗷嗷!
很抱歉晚了呜呜……TT
下一章周末再见!
二编:又在和sh斗智斗勇……我哭……
第43章 林博
数缕摇晃的镁光灯如游蛇一般在观众席上逡巡,与赛琳娜对战的幸运儿将被光芒选中。
夏明余看不见镁光灯此刻又点亮了谁的脸庞,但右手已经在轻微旋动拐杖的顶端。他请教了古斯塔夫,将拐杖淬炼成剑鞘,里面阖着一柄长剑。
花衬衫男人语气轻飘飘地宽慰道,“放轻松,观众席有近千人。千分之一的概率,轮不到我们的。”
在他的眼里,夏明余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男人更怜悯了,真心实意地建议道,“美人,实在不行,你就在台上梨花带雨地一边哭一边吐血吧……你信我,荒墟人真的好这一口。”
夏明余轻笑一声,也真心实意地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在紧张?”
男人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夏明余的颤抖源自于他体内的躁动。
竞技台上残留的血腥气息让他莫名兴奋了起来,仿佛回到了在白鸽学院时于基地外恣意厮杀的逢魔时刻——杀戮是盛宴,血液是琼浆,刀光剑影是狂舞。
这显然不正常。
夏明余意识到了这份不正常,但第一次,他没有本能地抗拒它。
他在与自己周旋。
虚空中的呼唤。他脑海里映出的景象不断闪现出群星的轨迹。咆哮的海洋吞噬了干涸的陆地。
……他的故乡。
——祂说。
*
镁光灯照耀在夏明余血色近无的脸庞上,冷冽得如同新雪,透出泠泠寒光。
观众席在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惊人的呼声,唯独这位幸运儿神色平静,不见意外。
夏明余当然不意外。
海琥珀下令后,身价颇高的杀手女皇便突然有了“兴趣”,想也知道是冲着谁来的。
当然,他的心理准备也基于这幅“倾国倾城”的皮囊。不至于倾覆一座城池,却足以搅动他自身的命运——总是格外倒霉些。
赛琳娜微笑起来,甚至亲自走下竞技台,去扶夏明余。
——这可是个向导。
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琥珀姐说,让我们随便玩玩,别太当真。”赛琳娜眯起狭长的眼,意味深长,“但你最好别让我失望哦。”
赛琳娜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夏明余听得模糊,心不在焉地问,“赢了你,能拿到头奖吗?”
赛琳娜笑出声来,“你认真的?”她的视线落在夏明余的脖子上,“当然。只是,戴着抑制环,你真的赢得了我吗?”
按照传统,在竞技场上戴着抑制环,是对对手的不尊重,这意味着,你不认为对手值得你使出全力。
夏明余道,“值得尝试。”
像极了一句挑衅,但因为夏明余的神情实在寡淡,让人捉摸不透。
赛琳娜不甚在意地略过这个话题,“我们点到即止,所以,来定个安全词吧。”
安全词意味着停止和投降。
夏明余略微垂下头,向着赛琳娜的方向,淡淡道,“可以。”
那双优美而勾人的眼眶里空无一物,甚至漆黑得像有浓雾翻滚,赛琳娜却有一股被他深深凝视的感觉,充满了存在感与侵略性。
“那我选择——谢赫。没记错的话,他是你的首领吧?”
夏明余顿了一下。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他像是被一股穿心的电流击中。
他与谢赫仅有的几次接触——无论是无从考证的前世与谵妄,还是现实中短暂的照面,都很难更加诡谲狼狈。
他可能是真的和暗影工会犯冲。
但不表现出丰富的内心活动,时刻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是失乐园酒保的职业素养。
没能用上司的威压换来一瞬的美人惊惶,赛琳娜有些遗憾。
“该上台了。你呢?”
夏明余做了个请的手势,蹙眉道,“安全词么?不,我不需要。”
他的语气并不狷狂,也不自负,相反,他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非主观意愿。
赛琳娜眨眨眼,笑了一声,“好。”
*
为了弥补眼盲的缺陷,夏明余还是动用精神力,开启了精神视域。
他的感官顿时从嘈杂砸进了沸腾。
死亡迸溅出的血液是水。曾经横尸无数的竞技场上,那些不甘的鬼魂都在变形与呐喊。
人们的声音是水。睁眼与闭眼间的距离,都浮现出不一样的、蠕动的嘴。
溺毙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浸没头顶。呼吸已经不是沉重,而是彻底失去了实感。
赛琳娜站在竞技场的另一头,一步步靠近。
尽管她避免在这种场合产生怜悯和私心,但此刻的她还是有些“怜香惜玉”。
一个皎若冬月的男人,甚至连缺陷都是美的。
她很好奇,他看起来脆弱到下一秒就要消逝,又该怎么支撑起他引以为傲的实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她自己。
赛琳娜腰上的斑斓毒蛇缠上她的手腕,再缠上手上的蛇形长鞭。
每一块机械零件都被打磨得精致小巧,才能如此逼真地模拟出蛇的姿态。
倒计时——三,二,一。
长鞭破空而来,毫不迟疑。
夏明余很庆幸赛琳娜把精神体缠上了长鞭,否则,他只能依靠此时薄弱的五感预测她的动作。
长鞭的尾端钩住了夏明余的拐杖,赛琳娜手腕一转,没把夏明余带到身前,却是替他拉开了剑鞘。
一柄流光内敛的墨色长剑。
赛琳娜啧了一声,甩开剑鞘。
上一位哨兵的血迹还没干涸,赛琳娜踩在地面上,都带起一阵黏腻的声音。
滴答,滴答。
夏明余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渴”。从灵魂最深处燎起来的焦灼,烫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
有耳语在呢喃,伤口、鲜血、死亡……难道不就是你所渴望的吗?
夏明余滞涩了一瞬,随即举起长剑,飞快地掠到赛琳娜身后。
赛琳娜一挥长鞭,手中便成了短剑,抵住夏明余的攻势,但还是向后退了一步。
夏明余没有坚持和她对峙,立即换了方向,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有种与他本人的精致不相符的犷阔。
果然,所有口头的“点到即止”都是说说而已。谁当真,谁就输了。
赛琳娜欣赏地眯起眼。真可惜,不是在床上遇到这样的男人,不然,她一定会更加怜惜他的。
长鞭猛然甩在地上,响声清脆,场地上瞬间裂开一条细缝。
赛琳娜朝着夏明余移动的方向扬鞭。鞭子以中间一条长机械骨骼为核心,两侧安上了蛇鳞般的零件。随着赛琳娜的动作,一侧的机械蛇鳞如同飞刀一样挥出去。
破空而来的凌厉刀锋声。
夏明余尽量避免使用精神力,飞身在四周的矮壁上奔跑。蛇鳞深深地嵌入他身后的墙身,但都恰好差了那么点距离。
——赛琳娜是故意的。
她没想真的和夏明余你死我活,只是在尽职尽责地“表演”。
赛琳娜不轻敌、不自傲,在台下时显得俏皮、礼貌甚至温顺。这不全是假象,但在看到她台上的表现时,人们很难将两种截然相反的形象安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是一场表演。
这是她站上台后的职业素养。
一枚蛇鳞擦过夏明余飘扬起来的长发,割下了鬓边的一缕。
而最后一枚——夏明余居然停了下来。
观众席紧张地屏住呼吸。
蛇鳞泛着冷峻的机械流光,最终被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愣生生地卸下了力道。
夏明余朝赛琳娜晃了晃手中的蛇鳞,随即垂下手,散落了一地璀璨的金属碎屑。
夏明余不止接住了这一枚。他藏在手心的几枚蛇鳞,被他利落地瞄准了赛琳娜。
不同于赛琳娜的玩心,夏明余的每一击都直击要害。赛琳娜很仔细才避开,但还是有一枚擦着她的脸庞划过,霎时鲜血淋漓。
观众席的呼声和嘘声一样大——
有多少人追捧杀手女皇,也就有多少人希望她能死在台上。
他们只是最投入也最抽离的看客。
对夏明余而言,赛琳娜是在表演、漫不经心地玩弄、随意地炫耀,都无所谓。
他需要竞技场的头奖,需要珍稀的异形金属,需要一对义眼。
夏明余只在乎胜利——换言之,他只在乎从赛琳娜口中说出的那句“谢赫”。
夏明余再次举起了墨剑。
赛琳娜很深地睨着夏明余,单面鞭刃在手里挽了个剑花。
她刚刚感受到了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意。
——要来认真的么?那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
北地荒墟再次感受到了大地的震颤,所有人都短暂地幻视了古老而庞大的凝目。
北方基地的境大抵是真的要溃散了。大家的心头匆匆掠过这个想法,又凝神看台上。
在夏明余的“渴意”被一次又一次地坚定印证后,那股躁动和喧哗也攀上了顶峰。
邪神刻碑嚣张地掀起深海地震,岩浆和浓雾畸形地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夏明余已经是强弩之末,镇压不住这股折磨。
不同于其他人短暂的幻视,夏明余的精神力与境之间的感应是如此密不可分,他的灵魂仿佛都在震颤中分解了。
他举起墨剑,麻木地和赛琳娜过招。
他跪伏在诡秘的祭坛旁,放眼望去,是波涛汹涌的死海和身着黄衣的信众。信众阔大的衣袍下,是长满舞动触手的鱼脸。
他直视着教会大祭司,身后的猩红天空缀着金色瞳孔。它痴痴地哭着笑着,腥臭的眼泪淌了一地的汞水。
一个眨眼,便是摧枯拉朽。
王蝶衔着刻碑,迫切地想离开即将坍圮的废墟。再继续藏在这里,精神图景会陷入崩溃。对王蝶而言,没有任何东西比夏明余更重要。
但对夏明余而言,有太多东西的优先级可以置于自身之前。他是邪神刻碑试图侵占北地荒墟的第一道防线。
气血上涌,夏明余的嘴里含着一口深黑的血,又被生生咽了下去。
短暂的失神,让赛琳娜捉住了空隙。
长鞭卷上夏明余紧窄的腰身,毒蛇也顺势从后背一路绕住他的脖颈,獠牙在抑制环的锁扣处试探。
赛琳娜媚眼盈盈地搂住夏明余,柔夷般的手一圈又一圈地卷起夏明余的长发。
观众们早就看出来了。赛琳娜口中的“兴趣”,才不是战胜的征服欲,而是调情的兴致。
或者说,赛琳娜是敏锐地看透了所有人的“兴趣”——无论是海琥珀的,还是其他人的。
她看到了表演的契机,并抢占了这份契机,替所有人满足了他们的“兴趣”。
这才是杀手女皇真正的杀手锏——利用别人的欲望,顺水推舟。
她血腥,是因为别人渴望血腥;她挑逗,也是因为别人期待挑逗。
夏明余是一面投射欲望的镜子,赛琳娜就把这面镜子打碎给所有人看。
这样近的距离,赛琳娜看到了夏明余霜白的唇间那抹浓郁的血色。
她侧在夏明余耳边,低声问,“向导,你还好么?”
赛琳娜的精神体冰凉而潮湿,被蛇缠上并不好受。
精神图景里的邪神刻碑和谵妄中的金色瞳孔似乎达成了某种共鸣,重锤着夏明余的理智。
赛琳娜松开夏明余的怀抱,“投降吧,向导。你要支撑不住了。”
夏明余勉强从强烈的谵妄中抽身,伸手捉住蛇的七寸,很淡地警告道,“别动我的抑制环。”
赛琳娜的背脊一凉,蛇才在她的逼视下游了回来——碰到向导就走不动道的精神体最没出息了。
但蛇游开后,一股刺激性的麻痹从夏明余的颈子一直蔓延至全身。
夏明余摸上颈侧的大动脉,那里有两枚毒牙印记,正在汩汩流血。
赛琳娜无辜地耸肩,“我也没想到,你身为向导,却对精神体这么迟钝。”
如果是荒墟的其他向导,早在蛇刚爬上后背的时候,就要拧着七寸重伤她了。
但面前的男人没有,他只是很淡地警告了她。
赛琳娜看到了他身上多余的善良,并惯常地利用了她所看到的东西。
赛琳娜娓娓道来,“放心,这点毒液只会让你短暂地丧失五感……大概几个月?哈,应该吧。”她轻笑了一声。
观众席陷入了群魔乱舞的狂欢。
夏明余却保持着无动于衷的沉默——或者说,此刻主导了他灵魂的时刻不在竞技场上。
他再次看到了……谢赫。
这是意味着,他又要死亡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死亡”和“谢赫”竟然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谢赫的身后是静谧的白夜,偌大的蓝月闪耀着碎钻般的光辉。
——点亮蓝光的克尼安,点亮红光的犹思,黑暗无光的恩凯。
可怖的撒托古亚——状如蟾蜍的无定形类神生物,它们的尸体上覆盖着朦胧泛红的雪,逐渐成为了发蓝的冰块。
“……首领。”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被使用过的祭坛空空荡荡,只剩下地面上难以名状的燃烬符咒。
手下没说完的话显然是——祭祀召唤出的邪恶存在……去了哪儿?
谢赫冷淡地审视着这一切,清透的眸子竟然比高悬的蓝月更具有神性。
漠然,却又悲悯。
黑色手套裹紧的手指触碰上锈绿色祭坛。那本是无法被触碰的污秽,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冰河般的精神力淌进祭坛,碎裂成分子的漩涡。
——清晰的疼痛淋透了夏明余满身。
但不只是来自幻觉和谵妄。
赛琳娜的长鞭绕到夏明余的身后,直直地捅穿了他的腹部。
她挑高了眉,“你还要在地上跪多久?”
彻骨的寒意麻痹了夏明余的四肢,在灵魂出窍的这几秒里,他的躯体虚脱地跪了下来。
五感的确被削弱了。赛琳娜的声音几不可闻。
长鞭的动作没有停止。它再次贯穿了前腹,从夏明余的后背刺出来。
像是被钉在了十字架上。
但夏明余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倚着墨剑直起身来,朝着精神视域里赛琳娜的位置走去。
第三个洞穿身体的伤口。鞭尾再次穿到夏明余的身前,这次,夏明余徒手握住了雪亮的锋刃。
血液很快浸透了夏明余的左手,蜿蜒在他白皙的手腕上,如同数条纠缠的血色溪流。
狠厉得连赛琳娜都惊了一下。
但很快,她的情绪就被另一种力量主导了。
——混沌规则。
这个一直极力避免使用精神力的向导,此刻却启用了他的异能。
反常极了。
什么情况下,人才会在转念之间破戒?
赛琳娜看到了夏明余身上若隐若现的黑色浓雾。
黑色的暗影工会作战服,黑色的飘扬长发,黑色的长剑;苍白的脸庞,苍白的唇色,苍白的手指。
除了黑与白,他身上便只剩下妖冶的血红。
此时的夏明余如同黑色地狱中披着夜色而来的艳鬼,看似脆弱,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赛琳娜被陡升的恐惧惊得退了一步,凝重地拔出身后的长剑。
明明是他先起了杀意,却也激起了她的血性。
夏明余最终停在她的面前,带着浅淡的微笑,温声道,“赛琳娜小姐,再不说出那两个字,可就来不及了。”
截然不同的语气,仿佛彻底换了个人。
赛琳娜很少会动用这柄剑,眼下快意得想笑出来,“是么,那你现在再想想安全词是什么,不然也来不及了。”
比起有时显得华而不实的鞭子,她还是更喜欢实打实的剑。
夏明余佯装遗憾地嗤笑一声,起了点恶劣的捉弄心思,“那……古斯塔夫,好不好?你的鞭子,是出自他手吧。”
赛琳娜的蛇瞳泛出危险的寒光,不再理睬,直接上前与夏明余过招。
夏明余的墨剑为了契合拐杖的结构,其实开刃得并不完全,比不上他之前淬炼的武器。
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全看持剑人的功底。纵使出于完全的劣势,夏明余也不见落得下风。
赛琳娜控制着长鞭,磨损着夏明余的身体。
痛苦是削弱敌人意志的最佳手段,但男人似乎对痛苦的接受阙值格外高。
夏明余的下一次攻势就直接刺入了赛琳娜的右肩,剑梢在血肉里翻滚一圈,挑断她右半身的筋脉。
两人的刀光剑影之间,是血脉贲张的淋漓。
观众的兴趣却潮落下去。他们想看的是两个绝顶美人若有似无的挑逗,而不是真枪实弹的对决。
赛琳娜对痛苦的承受能力远不如夏明余。数个来回后,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视网膜上的血模糊了她的视线。
夏明余的手指搭在赛琳娜肩上,缓缓地向下压,他淡淡道,“赛琳娜小姐,已经很厉害了,你可以休息了。”
然后,他含笑张开怀抱,把赛琳娜搂入怀中。
——带着冷硬的鞭刃。
夏明余算准了位置,鞭刃恰好深深地刺穿了赛琳娜的心脏。
迸溅的血液如同点燃的烟花,一簇一簇地绽放开来。溅落在夏明余的脸上,如同数朵落在雪天的红梅。
“……赛琳娜小姐的血液好温暖。”夏明余笑了笑。
赛琳娜的肌肤触碰到夏明余的手臂,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根本不是人该有的温度。
她含着鲜血,媚又森然地哑声道,“……哪个是你?绅士,还是疯子?”
夏明余慢条斯理地轻声耳语,“那你呢,赛琳娜小姐?”
赛琳娜放声大笑起来,用最后的力气控制长鞭,在夏明余身上留下了更多的、更狰狞的伤疤。
夏明余冰冷的血与赛琳娜温热的血淌在一处,都是一样的鲜红,辨不清魔鬼与人类的区别。
夏明余的手放在贯穿身体的长鞭上,精神力的爱抚下,长鞭也成了无数金属碎屑。
身上可怖的窟窿连接着血肉,鲜血淌了一地。
“赛琳娜小姐好僵硬,柔软一点……好不好?”夏明余的手指落在赛琳娜的手腕上,澎湃的精神力涌入她全身的骨骼。
下一秒,所有的骨骼都被粉碎了。赛琳娜的血肉瘫软在夏明余怀中。夏明余惊呼了一声,语气懵懂又天真,“哎呀,好像太软了。”
夏明余在赛琳娜耳边柔声道,“那么,晚安……赛琳娜小姐。”
空洞的眼眶中,此时却有了金色的幻影——仿佛一对金色的瞳孔,蕴含着末世所有恶意的邪恶污秽,以及目空一切的漠不关心。
那不是人类这种宇宙中的低维生物所能拥有的力量。
如果说暗影工会是暗夜中游荡的死神,庞大、低调、神秘,那么此时的夏明余就是挥舞着镰刀的死神,疯狂、恣意、嚣张。
是啊,他本来就是亡命之徒,只是等待着契机,唤醒他灵魂中躁动的野兽罢了。
没有人会把失乐园当做谋生的首选,把竞技场当做翻盘的赌博——只有夏明余会。
他是美艳皮囊的美杜莎,是雷霆手段的索命艳鬼,是摄人心魄的死神。
混沌规则限制了竞技场所有人的精神,没有人拥有自主意识,没有人懂得恐惧和喜悦。
这是强大到可怖的异能,他早就知道,却一直扼制着自己,只用来做些小打小闹。
……但是,这就是他得到的感谢吗?
——失去眼睛成为残疾,沦为哗众取宠的猎物,以身封印邪神刻碑,被利用善良而丧失五感。
认清利弊吧,夏明余,这根本就不值得。
谵妄之中,谢赫彻底毁掉了那座祭坛,轻声道,“沉睡吧……”
最后的口型,夏明余已经看不清。
心跳剧烈地搏动起来,神智猛然恢复了清明。潜藏在夏明余灵魂之中——诡异的符文消失了,黄衣的信众消失了,汹涌的海啸消失了。
巨大的金色瞳孔也消失了。
夏明余被剜心的疼痛困住。
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楚——正如死亡本身。
……死亡。谢赫。
——谢赫。死亡。
夏明余脱力跪下来,冷汗和鲜血渗在一起。
“啧,暗影工会的名声都要给你败没了……要是谢赫知道了,怎么办?”
轻佻的花衬衫男人悠闲地走上台。他手上是五圈被银链串在一起的抑制环,各式花纹与装饰花里胡哨,极其符合男人身上的浮夸品味。
夏明余陷入了浅层死亡的深渊,对男人的接近毫无察觉。
男人勾起夏明余的下巴,细细端详那张艳到极致的脸庞,还有浓雾之下逐渐消散的金色瞳孔幻影。
他满意地勾起嘴角,把最大的抑制环扣上夏明余的脖颈,再依次锁上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男人从夏明余的口袋里拿出那条手帕,轻柔地擦去夏明余脸上的血迹,最后捧起一缕夏明余的长发,落下一吻。
在手帕被血浸透的、不起眼的角落,刺着大写的“LIMBO”,地狱边缘的灵薄狱。
林博拦腰抱起失去意识的夏明余,哼着轻快的小曲,离开了陷入死寂的竞技场——
作者有话说:(赶着周末的尾巴飞奔过来端上这碗饭并气喘吁吁)
想着要把这个剧情点写掉,没想到大爆肝写了这么久!
年底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忙完这段时间之前,更新暂时是不稳定的掉落TT
(可怜巴巴emoji)(灰溜溜离场去夺命狂赶其他ddl)
第44章 缪斯
这里阴暗而隐蔽。怪物潮留下的腐蚀性液体被异形金属天花板隔开,传来滴滴答答的响声,是让人不安的黏稠。
随着林博的每一步深入,周遭的灯光便亮起来一片——亮粉,荧蓝,明黄,钛白。火焰红,松石绿,薰衣紫。
极具反差的色彩搭配,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和近乎晕眩的体感。
比起北地荒墟常见的金属与机械,更为诡谲的,是被随意放置着的“艺术品”——至少林博是这么称呼它们的。
橡胶、石膏雕塑、壁画……还有,仿真到令人不适的等身人偶。皮肤、头发、血管都栩栩如生,唯独眼睛没有鲜活的光泽,像是被抽去了灵魂。
——这里是林博私藏的地下宫殿。
林博通过认证,走进了最里面的房间。他端着七分熟的牛排和珍藏的红酒,心情愉悦。
从天花板一路到墙根,整个房间都被黑丝绒帷幔遮得严严实实。低垂的水晶吊灯里,是几根点燃的长蜡,提供微弱的光芒。
帷幔沉甸甸地垂在同样是黑丝绒的地毯上,连每个褶边的起伏都被精心设计过。
整个房间如同被黑丝绒包裹起来的巨大礼盒。
在这个比喻之下,那个被林博私藏起来的男人,就是其中唯一的珍宝。
男人伤得重极了,这已经是他昏迷的第三天。
林博没有为他启用治疗舱。男人的向导体质很出色,在昏迷中自行恢复肉。身。治疗舱会让他更快醒来,而林博还贪恋着这幅完美的皮囊。
男人浓藻般的长发恣意散在黑丝绒上,如同一匹稀世的名贵绸缎;暧昧的烛光映出了星星点点的光泽,又似繁星之下的曲径清溪。
蝶翼般的纤长睫毛,停驻在姣好的面庞上,仿佛一阵轻盈的风都会吹散这种美丽。
林博为男人换上了一袭黑丝绒长裙。
珍珠额饰圆满莹润,与男人锋利的魅力截然不同,却又无比契合。
挺括的肩线、劲瘦的腰身、修长的身形、精薄的肌肉,都在被珍珠腰带束起的风姿之后,以摄人的妖冶迸发出来。
绝顶的美人总会模糊性别的界限,而神的造物总是秀色可餐。
林博欣赏着男人的美貌,慢条斯理地结束了他的晚餐。最后,他不无遗憾地想——
如果男人不会呼吸,就更美丽了。如果他是一具尸。体,林博会爱到发狂。
*
北地荒墟的人对林博的猜测各有千秋。
有人说林博是顶级的情。色大师,他的每一帧镜头,无论演员是紧裹衣服还是浑身赤。裸,都各有各的魅力。
有人说林博是精通财富密码的商人,他的录像带精准击中了消费的痛点,富得流油。
也有人说林博是癖好邪门的疯子,是自负到不屑露面的天才,是北地荒墟暗中的操盘手之一。
说法五花八门。
这些猜测有时显得过于浮夸,毕竟,连林博的性别都是未解之谜,但却不都是空穴来风。
而无论如何,林博对自己的评价只有一个——艺术家。他只做艺术品。
他活着就是为了搞艺术。
世界风平浪静,他就做风平浪静的艺术;世界天翻地覆,他就做天翻地覆的艺术。
只要有他搞艺术的一席之地,世界毁灭都和他没关系。
他拍录像带,只是因为他最近几年痴迷于人本身。
人的肉。体天然就是完美的,他追求宗教起源时赤。身。裸。体的坦荡和热忱。
而当人与人坦荡相见时,其中催生的爱欲、疯狂、阴暗,都无一不是完美的。
他去竞技场,只是因为他想找点新的灵感。
“杀手女皇”的名头响亮,但每一任杀手女皇都陨落得流星还快,每次林博想起来时,都已经丧命了,这次恰好等到了赛琳娜。
遇到男人,是林博的意外之喜。
海琥珀一向放任竞技场的乱象,或者说——她有意维持这种混乱。混乱意味着机遇。
“杀手女皇”就是海琥珀最成功的包装,迭代的速度令人咂舌,更为她带来了无尽的财富和权力。
那天,夏明余精神操纵了竞技场的所有观众,只有海琥珀和林博不受影响。
海琥珀任由了林博在竞技场的举动,他们之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倘若不是林博出面带走了他,他大概现在已经成为了海琥珀的新情人,或者第一任“杀手王子”。
这是个缪斯般的男人。
他姓甚名谁并不重要,对林博而言,他的名字就是“缪斯”——属于林博的缪斯。
林博要让夏明余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艺术品。
*
夏明余沉在血海深处。
——渴。
渴极了。
他渴求鲜血,甚于渴求氧气。
他无法停止挥刀,人鬼神魔都在他身下四分五裂。
金色瞳孔眯了起来,笑得像个天真的孩童。
此刻,他是混沌的饕餮。
杀戮不能止渴。没有什么能。
夏明余心底的声音呢喃着——
从我化身为死神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惧怕死亡。那是我安宁的故乡、最终的归宿。
他沉在血海深处。
仿佛被裹在劲软、湿热的襁褓里。
他的灵魂泡透了福尔马林,抖落出一具餍足而空虚的躯体。
那是与死亡相约,一个醉生梦死的怀抱。
*
夏明余悠悠转醒,最先感受到的是贯穿身体的疼痛,其次才是身上紧束的缚具。
脖子、手腕、脚踝都是冰凉的抑制环。夏明余晃了晃手,带起了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也察觉到了抑制环被扣到了远处。
像镣铐一样,既锁住了他的精神力,也锁住了他的自由。
夏明余的五感还很模糊,大概是赛琳娜在他身上残留的蛇毒。
缓了会儿,他才意识到身上隔了层层叠叠的绷带,还穿着一条丝绒长裙。
夏明余静默了一下,思考眼下的情况。
居然还没死,他命还挺大的。但这次,不像上次那么幸运,遇到的是古斯塔夫和阿彻。
额头的珍珠缀得累赘,夏明余伸手扯了下来,珍珠瞬间在黑丝绒地毯上散了满地。
上帝为他关上了一扇窗,但打开了一扇门——邪门。所以……他是被什么有怪癖的神秘人禁闭起来了吗?
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啊,你醒了。”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醇厚又昂贵,像两杯香槟碰了杯,带着不菲的质地。
夏明余敛眉,他应该没听过这人的声音。
按照常规套路,他现在应该出于礼貌地问一句“你是谁”,但夏明余只是笑了笑。
他用尚能操纵的精神力,把珍珠成指甲大小的细刀片,凭借听觉判位,直接甩了过去。
不知道这抑制环和镣铐链是什么材质,夏明余暂时无可奈何。不然,男人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
没有珍珠刀片没入血肉的声音,也没有没入墙壁的声音。
……男人接住了?
林博也不生气,带着笑意道,“你好啊,夏明余,我是林博。”
夏明余怔了一下。在北地荒墟,除了阿彻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名字,连古斯塔夫都只知道姓氏。
细细咀嚼了“林博”这两个字后,夏明余也挂起微笑,“林博?说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虽然这么问了,但仅凭借这身装束,夏明余也能猜出男人的目的。
夏明余自嘲地想,他有时候真是恨透了这个物质至上的世界。
林博踩碎了地毯上散落的珍珠,一路走到夏明余面前。他勾起夏明余的下巴,细细端详这幅面孔鲜活的表情,眼中是无限的痴迷。
他喃喃道,“……得到?不,艺术是无法被得到的。那是神赐的灵感,祈求和努力都不如天赋来得重要。”
夏明余耐心听完了林博突然的见解,心平气和地想,哦,原来只是个疯子。
林博温热的鼻息渐渐下落,停在夏明余的颈间,然后,他情不自禁地咬住项链上那颗最大的珍珠,嘴唇轻柔地摩挲过夏明余的喉结。
夏明余很淡地笑了一声,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引得林博抬头去看。
——电光火石之间。
禁锢住夏明余双手的铐链缠绕上林博的脖子,紧紧地锢死了林博的呼吸。
林博的脸部瞬间充血涨红,但他猛然地大笑起来,一边窒息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大笑,好像生怕死得不够快。
面对神经兮兮的林博,夏明余的神情冷淡而漠然,连一丝敛眉都没有。
毕竟,哪怕是面对疯子,见得多了后,人也是会麻木的。
林博压抑地喘。息着,挤出话语,“……杀死我……你永远……出不去……”
夏明余置若罔闻。
骨骼和血肉挤压、碎裂的触感,通过铐链的颤动传递过来。他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拉弓,不紧不慢地延长林博死亡前的痛苦。
林博的吐字越发难以辨明,“……缪斯……我真爱你……我想为你去死……”
夏明余淡淡道,“你的确是快死了。”
林博充血的视野里,夏明余美得如琢如磨,连人性中的残忍都是黄金比例分割——他最迷恋的完美占比。
他的缪斯难道以为他的吻是在觊觎吗?
——不。
其他人或许会,但他们都没有对缪斯的存在给予足够的尊重。
这不是欲望,那比欲望更深,是灵魂之渴。更不是爱情,爱情是一种私占——
林博道,“永远别让我得到你。不然……”他微笑起来,“我一定会彻彻底底地毁了你。”
最后的话语似乎不止从林博破碎的喉咙中发出,夏明余听到了连贯且清晰的回声。
……来自哪里?
尸首分离的林博倒在夏明余面前,鲜血溅了一地黑丝绒,莹白的珍珠都染成了鸽血红。
夏明余白皙的皮肤上也晕染了一层温热,但他没管。他在思考,林博最后的话意思是——
自己并没有真正杀死他?
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美人!……噢,天呐,这是发生了什么?”
夏明余循声望去——这是,竞技场上花衬衫男人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今日暴言:女装,让1更1
林博:被夏杀死何尝不是一种奖励
第45章 谎言
他是林博。
或者说,他们都是林博。
夏明余凭借体内的生物钟勉强区分了日子。
第一天白天,夏明余杀死了第一个林博,顺便吃掉了他带来的牛排和红酒——这是一号林博。
在竞技场见过的男人一边浮夸地埋怨,一边任劳任怨地把现场清扫干净,然后朝他飞吻再见。这是零号林博。
晚上,夏明余杀死了二号林博,也是他觉得目前为止精神状态最岌岌可危的林博。
他跪倒在夏明余面前,一边祈求着夏明余的垂爱,一边咒骂自己怎么配得到,以至于激动得垂泪。
夏明余全程一句话都没插上,默默地听完了他的独角戏。实话说,情感丰沛、台词功底到位、信念感强烈,这个表现力已经吊打一众乌合。
最后,二号林博握住夏明余长裙下的脚踝,哭得一颤一颤的,“求您看我一眼……求您……”
夏明余心平气和道,“我瞎了。”
二号林博伤心欲绝。
夏明余忍了忍,没忍住,“你还要哭多久?”
吵得耳廓疼,还吵得望不见头。
最后,为了终止这场闹剧,夏明余无可奈何地动了手。
*
三号林博是个女性。她似乎对夏明余兴趣不大,只是凑热闹过来看一眼。
“我去喊林博过来收拾一下。”低沉的女声。她啧了一下,不太满意,“把老娘的珍珠搞得一塌糊涂。”
“你不是林博吗?”
女人似乎带上了一抹玩味的笑意,“我是啊。”
看来三号林博可以正常交流。夏明余问,“林博是一个邪。教组织吗?”
拥有狂热的信仰、神神叨叨、力量深不可测。以统一的代号称呼所有信徒,达成万众归一的共识,这也不少见。
三号林博道,“你真不礼貌。但我可以告诉你——不是。”
*
零号林博回来了。
他哼着小曲收拾干净残局,再来到夏明余身侧,用商量的语气道,“美人,我要给你换绷带了。不要把场面搞得太血腥,好吗?”
黑丝绒长裙有一条蜿蜒整个背部的银质拉链,拉头被做成了精致的蝴蝶样式。
夏明余将长发全都捋到身前,拉链被拉腰上,露出了里面洇成红色的绷带,有些散了。清瘦的蝴蝶骨和嶙峋可怖的伤口,美与伤交相辉映,触目惊心。
如同断臂的维纳斯。
贯穿的伤口已经有了愈合的趋势,S级的体质恐怖如斯。
林博拆下绷带,“你为什么不早些摧毁赛琳娜的鞭子?”这样就可以少挨点伤。
夏明余沉默了一阵。回想竞技场后来发生的事情,夏明余的记忆都很模糊,甚至是断带。
……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当时很渴望血。来自他人的,来自自己的。
血意味着伤,伤意味着疼,而疼意味着活。
这种刻进本能里的代换,几乎如同一种保护机制,连夏明余自己都很难解释。
夏明余转而问道,“……赛琳娜死了,是么?”
林博道,“是,你亲手杀的。”
落入林博眼中的,是夏明余轻轻蹙起眉头的神色。这不是自责,不是愤怒,不是哀伤。
他问,“你为什么皱眉?”
夏明余道,“困惑。”
——困惑什么?
林博没问,夏明余也没说。
解开珍珠腰带,褪下旧的长裙,再换上新的长裙。
绯红的裙摆,血色的美人。流苏是银河的星光,裙摆是流动的光年,衬在夏明余身上,满室的灿烂辉光。
夏明余站起身,红色的裙摆与新换的红丝绒地毯之间,都不如他本人的质感细腻。
他淡淡地笑了笑,“美么?”夏明余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海面流沙,有着略微沙哑的性感。
——摄人心魂的艳鬼。林博莫名想。
夏明余带着一身的抑制环镣铐朝林博走来,直到那张艳得逼人的脸庞与林博只隔分毫。
常道美人吐息如兰,但夏明余的吐息间都是新鲜温热的血腥,“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好好替我打扮这幅皮囊,好不好?”
直到这一步,林博才发现夏明余和他想的不同。
夏明余的确对觊觎和僭越很冷漠,甚至怀有高高在上的藐视,出手也相当利落。但是,他又十分懂得怎么利用他的美貌,此时甚至是主动示弱。
似乎很矛盾。
但林博突然明白了。
——美貌是利器。
夏明余是清醒又不甚所谓的,因为被反复锤炼过,所以显得百毒不侵,有一种“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怎么物化我自己”的置身事外。
他像使用外物一样评估皮囊的价值,分析它带来的是麻烦还是机遇,并且利用它。
将“我”这个概念清晰地剥离出主体和客体,这何尝不是一种……冷静到了极致的疯狂。
但不得不承认,这招十分奏效。林博下意识地呼吸一窒。
夏明余低笑一声,“你的心跳加速了。”
零号林博落荒而逃。
*
夏明余安静地待在黑暗中思考。
“林博”对自己的称呼是“我”,而不是“我们”。这说明他们之间的确是彼此独立、性格鲜明的个体。
但如果三号林博说的是真的,这不是一个规划严密的组织,又会有什么力量促使林博们共同向一个目标迈进?
夏明余想起了一号林博着魔般的呢喃。
——艺术。
林博囚禁他,或许是因为“缪斯”,艺术的灵感源泉。
夏明余用他的皮囊试探了零号林博,似乎是有效果,但还不够——
不够林博们为之表现出的狂热。
林博是有鲜血和骨骼的,甚至是有心跳的。但这就可以代表他们是人类吗?
也未必。
夏明余再次为他的失明泛起头疼。
而除此之外,夏明余只能孤注一掷的理由是——他非常清楚,他只有他自己。
他没有交付后背的情谊,没有可受庇护的强大组织,甚至也没有什么吊着一口气的念想。
他是想活着,这是本能,但其实,死了也就死了。
在末世里,他就是一缕孤零零的游魂,空落落地来,再空落落地走,不会被人惦记多久。
他被关在这里,渺无音讯,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南方基地的唐尧鹏、切萨,北地荒墟的古斯塔夫、阿彻,他们之间的羁绊总是浅薄的,远不到赴汤蹈火不可。
而末世里人与人的链接,大多也都是浅薄的。人的本性是自私而利己的,夏明余承认这一点。只是,他还是偶尔会被那点温亮吸引,然后再默默地等着那点光熄灭。
……真是漫长而又迷茫。
人的一生。
*
四号林博带着齐全的写生装备过来了。他架好架子,礼礼貌貌地问道,“先生,我想为您画张写真,可以吗?”
夏明余挂起微笑,“需要我保持静态吗?”
四号林博的声音带着书卷气,“您随意就好。”
空荡的空间里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林博担心夏明余觉得无聊,主动开启话题道,“在北地荒墟,我偶尔会出来教人画画,感兴趣的人不多,但和人沟通时,我很满足。”
四号林博的情绪很平静,这是夏明余的初步判断。
夏明余想起了黑市酒吧里随身带着炭笔的酒保,阿彻很喜欢他,酒保可能就是跟着林博学的。
夏明余捉住了关键词,问道,“你不常和人沟通吗?”
林博微微一笑。他画得很快,笔下的画已经有了雏形,“您想试探我,还是想了解我?”他顿了顿,“虽然,这两者本质是一样的。”
夏明余也笑了,“那你为什么要明知故问?是想为难我,还是想拆穿我?”
林博道,“我的确不常与人沟通。我很内向,经常被人说成怪胎。”
“末世之前吗?”
“对。搞艺术的都是疯子,他们都这么说。”
“你也觉得你是疯子吗?”
“如果在世人眼中,拥有狂热的爱就是疯子,那么,我是。”
“为什么选中了我?”
在夏明余引导节奏的快问快答里,他问出了真正在意的那个疑问。
林博顿了一下,无奈地笑开,随即郑重地放下炭笔,“因为……您是神的化身。不,不……您就是神。先生,连您自己都不明白您的珍贵。”
“至少……现在的您,并不明白。”林博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怜悯和惋惜。
林博技巧娴熟,已经飞快地画完了一张。他翻了一页崭新的画纸,“先生,您还想知道些什么吗?我会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是我至高的敬意。”
夏明余决定先务实一点,“你们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林博诧异了一下,“关?不,我没有关您。您现在出去很危险,难道古斯塔夫会为了您与海琥珀作对吗?”
“抑制环是因为您的精神图景一片废墟,彻底隔绝精神力,就能暂时缓解痛苦。”相当于全切麻醉。
“把您锁起来,是因为您……”四号林博欲言又止的背后,藏着两具林博的尸。体,“不过,您也不用愧疚,那只是没有生机的躯体。”
林博继续道,“还有……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林博,先生。”
夏明余的第一反应是,“异能吗?”灵魂可以替换身体的那种。
“不,我不是向哨。”
“你是怪物?”
林博的笔尖顿了一下,他道,“怪物吗?也许吧。但我和您一样,也是人类。”
“有一个你,是女性?”
“哦,这里有很多女性。”
夏明余彻底沉默了。
……好讨厌谜语人。真的。
林博第一次看到夏明余这么鲜活的情绪,寥寥勾了几笔,笑道,“我曾经的生理性别是男性,但……之后,我已经突破了人类躯体的界限,以近神的姿态,无限趋近艺术的真谛。”
中间的话,林博肯定说了,他的气息是连贯的,但在夏明余耳中,那是一片比真空还可怖的难以理解。
排异的精神污染。
突破了人类躯体的界限……就像姆西斯哈之境中留下线索的兰道夫卡特前辈一样吗?
夏明余明白了,他不能用常规理解林博。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痴人,真正有着为信仰之物烧尽一切的疯狂。
“您喜欢男性,还是女性?下一次,我会以您喜欢的性别出现。”
夏明余平静道,“都不喜欢,最好不要再出现了。”
林博却突然提了另外的话题,“您有见过怪物交。媾吗?”
“见过。”夏明余想,不如说是见得太多了。越是强大的怪物,生命延续的方式越突破人类想象的极限。
“那您应该也发现了,没有怪物是以性别区分的。偶尔,它们有母巢和子嗣——不过,这也是人类冠上的称呼。”
林博道,“没有怪物拥有雌雄。如果一定要套上性别的概念,它们同时是雌性和雄性。”
的确如此。譬如抱脸虫,它们的媾。和与繁衍是通过吞噬和寄生。这之间的生命逻辑与人类截然不同。
林博继续道,“男性、女性……在宗教神话里,这是从伊甸园起始的分裂,夏娃由亚当的一根肋骨化成。但您不觉得,这都是人类杜撰的谎言吗?”
“为什么一个性别只是另一个性别的肋骨,以衍生、附属的身份成为第二性,屈居在这个世界上?”
夏明余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对古斯塔夫是,对林博也是。
他们的疯狂源自于无法被理解的孤独,因此他们的表达欲如同滔滔江河——就像他们的才华一样,韩潮苏海。
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有差异,就无法达到平等。以人类的局限性,根本无法参透这种生命形态。”
林博笔下的画逐渐变得潦草、疯狂,“如果不是怪物降世,人类永远想象不到生命还可以如此……美丽而平等地结合起来。”
“所以,你的录像带?”
“哦,也没什么,无聊的时候玩了一下摄影机。”林博道,“人与怪物的媾。和,恰好符合人们猎奇的噱头。”
林博再次翻页画纸,“我爱极了世人口中的这场灾难。正因为它,我才有机会得以面见真主……以我微渺的灵魂瞥见埋藏在宇宙背面的真理。”
“曾经,人类的艺术里充满了谎言。色彩是谎言,因为光会欺骗人类;构型是谎言,因为万事万物皆不在于形,而在于神;寓意是谎言,因为整座人类大厦从根基开始,就是一株注定不会长久的弱草。我所做的……是让这一切返璞归真。”
夏明余道,“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
林博在写生,在编织他定义的谎言。
林博笑了一下,有些落寞地放下笔,“我喜欢谎言,人们也喜欢。谎言总是甜美的,不是吗?”
但如果夏明余能看见,他会知道林博画的不是夏明余的形,而是他身上那股只可意会的、不可摧折的美。
林博没有运用任何人类过往积累的绘画技巧,他的笔画诡谲而平静,凌乱又工整。每一笔都不是夏明余,但任谁来看,都会立刻明白,这一定是夏明余。
——这是他以自身为代价,向真主换取的“艺术”——
作者有话说:竞猜:林博的生命形态到底是——?
下章揭秘。
这两天的后台数据突然小小地飙升了一下,受宠若惊…
心想,难道是我已经拥有了自来水小可爱帮我推文?!
无论如何,很感激大家的喜欢!
第46章 蓝月
你见过万人逃亡的地狱景象吗?
人与野兽并无区别,互相追逐、厮杀、吞食,高声歌颂的人性与道德被弃如敝履,只有魔鬼在人间游荡。
你经历过被最亲密的人背叛,割下你的器官,啖肉饮血吗?
你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他们的歉疚,比他们的狞笑还刺眼。你仍然苟延残喘地活着,却也如同死了。
你知道一生的信仰被人轻飘飘地推翻,轰然倒塌,是什么感受吗?
他们甚至不是厌恶和鄙夷——他们不屑于这样做。他们只是轻视你,认为你的信仰和你一样一文不值。
——他见过、经历过、知道这一切。
在人类内部以隐形的三六九等阶级划分出普通人、半成品和向哨之后,他成为了“废人”。
他是个只会钻研艺术的普通人。生活常识全无,察言观色全错,彻头彻尾的“废物”。因此,他很快就被人类基地驱逐出来,和众多相似的人一样,流落到了荒墟。
荒墟比基地更像地狱。
精明市侩不懂,强取豪夺不会,唯独生命力意外顽强,他熬过了连许多向哨都熬不住的谵妄。
但没有用的。
人心才是真正的地狱,相比之下,怪物都显得纯粹。
*
或许和林博的对话中,影响最大的就是那句“替我好好打扮这幅皮囊”。
夏明余有些麻木地想。
林博搜刮来了琳琅满目的美妆,尽心尽力地以他喜欢的方式,在夏明余身上实现爆改美人的宏图大业。
这是零号林博。
在冷面吐槽役三号林博口中,零号林博是个审美浮夸的花衬衫小哥,同时也是脾气最好的苦力工作者。
后者,夏明余已经在他任劳任怨的清理工作中有所了解,而前者——
夏明余捉住林博颤颤巍巍的右手,无奈道,“我来吧。”
林博已经在画眼线这一步停顿很久了,手中的笔拿拿放放,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流畅的上挑眼尾一笔成型,桃花眼型的优势一览无余,艳得楚楚动人。
夏明余将笔放回林博手中。拜聂隐娘所赐,这一笔算是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弧度分毫不差。
他描眉比挥剑熟练。
“啊,美人,你真是……”
夏明余看不到自己的模样,而整个世界里——也只有他能看到夏明余此时的模样。病态的独占欲得到满足后,林博的心跳又加速起来。
林博咽了下口水。
夏明余察觉到了林博的心跳,冷淡地提醒道,“打扮就打扮,别得寸进尺。”
他现在把自己当成等身大小的芭比娃娃,但裙子底下藏着凶器,一旦林博让他不满意,就随时绞死。
但,隔着死亡的风险和欲望的投射,林博与他之间的距离竟然诡异地拉进了。
如同脉搏贴着脉搏。
或许,将人类的脉搏解析成一串底层代码,也就是这两条铁律——死亡与欲望。
林博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他为夏明余化上了深黑的烟熏眼影,带着点点细闪的红色亮片。飞扬的红色眼线锋利得如同刀锋,深黑的眼尾痣兀自摇晃着风情。
红与黑,林博心目中最适合夏明余的颜色。
夏明余没有回答,林博却笑了,“在看自己制作的录像带时,我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两个概念,以至于我每次的表情都很相似。”
林博跪得近了些,语气带着急切,“——死亡与欲望,是吗?我猜对了吗?”
夏明余道,“是。”
他清清淡淡地坐在镣铐里,像座无声的雕像。
林博垂眸笑了一声,“你看,我们是如此相似的。和我永远留在一起吧,好吗?”
虚弱为夏明余的唇色抹上一层霜白,是傲骨凌霜的锋利与坚韧。
林博用黏腻的口红淡化了这抹霜白,恳求道,“真的不接个吻吗?我很爱你。”
夏明余平淡道,“如果你执意求死的话。”
林博听到夏明余的反讽,如同听到了一句首肯,立刻俯身下去。
而在他的嘴唇触碰到夏明余之前,夏明余的铐链就已经了结了他的生命。林博温热的尸。体倒在夏明余怀中,带着温和而满足的笑意陷入死寂。
*
“你杀死了唯一一个会收拾残局的林博。”三号林博语气冷冰冰的。
如果她没有在为他梳头发,夏明余会觉得林博真的生气了。她用彩绳扎起高马尾,再在发中戴上流苏般的发饰。
“这条彩绳,你很在意。是阿彻给你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哦,不是他?”林博语气敷衍,“大概是因为……只有他会喜欢这种东西吧。”
夏明余不置可否,淡淡道,“我看你也挺喜欢的。”
“我不一样,我是因为你才喜欢的。”林博道,“如果是阿彻给你的,我现在就去铁老巢杀了他。”
林博为夏明余安上了两枚假义眼,红与黑的璀璨色泽有如暗河,掩盖住他黝黑的残疾。
“珍惜你的身体。不要再献祭出你的眼睛了——任何一个部位都不要。”林博说出了与古斯塔夫一样的忠告,“等你伤好些的时候,我带你找海琥珀拿异形金属。”
林博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房间。
夏明余抬起脸道,“我想出去散散步。”
林博停下手,端详夏明余在逼仄后的变化。伤重是一回事,在镣铐里箍久了,是另一回事。
他似乎温顺多了,偶尔杀掉一个林博,也只是猫咪呲牙。
夏明余经常会咳血,但在林博面前,他从来都装作举重若轻,不肯露出弱势。
倘若不是实时监控,他的血与林博的血混在一起,极难分清。
尽管不想与任何人分享夏明余——连路人的一瞥都难以忍受,但林博的确不想让心爱的鲜花就此枯萎。
林博妥协道,“我会牵着你。”
*
“那个疯子……离他远点,快走。”
“醒了?醒了!”
“呿,给他点吃的,他能像狗一样追着你。”
“狗?我还挺喜欢狗的。”
又挺过了一场谵妄。
眼前是一片血色模糊,难以辨明昼夜。稀疏的人声落入耳中,又光滑地溜出去,没有任何意义留下。
他直挺挺地卧倒在荒墟的路边,奄奄一息。寒冷、饥渴与病痛同时折磨着这具躯体,折辱摧毁着他的精神。
今天……是他掌握了这具躯体的控制权吗?
不是那个没有自我尊严的、跪在地上表演换取吃食的“我”,不是那个走向自我毁灭的、在手腕上划了十几刀的“我”,也不是那个用浮夸消解沉重的乐观主义者“我”。
——“他们”对这具躯体的自我认知都是“我”。
但他不一样。他觉得,他只是一个借着这具躯体还魂的莫名。他什么都不是。
“他们”是主体,而“他”是客体。
一个冷静的“我”认为,这是一种精神疾病,因为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身体产生了自我保护机制,分裂出了不同的性格。
这具躯体的体内有着不同的性格,每个性格都拥有着不同的艺术审美和造诣。倘若他们同时在场,大概会在脑中开始一场无休止的批判大会。
他今天想画画。想极了。
他蘸着身上新鲜的伤口,用血在地上描画。
他画的是爱。占有欲是爱人的爱,死亡是死神的爱,安全感是自己的爱。
他全都没有。他活不好,也没死成。
在他人看来,这是狰狞的、令人作呕的画面,却是他惨白的人生。
他被人踹走,又被狠狠地踩断了手指,肋骨下新添几道伤口。
一场新的谵妄袭来。
他想,他终于可以安睡。
*
死亡的那夜,他已经预料到了他的结局。
荒墟的人们需要信仰,信仰的邪神需要献祭,献祭的对象——是他。
他奄奄一息,被硬生生地架上火刑架。
巨大而结实的柳条篮,淋满沥青和松脂的十字架,地上由鲜血铺陈的符咒法阵,稠绿色的诡异祭坛。
熊熊烈火是净化,是生命的溪流与伟大的祂融汇出的蜿蜒细支。人们在按照古老的召唤狂舞,脚下是魔鬼的节奏。
当星辰运转到正确的位置,突破祂禁制的强大魔咒,便能迎接光荣的复活。
那抹异界的蓝月之辉,便是祂的旨意。
——吾主!
他要死了。他确信。
但生的本能唤醒了他。
他渴望着人性的善意,希望有人能看在他迷茫而天真的眼神下,放他一条生路。
他祈求神灵。东方的,西方的,天上的,地下的,信过的,不信的——他全都祈求了一遍。
但没有用的。这是一片被抛弃的土地。
在他最后的、绝望的嘶喊声中,祂降临了。
所有人陷入了一片无穷尽的未知黑暗中。
他的面前是一片混沌与喧闹,身后是疯狂舞动的干枯藤条,它们以诡谲的方式演奏出魔鬼的律动与号叫,幽灵一般地在鲜血、残肢和闪电组成的深渊中舞动。
祂与地球上现存的任何事物毫无相似之处,世界开始变得荒诞狂乱,甚至歇斯底里。
——他的真主降临了。
*
笼罩了整座北地基地的境已经濒临崩溃。这几乎显而易见,气候异象以境为圆心,浩浩荡荡地席卷了周边百里。
裹挟着暴风雪的下击暴流,如同无数缓慢而强劲的巨拳自天空坠下,锤击这片摇摇欲坠的大地。
可见度低得吓人,在零下百度的极端天气里,北地荒墟热闹得像是在庆祝世界末日。
——干杯!
这操蛋的世界终于真的要完蛋了!
唯独,有一轮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蓝月幻影。
它从缓缓溃散的境中投射出来,悬挂在天上,美得静谧而诡谲,释出不可思议的幽蓝辉光。
在末世,有多美丽,就有多邪恶。
林博问,“你喜欢,蓝色的月亮吗?”
这是五号林博。他说话很生硬,用词也简洁,但却很喜欢交流。
他手腕上拷着一条细链,链子的那头牵着夏明余身上的抑制环镣铐。夏明余不想和他牵手,所以,这是他让步后给出的有限自由。
“蓝月……”夏明余很轻地吐字。
蓝月,他见过的,在谵妄里。和蓝月一起出现的,还有谢赫。
“你喜欢的话,我为你做一轮,挂在天花板上。等你眼睛好了,我们一起看它。”
路边有很多被冻死的尸。体。体质不够优秀,抵挡不住极寒,就会这样孤零零地死去,无人问津。
林博走在夏明余前面几步,替他扫清路障。
许多人向他们投来视线。
穿着西服的英俊男士和美得不可方物的美人,沉重的镣铐象征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美人比男士还要再高些。
高腰开叉的红黑裙摆如海潮般层层叠叠。修长有力的腿被渔网袜子裹起,哥特蕾丝与白皙皮肤相得益彰,最后由黑色红底的高跟鞋轻盈收束。
有人觊觎他的皮相,可那张脸被垂下的黑纱遮住,只看得清繁复的蝴蝶耳饰。
覆满了一身禁忌气息,美得带煞。
北地荒墟几乎被冰雪覆盖,大雪弥弥,烟尘茫茫。
从境内辐射而来的精神污染比雪更盛,人们用谵妄下酒,醉倒在至死方休的梦乡里。
走到了一处拐角,夏明余出声道,“去山崖吧,我想看看蓝月。”那里的视野更广阔。
林博顿了一下,“看?”
比起夏明余为什么对北地荒墟的地形如此熟悉,林博更好奇的,是他怎么看到蓝月。
夏明余难得对他耐心起来,“连带着古斯塔夫的,我身上一共有六条抑制环。但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能把珍珠淬炼成刀片。”
“用这点精神力探查一下周围环境,很难吗?”
林博深深地看了夏明余一眼。他给不出这个答案。
就算是用镣铐将他捆绑在自己身边,就算是他虚弱到不构成威胁,但林博还是不安。
夏明余如同一捧流沙,他越是用力紧握,流逝得就越快。
林博想,他不该心软带夏明余出来的。
“不,我们回去。”
夏明余停在原地没动。
林博有些暴躁,“你的精神控制对我没用。”他用力地扯过镣铐,想要带着夏明余往反方向走。
但纹丝不动。
夏明余无所谓地笑了一声,“哦,我知道没用。”他手腕转了几圈,将镣铐在缠在小臂上,几乎是拖着林博往山崖走。
林博瞳孔瞪大,挣扎起来,“你!你……”
“你想问,我为什么还有这么大力气?”夏明余揶揄地柔声道,“你不该很清楚吗?裙子底下的是肌肉,不是骷髅。”
——骷髅。
林博僵住了。
山崖上狂风乱作,一片凄寒。
一阵惊天动地的撼动。
夏明余耳鸣了那么几秒,压下溢上喉口的鲜血。
噩梦般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境被摧毁了。
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北方基地的境像剥壳的蛋一样,碎裂出无数可怖的庞大物体。它们降落在大地上,重获生命力,成为了咆哮袭来的怪物潮。
蓝月从幻象中脱胎而出,真实地高悬于上。怪物们仿佛受到蓝月的鼓舞,疯魔般地涌来。
如此骇人的规模……这一次,北地荒墟会被夷为平地吗,还是会再次有惊无险?
林博哀求道,“别再往前了……夏明余,你的身体支撑不住的。”
他知道那是一副多么千疮百孔的身体,从躯体到精神都岌岌可危。
夏明余俯身附在林博耳边道,“我咳血的样子,漂亮吗?我特意算好了角度和时机,生怕你不会心软呢。”
林博拼命摇头,语无伦次道,“夏明余,你想要什么?我的命,我给你。我可以为你去死,一千遍,一万遍……我都愿意!但是,不要在这里……我们回去!回去,好吗?”
夏明余淡淡道,“可是,林博,你早就死了啊。”他的手攀上林博的胸膛,用力嵌入这具躯体。
*
献祭仪式上,他杀死了所有人。
蓝月的旨意下,他的真主,只需要一位来自这颗星球上最忠诚的信徒。
点亮蓝光的克尼安,点亮红光的犹思,黑暗无光的恩凯。他是祂座下唯一的蟾蜍。
在真主的面前承认自身的渺小,在人群中意识到自己的尊严。
蓝月是他的死亡,也是他的新生。
他想摆脱人类躯体和自然规律那令人厌倦的限制。他要以崭新的生命形态,与浩渺的世界建立更为牢固的联系,在祂的助力下,接近无垠的永恒和至高的秘密——
这样的艺术,当然值得一个人赌上生命、灵魂和正常神智!
祂为他剜去了软弱而残缺的躯体,将他的意识与灵魂存档在数据之中。
火焰熄灭之后,千亿兆赫的信息从他的全身流过。他是一个巨大的原始引擎,荒墟的风吹草动都在他的心跳之中。
蓝月是他的源泉,也是他的容器。
电流滋啦作响,是他率先苏醒了。
他才是这具躯体最开始的主人,也是最先抛弃这一切的人。
在此之前,他并不叫林博。
他是一个被太多“他人”目光裹挟、被“世俗”定义束缚的人。而抛却过往的名字,挣脱曾经的生命形态,也终于向蒙蔽了他才华的阴霾道别。
在那串数据代码歪歪扭扭地显示出“LIMBO”之后,他以自己赋予的名字新生了。
地狱边缘的灵薄狱。
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倘若需要险涉人心,才能在末世追求信仰,那么,他心甘情愿。
他孤独,缺爱,没有安全感。但没有关系,他有很多很多的“我”。“我”是一个热闹的大家庭。
性格是人类的专属,于是他创造出了很多“人类”。用金属沥出骨骼,用假皮覆盖骷髅,仿真人偶的血肉和内脏都看他心情,大多数时候只需要一层惟妙惟肖的人皮。
他创造出意识载体,藏在肋骨之中。那是“我”的阿克琉斯之踵。
“我”很快乐,在雪地里画画,在酒吧里拥抱;“我”很沉默,用炭笔教人画画,又藏匿在阴影中。
“我”在荒墟中无处不在。
后来,荒墟成了北地荒墟。所有人都在问,林博是谁?
在他们心中,林博是一个模糊的形象。谁都见过林博,但每个人见过的林博都不尽相同。
有人借用“林博”的名头行凶作恶,他在搞艺术。有人说“林博”是负心浪子,他在搞艺术。有人想见“林博”想得发疯,他在搞艺术。
谁都是林博,谁都不是林博。
在北地荒墟,只有两个人认出了他。
但海琥珀忌惮他,古斯塔夫厌恶他。
他不想拥有权力,于是他和海琥珀相安无事。
古斯塔夫觉得他懦弱,不肯成为他的同类,隔着认知滤网,谁也不能说服谁。
他问古斯塔夫,你不是坚信“上帝就是无限的算力”吗?古斯塔夫说,算力可以无人格,但不能无尊严。
他向苍天生灵、诸界神佛祈求垂怜,却都无果,只有祂聆听到他的呼唤。
……只有这轮蓝月,为他而来。
在信息的洪流中,他仿佛度过了千百年的岁月,却只有这时候,他第一次觉得,他被困住了。
他被困在了永远嘈杂的、以二维构建的世界里,不得安宁。他可以让“我”走到末世的天涯海角,死生无处,但他还是被永永远远地困住了。
他想再次见到祂。
他想让祂聆听他的呼唤,实现祂贪恋的信徒最后的愿望。
——直到,他看到了夏明余身上与祂相似的辉光。
*
夏明余的手指捅破了那层坚韧的人皮,径直掰断林博的第一根肋骨。
林博还活着,夏明余有些可惜,“……啊,不是这根吗?”
“你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夏明余敛眉道,“你露出了很多破绽。难道不是你故意露的马脚?”
一号林博死后清晰的回声。
明明知道六条抑制环没有彻底封住他的精神力,却也没有再加上一条。
夏明余能看到蓝色的月晖在林博身上潮汐般此起彼伏的涨落,可林博却对其他所有的精神操作免疫。这也是他在竞技场没有受控的原因。
事到临头,林博却没有再继续挣扎,夏明余又掰断了第二根肋骨。
蓝月变得明亮,夏明余模糊的视野中,林博像是浸透在月晖之中,辨不清核心在哪里。
但没有关系,他会一点点地拆解林博,一直到试对为止。
夏明余很淡地摸索着这具骷髅,“我不做无意义的杀戮。每杀死一个林博,我都会看着……你身上的月晖最后熄灭。”
“我杀死你,月晖并不会熄灭。所以,对你而言,这不是真正的死亡。”
“等月晖彻底熄灭之后,下一个林博才会出现。你们内部的交流并不共时和连续,对吗?”
每一个“我”逐渐变得独立,像是拥有了人的意识。内部的分歧越来越大,“他”也不能全部控制住。
林博握住夏明余的手。很难说谁比谁更冰冷,明明一个是人类,一个是人偶。
“你想趁着下一个林博赶到前,逃离这里吗?”林博道,“境被摧毁了,怪物潮很快就会吞噬这里……太危险了,夏明余,你做不到的……”
夏明余凉凉道,“话这么多,核心不会是在嘴上吧?”
狂暴的风雪吹起夏明余的长发和裙摆,在席卷天地的白色之中,他成了唯一生动的色彩。
这一幕在林博眼中美得不可思议。夏明余在拆解自己的骨骼。林博甜蜜地想。
“你一定会死的。”林博说。
他不会解开夏明余的抑制环,因为镣铐是他们之间最紧密的联系。他要让夏明余死都无法挣脱他的爱。
夏明余把林博的嘴拆了,扔下了山崖。
怪物潮的嘶吼响得几乎近在咫尺,夏明余拆解的动作加快了,暴力地打碎了林博的双腿,但还是不见效果。
林博皱眉想,他不希望怪物触碰到夏明余,那是一种玷污。
逃也来不及了,怪物潮很快会席卷这里。
林博搂住夏明余的脸庞。他无法说出口,于是扯住夏明余脖子上的铐链,用信息传达给他——夏明余,你不想死吧。
夏明余是为了活着而冒险的。
——我爱你,我爱你……陪我一起活着,好吗?
林博突然暴起,用力掐住夏明余的脖子,很快就出现了痕迹。
夏明余本该打断林博的,但原本该出现淤血的地方,却透出了荧色的光。
他的意识断片了一阵,再恢复清醒时,他的动作像被格式化了一样,不受控制。
——成为我的同类,好吗?我们会永永远远地在一起。我会为你制作最美丽的人偶,每天看着天花板上的蓝月入睡……
——你我的意识将无法分割地纠缠在一起,整个世界都与我们无关,直到它毁灭的那一天。
我的躯体只是一枚无因无果的果核,盛放其中的灵魂才是主宰。
洗净伤痛,不受欲望所控,无惧衰老与死亡,不被皮相拘束……当我们从这具躯体中得到解放,才会成为真正的——
“我”。
林博身上的数据源源不断地流淌过来,这一次,夏明余看清了林博的核心。
居然是在脚跟。真正的阿克琉斯之踵。
夏明余的上半身动弹不得,于是他跪下去,用最沉的铐锁捶碎了核心。
林博宕机了,垂软地倒在地上。但数据化的过程没有逆转,夏明余从脖子到锁骨都泛着璀璨的荧色流光。
夏明余解开林博身上的镣铐,将他丢到了山崖之下。怪物哄抢啃食的声音令人发麻。
山崖往后,是北地荒墟。他不能再回到那里,林博会再次发现他。
山崖往前,是怪物潮。可他已经精疲力尽了。从姆西斯哈之境出来之后,他就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休息过。
……就这样了吗。
夏明余停在原地,久违地感受到了举步维艰。
北地的雪是那样残暴而漫长,夏明余觉得他很累、很累。
山崖下的怪物蚕食着崖壁,陡峭的崖尖被厚重的雪压得喘不过气。一场山崩地裂的雪崩。
夏明余听到了滔滔而来的声音,震荡如天雷。一旦被这样的雪埋住,连尸骨都找不到。
夏明余膝行到崖边,视野中的蓝月祥和美好,不似此间之物。
在这样的世界里,死亡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脱。
夏明余扯下负累的黑纱、耳饰、高跟和过长的裙摆,在疾风暴雪的獠牙吞噬他前,纵身跃下。
摔得血肉模糊,抑或被怪物分食,夏明余都无所谓了。
苟且围困的生,不如酣畅淋漓的死。直到终结的那一刻,至少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林博(已靠认主实现机械飞升版):给大家真情演绎一下给命文学。
再次点题一下卷标【果核之王】。
为了阅读流畅,还是爆肝了一次大长章…(开始养生)
祝大家圣诞快乐呀!(在这里摆下一棵装满礼物的圣诞树,再猫猫祟祟地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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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上帝为人性写下的最本质的两条密码是:残疾与爱情。”——史铁生《病隙碎笔》
“你知道应该在什么场合承认自己的渺小?在上帝面前,在智慧面前,在美面前,在大自然面前,但不是在人群面前。在人群中应该意识到自己的尊严。”——契诃夫
第47章 独行
蓝月高悬,暴雪嘶吼,荒原伏脉。畸形怪物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攒聚,抗争的人如同蝼蚁般渺小。
异境与世界黏连的空间像是新生的鸡蛋壳,带着血丝般的半透明纹理。磅礴浩瀚的精神力顺着纹理流淌而过,仿若银河万里,星辰流转。
——是谢赫。
蛋被肢解,彻底破碎、消失。
混着血腥的寒冷空气刮过呼吸道,阮从昀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衍生重叠境里的时空倒置错位,让面前的人间炼狱都显得安心起来。
阮从昀转过身,跟随在他身后的暗影工会队员浩浩荡荡。没有留给他们休整的空隙,怪物潮也是残留的一部分,或者说,被怪物潮夺去生命的人更胜于境域。
只需要阮副首领的一个眼神,大家便明白了任务指令。
疾奔中,殷成封从天而降,落在阮从昀身边,“首领呢?”
阮从昀“哈”了一声,“他剥完蛋就走了,说是去北地荒墟见个朋友。”
两人步履不停,谈话间已经杀死了几只飞扑上来的怪物。
“剥蛋”是阮从昀的戏称。
在暗影工会抵达北方基地的衍生重叠境时,它已经有了实体雏形,一个顶天立地的椭圆。
快进入境的时候,阮从昀朝谢赫开玩笑,“首领,等你剥鸡蛋啊。”
他记得谢赫听后,很轻地笑了一声,随后便融进了光怪陆离、光芒斑驳的境里。
阮从昀是真的很喜欢谢赫和暗影工会。
谢赫不是敖聂那种“老大哥”的豪情烈酒性子,也没有狩猎工会那位阴晴不定的脾气,更不像游衍舟——阮从昀想到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谢赫年轻、强大、经验丰富,稳定得如同一台精密机器,但真的相处下来,又会感觉到他体贴入微的人情味——总而言之,在阮从昀眼中,谢首席是完美的。
在谢赫的带领下,暗影工会高层的氛围也有张有弛,该可靠时可靠,该松弛时松弛。在容易亲友尽散的年代,阮从昀的确在这里找到了一股家的归属感。
说起来,收割一个境的功夫,游衍舟不会已经继位上涅槃工会首领了吧?
又要起鸡皮疙瘩了。
人放松下来就喜欢胡思乱想,阮从昀飞快地收拾了下心思,挑眉问道,“你问首领干嘛?”
怪物潮这种小事是不需要谢赫出马的,这是所有高级成员的共识。
他们知道谢赫在境里付出了多少,不会像一无所知的普通群众一样,质疑谢赫为什么不剿灭怪物潮——既是“杀鸡焉用牛刀”,也是“您也心疼下谢首席吧”。
殷成封这才直截地问出目的,“这次,还是回南方第一基地述职吗?”
谢赫不在,这当然全盘交由阮从昀决定。阮从昀稀奇道,“去了一次,你还喜欢上了?”他最烦南方第一基地了,监视比他的小情人还多。
殷成封也不动声色,“哦”了一声,“不去也行。”说完,就从他的瞬移黑洞里离开了。
“嘿——”阮从昀更稀奇了。出一次任务,殷成封那个闷葫芦还学会拐弯抹角了?
“阮副,认真点啦,怪物潮规模比想象的还要大呢。”一个队员拖长声音道。
阮从昀已经调动开了哨兵的强化五感,原本还想再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气氛,但在看到高耸的雪崖时,立刻进入了作战状态。
——有人坠崖了。
阮从昀知道殷成封肯定还在周围听着,飞快报出了精准的方位,提醒道,“护住脖子。”
人自高空坠崖,突然止住坠势,脖子会在惯性下折断,人也就白救了。
瞬移黑洞亮了一下,殷成封却任由那人坠了下去。
他道,“阮,是人偶。”
阮从昀沉默了一下。
……怪物见多了,看到人形就容易激动,忘记分辨是真人还是假人了。
但很快,又有一个人形坠崖了。
阮从昀忍不住腹诽,这是在玩什么新型“狼来了”吗?
他杀怪的动作迟滞了一下,在分辨出来之前,又被急扑过来的大批怪物吞没。
阮从昀生怕没救上人,用暴起的精神力径直撕裂了周围的怪物,“殷成封!”
而在阮从昀报出定位之前,坠崖人的身形已经缓缓落定,最终凝滞在半空中。
随之凝固的,还有一场浩浩荡荡的雪崩。
庞大如天空坠裂的雪被固塑在了最狂野也最美丽的时刻,似万花齐绽,似台风海潮。静止,消泯了它的杀伤力。
熟悉的身影抱住了坠崖之人。
遥远的半空中,狂风凛冽,谢赫的黑色长披飒飒舞动,隐隐约约地掩住了两人的身形。
轻盈落地的刹那,谢赫周围一圈的怪物都被精神斥力远远推开,眨眼间化为了血水。
璀璨而深邃的精神力余波直刹到阮从昀面前,才堪堪停下。
在阮从昀提起“蛋壳”的时候,谢赫其实还留了一句话,“那你可要记得把蛋壳都收拾干净。”
眼下,如此精准而巧合的精神力控制,简直像谢赫站在他面前问,“阮从昀,蛋壳收拾干净了吗?”
……老天,早知道他就不摸鱼打诨了。
有了这么一出,阮从昀终于沉下心思,认真起来。
——毕竟,在他们面前的,还有怪物潮的千军万马。而他们,是北地荒墟的第一道防线。
*
谢赫抱着人再次飞上雪崖。
在异能的平复下,雪崩已经成了荒原上的一层厚雪,很快就会被怪物和人类踏成血污。
谢赫也是接住人时,才注意到眼熟。
是那个南方第一基地的向导。
搂着向导又走了几步,谢赫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第一次遇见时,向导也是这么从天而降,落入他的怀里。
短暂的萍水相逢,他们连姓名都没彼此交付过,却有缘至此,能在荒墟的雪原里交付怀抱。
谢赫还以为没机会再见到他了——末世的缘分总是断断续续,强大也抵不过厄运的降临。
如果不是他刚刚接住了向导,大概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一身的血和伤,和上次一模一样,并且更加虚弱了——甚至是,破败而凋敝的死意。
六条抑制环很碍眼,其中一条还是古斯塔夫的手笔,都在向导白皙的皮肤上锢出了青紫的淤伤。肉。体尚且如此,更不用提精神力的创伤。
谢赫很淡地蹙起眉头,摘下了向导身上沉重的镣链。特制的异形金属,难怪他挣脱不开。
从南方第一基地到北地荒墟,他似乎过得很辛苦。
再次迈步,有个质地怪异的小型球体从向导身上掉出来,又在谢赫脚下爆开。
——是眼珠。
谢赫难得愣了一下,确认这稀碎的残渣真的是人类的眼珠,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向导还有呼吸。谢赫平静下心跳,健步如飞地走进北地荒墟。
……找古斯塔夫,找古斯塔夫。
应该还有救……吧?
*
古斯塔夫从治疗舱室走出来,有些犯头疼,“我还以为夏已经死了。”
他原来姓“夏”。谢赫倚着门,等了很有一会儿。听到古斯塔夫这么说,谢赫清透的眸子轻微地颤了颤,“情况怎么样?”
“先让他在治疗舱里休息一会儿吧。”古斯塔夫神色沉下来,“比我想象得要糟糕。当时只给他戴了一根抑制环,还是预计错了。”
古斯塔夫走到一旁的小桌上,拿起满杯的金酒一饮而下。
他最好的朋友里有两个S级,实话来说,都过得很不容易。古斯塔夫见了太多他们受折磨的样子,总不太愿意看到S级落难——有点爱屋及乌的心态。
谢赫的眼神沉静而干净。
古斯塔夫看出他很关心这个神出鬼没的向导,耸肩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对他知之甚少。”
古斯塔夫讲了来龙去脉,从阿彻捡到夏,到姆西斯哈之境的怀疑,再到夏去了竞技场后一去不返。
“竞技场差点被毁了,海琥珀从那天之后闭关不出,一点风声都没有,我的金属探测仪也感应不到抑制环的存在。”古斯塔夫幽森地眯起眼,“……原来是被林博掳走了。”
古斯塔夫在北地荒墟定居后,就一直和林博不对付。
那是笼罩在整座北地荒墟上的阴影,一串无法被解码和销毁的原始数据。林博可以任意地扩散和游荡,北地荒墟的秘密被它尽收眼底。
——恰好,古斯塔夫有秘密,还是一个惊人的秘密。
林博不需要寄生在载体上。一串可以留存在虚空之中的数据,其本身就是一个“引擎”。
但恶趣味的林博喜欢制造载体、捏造性别和性格,在荒墟中神出鬼没。
一个借用邪神的力量在世上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居然自大到认为自己拥有无限的算力……荒唐至极。
骂完了林博,古斯塔夫又勉强说了点好话,“不过,林博对大多数东西都不在乎。”
比如……权力。
不然,北地荒墟能被海琥珀和林博搅个天翻地覆。
谢赫摘下长衣,轻车熟路地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看不出刚经历过衍生重叠境的疲惫和谵妄。
“那林博为什么选中了他?”谢赫背影挺拔,平淡的语气中没什么异样。
“那只有它自己知道了。”古斯塔夫坐下来。
谢赫每次在北地荒墟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对其中错综复杂的势力只是偶有耳闻。
没想到,还有林博这样新奇的生命形态,难怪古斯塔夫选择了这里。
谢赫看到古斯塔夫空荡荡的酒杯,先给他斟了一杯,再慢慢地给自己倒酒。
铁老巢里的灯光杂乱无序,但再纷呈喧闹的色彩落在谢赫身上,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如同他那双水蓝青金的眼眸,是明媚阳光下大海的色泽,包容而广阔。
谢赫一来就带了个麻烦过来,这会终于暂时解决完,古斯塔夫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谢赫。
古斯塔夫笑了笑,“又长高了呀,小首席。”
谢赫失笑,“是我们太久没见过了。”
十五六岁的时候,他和古斯塔夫、和敖聂他们一起闯荡,个子几乎见着长。他现在已经二十岁了,早过了窜个子的年纪。
“首席”这个称呼很淡地刺痛了两个人。
英雄的落幕如同陨石坠下,满地坍圮。上一次境出来后,谢赫匆忙地上任了首席,只听过恭喜,没听过节哀。
但没有留给他悲伤和停滞的余地。时代在推着人向前走,而谢赫这个名字注定要走在最前列。
古斯塔夫沉默了一会,看着谢赫年轻的面容和不符年龄的成熟气质,心里有些愧疚。
经历了那么多境的谢赫,实际体验的岁月早就不止二十年了。境中无序的流逝,会让人陷入疯狂。
他是个逃兵,没有勇气走到最后。敖聂死后,谢赫就更要独挑大梁。
开创的行者总是孤独、不被理解,被人铭记的英雄总是落寞、无人作陪。
谢赫浅尝辄止就放下酒杯,摩挲着杯子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清淡地开口,“我在境里找过了,没有找到敖聂。”
古斯塔夫将银白的头发捋到脑后。平时并不会让人觉得年龄感的皱纹,却在此刻显露出了苍老。
谢赫说的“找”,那必然是把境里都翻来覆去地找过了。谢赫说得轻描淡写,但个中艰辛,想也明白。
境已经被毁了。没有,就是永远没有了。
尸骨无存。
古斯塔夫道,“在境里找人,本来就机会渺茫,更何况……”
已经是个死人。
谢赫不是个会把很多情绪宣之于口的人。无法解决情绪的时候,还是解决事情更实际。
他垂下眼睫,光线斑驳陆离,投下的阴影沉而密。“我们找到了很多祭坛。海边的祭坛。”
——末世起源于一颗没入海洋的幻象陨石。
但现实里的海洋成为了魔鬼之地,连境中的异象都没有出现和海洋有关的元素。
海洋被圈。禁为禁地,于是,这个说法一直没有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
古斯塔夫也愣住了,“……海?”
谢赫点头,就此叫停,“境中的事情不详细说了。”一是北地荒墟不安全,二是可能存在认知滤网,他说了,古斯塔夫也未必能理解。
“会和敖聂的死因有关吗?”
谢赫深深地看了古斯塔夫一眼,叹息般地吐字,“不能确定。”
古斯塔夫点点头,又想起来,“你这次要是回南方第一基地述职,大概能碰上游衍舟继任涅槃首领。”古斯塔夫虽然人在北地荒墟,但情报通达,一直关心着最新动向。
每次入境都会产生信息差,但对谢赫而言,只要世界没有毁灭,就还算在可控范围内。
谢赫将酒杯掩在浅色的唇边,第一次说出了他的立场,“他很适合,但不应该。”
言尽于此。古斯塔夫明白谢赫的意思,于是只是同他碰了碰杯。
“你这次从境出来,还会见到金瞳谵妄吗?”古斯塔夫有些担忧。
谢赫的稳定像是一座活火山的稳定,谁都不能确保下一刻不会火山爆发。
“精神污染太重了……纳撒内尔。你没再试试找一个向导吗?”
很久没人再喊他“纳撒内尔”了。
谢赫对金瞳的消失避而不谈,很轻地笑了一下,“我还是,不要去祸害别人了吧?”他不想再让向导因为他而陷入狂化了。
古斯塔夫朝治疗舱室抬了抬下巴,“那可是个S级向导,你知道的。”他意有所指,“治疗舱救不了他。六条抑制环——他的精神图景全乱了,你打算救他吗?”
S级向导的崩坏,也只有S级哨兵能帮他重聚起来了。
古斯塔夫在心里长叹一声,该说夏幸运还是不幸呢。尽管他是出于好心,但夏就落在了一个相当被动的局面里。
之前,古斯塔夫调侃他,夏只是笑了笑,自嘲是“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可怜猎物”。他其实心里和明镜似的。
谢赫清荡如水的目光落在深红的酒面上,语气寡淡却笃定,“救人,当然。挟恩图报,还是不了。”
古斯塔夫猜到了谢赫的回答,但真听到时,还是有些感慨。
古斯塔夫笑开,遥遥地举了杯,仰头一饮而尽,“那就先好好休息吧。晚安,纳撒内尔。”
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他们的小纳撒内尔,末世的首席大人。
*
从衍生重叠境里出来的第一晚,说要安稳入眠是不可能的。
与怪物潮的厮杀还在继续,断断续续有声音传来。只是听到,那种刺入血肉的触感都清晰得像在亲历,熟悉得深入骨髓。
谢赫浅眠了一会儿,听到铁老巢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又翻身下床。
古斯塔夫留给他的是棉质的米棕色睡衣。谢赫平时里穿黑色穿多了,换个浅色的衣服,气质都温软了下来。
阿彻从隔壁房间出来,见到阴影中倚着门的谢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阿彻一直有些怕谢赫,这大概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和直觉。最开始,阿彻见到谢赫就躲,现在知道了谢赫不会伤害他,胆子才稍微大起来。
谢赫把手递了出去。
手套也被摘了下来,露出了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磨了许多茧子,经由风霜的力量和美感,是一双被战场反复磋磨过的、属于战士的手。
阿彻的交流,是比语言更高效的信息传递方式。
他很轻地触碰了一下谢赫的手指,又立马收回去,跑出了铁老巢。
古斯塔夫让阿彻看着治疗舱,等夏恢复了半成,就把他送进房间里。比起清醒的痛苦,昏迷对此时的夏而言是一种保护。
阿彻对林博这样的生命形态拥有着更敏锐的察觉力。他最后还告诉谢赫,林博一直在附近徘徊,但因为谢赫的存在,林博迟迟不敢接近。
谢赫望进了阿彻还没来得及阖上的房门。
向导穿着和他同色的睡衣,沉沉地昏迷着。他大概在被谵妄影响,在失去意识的虚浮中依旧紧蹙起眉头。
犹豫了一下,谢赫还是悄声地走进了房间。
他想提前确认向导的情况。
说是要救人,但谢赫和向导这类群体的接触屈指可数,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穿梭到别人的精神图景里,是向导专属的能力。纵使是谢赫,也突破不了天赋的隔阂。
在向导昏迷的情况下,该怎么由他主导一场不熟悉的精神操作,谢赫还需要一点准备。
谢赫很轻地坐在床边,撩开夏的长发。
向导的呼吸很轻微。六条抑制环还紧紧地束缚着他,淤痕有变紫的迹象,触目惊心。碍于混乱的精神图景,古斯塔夫暂时还没有解开。
脆弱而美丽。莫名地,谢赫想到了蝴蝶。不知道他的精神体是什么?蝴蝶该是很适合他的——
作者有话说:NathanaelSheikh
小混血儿首席,纳撒内尔谢赫
第48章 拥抱
林博在向导身上留下的数据化痕迹还没有消散,他的锁骨处呈现出剔透而诡异的晶莹。
就像原本该承载血肉和骨头的地方,被转化成了可解析的数据晶体。
唯一的好消息是,数据化没有扩散。
S级的向导,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落得这么狼狈、这么虚弱呢?
向导本身就会拥有比哨兵稳定坚固的精神图景。能摧毁S级向导精神图景的力量,又会是什么?
这个从一开始就带着重重谜团的向导,又再次带着更多谜团,吸引了他的目光。
谢赫探出一缕温和的精神力,在向导的心海里晃了晃,然后耐心地等待。
另一缕璀璨但瘦削的精神力姗姗来迟,试探着想缠绕上谢赫的精神力,却又停在最后一点距离,止步不前。
谢赫松了口气。看来,夏还是留有一些清醒的。这就好办多了。
引导夏的精神体来到他的精神图景里,剩下的,就交给向导的本能吧。这之后的……应该不用他再教了吧?
谢赫原本想今夜就到此为止,但在他要收回精神力的时候,夏的精神力却终于主动地碰了上去,并且很快大胆起来,从心海里跃出来,缠绕上了谢赫的手腕和小臂。
谢赫失笑,任由着他来。
抬起手臂看,夏的精神力像一条流光溢彩的、流淌在谢赫肌肤上的蛇形溪流,细而连绵,汩汩不断。
“你想今夜就开始吗?”
谢赫的声音轻得像一句呢喃,任谁来,都不难看出他的纵容和温柔。
当然是没有回答的。
谢赫将向导的被子掖紧了些。窗外的蓝色月晖落在夏的长发上,如同洒上碎钻的深邃星海,遗落琉璃贝壳的暗色长河。
在境中时,蓝月冰冷而残酷,此时再看,多了一层只可远观的朦胧与美丽。末世的日月都有畸形,这轮来自异界的蓝月却端正得鬼斧神工。
谢赫靠坐在床边,心想,他大概会在这里看到荒墟的第一缕明亮。
*
夏明余在精神图景中醒来。
他栖息的海底宫殿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混着血色的墨黑海水浩浩汤汤,淹没了大片的孤岛。
邪神刻碑还被封在这里,金色瞳孔和他的蝴蝶都不知所踪。
他已经死了吗?应该吧。
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来,他没可能还活着。
……那么,然后呢?
他为什么还拥有着意识,又为什么在这里徘徊不去?
夏明余勉力拖起负累的身躯,倚坐在雕像祭坛旁边。除了身心都疼得像在火海里翻滚,好像没什么别的了。
每次运气否极的时候,夏明余身上那股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就会开始运转——难道是高维存在发现了他重生的bug,在紧急修复世界online的服务器?
夏明余冷静地想,那他可要趁着系统修复的时机把服务器给炸了。
就在夏明余以为他要永生永世被锁在这个无人来迹的鬼地方时,海面之上亮起了一抹光。
很温暖,也很漂亮。
因为像是生的希望,还有着不容侵犯的圣洁。
那抹光在呼唤他。
……无法言说的熟悉,柔软温和的安心。
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夏明余鬼使神差地朝着光亮伸出了手。
*
他变成了一只轻盈的蝴蝶。伤痕累累,飞得又低又慢。
直觉告诉夏明余,这里很安全。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又惬意。
一片广阔的原野,野草蔓蔓。蓝天白云,天高地阔。什么都很好,只是单调了些。
飞得累了,他停在一株低垂的小野花上。
从这朵花的花蕊开始,夏明余的感官在无意识地延伸。深入到土壤,蔓延到他所能覆盖的极限,将原野的一小部分囊括为所有。
他只是一只很小、很小的蝴蝶,但他的蝶翼却能扇动起一场小型台风,有着让这里覆灭或新生的威力。
——这要感谢这里的主人。
从夏明余来到这里的第一刻起,他就知道这里有所归属。但似乎无论他做什么,这里的主人都不打算现身,而只是任由他做一切事情。
实在有些过分信任他了,夏明余忍不住想。
这里生机充沛,他匍匐而憩,汲取着汩汩的力量,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这应该是个强大而慷慨的人,沉默地向夏明余捧出善意的真心。
在沉沉睡去之前,夏明余想,下一次,他要在这里种下些花草,替这里的主人理这片荒原。
还会有……下一次吗?
*
呼吸沉重而艰难,好难受……
抑制环束得太紧了。夏明余迷迷糊糊地缩起身子,摸索着探向脖子,想要扯开抑制环。
“先不要动它。”
陌生的男声响起。嗓音是冷淡的质感,像冬潮和金属,像荒墟的暴雪……
——那场雪崩。
和林博赌博般的对峙、心灰意冷的纵身一跃,都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如同一击重锤,敲响了夏明余心里的警钟。
夏明余的记忆猛地回笼,抑制环的束缚更提醒着他此时的处境。
他还活着……难道,他又被林博捉回来了?
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夏明余还没来得及思考得更深入,他的身体反应就已经先了一步。
夏明余双手环住身边那人的脖颈,然后交错、转腕、扣紧——一个标准的绞。杀动作。
但因为消失的镣链,这个杀意狠决的杀招,似乎变味成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谢赫半长的头发摩擦过夏明余的小臂,触感柔顺又冰凉,微微的痒。两人的距离被突然拉进,吐息都萦绕在了一块。
不光谢赫愣了一下,连夏明余自己都愣住了。
夏明余倾泻了一床的卷曲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晃起来,散下来几缕,落入了谢赫的手心。
谢赫的手指略微蜷曲起来,却又在拢起那缕头发之前,克制地松开了。
——向导想杀了他。
夏明余的脸庞近在咫尺,紧绷、狠厉、脆弱、美丽都交织在一起,迸发出煞人的魅力。
谢赫没有挣脱,很淡地看了一眼向导禁抿的嘴唇。他看起来很紧张。
谢赫撇开眼,低声安抚道,“我不是林博。”
夏明余还有点脱离状况外,“……什么?”
*
门外的脚步声传来,原本就半敞的房门被人径直打开,“纳撒……”
古斯塔夫的话从嘴边堪堪停住,和谢赫对视上的瞬间,他惊愕的眼神都要冒出火星了——你小子不是说好了不会趁人之危的吗?!
“打扰了。”
“嘭”的一声,门被相当暴力地阖上了。
古斯塔夫无能狂怒的咆哮隔着门都清晰可闻,“不是……谁做那档子事还开着门啊?”
夏明余的脑回路还没搭上。
哪档子事?杀。人吗?那他下次一定关着门杀。
怀里的男人小小地动了一下,夏明余这才放开他,问道,“刚刚,是古斯塔夫?”
“嗯。”谢赫起身走到一旁的桌上。他很慢地喝了一杯冷水,让清凉浇醒理智。
他又倒了另一杯温水,问道,“你想喝点水吗?”他刚刚注意到了向导有些干裂的、苍白的嘴唇。
“……好,谢谢。”夏明余接过水后,有些歉意,“抱歉,刚刚是我反应过激了。”
“没关系。”谢赫很理解。没有谁能在被囚。禁后还维持着稳定的情绪,更何况,夏明余原本都有了坠崖的死意。
“是你救了我吗?”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的声音又同时响起。
谢赫忍不住笑了一下,应道,“嗯。”
“……谢谢。”夏明余这么说着,却让人听不出到底是庆幸还是失落。
夏明余迟迟问道,“你之前见过我?”毕竟在来到北地荒墟时,他就已经瞎了。
“见过。”谢赫接过向导空空的水杯。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冷淡的嗓音里掺杂上了很温柔的笑意,“之后再聊这个吧,你需要休息。”
夏明余不明所以,但依旧点了点头。
还有些迷糊的夏明余像朵没了毒、没了刺的玫瑰,没有时刻算计的谨慎,也没有虚张声势的戾气,难得显出一种无害的天然。
谢赫的视线划过向导脖子上的淤伤,低声道,“我替你松开一点,不要躲。”
夏明余的精神力已经恢复了不少,可以松开一些禁制了。
夏明余略微抬起了下巴,但缺乏向陌生人交付脆弱部位的底气,他的手犹豫地抬了起来。
谢赫主动把手腕递到夏明余手里,让他能感知到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这样会让你更有安全感吗?”谢赫探到夏明余的喉结处,拨动扣锁的位置。
夏明余很轻地“嗯”了一声,喉结轻微的颤动沿着金属皮带传递过来,谢赫不动声色地停顿了一下。
“谢谢。”
今夜,夏明余已经说了不少歉意和感谢,明晃晃地提醒着谢赫,他们之间的疏离和客气。
但这一次,谢赫没有回答。
他很轻地离开房间,带上了房门。
*
一直到向导的身影彻底被掩盖住,谢赫才开始深呼吸。他倚靠着门,有些脱力地腿软起来。
幸好夏还看不到。看不到他耳畔的绯红和难得的失措。
好像……太过火了。
心像是被浸软了一样。向导出于本能地索取,而他也缺乏经验,没有设下限制。
这还是谢赫第一次向别人开放精神图景。
因为从来没有人来过,他也就从来没有用心地打理过。直到一只小蝴蝶轻悠悠地飞进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实在太空旷无趣了。
还真是蝴蝶啊,夏。
诡谲的美丽,自由的轻盈。
明明只是一次轻微的振翅,却带来了一场席卷心跳的台风。
第49章 奢望
收音机滋啦作响,夏明余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暗影工会”的字眼,终于转醒。
眼前依旧是一片无光的黑暗。夏明余可悲地发现,他竟然已经开始适应这种不便。
——“暗影工会将于不日凯旋。”
机械女声的音量被调得很低,堪堪掩盖过远处的厮杀,几乎成了助眠的白噪音。
一场被称之为“陨星降落级别”的怪物潮。污浊的血腥味在北地荒墟弥漫不去,多亏暗影工会的助力,竟也维持住了混乱中的安宁。
暗影工会庞大的阴影如同末世中最后的帷幕。它的降落,便是最为坚实的后盾。
夏明余倚靠着床,开始整理思绪。
暂时脱离林博的囚。禁,回到古斯塔夫的铁老巢,还有,昨夜的陌生男人……
那片梦中的原野,会是他的精神图景吗。
丰盈滋润的力量还充斥在夏明余的四肢百骸,如同原野上空的阳光一样和煦。
温柔,却激荡。像他在原野中感受到的心跳。
*
门被轻声旋开,来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你醒了。”
是他。
尽管看不见,夏明余还是闻声望去。
这声音实在是冷感,像是新凝了一块冰,清清泠泠。
“我开了收音机,怕你醒来不知道在哪。吵到你了吗?”
“不,没有……谢谢你。”夏明余才明白过来,收音机是男人离开后特意打开的。
他盲了之后就一直身处异地,每次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判断处境。而面前的男人,是第一个留意到要给他安全感的人。
夏明余很为这份细腻的心思感动了一下,但只是——有些好得过头了。
男人可是救了他一命,难道不该趁着他最虚弱的时候,尽早说出他的要价么?就像古斯塔夫那样,用一双义眼的筹码,换夏明余的秘密。
毫无来由的善,比毫无来由的恶更让夏明余不安。
夏明余摸索着想要下床,谢赫走上前,搀住了他。没了拐杖,的确行动不便,夏明余只好再说一声谢谢。
谢赫道,“你已经道过太多谢了,可以放松一点。”
他们本就该是再客气都不为过的关系。但夏明余顺着男人的意思道,“好。”
男人昨夜问过他的眼睛,夏明余逃避了回答。但他尊重了夏明余的避重就轻,现在也没有追问,似乎并不一定需要这个答案。
“先生,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夏明余的声音尚且带着精疲力尽的沙哑,话音落后,又低咳了几声。
谢赫能听到夏明余的脉搏心跳——太慢了。这是一个病人的心率。
“叫我纳撒内尔就可以。”
和在基地舞会上的偶然见面一样,谢赫巧妙地绕过了那个响亮的名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赫”有多能拉远距离。
——纳撒内尔,在圣经中意味着“神的恩赐”。一个意蕴庞大、被寄予了厚望的名字。
男人的声音辨识度很高,夏明余隐隐约约有些思路,但听到这个名字后,头绪又被打乱了。
夏明余蹙眉问,“我们之前见过?什么时候?”
谢赫“嗯”了一声,“在南方第一基地的时候。只是见过几面,不用有负担。”
见过……几面?夏明余的动作僵住了。
对方见过他,但他却没什么印象——该不会是在失乐园吧?夏明余尽职尽责,服务态度良好,在失乐园结的情债比掉的书袋还多。
可是,现在也不时兴什么救人之后以身相许的桥段了吧?
谢赫用来搀住夏明余的,恰好是被留下痕迹的左臂。夏明余的精神力像他本人一样漂亮,谢赫留有私心,还没让它消散。
此时,这缕精神力和它的主人感应上,在谢赫身上滚下了一串直抵灵魂的颤栗和酥麻。
而夏明余同样骤然加速的心跳,仿佛在与他同频共振。
谢赫压下笑意,稀疏平常地问,“你呢?”
“……夏明余。”
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夏明余越琢磨越确定,心里一片风雨欲来。
“古斯塔夫说,名字代表了羁绊,从来没问过我。”
谢赫看向铁老巢里面那间紧闭的隔音手术室,水色的眸子清悠悠地忽闪起来,“嗯,他比较别扭。”
“别扭?”夏明余不解。
谢赫但笑不语,扶着夏明余落座。
他从机械柜里拿出了特殊加工过的营养剂,“你是不是断食了几天?第一餐先吃营养剂吧,容易消化,不然会很难受的。”
夏明余愣了一下。他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纳撒内尔竟然也为他考虑到了。
谢赫手臂上的精神力明明灭灭地流淌,牢牢攥住了他的心脏。
新生的向导还不懂得控制他的力量,任由自己的情绪波动影响亲密接触过的哨兵。
他深深地看着夏明余,蓦地问道,“你……想不想加入暗影?”
*
夏明余尚未醒来的时候,谢赫就站在铁老巢门口,眺望着远处翻涌的血色。
敏锐的五感让他拥有了俯瞰战场的上帝视角,怪物潮还在预计的可控范围内,并不需要他出手。
暗色的晨曦和幽蓝的月晖——这就是北地荒墟如今畸形的清晨。境的摧毁,是好兆头,却也带来了无可逆转的损害。
粼粼的光落在谢赫优越的眉眼上,拓印出立体的阴影,更显出年轻首席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
古斯塔夫也走出铁老巢,从兜里拿了两支烟,问道,“要么?”
谢赫接过了一支。他略微低头拢住烟,再放下时,唇边溢出一缕细腻的轻烟。
谢赫只会在极偶尔的特定情境下碰烟。
尼古丁麻痹神经的滋味会让人丧失对危险的敏锐,但有时候,它能短暂地掩盖情绪的起伏。
末世里最便捷的消遣无非就那么几样,性、酒精、尼古丁。谢赫自认是个克己的人,只偶尔碰些烟酒。
敖聂嗜酒如命,古斯塔夫则是个老烟鬼,再后来是暗影工会。
其他高层都比谢赫年纪要大。压力无所释放的时候,他们就容易对这三样依赖成瘾。戒断无疑是痛苦的,但永远沉湎在压力里,更是无尽苦海。
没人能做到谢赫这样,对自己克制到了狠决的程度。阮从昀说他是“苦行僧”,来这世上渡人不渡己。
谢赫点燃烟的那只手上,还缠绕着夏明余尚未褪去的精神力。像一条清透的莹白河流,从小臂开始,一直蜿蜒到指尖和身体更深处。
古斯塔夫看到了,颇不满意地“啧”了一声,“这也太显眼了吧?”
“你就这么让他进了你的精神图景?”这明明是古斯塔夫乐于见成的,此时却不是滋味起来,“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哨兵开放精神图景为向导做精神疏导,和做。爱有什么区别?
谢赫只是很淡地笑了笑,连轻轻悠悠的烟圈都落得暧昧不明起来。
古斯塔夫问,“你以前认识他?”
谢赫斟酌地用了克制的字词,“算是认识吧。”
——如果,那夜舞会上欲语还休的玫瑰与诗歌能做见证。
古斯塔夫觉得深受欺骗。他还以为谢赫只是出于好心救人,没想到救得正到点子。
“他最好有点眼力见,干脆以身相许得了。跟着首席混,可不会把眼睛弄丢。”
谢赫没应,只是掸了掸攒聚起来的烟灰。很细的女士烟,不呛,甜得发腻。
“这烟不是你的偏好。”
古斯塔夫淡淡地撇了下眉,“哦,别人在我这儿留下的。”
“女人?”
“嗯,女人。”古斯塔夫咬着烟蒂道,“已经死了。”他的眼神瞟向了夏明余的房间。
谢赫问,“他杀的?”
“嗯。”古斯塔夫的语气也像袅袅的轻烟,话里飘忽的情绪深深浅浅,“她成为杀手女皇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夏明余只是结束了她的痛苦。”
谢赫不留情面地指出,“你明明知道他的名字。”
——露馅儿了。
古斯塔夫才不会承认他偷听了夏明余和阿彻的谈话,哼道,“和你们S级做朋友可太累了,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次,下一次见面更没有着落。你这次会留多久?”
“等怪物潮结束吧。”
“哦,那看这势头,还得有个两天。”古斯塔夫明白,这对谢赫而言,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忙里偷闲”了。
古斯塔夫的顾客快要到了,他得提前进去准备。
荒墟的日子总是个赶个儿,铁老头的生意不会因为老友到来而推迟。清晨一支烟燃烧的时间,就是他们能留出的空闲了。
古斯塔夫拍了拍谢赫的肩膀,“等夏的状况好一点,你带他去找海琥珀要异形金属——这是他应得的。我答应过他,要还他一双眼睛。”
谢赫清清淡淡道,“我可以带他回基地,巩子辽能治好他的眼睛。再不然,工会大厦里,更好的异形金属也有很多。”
“哦,那个异能是重塑肉。身的哨兵?”古斯塔夫同样不留情面地点破,“那你想以什么身份带他回基地?”
他揶揄起来,“谢赫?首席哨兵?暗影工会首领?不,从一开始,你就不想让他知道你是谁。”
古斯塔夫意味深长地留下了一句,“小纳撒内尔,你的心思可太明显了啊。”
*
——暗影工会。
夏明余明白过来,纳撒内尔出现的时机这么巧合,原来是刚从境里出来的暗影成员。
这是要开始和他谈条件了吗?
谢赫手里的水冷得在杯壁上凝出霜花,但在谢赫异能的微观操纵下,水没有结成冰,依旧流动。
一杯违背物理原理的、零下摄氏度的水,像夏明余的沉默一样醒目。
谢赫垂下眸,把水杯放在桌子的另一侧,“我只是想征询你的意愿,没有在强迫你。”
霜花很快蔓生到桌面上。谢赫的指尖轻点一下杯壁,冻结的花便在触碰到夏明余前消失了。
夏明余落的下风太过明显。两人不处在势均力敌的天平上,因此谢赫的任何举动,都会带来无形的威压。
谢赫想,眼下绝对不是最好的时机——对任何事都是。
夏明余放下还没拆封的营养剂。本来就食之无味,这下更是丧失了下咽的兴趣。
“为什么?”夏明余是真的有些疑惑。
严格意义而言,纳撒内尔能要求他做任何事情。人情上,他救了自己一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能力上,夏明余没有反抗的余地。
如果纳撒内尔想更顺理成章,大可以制造些困境,让夏明余非走这条路不可。
他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哪个屠夫会多余问一句鱼肉的意愿?
在宕机的沉默里,夏明余原本都想好了未来的可能性。
被纳撒内尔带走,从此成为他名义上的“专属向导”,实际上的菟丝花。眼睛能不能治全看他心情,有多少自由全凭他良心。死路一条。
在暗影工会再次遇到阮从昀,大打一架,没长进,打不过。死路一条。
碰到谢赫,因为左脚先踏入工会大厦,突然触发了重生bug,再次被首席大人杀死。死路一条。
——嗯,三条路可走,未来可期。
他永远是大难临头的时候最幽默。
谢赫很淡地重复了夏明余的话,“……为什么?”他解释道,“就是字面意思而已。我提供选择,你有权拒绝。”
夏明余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谢赫思忖着看他,水色的眸色干净又清凌。总觉得,这只小蝴蝶又脑补了一些很可怕的东西。
见夏明余一直没动营养剂,谢赫关心道,“你不喜欢营养剂吗?”
被提醒后,夏明余才开始很慢地进食。一边进食,一边思考纳撒内尔话里的真实性。
营养剂由纯粹的人体所需能量组成,称不上什么口感和味道,是末世为数不多普及大众的发明。
几口之后,夏明余苍白的脸色终于回了温。
谢赫吸取刚刚的经验,让夏明余有了些能量补给后,才再开口道,“我们等会再做一次。”
“……”夏明余好歹没噎到,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精神疏导。”谢赫的视线下滑到夏明余的脖子,又欲盖弥彰地撇开眼,“你不想快些解开抑制环吗?”
夏明余没回答,只是进食的速度更慢了些。
所以,古斯塔夫说的“那档子事”,其实是在说精神疏导?原来这就是精神疏导?
他回想到古斯塔夫之前说的——向导怎么做精神疏导,让你的哨兵伴侣告诉你吧。
零散的信息被串联起来后,像爆竹一样在夏明余脑海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纳撒内尔真的不图他什么?夏明余信邪都不信他。
夏明余的反应实在可疑,谢赫回想了一遍刚刚的对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说了一句很有歧义的话。
——尽管,这两者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水杯里的水安静地沸腾起来,凝了霜花的杯子也有了闪电般的裂痕。
谢赫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而这只饱经折磨的杯子,已经熔化成了一滩液态玻璃。
*
谢赫还能停留在北地荒墟多久,是个短暂的未知数。他可能在两天后离开,也可能在今晚。
最好能在他离开之前解开夏明余的抑制环,再兑现古斯塔夫的承诺,陪夏明余去取海琥珀的异形金属。
仔细算来,他们的时间很紧迫。
荒墟上血色的厮杀,或许是一首离别的终曲。
在那支烟熄灭的最后,古斯塔夫问他,“你是怎么打算的?”
凌晨凛冽的雪风拂过谢赫宽大的黑色长衣。他望着蓝月,缓缓道,“如果他愿意,我会带他走。如果他不愿意,我会以纳撒内尔的身份离开。”
他们都知道,这远不止名字这么简单。这是谢赫身上彼此矛盾、无法兼容的双重身份。
“纳撒内尔”已经成了湮于尘烟的秘密。他可以是古斯塔夫的小友,可以是北地荒墟里来去自由的陌生面孔,也可以是夏明余身陷囹圄时的一场梦。
“谢赫”则承载着太多沉重而庞大的意喻。时代的沙粒落在他身上,容不下渺小的私心。
他无法同时是拥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和受人追捧的神像。
就算他有这么贪心,也无法得偿所愿。荣耀必然伴随着遗憾和割舍。
古斯塔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问过夏明余,他志在涅槃,可不在暗影。”
“你怎么就肯定,我想赌的是他愿不愿意加入暗影?”
轻薄的烟雾袅袅地笼住谢赫清澈又深邃的眼睛,古斯塔夫一时看不清他是真心还是玩笑。
古斯塔夫愕然,又失笑。走进铁老巢前,他拍了拍谢赫的肩膀。
*
夏明余坐在床边。衣服在他身上都显得落括了些,空空荡荡的。和上次相见时相比,夏明余消瘦了很多。
如果说舞会时的夏明余是游刃有余、风度翩翩的花花蝴蝶,此时的夏明余就是收敛、脆弱、凝滞的干花。
锐利与疼痛之下的美固然令人心惊,但张扬霸道、意气风发的美,才更符合夏明余。
谢赫站在他身前,微敛起水蓝青金的眸子,探身扣住夏明余脖子上的抑制环。
他已经在房间周围设下了最牢固的精神力封锁,无论过程再激荡,都不会溢散出分毫。
冷淡如冰雪的声音在夏明余耳边一字一句地叮嘱,“每恢复到一定程度,我就会解开一条抑制环。这次辛苦一些,我们全都解开,好吗?”
夏明余很轻地“嗯”了声。
可陌生的气息靠近时,夏明余还是应激地抵触起来。如果是林博,大概早就成了一具新鲜的尸。体。
察觉到夏明余的抗拒,谢赫放柔声音,安抚道,“放轻松。让我感受到你的精神力。”
这几乎是夏明余在清醒状态下所能交付的极限了。再多一点,都让他觉得危险。
但夏明余比任何人都更想恢复力量。力量,就意味着主动权。因此,无论有多违背本能,他都不会反悔。
夏明余深吸一口气,反扣住谢赫的手,“你是知道的吧?如果你想杀我,我也会毁了你的精神图景。”
谢赫垂眸凝视着夏明余。
他好像突然摸清了夏明余的思维逻辑。虚张声势的威胁背后,是夏明余摇摇欲坠的不安。
夏明余是在怎样的环境里摸爬滚打,才支撑到现在的呢?他看起来,并不相信陌生的善意,交易和把柄才能给他底气。
“我当然知道。”谢赫轻声问道,“你还要再准备一下吗?”
夏明余问,“我可以吗?”
“可以。”谢赫又松了些精神图景的禁制。他已经不能更缴械投降了。
下一秒,夏明余探向了谢赫劲窄的腰身。
他很熟悉暗影工会的作战服,知道后腰藏着匕。首。抽出匕。首时,夏明余听到了纳撒内尔近乎纵容的轻叹。
夏明余手压在膝盖上,牢牢握着匕。首柄——一个相当警惕的防御姿态。
谢赫不吝啬给夏明余最大限度的安全感,哪怕是以极端的方式。只要能安抚夏明余,他让一步,再让一步,都没有关系。
谢赫垂眸问,“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夏明余纤长的浓睫颤了颤。他低声道,“嗯,可以了。”
斑斓美丽的蝴蝶终于不再逡巡不前,近乎莽撞地破开了他的精神图景。
小臂上蜿蜒的银色河流滚烫得如同岩浆,灼烧起谢赫灵魂最深处的柔软。
这一次……是疼的。
谢赫轻微地蹙起眉,依旧包容地裹住了那只蝴蝶,将致命的弱点,编织成栖息的温床。
*
夏明余的吐息越来越烫,苍白的脸庞上焕发出玫瑰色泽的潮红。
到后来,他已经不是攥着纳撒内尔的匕。首,而是将它当做溺水的浮板,安全感的来源。越沉溺,就越危险。
这或许是向导和哨兵之间与生俱来的吸引力,欲望诱惑着他靠近这位强大的哨兵,但本能吊诡地提醒着他远离。
谢赫一瞬不瞬地注意着夏明余的状态,稳而缓地扣开夏明余脖子上的抑制环。
他沉声道,“慢一点。”
向导的体温像是要沸腾。夏明余攫取得太快了,事后容易生病。
谢赫突然的出声吓了夏明余一跳,手里的匕。首紧了又松。他迟迟才应道,“……好。”
谢赫低头瞥了眼雪亮的锋刃,有些无奈地低声哄道,“真的不会伤害你的。”他之前从没想过,他要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保证,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好笑。
夏明余的动作更僵硬了些。谢赫才想到,他没经验,夏明余也不像是有经验的样子。现在的情况,说不定是谁更青涩些。
向导放松不下来,作为承受方的哨兵也不会好受。精神图景传来的痛意愈演愈烈,谢赫忍不住低喘了一声。
夏明余顿了一下,“……我弄疼你了吗?”
谢赫没回答。他留意着向导的状态,解开了夏明余脖子上的两条抑制环。
夏明余气色好多了,像皱巴巴的玫瑰又汲到清水,舒展开枝与瓣,重新变得水润娇妍。
在这之后,夏明余突然开了窍,除了从精神图景里攫取,也开始做些填补和安抚工作。
夏明余问,“是不是没那么疼了?”
他能感觉到纳撒内尔一直紧绷着,似乎疼极了。哨兵近在咫尺的喷薄热意,像是起了一身薄汗。现在,他稍微放松了些。
谢赫很低地“嗯”了一声。小蝴蝶第一次看起来这么温顺,他忍不住唤了一声,“……夏明余。”
明明是第一次念出他的名字,却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很熟悉。
三个短暂的音节,贴近着他的心脏,激起了一阵细细密密的愉悦和酸软。
溺在沉浮的感官刺激里,夏明余模糊地应了一声,“嗯?”那双薄唇像沾了露水的玫瑰花瓣,风情摇晃,艳丽逼人。
谢赫看向夏明余被林博同化的锁骨,低声问,“还疼么?”
夏明余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只是出于本能地否认,乖顺地摇了摇头。谢赫心软得都快化了。
谢赫想,恰好是他摧毁了境来到北地荒墟,恰好是夏明余在雪崩之前从山崖跃下——这两件事重叠在一起的概率,该会有多小?
千万分之一的偏差,都会让他们永远错过。可命运偏偏如此诡谲,给了他千万分之一的幸运,让夏明余再次落入他的怀中。
谢赫从虚妄中生出了一点奢望——夏明余会不会就是命运对他的网开一面?
会不会?
破冰的洪流浩浩汤汤地浸漫了一颗懵懂却勇敢的心。
谢赫水蓝青金的眸子融成了三月里的柔情春水。倘若夏明余能看到,只需一眼,便能明白那双眼睛里诉说的心意。
夏明余冰凉的长发纠缠在两人之间,难舍难分。谢赫情不自禁地弯下腰,试探着想撩起一缕,却又在相隔分毫的时候,克制地停住了。
而夏明余——
他感受到了纳撒内尔突然的逼近,猛地攥紧匕。首,抵住了谢赫的脖颈。
“你想做什么?”夏明余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谢赫也因为夏明余过激的反应一愣。夏明余是以为自己要伤害他,还是在抗拒他的亲近?
谢赫的脖子上被划出了一条细细的血丝,缓慢地渗出了血。再深一点,锋利的匕尖就可以割穿他的动脉。
这点威胁对谢赫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他并没有躲。
如果此时反制回去,让夏明余意识到他从来没有自保的胜算,那就……前功尽弃了。
比起寒刃本身,夏明余的态度才真正刺痛了谢赫。
精神图景里有一只小蝴蝶在肆意撒野,而他面前的蝴蝶先生,又何尝不是在最亲密的时候,做着最残忍的事情?
但,的确是他僭越了。
“抱歉,那这次就先这样吧。”谢赫难得有些狼狈。
他最后解开了夏明余手腕上的两条抑制环,又将心尖上的那只蝴蝶小心地捧了出去。
夏明余没有出声挽留,谢赫便这样离开了房间。
夏明余垂下匕。首,温热的血液凝聚成一条,滴落在另一只手背上。
……好像,完全搞砸了。
夏明余不是木头,纳撒内尔的善意和怜惜,他感受得到。
但是,夏明余做不到在弱势的时候全然信任别人。向他施出的援手,都带着暗中的标价,等待他偿还。过往惨痛的经历,让他像刺猬一样缩起柔软的内心。
他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他可以在这个时候做笔交易,但再多的……
夏明余有些失神地想,纳撒内尔为什么不躲?不怕他真的失手杀了他吗?
这段充满试探的危险关系,拉扯着两个人都深陷暧昧的漩涡。
未知的代价,会让他把自己赌进去。
第50章 故障
温软的睡意坠着夏明余下沉。
久旱的精神图景巧逢甘霖般的丰盈滋润,卸下夏明余高耸的心防,极度的疲惫便裹挟了上来。
他的灵魂仿佛下沉到了深海的彼岸、海底之下的地核熔岩、人间十八层之下的炼狱。
王蝶指引着他的地狱路,两侧滚烫的黄金海水里囚禁着十恶不赦的畸形灵魂,而夏明余——
他走到了一扇高耸矗立的门前。
其实,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门”。
那只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概念,让人第一眼看到它,就能领悟到它的本质。
那是千柱埃雷姆宏伟的穹顶与巴洛克式尖塔垂围的中央。门泛着银色的幽光,拱石上雕刻着不祥的群星排列,四周都被触手般的异形藤蔓紧紧裹住。
梦境与门后虚空的缝隙里透出诡谲的异界之色。
难以名状的情感猛地攥住夏明余的心脏,最终,汇聚成了一份刻骨铭心的痛意。
强烈的直觉告诉夏明余,在他漫漫跋涉的途中,他一定遗落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哪怕不知道是什么,哪怕仅仅是察觉到“失去”本身,都会痛不欲生。
随着蹁跹的王蝶,夏明余终于走到银色大门之前。手覆盖上群星拱石的瞬间,他被灼伤了。那不仅是来自身体的损伤,更是直击灵魂的痛感。
尽管没有钥匙,但梦中的他依旧坚持想打开那扇门。
——他要穿越银匙之门。
门的背后,有他失去的东西。亲密得如同心脏,遥远得如同月亮。
直到灼伤蔓延至全身,夏明余渐渐散成了消弭的星光,他都没有离开过门半步。
——还给我!还给我!
把……还给我!
那样淬着血与泪的悲鸣与呐喊,就像他曾经失去过无数次。
他的悲恸唤醒了庞大的阴影。门后的虚空传来低声的呢喃,“我……回来……世界的尽头……”
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安抚夏明余——我会永远在世界的尽头等你。
……所以,醒来吧,夏明余。
现实还在呼唤你,不要沉湎在遗失的过往和永恒的梦境里。
*
醒来的时候,夏明余感受到了两颊的湿意,泪水甚至浸到了枕头上。太阳穴如同被长银针刺入,钻心地疼。
这种感觉奇怪极了。夏明余自认与眼泪不大有缘分,在末世的重锤下艰难求生,还以为早就心灰意冷,没想到会被一场似假还真的梦刺痛。
梦中的情绪像溺水的海潮,醒来后都迟迟没能消褪。
还有……最后的呢喃。
夏明余记得,他听过的——在重生的那夜。
谵妄与梦境的界限被模糊,那时,他也是这样止不住地泪流。
手背有些痒,夏明余打开精神视域,看到了许久未见的王蝶。它停留在夏明余的手背上,美丽的蝶翅似乎也浸染上了悲伤。
这一刻,夏明余才真切感受到抑制环被解开的轻松。
这是久违的力量,也是他的底气。
高悬的蓝色月晖轻柔地越过窗棂,洒了夏明余一身光辉。
——莫名地熟悉。
这一切都似曾相识,就像他也曾经这么遥远地凝视着异界的月亮,等待着什么人。
以至于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中。
摸索着下床洗漱后,夏明余用清水冲洗了匕。首。用指腹擦净凝固的血液时,夏明余心里突然升腾出心虚和愧疚。
如果不把凡事都想成最坏的可能,纳撒内尔只是真心想帮助他呢?
……万一呢?
没人会把人工呼吸当成接吻,自然也没人会把向哨之间的修复救助当成亲密行为。但不可否认,纳撒内尔本不必这么做。
那片辽阔的荒野上没有任何向导的痕迹,这意味着,纳撒内尔或许还从来没有和心爱的向导有过接触。
善良是一种余裕,末世之后,夏明余只见过紧绷的人们在挣扎求生,所以才会如此生疏无措。
设身处地去想,他都要为纳撒内尔觉得不值。
夏明余将精神视域开得更广。这么久了,他都没有捕捉到纳撒内尔的精神力。
夏明余将匕。首放到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很少有人知道,用于安抚哨兵的白噪音室,原身是用于精神惩罚的监狱。
封闭的纯白内部,在类似于无影灯的技术下,连一丝阴影都没有。当视野中充斥着全然的白色,人会先趋于安静,随后茫然、癫狂、失去理智。
狂躁的哨兵进入白噪音室后,会被强制镇静下来。手段凌厉的精神干预,整个过程几乎毫无人性。
因此,无论是向导素小白片,还是白噪音室,都无法替代向导的存在。
哨兵们喜欢在放松下来时谈论向导,暗影工会也不例外。每一次境结束后,哨兵的本能都会提醒他们来自身体的“干渴”。
哨兵渴求向导,并不纯粹是爱侣间的吸引,更多掺杂了兽性。那是病入膏肓的病人在渴求良药,是毒。瘾大发后不受控的麻痹和颤栗。
不会有人质疑它畸形。这是摆在哨兵面前的两个选择,死或者活。
同为S级,敖聂有固定的伴侣,彼此扶持的A级专属向导。他们一同死在了北方基地的衍生重叠境里。
阮从昀没有“专一”的需求,乘兴而来,败兴则归,每天早晨都不知道会从谁的床上醒来。
这都是哨兵会采取的正常手段。
只有谢赫,选择了日复一日地在白噪音室里自我囚禁。这是他为绝对力量付出的代价。
低级的向导无法在谢赫所在的作战队伍里战斗,而哪怕是A级向导,也会在进入谢赫的精神图景前被谵妄摄取心魂。
在夏明余觉醒之前,现世唯一的S级向导萧衔岳湮入尘烟,仿佛人间蒸发。但就算萧衔岳出现了,也未必会伸出援手。
谢赫就像那头五十二赫兹的鲸鱼,因为特殊的发声频率,永远无法被同类识别。他会就这样孑然一人,直到有一天死在战场上,结束他注定孤独的一生。
谢赫其实很少思考这样的问题。他身上的担子太重,留给个人情绪的伤春悲秋就显得多余。英雄的陨灭也是必然的,他在选择这一条路时,就有了觉悟。
在过往的二十年岁月里,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只要没有彻底失控,“谢赫”就该精密地运转。
但是,偏偏——夏明余出现了。
他出现了。
让谢赫过往独自走过的独木桥,变成了吊桥效应诞生的温床。
于是,精密的机器出现了一点小故障。
——“带他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有燎原之势。
回响,不断地回响。
就像这个念头曾诞生过无数次,几乎成了刻在灵魂里的执念。
夏明余的蝴蝶在他的精神图景里恣意。
终于,在某个欲望与执念紧紧缠绕的时刻,哨兵的本能压过了谢赫的克制。
他伸出手,想吻夏明余的长发。简直像被蛊惑了一样。
可夏明余不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这也不是王尔德的童话故事。
夜莺将心脏抵在玫瑰花刺上,用生命的代价,才染红了玫瑰花瓣。
夏明余是活生生的人,有他的坚持和棱角,而谢赫,并不能用一点心动和三分暧昧,就换得十足真心。
更何况,这不是交易。他也没想过要和夏明余做交易。
镜中,脖子上细细的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谢赫在凝视很久之后,才擦去了血迹。
他应该更谨慎的。
爱几乎违背了人的劣根性。倘若他想要的不是一期一会的露水情缘,而是贪心更长远、更高尚的爱,他就该每时每刻都做好觉悟。
直到有一天,孤独的行者遇见了他的同行之人。
他向命运祈求,用过往的踽踽独行,换取丘比特朝向心上的一箭——
作者有话说:失踪人口回归!(悄悄探头)不知道还有没有读者朋友在呢…(对手指)
后面还有一更喔《 》

